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编辑部来的新主管

“崖塑文化”新员工张晗君连续迟到了两天,但作为一个试用期还没过的图书编辑,她好像并不在乎。倒不是她不想过试用期,而是她根本过不了。风传公司即将重组,她所在的编辑部因为年度任务完成率几乎最低,极有可能被撤销,部门所有员工将被优化掉。编辑部总监见势不好,半个月前抢先辞职。无论在什么行业,被辞退都非常不利于找下一份工作,图书行业尤其如此,因为圈子太小,今天被辞退,明天就会传遍整个行业。所以,辞职与辞退也是“先下手为强”。

图书行业是特别看重经验的,他们宁可要一个有经验但毫无建树的老编辑,也不愿意要一个有潜质但毫无经验的新手。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没有人愿意花心思培养新编辑,何况也许刚刚把人培养出来,这个编辑就会另谋高就,或者谁又愿意培养一个将来有可能取代自己的人呢?

张晗君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一封公司邮件,她以为又是老板的每日例汤一-鸡血一碗。结果是人事总监郁震通知她10点到自己办公室,她刚坐下又接到人事助理韩小蓓的电话通知,内容与邮件所述并无二致。

揣着一颗忐忑又无所谓的心,张晗君下楼走向人事总监办公室。忐忑是因为被约谈不会是什么好事,无所谓是因为反正要被辞退,不会有更坏的事发生。她边走边想,就算失业也无所谓,她还年轻,不会因为失一次业就造成什么不良后果,而且她还与爸妈同住,不需要像“北漂”同事一样交房租,虽没什么积蓄,好歹不会三餐不继。

她不怕失业还因为妈妈可以给她搞定一个去国企混日子的工作,只要她同意,走个面试过场就可以人职慢慢等编制,熬资历,结婚生子,度过一生。这样的人生是张晗君还在读高中时父母就替她规划好的,不料张晗君在大学图书馆读了一本泛黄的民国出版家张元济的传记后,竟然向往起了出版行业,一门心思要做图书编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都是条件的交换。她接受这份工作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职业理想,甚至需要放弃自己选择人生的自由。脑中权衡利弊,脚下步履不停,张晗君很快来到郁震的办公室外,虚掩的门一敲便开,郁震点头以示请进。张晗君坐在两个多月前来面试的椅子上故作镇静地问:“郁总,您是要亲自通知,我被优化掉的事儿吗?”

郁震没料到自己招来的新编辑竟如此直接,愣了一下,然后仰到椅子上说:“我首先要‘通知’的是你的考勤问题。我刚才查了一下考勤记录,发现你这个月已经迟到三次,其中有两天连续迟到。劳动合同上规定:试用期员工一个月内连续迟到三次可以直接辞退。所以你不会被优化掉,而是可能被辞退。”

在不争的事实面前,张晗君无言以对。郁震坐正说:“你听到的小道消息是真的,但也是假的。你们编辑部确实要被优化,但不是所有编辑都会被辞退,至少原来你并不在被优化之列。”

张晗君有些后悔这几天的破罐子破摔,但她奉行的原则是犯错就要承担后果,而不是无理争三分,况且她也没有可以夺理的说辞:“我这几天确实表现不太好,我也不否认是受小道消息的影响,但也不完全是,毕竟其他编辑中心确实有整个部门被撤销的。这几天应该就轮到我们部门了吧?”

郁震盯着她:“所以你就开始消极怠工?”

张晗君被盯得发毛:“公司要辞掉我,我也无话可说,于情于理,我都有错。但如果我原来并不在被优化之列,我也想知道原因。”

郁震笑了笑,回顾起历史:“当初你来面试的时候,共有三个人跟你竞争,其中一个文字功底不比你差,甚至比你好,工作经验还比你丰富,对图书出版的理解也比你深刻,但我最终选择了你,想知道原因吗?”

张晗君摸了摸脖子说:“想知道,但更想知道我原来不在被优化之列的原因。”郁震故意吊她胃口,又换了话题:“你知道你们总监王翰林辞职的真正原因

吗?”

张晗君觉得自己肯定会被优化,就冷淡回答:“不知道,我跟他还没有熟到交心的地步。”

对k的态度,郁震不以为忤:“哪里有什么真心话,全是大冒险。人生就是一场未知的冒险,没有人会事先知道结局。这话我赞同前半句,因为我们所有人的结局都是死亡。不同的是,有的人碌碌无为,有的人平平淡淡,有的人轰轰烈烈。”面对郁震不着边际的人生感悟,张晗君不知如何回应,也没兴趣回应,一句话把他拉回现实:“郁总,冒昧地问一下,我们公司为什么要重组?”

郁震摸了摸下巴颏儿,喝了口依云——张晗君记得来面试时他喝的还是百岁山,仿佛为发表长篇大论做准备,他却只说了寥寥数语:“公司前年盈利不错,去年扩张过猛,今年下半年亏损严重,以重组的名义缩减人员是减少亏损最有效和迅速的手段。”

张晗君不知该如何接话,再次选择沉默。郁震好像也不在意她回不回应,在面前的一摞纸上写写画画,看了看时间说:“我当初决定向七部推荐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有朝气的新人,那个跟你文字水平差不多的成熟编辑虽然基本功底可能比你强,但他太负面。虽然我很讨厌正能量这个词,但我讨厌的是没来由打鸡血的正能量,而不是以积极、正面的态度对待工作,更甚者说是人生的正向能量。这是你被录取的原因,也是你暂时没被优化的原因^”

张晗君依然沉默,郁震继续说教:“你大概不知道,咱们这个行业大多数公司看重的是经验,不是潜力。你有潜力,但如果试用期都没过,那你的潜力就得一直‘潜’,没有机会发‘力’,你的职业理想也会化为泡影。所以,摆正心态,回去工作吧!”

张晗君起身看到郁震拿起刚才写写画画的纸,上面貌似写着“员工评估表”。他将表放在另一边,盯着下面一张纸,边拿起电话拨号边说:“公司已经开始重组,元旦后你们编辑部会由一个我三顾茅庐才请到的畅销书编辑接管,也许对你来说是一次机会。顺便说一句,我确实曾因一个编辑迟到三次没让他过试用期。我愿意多给你一次机会,是因为你笔试成绩第一。”

张晗君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半个月前人事部突然将部门主管以下的编辑召集到大会议室进行了一次笔试,理由是年度例行技能测验,但考试内容全是成语填空或错别字改正等测验基本文字功底的题目。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也发现从此之后,大量编辑陆续离职,据传大都是被补偿两个月工资劝退甚至辞退。原来郁震正是以此为由辞退不合格的编辑。

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张晗君有点骄傲又有些忐忑,骄傲的是自己竟然又考了第一,忐忑的是她并没有放弃做编辑的想法,但以为自己会被辞退,未雨绸缪悄悄投起简历,这个圈子小,万一郁震得知,她必被辞退。此外她还有些期待郁震三顾茅庐的新主管能助追逐编辑职业理想的自己一臂之力。

原本六人编制的第七编辑部现在只剩下李安宁、赵国蠡和张晗君三人。王翰林不仅抢先辞职,还带走两个编辑,剩下的三个编辑显然是人不了他的法眼。三个小虾米无首,手里也没有几本稿子,基本处于工作停摆、等候发落的状态。

张晗君虽然不算内向,但也不是自来熟,跟这两个男编辑共事虽已两月有余,仍属狭路相逢点头而过,共处一室但几乎没有往来的关系。他们自然也不问她刚才去了哪里,她也不会告诉他们部门将有大变动、将来新主管,更何况她并不知道这两个同事是否会被优化。

李安宁戴着it男酷爱的头戴式耳机继续看电影,张晗君进门时扫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从演员的表演来看,不是《分手大师》就是《恶棍天使》。赵国鑫在读一本从书名上看可能与工作有关的书——《编辑犯》。张晗君坐下整理了一下

思绪,去茶水间泡咖啡时遇到无话不谈的大学校友、二部编辑周未。

周未微笑着调侃:“你不是说刚被请喝茶了吗,怎么还要泡黑咖啡?”

“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更多咖啡因激活脑细胞消化消化。”

“那有什么信息需要我帮你消化吗?”

“第一个信息,我晚上回家要告诉我爸不去他给我找的单位面试了;第二个信息,我们部门会来一个新主管,用郁总的话说是他sup4/sup三顾茅庐才请到的’。”“我早就说过你不会被辞退,还不信。郁总三顾茅庐请的人我知道是谁,但没想到是去七部。”

“谁?男的女的?”

“一个毁誉参半的女编辑,名叫孙蕾。”

“毁誉参半?”

“有人说她不好接近,有人说她可亲可近。但都一致认为她是个非常有能力的编辑,做过不少口碑不错的畅销书。”

张晗君好像没有听到周未前面那句话一样:“畅销书女编辑,不正是我的理想吗?!”

“是啊,以后你可以多向她学习,我这个只有一年编辑工作经验的老师就下岗了。”周未淡淡地说。

作为中文系师兄妹,周未与张哈君在大学时就被视为“友上未满”的关系,周未一直对张晗君照顾有加,张晗君也一直视其为兄长。她能进入重塑文化多少也得益于周未的内部推荐。人职后,七部总监王翰林对她不闻不问,周未也教过她一些工作技能,还教她如何在台湾的诚品、博客来和金石堂三大网店上找选题。张晗君对他的称谓也戏塘地由原来的“师兄”改为亦真亦假的“周老师”。所以她听得懂这句话的潜台词,连忙说:“怎么会,周老师永远是周老师,我以后可能也得继续向你请教。”

她不解释还好,一个“可能也”让周未更加尴尬,他讪讪地说了句“我得回去校稿了,回见”就走了,张晗君呆立当场窘了一会儿也回了办公室。

人逢喜事不仅精神爽,时间也过得非常快,一天很快就在张晗君迅速成为畅销书编辑的幻想中结束。她刚进家门,张母就说:“快去洗手,你爸做了很多菜庆祝你失业呢!”

“谁失业?我都快转正了!”

“转正?你上午不是还微信你妈说可能要失业吗?”端着菜从厨房往饭厅走的张父质问。

张晗君笑嘻嘻地说:“我说的是可能,可能!”

一家三口落座后,张父又说:“我不管可能不可能,你明天必须得去面试!”

“我不去,明天要上班!我现在辞职会让人觉得是被辞退,你也不愿意我被人这样看吧?”

“别人怎么看你对我没有影响。但是你不去我给你找的单位,我怎么向人交代?”张父说。

“你让我去面试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啊!”

一直看父女二人争吵的张母插进来问:“小君,你确定要继续干这份工资低、通勤时间长,估计以后也会很忙很累的工作吗?”

还没等张晗君回答,张父又说:“我给你找的这份工作,很多人都挤不进去,你去面试走个过场就可以了。工资还比你现在的工作高一倍,离家近又清闲,就是收发文件、端茶倒水,剩下的时间你可以继续搞你的文学创作,多适合女孩子啊!”

“端茶倒水对我没有意义,我就是要做编辑,你们当初不也同意了嘛!”张晗君也正色回答。

“你是做编辑的,应该会抠字眼,当初你妈和我拗不过你,只是同意让你试试,可不是同意!”

“你们俩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为什么不懂得尊重一下别人的独立人格呢?高中学文还是学理听你们的,大学报哪所学校、什么专业听你们的,毕业后工作还得听你们的。是不是以后跟谁结婚也得你们说了算,我就没有一点自由选

择权吗?”

张母觉得她说得有一定的道理就没接茬,但做会计的张父可不这样想:“你要自由可以,我来给你算一笔账。我们家的房子,你的房间月租2500,不算你水电燃气;你一日三餐最少70块钱,一个月2100,给你抹个零头算2000;你一天坐地铁来回10块钱,你双休,一个月上22天班,交通费220元,给你抹个零头算200。衣服、化妆品一月500不算多吧?跟朋友、同学聚会花费500也不算多吧?这些加起来一共需要月收人5700,这还需要你没灾没病,一切顺利。你住在家里不用出房租、早午饭钱,每月3600。你转正后,不扣五险一金能有这么多吗?”

这笔账确实让张晗君汗颜不已,但她也不会就此屈服:“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听你的,就把我赶出家门?”

见二人硝烟欲起,张母赶紧打圆场:“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咱们也得考虑现实不是?”

“现实就是我现在的工作不能养活自己,我爸妈也不想为我的理想埋单。”“不,现实是,爸爸是为你好,妈妈也想让你选择一种轻松的活法。”

一听到“为你好”张晗君就心软无法反驳,只好嗫嚅:“你们可不可以让我自己选择一次,如果不行再让你们帮我做选择?”

张父不假思索道:“不行!”

张啥君以硬碰硬,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回房间并反锁了门,听到爸妈在外面争论不休。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妈妈敲门:“小君,开门好吗,我跟你谈谈。”

相对而言,张母比较能够换位思考,同为女性也许更能理解她的想法。张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