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张让人职后,一直马不停蹄座谈各编辑部,按顺序七部早应沟通完毕,但因孙蕾一直&不在公司或即将外出为由推托,导致本部成为张让率部座谈的最后一个编辑部。无论张让、孙蕾还是张晗君三人都清楚这是孙蕾有意为之,但如今再也逃无可逃。

周四临近下班,难得不用加班,三人收拾细软准备走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推开,张让探进半个身子:“明天下午三点,我们部门要跟你们聊聊你们的选题,请诸位务必拨冗出席,谢谢,再见!”他顿了一下又道:“张晗君你通知一下你们总监,任何人不得迟到。”之后缩身闭门而去。

三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但觉来者不善,同时也有些许期待,毕竟营销虽非至关重要,但也能锦上添花,甚至雪中送炭。虽然张晗君不觉得张让没有告诉孙蕾,但她还是“通知”了一下,直到她下地铁快到家时,孙蕾才淡漠地回了一个“0k”。

张晗君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她拿到了两本《你一定爱读的极简美国史》样书,留一本工作用,另一本可以拿回家向父母炫耀。虽然这本书的可预期销量并不高,但毕竟是她除了找选题外,全程负责的书,更是作为图书编辑生产出的第一本书,迫不及待地想与父母分享。但直到她到家才想起家中无人,父亲去外地出差,母亲跟闺密出国旅游,根本无人分享她的喜悦。

吃完外卖后,她又摩挲了一会儿新书,然后看了会儿b站,又刷了会儿藤萝,觉得非常无聊,在将书放到书架上时,看到了周未送她的自己做的第一本书——《都市传说》,顺手就将两本书放在了一起。张晗君回想起当初周未拿到第一本书时的兴奋,直接坐地铁奔到学校找她,与奋战考研的她分享喜悦。以前关系有多密切,如今关系就有多冷漠。她并不想失去周未这个亦师亦友的同事,但也不愿意主动释放善意。

最近工作之余她一直在为周未抢至交好友选题之行为寻找合理的理由,许久才想明白周未并不是真正想抢她的选题,而是嫉妒她的幸运。作为一个小地方来的人,张晗君拥有的一切周未都得付出许多努力才能得到,更多的还得不到。但在所有人都需要付出努力方能得到的事物上.比如学习成绩和工作能力,周未一直觉得自己高于张晗君。学习成绩部分事实如此,但工作方面只有在张晗君人职试用时如此,之后事情就因她遇到一个好上司而起了变化。张晗君才工作不到半年就可以成为《民国国民》这种次重点书的策划编辑,而自己工作一年有余一直是只能署名特约编辑的文字编辑。当张哈君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时,他面带微笑,内心却因看到别人的优秀或好命运而感到气恼、羞辱、不满或不安,所以当她向自己求助如何跟作者余兴振打交道时就“感到一定程度的厌恶,以及对占有相同优势的渴望”,恶向胆边生,横刀夺选题。

张晗君难过,更确切地说是失望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原谅周未,但后来孙蕾说到“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时,她觉得周未何尝不值得拥有,或者说她与周未之间的情谊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可直到现在都没等到周未主动示好道歉。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又刷了几集《燃情克利夫兰》,想到自己竟然没有闺密也是蛮奇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原来一直将周未当成了闺密。现在周未在操作大选题,心理应该平衡不少,她就更想给这份友情第二>次机会,差点就发微信给周未,但还是选择等明天再决定。

几天前令赵国鑫百思不解其身份的“影子女士”正是孙兰宇,但赵国鑫永远也猜不到孙兰宇去重塑文化附近却与他有一定的关系。当天下班时间,张让到孙蕾的办公室说要介绍一个大作者给她,十有八九可以签一个大选题。如果是一个

月前,孙蕾可能会断然婉拒,因为她不想欠张让人情,可现在选题进展不顺利,选题分配也不均衡,恐怕会让编辑觉得自己过于厚此薄彼。如果张让能帮自己搞定一个选题,分配给赵国鑫也是一举两得的事。可没想到大作者竟然是孙兰宇,而且孙兰宇与张让串通一气想要毁约,然后将选题签给孙蕾。此事完全突破孙蕾的职业底线,如果年轻五岁,她可能当场翻脸走人,但年龄渐长,演技也见长,所以无论孙兰宇如何动之以情,张让如何晓之以理,孙蕾都岿然不动,断然不从。

孙蕾今天到家也比往常早,见了几个作者,转了几家书店已经疲惫不堪,无心更无力下厨,青年作家、中年女性孙兰宇正忙着赶稿,也无暇洗手做羹汤,就叫了外卖。两人十分默契地默默狼吞虎咽。不到十分钟进食结束,孙兰宇刚要回书房继续写稿却被女儿喊住:“孙老师,我们来聊聊解约的事情吧?”

“哎呀,我的一根筋闺女终于想通了啊!”孙兰宇笑侃。

孙蕾不置可否,笑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呢?”

孙兰宇张口要说张让,但觉得孙蕾后半句语气不妙,硬憋成了听起来像“之”字的“是”:“是一^我的主意。我看你太辛苦了,跟张让了解了一下你们公司,想帮你一下。”

孙蕾当然听出她改了口,但没拆穿:“那你不觉得这很不讲信誉吗?”

“信誉也得分亲疏远近!”

“信誉就是信誉,不分先后左右中间,这还是你以前教我的!”

“除了想帮我,还有其他要解约的原因吗?”

“没有.就是怕你任务完成不了难堪。”

“你知道最令我难堪的是什么吗?是亲妈抛弃从小教给我的道德观,不顾契约精神,联合外人拖我下水!”

越是亲近的人互相伤害起来越能稳准狠地击中要害,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孙兰宇:“我没道德还不是替你着急,道德能当饭吃,还是能替你完成一块钱码洋?我联合外人,我问你工作情况你跟我讲吗?”

“我们不是约法三章,互不干涉工作的吗?”

“这不算干涉,这是关心则乱,况且是张让提的,是你的同事想帮你。”“呵呵,你终于承认是你伙同外人干涉我的工作了。”

“我是为你好啊,张让说以你现在的选题情况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啊!”

“才上班一个月,他就能判断我完成不了?他信口说我完不成,你就相信?”“不然我还能相信谁啊,谁还关心你的工作啊,谁能告诉我哪怕一点点你的工作情况?”

虽然孙蕾并非不感谢孙兰宇的关心,但她现在更多的是生气,生气孙兰宇伙同张让对付自己,动机不仅仅是帮自己完成任务,更有可能劝他们复合,就口不择言:“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两年前你崩溃不就因为相信他,放任他把你的书包装成卖惨文学营销,结果被读者骂得狗血淋头?”

孙兰宇被孙蕾讥讽得浑身发抖:“我当然没忘!没有人是完美的,所有人都会犯错,但所有人都应该有将功补过的二次机会!”

“这是将功补过吗?违背职业道德是错上加错!”

孙兰宇哑口无言,孙蕾也没有再火上浇油,沉默了几分钟后,孙兰宇吁了一口气,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俩有和好的可能吗?”

“没有!”孙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努力做一个不干涉子女工作和生活的人,但好像没做到,可能我太希望你能快乐了吧。”

“我现在就很快乐啊,虽然工作确实不大顺利,但任务肯定能完成*。”

“我对你的工作不是最担心的,完不成任务大不了换家公司,以你过往的资历说不定还能升职加薪,我担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

这个话题令孙蕾十分不耐,她知道孙兰宇毁约打的是一举两得的算盘.一是帮自己多完成一些码洋,二是解约需要张让协调就可以给他们二人制造更多的接触机会,就会有更多的复合机会。孙蕾勉强一笑:“感情的事情顺其自然吧。如

果你非要关心,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吧3”

“你又来了,又胡说八道,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还要什么感情生活。”

“哦,你小说里的人物可以五十多岁有第二春,但你自己不可以?”

“小说是小说,不一定比现实更荒诞,但一定不如现实真实。”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五六十岁再婚的人比比皆是,你只是迈不过你心里的坎。”

“等^等等,我们是在说你的感情问题,你不要转移到我头上来。”

“我不是说顺其自然吗?要不你也摒除成见,顺其自然?”

“可以,我们都摒除成见,你摒除对张让的成见,我摒除不可以有第二春的成见。”

孙蕾想了想说:“好啊,我期待你的第二春,但你不要期待我跟张让复合,可能性不大。”

孙兰宇又吁一口气:“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也许你今天都当妈了,也可能会是某个图书公司的总编我不仅毁了你的感情,还毁了你的事业。”她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你又来了,跟你说过八百遍了。我跟他分手不是因为你崩溃,是价值观分歧。你更没有毁我的事业,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辞职照顾你,我选择再就业时去了其他行业,我也选择重返罔书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