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僻的冷宫中,庭院寥落,枯花寂寞红。项皇后在回廊上踟蹰着,时不时取出袖里的帕子揩揩泪,望一眼孤独的景色,仿佛天上那如勾的月亮,似一个笑牙,在嘲讽她一时的疏忽遭了别人的算计,沦落到今日的下场。
一行清泪,抑制不住,在通红的眼圈下滑落。
项皇后吸了吸鼻子,正要往回走,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阴影,突兀地出现于不起眼的角落,一棵红花楹树旁。
那是一个黑衣人,却不似她在母仪宫中所见到的身形,更加神秘难测,十分可疑。
那漆黑的斗篷里仿佛有种不言自感的高贵与优雅,兜帽下的下半张白皙脸上,菱唇轻微勾起,玉骨分明的手光洁滑腻,颀长的身躯一丝不动地站在栏杆前,映着外面的花草也黯然失色。一阵夜风吹过,她的斗篷跟着飘扬,带了分空灵飘逸之美。
这个人,身上隐约流露出一种王者的强盛与威严感,又似一座玉雕,在那里站了许久。
“你是谁?!”项皇后大惊失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凤凰勾唇一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出去。”
项皇后心生警惕:“你是谁,到底想怎样?”
“皇后不希望我能帮你吗?”凤凰问道。
项皇后全然不信任她,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帮我。”
凤凰略垂头,弯弯一笑,其形醉人:“这可怪了,你来生是很喜欢我的。”
“来生?”项皇后看了凤凰的样子,面露狐疑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休当我不知你妖言惑众,胆敢欺到本宫头上…
…”
“算来一梦浮生,你所用的心机,所用的情意,究竟是为了什么?”凤凰淡淡道,一语提醒梦中人。
项皇后一愣,挑眉道:“为的是项家,为的是本宫的将来。”
凤凰摇头:“不,你还不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听着那人的话,项皇后蓦然感觉体内升起一阵寒凉,是凉到心里的凉,她镇定心神,不愿被凤凰的话动摇心志,声色俱厉,喝道:“你到底是谁?再不说,本宫就叫人把你送进牢里,治你死罪!”
凤凰哈哈笑了,爽朗而又洒脱:“我非贪生怕死之徒,何惧之有?倒是皇后,你真该为你自己打算一下了,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这牢笼里出不去吗?想想那些害你的人,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你,难道真的甘心吗?”
项皇后蹙眉,绕开了话题,道:“你是男是女?”
“哦?皇后很想知道?”凤凰的语气透出一丝戏虐。
项皇后红了整张脸,像被人调戏一样,勃然怒道:“大胆狂徒,竟敢羞辱本宫!”
“哎呀,害羞了。”凤凰悠悠道。
项皇后脸更加红了,比高粱还红。
凤凰回避了方才的问题,不紧不慢地笑道:“你可以叫我凤凰,我是为救你而来。”不知为什么,每次为什么见到这家伙,就忍不住想逗逗他,即便这一世,他已投了女胎。
项皇后凝眉,再次打量了几下,犹豫不决,自动忽略了凤凰后面的一句话,道:“凤鸟待圣君乃见,本宫母仪天下,都还未曾对别人夸口自称凰位,你倒名凤凰?”
意识到她话里的刺,凤凰不甚在意,得体地笑道:“名字不过是代号,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凤凰非凤凰,而假名为凤凰。
皇后何必如此较真?”
项皇后一时语塞,凝眉片刻,道:“这让本宫想起了年幼时家父曾教的一首诗,好像是‘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
“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岗。”凤凰接下道。
“对。”项皇后说。
凤凰瞅了项皇后一眼,见她面堂略有些发黑,却隐隐有光亮,心中猜到缘由,不由笑道:“离开这里其实很简单,我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项皇后半信半疑道:“果真?”这个人来历神秘,不知靠了什么方法躲过侍卫的重重看守,进来了这里。只是,将她禁足在冷宫是皇上的旨意,就算他本领再高,也没办法将她置在母仪宫吧?
“皇后只要想,我就能办得到。只是出去容易,想要在后宫中立足,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皇后还需要想想,出去后该如何报仇,”凤凰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朝着项皇后又是一礼,“明晚我还会再来,到时希望皇后已经想好了对策。”
说罢,黑袖一甩,身形一翩,已然不见了。
项皇后惊诧地跟上几步,望着空荡荡的回廊,转而瞥向栏杆外,双目出神,似在遥想着什么,嘴里喃喃道:“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的一个怪异的念想,她也不敢讲此话说出口,可她终是笑了,笑得很随和,没有人能看懂,除了那只看透一切的凤凰。
“你还真唯恐天下不乱啊。”虚影无奈的语气。
“咦,不是你授意我这么做的吗?我也很好奇,他们两边的宫斗,会闹成什么样子。”凤凰一笑。
金光一闪,黑衣已飘到街中心,凤凰眺望着那十里长街、华灯璀璨,四衢八街川流不息,而皇宫之上笼罩着一团看不见的阴云,低沉沉的,连带宫殿周围的空气都有长时间的凝重,那巍峨肃穆的皇宫被笼罩在其中,光是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咱们真要出手帮助项皇后?”
凤凰略微思索,微笑着摇头:“她命虽比纸薄,但这时还不至于送命。风云诡谲,最难算的还是人心。”该来的还是会来,所以过多的担心也没用,不如早做准备,以应不对措施。
宫苑幽闭,永远不会有皇帝来。这里与外面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日子久了,人也变得如同鬼魂,没有动静。
第二晚,凤凰手指一招,冷宫登时火光冲天,黑烟缭乱夜空。而殿内,一星火苗,“嗤”地蹭到项皇后的衣裙上,项皇后目光一闪,像是料想到了什么,随即面情平静如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并没理会那伴随而来的焦霉味,从容的坐在椅子上。屋内轰的燃起来,火势迅猛,窜到哪里烧哪里,这般光明,在此刻的深夜里绽放,如盛世的繁华,举目绚烂。
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了值夜的宫人,太监和侍卫们抢着提水救火,宫女们跑上跑下,冷宫外人声鼎沸,滚滚的浓烟呛住了人的口鼻,传来无数声咳嗽。
“这真的有用?”项皇后皱眉。
金光闪现,凤凰阴恻恻一笑,眨眼间便近至她身边,伸手去。
项皇后后退半步:“本宫自己会走。”
而凤凰本身不慌张,直接一手伸到项皇后腰间,带入了怀抱,打横抱起她,化作一道火风往上飞掠。
“放肆!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本宫!”项皇后挣扎着,圆睁了眼睛,却使劲抓紧凤凰。
降落至一处角落,凤凰放下了项皇后,项皇后深呼吸,整整被烧得不像样的衣冠,抗拒着内心莫名流连于那凤凰怀抱的渴望,脸上刻意地表现不耐烦,说:“你有这般神通,若为我等效力,定可享受无边的荣华富贵。”
凤凰弯弯的唇角挂着一丝自嘲与傲慢,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项皇后,沉声低笑道:“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项皇后默了下,抬起明眸道:“你说的是。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再好的到最后不也成了一捧枯骨吗?得到了恩荣,也失去了很多。可是什么也不做,可能会失去更多,甚至连自己都做不了。坐以待毙,不是我想要的。”
她望了望近处的冷宫,灯火通明,此番定惊动了不少人,皇上……也可能回来。
项皇后佯装不在意,说道:“凤凰,你如此擅作主张,烧了冷宫,不怕皇上查出是谁做的手脚吗?”
凤凰淡然一笑:“皇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查不出端倪。”
项皇后眉心一蹙:“你就这么敢肯定本宫会与你合作,不怕本宫将你的事告发给皇上?”
凤凰嘴角一扬:“皇后不必试探我,也不用拿什么来威胁我,这些于我来说,根本微不足道。皇后与其怀疑我,倒不如还先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能帮得了你一次,未必可以帮你下一次,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说着,她又指了一个方向:“你想见的人,来了。”言毕,身形消失了。
项皇后一怔,注视着那头方向,果然有明黄色的九龙仪仗,渐渐逼近。她的心忍不住突突狂跳起来,热泪盈眶。
是他,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皇帝也注意到了缩在小角落狼狈不堪的她,停顿几秒,还是向她走来。
泪水模糊了双眼,项皇后一把扯住皇帝的手臂,哭泣道:“皇上,您终于来了,你终于肯见臣妾了!”
皇帝没有说话,但双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痛楚与疼惜,他怜悯地抚摸她的青丝,温和道:“皇后,你受苦了。”
原来皇帝在母仪宫无意中发现了一枚耳坠,此物并非皇后所有,他也从未见过,而炽王也捉拿到了那日潜入皇后寝宫的黑衣人,那人如实招出是自己觊觎皇后美色,如夜偷下了迷药,但皇后拼死抵抗,皇帝也来得及时,并未失身。
皇帝才知是冤枉了项皇后,而当夜又听说冷宫走水之事,正好趁着这个赶去把皇后接回来。而那个黑衣人交由大理寺处理,另选别的原因择日问斩。
当然,那黑衣人不过是炽王找来的替死鬼,炽原与恩贵妃一条船上,但自见了凤凰,明了世道,便弃暗投明,转帮项皇后。
却说项皇后重新回到了母仪宫,看着黄铜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竟是上好的脂粉也补不好了。宫里的人去了一大半,剩下的生得很,还有些是别的宫派来,底细尚不轻。余下,只有一把冰冷的死灰。
她戴好略疏散的珠钗,理了下衣襟,正要起身出去,却忽觉头一阵晕眩,周围渐渐模糊起来,她晃了晃头,居然一下子栽倒了。
良久,她开了眼,只看到一袭黑斗篷帽檐下的半张脸,嘴唇没有弯,淡淡的,像是面无表情。
“皇后身体有恙,应当找太医来看看。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便是大夫来了也不给看,谁知道那些个太医是谁的人。皇后,你虽然出了冷宫,但要记住,你还没有脱离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凤凰告诫道。
没想到凤凰居然还会关心自己,项皇后只觉自己心中一片柔软,声音也温柔了几分,似带了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意:“深宫举步维艰,我有时也无意遭到暗算,可是这些都不得不面对,倘若心机深沉,便是风雨也不能阻隔,怎惧冷冷的冰雪,不能掩没。”
“那可要我为你拨云见日吗?”凤凰唇角勾起。
项皇后紧盯了凤凰会儿,说:“你为何要帮本宫?”
凤凰大笑道:“我的皇后,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就说过,我是救你而来。”
项皇后摇头:“在本宫看来,没有人愿意做亏本的事,你救本宫,可就是与恩贵妃为敌了。”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敌人,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该做的事,”凤凰看向项皇后,即便帽檐挡住了眼睛,但仍有两道无形的力穿透过去,“恩贵妃与我何干,我也没心思管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