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们行走在黑暗中,但依然仰望星空

方若舒虽非封面设计师,设计水平虽与自己的收人水平相匹配,但他设计的封面让公司美编调整调整,也勉强可用。他最强人所难的是要求改书名,他认为有新意就要新得彻底,但他又做不到太彻底——重写小说,就退而求其次——改书名。

《铁拳男人:普京传》责任编辑就比较彻底,除了像一笑清城一样干涉出版流程的种种外,还干涉图书内容,不仅要求作者修改稿件,有时还不告而越俎代庖,大肆修改作者对普京的评价。他对《普京传:他为俄罗斯而生》内容非常不满,但很喜欢这个副标题,因为他很认可作者对普京的高度评价。赵国鑫也无可奈何,只得不断与适之文化指定的作者经纪邓立轩沟通,让作者尽量按照编辑意见修改,好在适之文化和作者都十分配合,除了对传主的评价,改得都比较令人满意。

张晗君和赵国蠢虽然面对各种问题,但都是稿子,或者与稿子有关的人、事,王萌面对的则是没有稿子的问题。要说完全没稿子也不确切,《竟无言以对的人生真相》在他的努力搜罗下,已有8万字,可孙蕾一个建议“删掉”了他3万字。他把已经整理好的稿子发给孙蕾后,孙蕾翻看几页提出一个可能存在的隐患问题一侵权。原来王萌生冷不忌地将自己能搜罗到的,以及发动朋友搜罗到的“人生真相”堆到一个文档里,全部发给孙蕾审阅。孙蕾一看这些所寻之章、所摘之句虽然都与主题相符,也都是令她无言以对的人生真相,但有不少是在世作者金句,比如东野圭吾、伊坂幸太郎、阿兰•德波顿、北野武、保罗•奥斯特、乔纳森•勒瑟姆,还有一些作者虽然去世但仍在版权保护期内,比如道格拉斯•亚当斯、比利•怀尔德、约翰•列侬。孙蕾认为存在侵权问题,建议王萌删掉,王萌当然不愿意删,还说早就查过相关法律解释,他找到一段律师解读的“适当引用”发给孙蕾:

“适当引用”指作者在一部作品中引用他人作品的片段。弓丨用非诗词类作品不得超过两千五百字或被引用作品的十分之一,如果多次引用同一部长篇非诗词类作品,总字数不得超过一万字;引用诗词类作品不得超过四十行或全诗的四分之一,但古体诗词除外。凡引用一人或多人的作品,所引用的总量不得超过本人创作作品总量的十分之一,但专题评论文章和古体诗词除外。

但孙蕾认为这本书并非“适当引用”,而是资料汇编。汇编作品的法律解释是“将两个以上的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构成作品的数据或者其他材料进行选择、汇集、编排而产生的新作品”。《竟无言以对的人生真相》就是“作品的片段”“选择、汇集、编排而成的新作品”。孙蕾熟练地甩给他《著作权法》中有关汇编作品的相关条款,并且十分醒目地标出如下规定:

汇编人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如涉及著作权作品,须经原作品著作权人同意,并向其支付报酬。

汇编人汇编有著作权的作品,应当经过原作品著作权人的许可,并支付报酬,还应当尊重原作品著作权人的人身权。在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

在法律面前,王萌不得不低下自己并不高昂的头,用一天时间把在版权保护期内的摘句删得一字不留。

安全起见,作者进人公版期、译者还在保护期内的金句,孙蕾也要求删掉。但如果这些也删掉,就剩下不到一万字,真是竟无言以对,唯有泪垂的人生真相。王萌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找孙蕾理论,最终结果是孙蕾让他先摘抄这些句子的中文版,再按图索骥将英文版摘抄出来找人重译。

闻知此事的张晗君心情瞬间好很多,赠王萌半句诗——无可奈何稿删去,闻知此事的赵国鑫心情大好,续张晗君的半句赠诗——似曾相识重译来。对此,王萌回应了一句暂时不用删去的毛姆名言   个人越聪慧,就越能承受磨难。

王萌聪不聪慧暂且存疑,但他需要承受的磨难则毋庸置疑越来越多。“反乌托邦三部曲”译者陆续交稿,现在他不仅要组稿,还得同时编校三部稿。

公司规定稿件积压时可以聘用兼职校对,孙蕾却严厉禁止。因为孙蕾的经验证明兼命校对质量都非常差,稍有能力的人会做比校对更赚钱的兼职,而真正热爱图书的人可能早就做了编辑。张晗君和赵国鑫疲于应付各路神仙,根本无暇施以援手,王萌只能全部自己编校。除核对原文外,他还要比对其他几个译本,不仅要规避抄袭嫌疑,还要保证人、事、物名称尽量采用常规译法,更要避免重蹈《我逝去的岁月:美国民谣编年史》覆辙。

王萌一校完《我们》后觉得编校难度很大,三本书同时出版,以一己之力很难按计划出版,便向孙蕾提出要外发校对,孙蕾不仅严词拒绝,还警告他如果私自去找,不会签报销单。孙蕾还说如果实在校对不过来,可以替他校对一下《美丽的新世界》,但兼职校对绝对不能找,因为质量难保证,极有可能返工。花钱事小,可能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延误出版进度。

好在三部稿子并不是错误都很多,《1984》的稿子甚至是上一版的印刷文件,差错率更是在十万分之一以下。但并不是说这部稿子就没有问题,反而存在另一个大问题,作为附录的《动物农场》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1984》的很多版本都在书后附录《动物农场》这部同类题材短篇小说,但译者冯青上一次的出版商循例出版后发现有不少读者只读《动物农场》,不看《1984》,就在一年后重新发行《动物农场》单行本,还与译者重新签了一份《动物农场》翻译合同,合同期自然相应延长,所以王萌手中的《1984》并无冯青译的《动物农场》版权。《动物农场》确实是很多读者偏爱的一部小说,作为附录或者别册出版对整套“反乌托邦三部曲”销量都会有很大的带动,孙蕾也早就让王萌物色新译者,赵国鑫也给他介绍了几个译者,但他们不是没有档期,就是没通过试译,最后王萌自己找到一个档期和试译都合格的译者。

王萌找的译者时之间是一个经常在网上给其他译者挑刺的人,有一点褒贬不一的小名气,自认比钱锺书英文水平都要高,也比知乎那些自认比钱锺书英文水平高的人高。时之间自称平时从不看中文书,但一直有志于重译经典,曾自译《在火山下》等冷门经典英文小说,网络口碑还不错,王萌觉得他可能会成为继李继宏之后的“天才翻译家”,也想借用他的名声来给这套书造势。重译《动物农场》自然是重译经典,他便爽快地接受邀约。

时之间的试译稿十分完美,翻译水平几近董乐山,王萌和孙蕾都十分满意,很快签约,甚至破天荒地给他争取到基本稿酬加版税的结算方式。但之后时之间既不像一笑清城一样天天“过问”,也不像史麦粒一样天天“责问”,而是芳踪难问。王萌每次联系他,他都是几天后才回复,回复的还都是令人以为设置了自动回复的”翻译中”三个字。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会挤干。张晗君、赵国鑫和王萌的5月时间很快就被挤干。好在计划内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一笑清城的稿子三校完毕并送审,书名暂定为《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书名确定,文案打了草稿,封面开始设计,《〈漫长的挽歌〉主演手记》内文制作完成,封面设计十几稿后选定编辑、营销和发行都不喜欢但史麦粒和庞博非常喜欢的那一版。封面除了书名和作者名(庞博),就是庞博模仿詹姆斯•邦德拿左轮手枪的摆拍剧照,难怪二人如此喜欢。

赵国鑫的磨难也克服不少,方若舒最终承认自己的设计水平配不上父亲的文字水平,放弃亲自设计,但仍坚持改书名。赵国鑫非常抵触,孙蕾也坚决不同意,可在合同面前,他们不得不屈服,当然他们也做好了被读者痛骂的准备。因为书名不仅改了,而且是把原来文学性十足的名字改成鸡汤味浓郁的《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相对而言,《铁拳男人:普京传》结果还算不错,赵国鑫虽然没能说服出版社编辑停止越俎代庖,但孙蕾成功说服了他。孙蕾没有从书稿观点上来说服对方,因为她清楚试图说服一个三十多岁、头脑僵化的秃头男人,难于项羽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拎起来。她从编辑的职业素养出发,旁征博引,讲理举例,最终说服编辑遵从“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的职业原则,不再擅改书稿。

作4折中,孙蕾建议责任编辑写一篇编辑手记附于书后,说明一下自己不同意作者观点但尊重作者表达,更可以借机表明自己的观点。责任编辑欣然同意,写了一篇5000字长文,虽然导致赵国鑫又得调整印张、重新编辑目录页码、修改定价,但较之于编辑不同意作者观点甚至要退稿,这何止是小事,简直是无事。

王萌的时间挤得更干净,既要为《竟无言以对的人生真相》找稿,还得编排,还得找人重新翻译,同时还要编校《我们》《美丽的新世界》和《1984》,还要跟设计师沟通封面设计,排版工作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好在张晗君中旬时帮他二校了《我们》,赵国鑫下旬时帮他三校了《美丽的新世界》,三部稿子也按时送审、送社,但《动物农场》的翻译稿却迟迟未到。时之间现在微信、qq、微博和邮件都不回,电话更不接,虽然他依然更新社交账号动态,依然在网上对别人的译文吹毛求疵。

王萌对他的态度由初识的佩服到合作的期待,再到催稿不成的腹诽,最后到如今不回信息的办公室辱骂,但除此之外,无可奈何。“反乌托邦三部曲”已送社,下月初就会返稿,留给时之间的时间已经不多。孙蕾建议王萌换翻译,但王萌对时之间还抱有一丝幻想,同时认为新译者即使立刻选定也不会比时之间交稿快。

合同规定的最迟交稿时间还有半个月,王萌祈祷一直在“翻译中”的时之间能按时交稿,但一周过去,时之间依然没有回复他的千万次追寻。孙蕾再次强烈建议王萌换翻译,王萌再次严词拒绝:“蕾总,我们有合同,不能随便换翻译,交稿期还没到呢。”

孙蕾不客气地说:“以我的经验推断,他肯定没翻,不然为什么都不回复你呢?”

王萌心虚地反驳:“也许他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呢?兴许明天他就交全稿了呢?”

孙蕾十分不悦:“他一直不回复你,非常不尊重人。这种人只能带来惊吓,不要心存幻想,抓紧换人,还能赶上出版进度。”

王萌还是心存幻想:“那万一他过几天就交全稿了呢?”

孙蕾说:“这很好办,几天之内你即使找到合适的译者,合同流程也走不完。他要交了稿,大不了就不跟新译者签合同呗!”

王萌说:“那不就得罪新译者了吗?”

孙蕾说:“一个正常人没那么容易得罪,实在不行你就以试译不合格为由拒绝。”

王萌觉得虽然这种行为不太符合职业道德,可也不得不如此。他很快找到一个翻译,对方很快交付试译稿,水平比时之间有过之而无不及。时之间依然没有回复,王萌开始走合同流程。他选择先走流程再寄给译者的非常规做法,也是担心万一b寸之间在合同流程过程中交稿不好毁约,好在时之间很“识趣”地一直不回复、不交稿。

因为之前的《动物农场》翻译合同附在“反乌托邦三部曲”中,签字审批的人并没有太在意,所以这个单独的翻译合同并未引起质疑,顺利签完。王萌将合同寄给新译者后,开始不断催促他尽快翻译。 •

新译者不辱使命,仅七天就翻译完全书,又三天仔细通读并修改后交了稿。王萌又惊又喜,连夜加班编校,好在这本书字数偏少、编排简单,他成功在出版社返回三部稿子前将《动物农场》寄出。至此,已过最迟交稿日期十多天,时之间依然不回复、没交稿,倒是又发了一篇关于翻译应不应该用成语、俗语的文章。译稿问题已经解决,交稿时间也已超,王萌不再担心时之间起诉公司违约,现在再看时之间发表观点的心态就像看小丑在网上跳梁。他经常跷着二郎腿,喝着无因咖啡,表情鄙夷地“审读”他的论战文章,不是挑他成语用得不对的毛病,就是挑他标点符号用得不对的问题,几次三番后他庆幸时之间不交稿,认为他没有交稿也许是因为看人担水不吃力,自己根本担不动,主动放弃。但他还是为自动回复变为不回复非常生气,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看,最后他激愤地发了一封言辞还算克制的谴责邮件给时之间,对他不履行合同、不回复编辑询问,影响出版进度表达了极大的不满,并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再合作。

时之间破天荒回复了他,他首先表达歉意,并坦承自己确实没有翻译《动物农场》,原因当然不是自己没时间、没能力,而是最近板依佛教,《动物农场》的观点与自己的宗教信仰冲突。王萌觉得这可能只是托词,如果时之间如自己所言虔诚礼佛,就不会天天在网上与人争长短。更让王萌庆幸没有与之合作的是,时之间饥讽一个译者没有把第三人称自称改为第一人称是不懂中文语言习惯,结果被人反击成筛子,因为用第三人称自称并非英语专利,而王萌也在现实中认识一个喜欢用第三人称自称的中国人——王欢乐。

5月中旬结束时,张晗君的《我不过未经审视的人生》终于成功上市,定价38元,首印12088册,码洋为459344元。赵国鑫的《铁拳男人:普京传》也终于成功上市,定价39.80元,首印15088册,码洋为600502.40元,《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早在中旬就已上市,定价36元,首印15088册,码洋为543168元。最忙碌的王萌没有成功上市一本书,也没有任何加印,码洋任务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