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上市之后表现不好不坏,鸡汤书已经慢慢降温,但也因是慢慢,得以在上市一周后加印3000册。第一次出书的一笑清城很兴奋,到处卖力吆喝,第一次署名为策划编辑的张晗君兴奋程度不亚于作者,卖力程度也是——只是并没什么用,但她依然相信自己会凭借本书成为畅销书策划编辑。
一笑清城的人生是否经过审视未可知,但这本书上市后很快就备受“审视”。一笑清城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自己新书的动态,叮叮新书榜升一个名次都要跟张晗君报喜,降一个名次就激动地跟张晗君说“怎么办?怎么办”。开始张晗君还为作者的认真负责而高兴,一天下来,变得疲于应付。一笑清城不仅实时汇报叮叮、咚咚、亚马逊新书榜排名,还汇报藤萝想读人数、分析各大网站读者评论。有好评则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差评则不是说读者逻辑混乱,就是说读者没读懂他的文字,读者没有审视自己的评论文字,没有审视自己的人生。
一笑清城虽然认真审视了叮叮网以外的读者评论,但他最多也只能跟编辑吐吐槽而已,因为读者是得罪不起的,如果你对一个读者表达不满,哪怕你的不满占据道德道理高地,其他读者也会群起而攻之,因为读者会觉得你没度量,禁不起批评,才不管你遭受的批评是否合理。一笑清城最大的公开抗议不过是在藤萝点了《骂观众》的想读并同步到微信、微博。
一笑清城虽然不像广大藤萝红人一样不谦虚,更或者说是自信地给自己的书打五星,再注册几个小号打五星,但也非常卖力地找藤萝友邻给自己的书点评打分。图书上市一周后,他在几个藤萝红人微信群里求“点想读,给好评”,应者
却寥寥。这种行为虽然不高尚,但也正如很多潜规则一样,是大家都认可并执行的,好多藤萝作者出的书在刚上市时分数会特别高,基本都在9分以上,9.5分的也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丧心病狂,唯恐读者发现不了找水军的藤萝红人的书分数竟然会是10分!一笑清城以为大家没有看到他的求助,私信了几个他自认关系还不错的友邻,对方碍于情面点了想读,同时跟他说没有读过,不好打分。一笑清城无比纳闷,首先这本书本就是藤萝文章合集,他们之前至少看过大部分,其次他们没有^收到书就打五星从来是家常便饭,怎么现在却较起真来了?他隐隐觉得事情不正常,张哈君也觉得很蹊跷,但也没太当回事,也许只是一笑清城当别人是朋友,别人没当他是朋友罢了。张晗君觉得他们不帮忙推广就不帮吧,反正藤萝也只是营销平台之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藤萝确实没有太大的影响力,但对《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影响还是挺大的。就在一笑清城和张晗君不再热切关注藤萝读书时,这本书出现了非常多的一星评论,而且都是新注册的小号,评分很快由9分以上降到8分以下。
一笑清城紧急告知张晗君,如临大敌的张晗君马上告诉孙蕾。孙蕾虽然经常用藤萝,但只当它是一个工具,并不在意,也就没把评论评分当回事,还嫌弃张晗君大惊小怪。张晗君相信孙蕾的判断,就安慰一笑清城不必在意。
一笑清城对此“不敢苟同”:“恕我直言,孙蕾是个很厉害的编辑,做了不少畅销书。虽然业内不少人对她为人处世的风格有看法,但没人质疑她的能力。”
张晗君问:“但是?”
一笑清城回答:“但是,她不太了解藤萝作者图书出版现状,尤其是营销方面,
张晗君说:“我也不太了解,请一笑老师多多指教。”
一笑清城拉开话闸:“我们公司之前做过一本藤萝红人的书,虽然我不是责编,但因为公司人少,所以从编辑到营销我都深度参与了。整个过程给我最大的感触是,藤萝红人离开藤萝毫无影响。藤萝作者出书只能先在藤萝做好营销,做好口碑,发酵起来才会带动藤萝之外的读者。藤萝做不起来,那就永远起不来!”
张晗君现在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你的观点我十分赞同,我会反馈给孙总,看我们怎么补救,但是我们得先弄清楚是怎么招的黑呀。”
一笑清城回复说:“目前大概知道原因了,求证后我再告诉你。”
《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不是重点书,营销部当然不重视,又因作者是藤萝红人,营销编辑连藤萝都没有维护,理由是交给作者自己维护会更有效。但如果营销效果好,功劳当然会出现在他们的周报中,毕竟领导不知道具体工作由谁所做,又属于营销工作范畴。编辑即使不满,也不会举报他们抢功,不然其他书营销时就会悔不当初。
就在张晗君把一笑清城的话转达给孙蕾时,营销总监张让又来到七部办公室。最近张让频频不请自到,名义上是了解他们出版进度,以便更好地展开营销,实际则有着不可告人但显而易见的目的。想了解出版进度当然应该直接问责任编辑,但他几乎不问编辑们出版进度,要么直接去找孙蕾私聊,要么旁敲侧击孙蕾的动态。虽然孙蕾从不谈私人生活,但张晗君从几个月的工作相处来判断,她应该是单身。据说张让跟孙蕾分手后也一直单身,更有谣传他自甘从一家公司副总降为重塑文化营销总监,就是为了接近孙蕾,张让要寻求孙蕾复合的八卦更是甚嚣尘上。编辑部的话题也由最近匪夷所思的各种作者转到令人兴奋的上司恋情上来。但他们也没什么料可作为谈资,众人只是猜测孙蕾与张让分手的原因,以及会不会复合而已。孙蕾好像并不太待见张让,还偷偷嘱咐张晗君看到张让过来就微信通知她,并直接告诉他自己不在公司。 *
所以当张让刚走到他们办公室门口时,张晗君赶紧跟他说:“孙总不在办公室哟!”
张让不以为意,笑道:“我是来找你聊聊《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营销的哟!我们去会议室吧。”说完就走了。
张晗君一听来者不善,马上去找孙蕾,发现她真的不在公司,微信得知她刚
见完作者往回赶,只好临时拉赵国鑫帮她撑场面sub〇/sub她还想叫王萌助阵,但见王萌正在电话中与美国专家聊美国政局聊得兴奋,只好作罢。
刚进会议室,张让看到赵国鑫就揶揄张晗君说:“厉害了张大编辑,还带助理来了呢!”
张晗君连忙说:“没有没有,我一直把赵国鑫老师当我真正的老师,他教了我很多做书以及做人的道理,我是请他来帮忙出主意的。”
被调成助理当然不开心,但被拍成真正的老师则有点飘飘然,赵国鑫也顺便谦虚几句:“哪里哪里,大家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也是来跟张总学习营销的。”
张让笑看两人,不禁想孙蕾一个直来直去的人带的编辑却一个比一个油滑,倒也值得玩味:“我也是来学习的,那我们就先来看一下今天学习的材料吧?”
张晗君没有说话,赵国鑫也在等着学习资料,张让开始上课:“张晗君你这几天应该看到《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藤萝的大量一星评论了吧?”
早已料到是有关此事,张晗君也想看看营销如何处理:“看到了,作者也跟我反映过,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张让略一沉吟:“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得把这些一星评论顶下去,把分数拉上来,不然会严重影响这本书的动销,尤其是现在它还上了读书首页。因为一星评论上首页是好事,增加了关注度,但也因为是一星评论不会带动销量,反而会影响原来的销量,所以我们得尽快顶上去。”
说到这里,大家也心知肚明要雇佣水军,但藤萝对图书刷分的惩罚非常严厉,最近有几本刷评过狠的书页面直接被撤销。一个被黑的图书页面总比没有图书页面要强,所以张晗君并不敢贸然就同意张让“尽快顶上去”的建议,她得请孙蕾定夺。就像刚才孙蕾恰巧不在一样,现在孙蕾也恰巧回来,敲了敲会议室门进来。
张让看到孙蕾进来想献媚,但孙蕾眼皮都没抬就说了一大通:“听说你们在讨论《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藤萝被黑的事儿。别的我不管,但最好不要雇水
军刷评论,被黑顶多影响藤萝的潜在读者,但没了页面,潜在的读者能不能知道有这本书都是问题。”
张让听孙蕾话中有话,想反驳但又不想直接呛她:“那如果我们能做到既刷了评论又不被撤销页面呢?”
孙蕾没有回答他,反而问张晗君:“你觉得呢,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张晗君正在等着向张让学习,没想到孙蕾把问题抛给自己,只好支吾以对:“我,我觉得,图书评分高肯定是好的,可是雇佣水军刷评论,是不是不太符合我们的职业道德啊,虽然这本书是莫名被黑。”
“那你觉得要不要刷呢?”孙蕾和张让异口同声问道,然后又同时默契地为这默契感到尴尬。
张晗君被两个总监问蒙:“刷?不刷?这是个问题!”后面这一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嘴边溜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是个问题”的回答逗乐,张让也忍不住戏仿:“那你们到底是tobe,ornottobe啊?”
孙蕾没有回答,看来并不打算替张晗君做决定,张晗君也就只能大着胆回答:“那我个人觉得还是刷吧。虽然不太符合职业道德,但大家都在刷,我们不刷反倒不公平。再者,我们这本书无端被黑,刷一下评论也算是让不公正稍微公正一下
—起吃个饭吧,再讨论讨论具体怎么营销。”
孙蕾略一迟疑说:“他们好像都有事儿,对吧,张晗君?”
张哈君愣了一下看到孙蕾盯着自己,连忙说:“哦,对,我晚上约了同学去看,去看《x战警:天启》呢!”
赵国鑫也心领神会,帮王萌撒谎说:“我和王萌约了人去玩密室逃脱呢!”
张让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沟通工作。”
孙蕾k:“我可不想占用别人的休息时间。”
孙蕾以为自己一语双关既拒绝了张让,又暗示他也不要占用别人的业余时间.不料正中张让下怀,他说:“那正好,我就不占用别人的时间了,跟你单独吃个饭,叙叙旧吧,就这么定了,再见!”说完他不管她的回答就走了,孙蕾等人呆在原地。
几天后,一笑清城就告知张晗君《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被“审视”为一星原因有二:一、他最近吐槽过藤萝严肃文学作者;二、他在歧视严肃文学作品的公司出书。
发起“一星运动”的是一个五万粉丝的藤萝严肃文学大拿。虽然他的书都卖不动,他的粉丝大都不买他的书/但都愿意给他的书打五星,更愿意给他不喜欢的书打一星。
一笑清城吐槽严肃文学作者以将简单故事复杂化、常规用词佶屈聱牙化、简短句子冗长化,以及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看不懂的风格积累了大量粉丝。也许这句话击中大拿软肋,他在自己的微信粉丝群里发出给《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打一星的通告,为不留下证据还迅速撤回消息。他还私信其他藤萝严肃文学作者,也在两分钟内撤回消息,只是这些所谓的严肃文学作者并不像他的粉丝一样忠诚无害,有人在收到他的“给《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打一星.下次我会给你的书打五星”信息时第一时间截图留证。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一笑清城对这句据说是
王小波的鸡汤有了直接又深刻的认识。他不后悔自己吐槽严肃文学,只是愤怒自己对被黑的无能为力,倒也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他完全可以写一篇文章控诉严肃文学大拿,但言而有据就会出卖朋友,还可能会遭到疯狂反击。一个敢于背后捅刀子的人一定敢于、善于颠倒黑白。所以他非但只能痛苦忍耐,还谆谆告诫张晗君千万不要反击,以免引来暴击。他现在已经不奢求出版第一本书就成为畅销书作家,退而求此事不会影响第二本书的出版。
编辑部和营销部虽然认同一笑清城的分析,但也觉得不能听之任之,经过讨论,他们确定的评论引导方向是——《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因为写得太真实太一针见血而被黑。黑子们也不会出来反驳,因为一反驳就暴露真正原因。营销部从这一点出发,有序地组织了大量评论,分数平复到七分多,销量虽有所增加,但也只是有所,因为这样一来二去已经过去一周,最佳营销发行期已经过去,口碑没有发酵起来,没有第二次加印。
张晗君没能成为畅销书策划编辑,一笑清城也没能成为畅销书作家,营销编辑不能说这本书是多亏他营销卖力才没畅销,发行经理也不会说多亏他发行得力才没畅销。但他们都可以指责是张晗君的选题策划得不好,内文排版不好,封面设计不好。总之,一本书畅销了就是营销出力最大,发行出力最大——同样都是最大,编辑只是坐享其成。一本书滞销了就是营销没问题,发行无过错,编辑——不配做策划编辑。
策划的第一本书没能成为一本畅销书虽然令张晗君感到失落,但才上市一个月也不能盖棺定论,以后会加印到三万五万册而成为畅销书也未可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也值得安慰,那就是她做了一本加印过的图书。毕竟,大多数图书最多不过卖个首印量。但也仅仅如此,六个月的时间只剩一个月.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漫长的挽歌》6月能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