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公司取消出版《竟无言以对的人生真相》的决定只让七部编辑不开心。
9月公司做的另一个决定则让所有编辑都不开心。月初周五下午,公司通知所有图书编辑周六团建。国内传统,逢团建必拓展训练,导致团建成为最反人类、最无用、最令人反感的活动。重塑文化董事长应该也觉得无用,所以就改为有用,起码是对自己有用的活动一去库房整理库存。
很多图书公司都有此传统,一是可以节省劳力,二是可以让图书编辑看看自己做的书卖得到底有多差。就像银行账户上的数字没有一沓沓现金视觉冲击力大,库管发的库存数字也没有一件件摞到库房顶梁的书冲击力大。编辑看到自己做的书在库房里堆得如山高,但需要一本一本地卖,瞬间就能感到巨大的压力。
5月时,重塑文化组织过一次团建,图书编辑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参加。编辑们觉得搬书如搬砖,自己虽然收人不如搬砖的高,但身份比他们高贵,况且占用周末时间还不给搬砖费,拒绝得就更理直气壮。虽然老板雷霆震怒,专门开电话会议把编辑们大骂一通,但9月团建依然遭到大多数编辑拒绝,有的编辑甚至私下扬言,就算被开除也不会去做免费劳力。
5月七部编辑都没有去,孙蕾觉得工作日去库房勉强可以接受,但休息日不准调休、强迫免费出卖劳动力则非常过分。当然,为了不落下整个部门一个编辑也没去的口实,她自己当了两天免费劳力。相对于其他编辑部总监强迫编辑们去搬书,自己却以见作者的名义跟各种混混编辑诗酒唱和,孙蕾确实算得上是个体恤下属的小领导。
此次她不仅自己去,还要求三个编辑也都去。非但如此,她还给每个编辑下达额外的任务:用手机将公司出版两年以上、最近半年没有加印的书拍下来。张晗君负责文学生活,赵国鑫负责人文社科,王萌负责经管励志。没有人知道孙蕾葫芦里卖什么药.所有人都只敢腹诽不敢明言,周六得搬书加拍照。
图书公司库房都在非常偏远的郊区,重塑文化库房也很偏远,不在城市郊区,而是郊区的郊区。公司要求所有员工必须早上8点抵达某个地铁站,然后统一由公司派4运到库房。虽然比让编辑自行到达稍微人性化,但根本原因是库房偏远到附近5公里内连公交车都不通的地步,同时表明中途逃跑完全不可能,因为滴滴司机都不会接单。
在公司和部门总监的双重淫威下,七部编辑起得比上班还早,准时到达指定地铁站,但一直等到8点,小巴车装满“猪仔”后才被运走。虽然没有翻过几座山,也没有越过几条河,但颠簸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当他们走进库房时,发现孙蕾已在灰头土脸地搬书。
新来的编辑刚下车就被不同库区库管抢走,编辑们第一次感到自己受到公司重视。带着任务的张晗君、赵国鑫和王萌恰巧被分到相关品类区。但等他们进人库房后才发现,虽然各库区标有图书分类,但每个库房都囊括所有品类,书全部码得杂乱无章。微信沟通后,孙蕾让他们不管品类,各拍自己所在库区符合要求的图书。如果能发现历年图书出版目录册,则不管年代多久远,一定要拿至少一本回去。
干了半天,拍了几十张照片,他们依然不知孙蕾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其他部门的编辑看到他们拍照时不断发问,孙蕾早就帮他们找好理由——学习前辈们的封面设计和文案撰写。
这一天的时间,所有编辑都发现很多令他们惊讶的图书,他们经常发出“原来公司还做过这种书”的赞叹或鄙夷。重塑文化已成立近十年,虽然董事长最近经常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挂在朋友圈,但选题方向几经变化,整个公司早已无人知晓最初的出版方向。现在只要能赚钱的书都可以做.前提当然是既能通过质检组的事先审查,又不会遭到事后追惩。在大家赞叹或鄙视的“推荐”下,在灰头土脸地搬书、运书、码书中,三人拍到很多照片,拿到五六本历年书目。
一整天的苦力扮演下来,编辑们再也不觉得自己工资不如建筑工人高不合理。以他们的体力,根本做不到一周搬7天砖,就算一周搬一天,也得歇7天才能缓过来。他们都取消了周六晚上和周日一天呼朋引伴吃饭喝酒海吹神侃的计划,几乎到周一早上闹钟大作为止一直睡在床上。
周一上午孙蕾打开“闷葫芦”时,筋疲力尽爬到公司的三个编辑已经完全失去兴趣,只当这是一次并不有趣的团建。但当他们听说要进行旧书改造时,又好奇心大盛。
对新编辑来说,旧书改造确实是新鲜事;对老编辑来说,旧书改造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所谓旧书改造就是将原来出版过的图书改头换面,改名字、换包装,做成新书重新出版。旧书改造最考验图书编辑的策划包装能力,因为需改造旧书之前都失败过一次,不然再版或加印即可,无须重新策划包装。
业内有不少“旧书换新颜”,库存书摇身变成畅销书的先例。最初以《工商巨子》为名出版的洛克菲勒传,首印虽只有8000册,却有大量库存。编辑重新编排目录、重新写文案、做封面,最终以《洛克菲勒:一个关于财富的神话》为名重新推出,成为当季最畅销财经书。
孙蕾选择做旧书改造的最大原因并非觉得自己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而是因为旧书改造比签约新书出版速度快,稿子都是现成的,合同无须重签f最多知会作者一声,有的甚至不必取得作者同意。孙蕾此前并没有做过旧书改造,她之所以“病笃乱投医”,是因为周五收到一本改造房子的书。改造旧房子给了她改造旧书的灵感,正巧公司要求编辑周六去库房团建,她就顺势要求他们拍照,以备筛选。
如果周六是劳力,周一上午则是坐在桌子前的劳力,一上午仅够把拍下的书的资料整理完。张晗君以为下午不仅劳力更劳心,但没想到既没劳心更没劳力。一个有经验的编辑只看内容简介就能判断选题有没有市场,孙蕾三下五除二敲定10本值得改造的旧书,然后分给他们填选题表、走选题申报流程。
旧书改造选题比较好通过,一是因为这种选题不用再签合同、付稿费,二是可以帮助公司消化库存。当然并非编辑想改造哪本就改造哪本,还是需要得到选题评估人员的认可,最终孙蕾部门报的10本旧书改造选题一共通过7个。
这f个选题分别是张晗君的《伍尔夫读书随笔》《西方绘画赏析》,赵国鑫的《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七堂经济学课》和《我的职场不慌张》,以及王萌的《祖先的庇荫》和诗集《谁知道笼中鸟儿为何歌唱》。王萌还在库房里发现一本陈旧的《美国总统选举全过程》,本书销量可能极差,以至于他之前在网上都没有査到,以至于在报美国专家选题时,也没有任何审批人员提及。他从库房拿了一本翻阅,内容虽然一般,倒也事无巨细地讲述了美国总统选举全过程,只是佐证事例过于陈旧,加之早已与美国专家签署出版合同,只好作罢。
虽然9月的工作重心是改造旧书,但之前的选题也不能就此暂停,现在每个人手上至少有三本书在同时进行。好在工作有序且并不冲突地在进行,《美国总统是如何选出来的》质检审读中,《塞耳彭自然史》质检审读中,《直面死亡:一个癌症医生的抗癌手记》也在审读中,不过此审读者是作者后人。
也许因为死者为大,也许因为过于重视这本书,死者后人竟然成立一个出版委员会来负责遗著出版事宜,委员长由一位初中退休语文老师担任。稿子每返一次,她都要召集全体委员进行讨论,每次都要逐字逐句对照上一版讨论,比编辑折校还要认真。不用读王尔德,赵国鑫就明白认真的重要性,因为委员长越认真,赵国義就越有可能输,可他也只能听之任之。
旧书改造虽然不用征得作者同意,但通常情况下会知会作者以示尊重,出版后也会寄样书给作者以示重视。大多数作者并不在意这种事情,毕竟无钱可赚,随出版社折腾,而且他们也不期待一本改造的旧书能摇身一变成畅销书。但也不是所有作者都不在意,《谁知道笼中鸟儿刀何歌唱》的作者就非常期待,非常积极地参与到改造活动中来,
编辑并不喜欢作者在交稿后还参与到编辑过程中,尤其不喜欢他们在封面设计上指手画脚,因为作者并不如编辑了解市场。“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惶撒”,写作的工作归作者,编辑的工作归编辑才是最好的分工。但如果作者一定要参与编辑,只要能把握好参与度,只要提的意见可取,编辑们也很欢迎,甚至很感激。王萌目前就非常感激诗人的参与,但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诗人果然是诗人,不按常理出牌,他积极参与别有目的。
重新策划基本完成时,诗人提出重新签署出版合同,王萌以旧书改造不必重新签合同为由婉拒。诗人告诉他原出版合同中有如下一条约定:著作权许可权限为五年,但三年内若本书重新出版则需与作者重新签署合同并按首印一万册、8%的版税支付稿酬。重塑文化的合同模板中并没有这样的条款,所以王萌并不相信。慎重起见,他从法务部找到原合同,结果发现确实有这样一条。履行合同是应该的,但公司对改造书的态度是不会再为沉没成本付出成本,也就无法再签出版合同。不能重新签署合同就不能改造出版,王萌又一次做无用功。当然并非完全无用,起码他的遭遇提醒了其他人,孙蕾立刻让他们把另外六本改造书合同找来仔细査看。万幸其他合同中并无此类不利条款。
又少一个选题,意味着又少几十万码洋,孙蕾极其焦虑,王萌特别焦虑,张、赵二人也非常焦虑。王萌现在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完成码洋任务,进而意识到整个部门的任务也有完不成的可能。但他并不会因此而得过且过,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认真做每本书,所以《美国总统是如何选出来的》如期在国庆节前一天下厂,节后可以全面铺货。这本书征订还可以,竟然高达16000册,创重塑文化同期同类图书征订数新高,首印为16088册,看来唐棼的经验之谈也不全是扯淡。
就在《美国总统是如何选出来的》下厂当天下午,孙蕾召集编辑开了有史以来最严肃的一次会议,重新计算了码洋任务,认真统计了即将出版的图书,正式告诉他们,码洋任务极有可能完成不了。赵国鑫和王萌没有太大反应,因为早已知道,张晗君反应略大:“我昨天刚算了算我的任务,只要‘塞耳彭’年前能人库,改造书能完成,我就能超额完成任务,其他人的任务我不太清楚,难道差很多?”“因为我选题量不够,王萌和赵国鑫都还差得比较多。到年底可能的结果会是,你勉强完成个人任务,赵国鑫和王萌完不成个人任务,部门无法完成总任务,就地解散。”
张i君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怎么办,我们就等着被辞退吗?”
孙蕾呵呵一笑:“当然不啊,我们尽力而为,做完所有的书,然后,期待好运!”
好运很快驾临。每年10月都会发生一件对出版行业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很多出版机构,尤其是主做文学类图书的公司都像押宝一样期待获奖结果,因为这是对图书销量影响最大的事件。虽然最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不按常理出牌,得奖的不是冷门小说家,就是非虚构作家,但好在都还是作家=>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则出乎全世界人预料。10月13曰晚7点,瑞典文学院宣布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美国歌手鲍勃•迪伦,以表彰他“在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歌表达”。
虽然鲍勃•迪伦早就多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虽然他觉得自己“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才是个音乐家。我活着像个诗人,死后也还是个诗人”,但仍然没有多少人把他当成作家。因此他得奖争议最大,也最让期待好运的编辑不满。孙蕾并无期待,现在却有意外之喜,并非因为她是鲍勃•迪伦的歌迷,而是因为《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中有大量篇幅讲述鲍勃•迪伦的音乐和人生。
诺贝尔文学奖公布的消息刚一传出,她立刻找刘文明提请加印,但刘文明认为这本书作者不是鲍勃•迪伦,主角也不是鲍勃•迪伦,仅是涉及而已,不会带动销量,不愿再向客户推销。无奈之余孙蕾再次去找丁琰。
孙蕾几乎从不接打电话,微信从来只发文字、不发语音,现在却直接打电话
给丁琰sub。/sub
“孙总,我正打牌呢,有什么事情吗?”丁琰接起电话说。
“诺贝尔文学奖。”
“这奖跟我有关吗?”
“跟《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有关。”
“有什么关系?”
“这本书跟今年的得主鲍勃•迪伦有极大的关系,书里有大量关于他的篇幅。”“哦,我没全看没注意到。今年的得主太令人意外了,没有一家公司赌对,刚才我看朋友圈不少编辑在破口大骂,二部总监气得要去炸瑞典文学院。他有个作者呼声挺高,我们发行也很期待,都备好加印单了,没想到得主竟然是鲍勃•迪伦。”
“我刚才查了一下,目前只有一本河大出版的鲍勃•迪伦自传《编年史》在卖,现在也没货了,没有其他相关图书。所以说,这对《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是个机会,我们趁机搞一搞,没准儿能畅销!”
“是吗,那确实是个好机会啊!”
“但刘总不支持。”
“你找我也没用啊,我现在还有1000库存呢!”
孙蕾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就是说你片区卖了4000,看来还是有市场的。我们部门任务快完不成了,完不成就得所有人滚蛋,我无所谓,但部门的几个编辑都很不错,就因为我一时头脑发热签了保证书。所以我想请丁总帮一下佗,起码让我们试一试,我确实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丁琰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那你抓紧准备资料,明天我试试。”
“谢谢丁总,谢谢!那就不浪费您的时间了,再次感谢,明天见!”
孙蕾立刻让王萌写文案,王萌交的几稿都非常文艺,但孙蕾觉得现在需要的是简单粗暴的文案,最后她亲自写了一版,主广告语是一他改变了美国。副广告语是一了解鲍勃•迪伦和被他改变的美国文化,这一本就够了!
丁琰连夜说服所有发行总监第二天开晨会讨论《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二次发行计划。为让发行、营销更快速了解本书,尤其是关于鲍勃•迪伦的内容,孙蕾主动要求在会上进行宣讲。她连夜重新做了一个ppt,分析诺贝尔文学奖与鲍勃•迪伦相关图书,将《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的宣讲重点调整为全部围绕着鲍勃•迪伦展开,虽偏离主题,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孙蕾“越俎代庖宣讲时,王萌在美编办公室监督美编设计《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海报。
内部很快就达成一致,发行们应该昨天晚上就被丁琰说服,他们的特点是不相信编辑,但相信相信编辑的发行。王萌将海报做好后,各片区发行就去说服各自客户,三大网店和淘宝店很快将海报挂出,不到12点征订数统计完成,总共加印2万册,因为得到发行部一致支持,印制单也一路绿灯签完,12点半印务经理通知印厂开印。这应该是重塑文化史上征订、加印最迅速的一本书,当然也是印刷装订速度最快的一本书,第二天中午就开始陆续入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时无鲍勃•迪伦之书,使写鲍勃•迪伦之书成为畅销书,《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加印刚铺完货就卖光,之前的库存在加印之前就已售罄,刘文明大笔一挥又加印3万册。本想做旧书改造的孙蕾发现,《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的重新发行、营销俨然就是一次旧书改造,也确实焕发出了新生命。
原来孙蕾担心不会加印,现在则有些担心新加印的3万册最终会沦为待改造的旧书。因为其他鲍勃•迪伦相关图书陆续上市,最“名正言顺”的《编年史》已经取代《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成为各大网站首推图书。
孙蕾的最后一招是请作者做几场关于鲍勃•迪伦音乐与诗歌的讨论活动,也让营销部将作者推到各广播平台做访谈。在一系列营销活动的推波助澜下,新加印的2万册也陆续发货,销售势头依然很好。剩下的1万册则由作者五八折包销,拿到自己的欧美流行音乐社群里去试水直销。迄今为止,《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销量高达66888册,贡献码洋520多万,出乎所有人预料。
世事真是难料,一本原本绝无可能畅销的书却因缘际会成为畅销书,一堆原本极有可能畅销的书却没有畅销,还有一些原本也极有可能畅销的书竟未能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