第五十三章 算经

所谓的烂摊子,当然就是废墟一般的藏书楼。

已经有不少仆役在忙碌,废旧的书架被清理出来,搬去后房当柴烧,书则一卷卷抱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掸尘,清晒。

闵学录一会儿担心搬书架的人踩着书,一会儿担心搬书的人扯坏了书,一会儿又嫌仆役们书与书叠在一起,阳光不能均匀地洒在每一本书上……总之一进藏书楼就忙得脚不沾地,训斥叨念这声不绝于耳,让梁令瓒很想多出两只手来捂耳朵,好容易静了片刻,忽然“啊”地一声惊呼,跟着竟然长长的抽泣声。

梁令瓒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只他捧着一卷书,书封上裹着的素锦完好无损,内里的书页却是已经七零八落,也不知是受潮还是虫蛀。

闵学录哭得脸上泪水潸然:“师兄,我对不起你啊,你抄的书天天放在我眼跟前,我只知道看看外面好不好,竟不知道打开瞧一瞧!我真是没用啊,连书也管不好!我对不起你啊!”

仆役们不知道是看惯了呢,还是不敢多瞧,一个个忙进忙出,头也没有抬一下。梁令瓒看他哭得当真是痛心疾首,忍不住道:“祭酒大人宽宏大量,一定不会惯你的……”

话没说完,闵学录狠狠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我二师兄抄的书,整个藏书楼总共只有一本,现在坏了,我可怎么办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一条铁塔般的大汉哭得稀里哗啦,面面是有点惊悚的,梁令瓒道:“你别哭,我想想办法。”

闵学录道:“你有什么办法!”

“不试试怎么知道?”

闵学录一想也是,止了泪,小心翼翼把书捧过去,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弄坏一张纸片,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只好道:“我就不给你饭吃!”

梁令瓒心说那我可真是好怕怕。接过书,只见内页零落,稍微来阵风,只怕就要化作片片蝴蝶飞走。虽然混乱散落,但写的仿佛是算题,梁令瓒顿时来了精神,轻轻把书卷放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拼接起来。

越拼,神情越凝重,目光却越亮。

闵学录原本不满他将自己心爱的书就这么搁地上,但见他手指轻柔,动作却极快,眨眼之前,就拼好了第一页。

闵学录大惊:“你……你怎么做到的?”

梁令瓒比他更吃惊,除了吃惊以外,更有一层狂喜,激动之下,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我我做过这个,我是说做做这道题,司业大人给我做过,就是这一道!”

第一页上,纸张碎片有些斑驳,但拼凑起来严丝合缝,只见上面写道:有望海岛,立两表齐,高三丈,前后相去千步,令后表与前表相直,从前表却行一百二十三步,人目著地取望岛峰,与表末参合。从后表却行一百二十七步,人目著地取望岛峰,亦与表末参合。问岛高及表各几何?

这是,李司业给她做的最后一道题!

而这样的题,在这里,有一整本书!

她的双手都在发颤,推开卷轴,一直翻到最后。

“住手!”闵学录发出一声惨叫。

梁令瓒猛然醒悟过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卷轴顺着力道滚了出去,一直滚到最后一段才停,满遍的纸碎浮现,在狼藉的地面上横出七尺多长。

就在这时,一名仆役正要跨过书卷去搬东西,闵学录和梁令瓒一齐大声道:“别动!”

仆役吓了一跳,僵在当场。闵学录走过去,将那仆投直直拎起来,转了个身,放到一边:“今儿不用搬了,你们统统出去。”然后回过头来,刀子一样的目光直射到梁令瓒身上,“你!不给我把书拼好了,就永远别想出这道门!”

内页已经全碎,不把它完全拼好,是不可能收得起来,若是就这么收起来,则永远拼不好了。

梁令瓒不敢看他杀人的视线,心虚地伏下手,一点一点开始拼。

她所熟悉的只是第一题,往下的碎片往往要思忖上半天,才知道放在哪里。心里面急于窥得此题全貌,手上却半天拼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复从后表却行八步……复从后表却行八步……却行八步……唉!八步多少啊!”

“五尺!”闵学录脱口道。

梁令瓒愕然抬头:“闵学录,你知道这题?”

闵学录脸上有一丝尴尬之色,连连摆手:“不不,我不知道,我随口说的,你自己拼。”跟着便走开了。

梁令瓒一肚子狐疑,估且找到“五尺”二字开头的纸片,往上一拼,纹丝合缝。真的是八步五尺!

接下来她故技重施,反复念叨某一句,闵学录却始终不接口了。她没办法,只好当是自言自语。

闵学录在一边整理书卷,隔着山头一样的书册,开始听她叨念,心里要强忍着答案,后来她的声音便小下去,只是自己小声嘀咕,再后来干脆一片安静。闵学录心想莫不是开溜了吧?从书山后绕出来,就在梁令瓒还是趴在地上,却不是在拼书,还是拿着纸笔开始做题了。

闵学录勃然大怒:“梁!令!瓒!”

作者“一两”的其他小说

那时不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