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一再更改档期的《漫长的挽歌》终于在网络平台播出,但反响平平,庞博也没有火,发行副总把原本10000册的《〈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加印单改为3000册,在孙蕾的争取下才勉强改成5000册。《〈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当初虽被评为b级重点书,现在紧张印刷中,但发行和营销不再看好。原来四色印刷、88元高定价的优点现在也成为他们口中的缺点,有的发行甚至对张晗君说出“你做的这本书我都不愿意发”这种粗暴又不符合职业道德的话。营销也敷衍了事,原本他们觉得明星书好营销,现在又认为这种书没有引爆点,甚至还说群发书讯都没有人给登,因为明星书不算书,媒体登了掉价。
张晗君备受打击,自主策划的两本书,一本普通书不被重视,另一本重点书更不被重视,再联想到这半年来在公司到处受气,被作者挖苦,被质检刁难,被营销嘲讽,被发行侮辱,被印制教育,悲愤异常,不禁哭了起来。
在一边高谈经济、阔论政治的赵国鑫和王萌听到突如其来的哭声顿时不知所措。王萌根本不会安慰女生,赵国鑫略强,但也手足无措:“你,怎么了,突然就哭了?”他不问还好,一问张晗君哭得更厉害,王萌吓得跑去找孙蕾,急得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孙蕾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问张晗君发生了什么事.但张晗君只是哭,孙蕾就把她拉到自己的办公室:“好了,这里没有别人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原因吗?”
张晗君继续哽咽,孙蕾抽纸递给她又试探:“跟男朋友分手了,还是?”
张晗君破涕否认:“不是,为什么我们做编辑的就这么低三下四?明明评上b级重点书,发行不愿意发,营销不愿意推广。如果都这样,我们还怎么做编辑啊!
口口声声说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创造者,营销发行竭诚为我们服务,可为什么会这样?”
孙蕾也早猜到张晗君大哭与工作有关,但她也无能为力,可又不能说爱莫能助:“我刚做编辑时,也跟你现在一样,后来转行也是因为遇到类似的事情。”“那你为什么又做回编辑呢?”
“我转行后做得还算不错,但放弃的那本书一直在折磨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担当的逃兵。这种感觉不断吞噬我,最后我就回来了。虽然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可以从头再来。”
孙蕾越说越动容,也让张晗君十分动容:“孙总是劝我不要临阵脱逃吗?”
“如果你要辞职,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更希望你能想清楚。”
“我没想辞职,但是——也遇到一个可能不得不辞职的难题。”
“什么难题?”
“年初爸妈安排我去国企,我拒绝了,因为我想做编辑。但他们也很强硬,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我在半年内如果能做出一本畅销书来,就任由我决定自己的职业规划,否则就服从他们的安排。”
“不是吧?!再说,《民国国民》和《漫长的挽歌》都超过3万册了,你没告诉他们三万就算畅销书吗?”
“我爸说《民国国民》我只是联合策划,《漫长的挽歌》被我弄丢过,所以都不能算。”
“你们达成协议时这些都讲清楚了吗?”
“没有,但我爸可以随时变卦,我妈现在也一点都不支持我了。”
“其实国企工作也好,如果你想轻松点的话。”
“我就想做编辑,但可能做不成了……”
孙蕾想了想说:“目前的新书只有《〈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了,还有20天的时间,我们拿出一个方案来,好好跟发行沟通一下,也许能帮你达成协议呢?”
张晗君垂头丧气:“发行不发,营销不推广,有什么用呢?” *
“不用担心发行不发,营销也不推广,先回去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不怕他们不执行。”孙蕾并无十足把握,但也不能木死马当活马医。她也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清高,过于不重视营销、发行,毕竟酒香也怕巷子深。尤其是现在,不只是一本书畅销与否,还关系到一个人的职业发展,甚至人生轨迹。
在人们的印象中,编辑都是埋首于万卷书稿中编校文字,几乎不与人来往。
但真正优秀的编辑也必须有超强的交际能力,不仅与作者、设计师等外部合作人员沟通需要很强的交际能力,即使在公司内部,交际能力强的编辑也比较吃得开。编辑与发行、营销处好关系,非常容易得到资源倾斜,尤其是发行,如果每本书多发三五百册,一年做20本书,积少成多,码洋也几乎等于多做一本书。
孙蕾因具备专业的编辑素养而与外部人员沟通毫无问题,但与内部人员建立良好的关系靠的不是编辑素养。孙蕾在其他编辑眼中是一个孤傲的嗜书狂,每天除了买书\看书,就是做书。营销、发行根本都不读书,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孙蕾志不同,道自然难和。但凡事总有例外,例外的不是孙蕾能跟发行一起喝酒吹牛,而是发行丁琰是极少数真正爱书的发行。作为同好,孙蕾与他的关系还算不错,自《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后,丁谈也格外关注孙蕾部门的书,《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就得益于他的力推,叮叮网加货1500册,其他片区跟进,最后达到最低加印数3000册。所以她在跟张晗君谈完后,也想到是否再找丁琰江湖救急,可又担心人情欠得太多无以回报。
张晗君回到工位准备方案,出了数个却无一可行,最后还是用了孙蕾不成方案的方案——直接找发行说情。
孙蕾轻轻敲副总刘文明的门,听到一声洪亮的“进来”。
孙蕾推门而人。刘文明看到是她后很是吃惊:“孙总?稀客啊!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孙蕾没跟他单独打过交道,不知如何投其所好,就直言:“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文明手一扬,无比大度:“孙总是我们公司的明星编辑,七部从拖后腿的部门变成了领头羊部门,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我们部门那本《〈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三大网店能不能多推推?”
刘文明手又一扬,但只扬了一半就无力地垂在大腿上:“这个真爱莫能助,现在不能‘顶风作案’啊。”
“顶风作案?”
“你不知道二部的明星写真集被叫停了吗?”
“二部有本当红明星写真集,费了老鼻子劲才下厂,刚印完就有新闻爆出该明星吸毒,影响非常恶劣,董事长连夜叫停了,赔了几十万。”
“这跟我们的书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这个明星没负面新闻,也不当红,我们就想多卖几本给死忠粉以及路人粉。”
“二部那个明星下厂前也没有负面新闻,就怕万一啊。”
“我们能不能先推推,毕竟印出来了,能多卖点算点,这个小明星不火但粉丝不少。”
“你执意要推,我也不能拒绝,但各渠道发行拒绝我也没办法。除非——”孙蕾没接话,看着刘文明,等他继续:“除非你能说服三大网店发行总监。”她早就听闻刘文明是踢皮球高手,依然没料到第一次单独打交道就领教。三大网店两个负责人是刘文明亲信,太极肯定会再打回来,两个店不同意,丁琰也可能拒绝,这是刘文明的算盘。孙蕾的算盘差不多也是如此,除了觉得丁琰也许会答应,于是勉强接受:“那就这样,我去找他们谈谈,谢谢刘总支持。”
亲信果然是亲信,婉拒了孙蕾,非亲信也果然是非亲信,丁琰同意并要求做独家签名限量版!
明星书如果有明星加持会更能吸引粉丝,其中以签名版最受欢迎,张晗君联系史麦粒,得知签名可以,需要付费50万,因为庞博出席活动一天就能赚上百万,而签名即使只有一万本也得签至少一天,看在是合作方的情分上只收五折。张晗君一反馈,孙蕾和丁琰胆都吓破,赶紧退而求其次做印章版。印章不用庞博亲盖,经纪公司也早就有,史麦粒大方地表示印章可以不收费,但会派一个助理监工。
叮叮网正在进行下半年重点书申报,丁琰顺势将《〈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资料报上去,但能不能通过则取决于编辑的演讲能力。
在孙蕾的劝说下没有临阵脱逃的张晗君现在真想脱逃。虽然她现在能在评级会上完成宣讲,但无论发行如何刁难,毕竟都是同事,还会留三分情面。去网站宣讲,面对的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的大店,作为小客,必然被欺。张晗君当然不会脱逃,她既害怕又兴奋,害怕的当然是自己演讲时紧张,兴奋的则是因为能去叮叮网宣讲是很多编辑求之不得的事情。她需要做两项准备工作:一是演讲ppt制作、彩排,二是去印刷厂代庞博盖章。
赵国鑫告诉她网站宣讲会不仅有网站采购人员,还有同行竞争者,全是“不怀好意陌生人,让她再次牢记演讲必杀技:一、声音要尽量大;二、盯紧演讲稿,不要看听众;三、不要临场发挥,一字一句读完整个ppt。另加一条:不要与挑事的同行争论。
但事情并没有如她设想那样发展,她确实去网站演讲了,但网站采购态度不错,比公司发行更像自己人,只是要求三万起发,并将《漫长的挽歌》作为赠品一起销售。丁琰当场同意,但要求手记七折发货。如此捆绑比两本书分拆打折利润高,网站欣然同意。她也没有代庞博盖章,因为印厂通知盖章的时间正好与宣讲时间重合,就由赵国鑫和王萌代劳。
回公司后丁琰再次强力说服发行副总裁,紧急将《〈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首印加到3万册,并加印2万册《漫长的挽歌》,加上库存各凑足3万册。
紧张印刷完毕后,《〈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独家印章版(附赠《漫长的挽歌》原著)于6月15日晚上七点半在叮叮网开始限量预售。虽然公布限量1000册,但网站第一天试水时其实放出了5000册,结果被抢购一空。
网站立刻通知加印,并在第二天后只放出3000册,好在持续7天只放出3000册给印厂争取到足够时间,之后又继续限量抢购了7天,总共预售出4万册后抢购数低于500,便停止限量,又加印3万册进行独家印章版普通销售。至此,《〈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共计印刷7万册,《漫长的挽歌》也作为嶒品又加印5万册。
世事往往如此,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抱最大期望的《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没有畅销,本着充码洋数的目的做的《〈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大大地充了一次数。张晗君虽然很开心跻身畅销书策划编辑之列,但并不满意,不是终于登顶之后的虚无,而是因为她并不觉得《〈漫长的挽歌〉拍摄手记》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图书,只不过是一本有商业价值,但毫无阅读价值的粉丝书。对此孙蕾有不同的看法,打趣道:“你才是真正做过畅销书的策划编辑,图书,图书,有图才成书,只有文字没有图的书是不完整的。至于有没有阅读价值,也不能一概而论。对粉丝来说,它要比我最近读的最有价值的书《甲骨文》还要有价值。”
赵国鑫也附和安慰她:“对啊,一本书有无市场价值可能需要出版者判断,但有无阅读价值则完全取决于读者。”
两番话让张晗君略感安慰,但她更暗暗发愿早日做一本自己觉得有阅读价值的畅销书。当然她现在最高兴的是自己终于达成目标,从此以后就可以“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就是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