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便放心了,回家看天色还早,他有心去街市逛一逛,就和向老爷夫妇打了声招呼,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祭出萤仙棒,腾空跃起,化为一道浅浅的绿光消失在天际,留下地面上的人一阵阵惊叹。
街头有家热闹的酒楼,向远走了进去,发现里内座无虚席,便改上二楼,然而楼上几乎也是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除了中间的临窗一张还有空位,他就独自坐在那儿。
向远把萤仙棒小心收起来,点了一道如意糕和一盘吉祥果,便自行吃起来,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邻桌的对话。
“听说秦家的少爷把春满楼的花魁请来了。”
秦家?莫不是三年前请道士驱魔的那个秦家少爷?向远竖起耳朵。
“啊,那秦家少爷可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春满楼花魁……莫不是那个叫绘娘的?”
“嗯,正是绘娘。”
“怎么请到这来了?”
“据说是绘娘要吃这里的火踵神仙鸭。”
“哇,这可是酒楼的招牌菜啊,整个城里就属这家酒楼的火踵神仙鸭最好吃,也难怪她想到这儿来。”
“所以嘛,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向远埋下头,吃点心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响,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方才那两人的对话。春满楼的绘娘,他有所耳闻,据说那花魁生得花容月貌,体态妖娆,引得不少纨绔子弟登门拜访,不惜花千金与之共度春宵。
隔了会儿,隐约听见一群人在楼下吆喝,然后二人座上的人个个都站起,目光聚焦在一个地方缓缓移动。向远看得分明,只见楼梯口走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个女子,由两三个丫鬟搀扶着,轻移莲步。然后,身旁一个侧影,慢慢转过来,展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撞入了他的视线。
向远莞尔一笑,握起手边的一盏香茶啜了口,心中说道:秦公子,你还是这么风流啊。
秦家公子行动间透着一种轻浮,手里摇着扇子,含笑着请绘娘坐下。他的脸紧挨着她的唇,缓缓下移,仿佛能嗅到那萦绕在身上甜甜的香味,相处之间极为亲昵,咬着耳朵说了什么。不多时,就有一个家仆抱着一面琵琶,匆匆跑来。秦公子见了大喜,将琵琶转交给绘娘,随着一群人发出热烈的掌声,音乐响起,如玉珠走盘,泉水叮咚。
客人们洗耳恭听,向远不甚在意的听着。他不善音律,也不懂曲调,连当年凤凰弹奏的《凤求凰》他都没怎么听明白,又怎会完全理解绘娘抚弄的呢?
绘娘微笑,启朱唇,婉转地唱道: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莺声燕语,声音好听到都让人不敢相信人世间竟有这么好听的声音。满座静默,曲一终,皆激昂地鼓掌,唯独向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过了一会儿,他呆呆的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仿佛忘记自己还在吃点心。而那一处,绘娘的目光也瞟了过来,留在向远身上的时间似乎比别处多停了一两秒,而后不着痕迹的扫向别处,笑容自若。
向远草草吃完了如意糕和吉祥果,付了账便下楼。
他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娇滴滴的呼喊,似水歌,清澈听:“这位公子,且请留步!”
向远疑惑地转了身子,赫然发现刚才在酒楼里唱曲儿的绘娘,堪堪出现于面前,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脱身法子,甩开了那些好色的俗人。
向远一敛眉毛:“姑娘有事?”
绘娘微微欠身一礼,说道:“小女子不才,想和公子交个朋友。”
朋友?向远眼角一抽搐。
他这才认真地打量她:笑靥如花,眼神如泉水般清澈、纯粹,不含一丝杂质。漆黑的瞳仁中蕴藏了一丝坚强与勇敢。零碎的刘海,发梢微微蓬松的发梢。在阳光下,轻风吹过,发丝悄悄地扬起。
向远收回了视线,面上犹有疑虑,她一个花楼女子干什么平白无故的和他交朋友?到底怀揣了什么目的呢……
“你是不是叫绘娘?”向远明知故问。
“绘娘是别人给我取的,因我从来以无名为由行走四方,擅长绘画,便有了这个名字。我乳名原叫阿篱,是娘亲给我起的。嗯……你叫我绘娘也没关系。”
绘娘一转头,见到附近一家衣裳铺子,双眼一亮,说:“我要买件新衣服。”不由分说,强行拽着向远进了去。
向远一头撞进厚重的门帘,脑子还是懵的,他和绘娘并不熟,她却这样拽着他,总觉得有点儿……不太对。
一件雪白色的云裳羽衣展开在胸前对比,绘娘照着一人高的镜子,边看边说:“想公子,你觉得好看吗?”
向远无奈地说:“我姓向,不姓想。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姓?”
“你的衣服上绣了一个‘向’字,你不姓向,也肯定和向家人脱不了干系,”绘娘吐吐舌头,“我是叫你多思多想,向就向吧。向公子,噗,像公子,哈哈,你说我这身雪云裳如何?”
“还可以。”向远含糊道,默默瞥着衣襟上那一个明显的“向”字刺绣——娘说这是他们向家的标记,这样不论到了哪里,都能证明自己是姓向的,可是……他们向府也没多少出名,有必要把自家的姓绣在衣服上吗?也太张扬了吧。
绘娘嘟起嘴:“可是雪云裳太白了,我皮肤这么白,一穿上感觉全身都白了,唔,那还不要吧。”
她又拿了一件:“青山暮是汉服,你瞧着如何?”
“可以了。”向远只瞄一眼,随口说。
绘娘愤愤地把衣服丢一边:“可以个屁!和我眉毛的颜色相撞了,这都是些什么啊,有没有更加突出我身材的?不要良家妇女款。”
伙计看傻了眼,忙道:“有有有,小姐,这是我们新进的货,名坊出品,名字也好听,吉利,叫千秋岁。”
绘娘放开刚刚还遮住眼的双手,见到鲜红色的衣裳的刹那眼前一亮,面露喜色道:“这才适合我!”她抱着衣服,兴冲冲进去试穿了,出来时一身打扮更是惊为天人,胜似天仙。伙计看得呆了,几乎忘了绘娘没付钱的事,任由她拉着木愣在原地的向远蹦蹦跳跳离开了。
绘娘活蹦乱跳地说:“果然还是这件红衣服适合我的花容月貌。”
向远目不斜视,说:“你原来那件粉色的呢?”
“哦,我放在包袱里了。”绘娘拍了拍鼓鼓的包裹。
向远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