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娘指了一个茶馆,说:“我们进去喝喝茶吧。”向远也觉得有点口渴,便依言走过去。绘娘大大方方地坐在一条长凳上,向远不敢与她坐一起,在她左边的长凳上休息了。
绘娘抿了口加了蜂蜜的茶,赞叹一声:“味道不错,好喝。”
“好甜。”向远略拧了眉。
恰在这时,馆口走来了三个壮汉,为首的身长八尺,满脸横肉,面赛铁锅,两道粗眉,一双怪目,颔下一部刚须,根根见肉,头戴壮士帽,身穿密门黄布紧身,脚踏快靴。另外两个看上去是随从,贼眉鼠眼,面如锅底,海下刚须,如铁锥子一般,清灰布衣,脚蹬草靴,腰间斜插明晃晃的刀,凶横毕露。
向远一见这三人面相,便暗叫不好。果然,那头儿看到美若天仙的绘娘,眼光一亮,嘴下流出口水:“绘娘……!”目光注意到旁边的向远时一顿,脸色沉下来:“呀,绘娘啊,你近来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吧?怎么好好的和这种小屁孩喝茶,瞧这身行头,还不及爷的一双皮靴!”
另外两个跟着附和:“是啊,我们牛爷多有钱。”
绘娘不满道:“你胡说什么呢,这是我的好友向远,才不是什么小屁孩。”
牛爷色眯眯地凑近她:“喝白开水算什么,来,绘娘,爷带你去醉仙楼喝雀舌。”
绘娘一点也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之色,避了开,身子刻意贴近向远:“才不要,我和向远哥哥在一起。”
牛爷怪眼一瞪:“这小子个头还没到爷的一半,你还管他叫哥哥?”
“怎么不能叫了,我喜欢,他就是我的向远哥哥,”绘娘撅着樱桃嘴,“向远哥哥是矮了点,但没到你的一半个子就说不过去了吧?哪有这么夸张!”
牛爷气得哇呀呀大叫,眼睛直要喷出火来:“哪来的野小子,敢和也抢绘娘?”
向远暗暗叫苦,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煽风点火,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向远刚要辩解,牛爷就指道:“你们,给我上,让他知道我牛爷的厉害。”
“啊,不要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向远站起来,连忙摆手道。
“你们凶什么凶,向远十分了得,你们觉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早早回去喝茶。”绘娘犹嫌事情不够火,再添了一捆柴。
“你能少说点吗?哎,大家不要冲动啊,都是文明人,构建和谐社会……”
三人合伙动手,向远被逼无奈,只好使用广常山的一些普通仙法束缚他们,很快牛爷等人就吓得抱头鼠窜。
“喂,你们两个,等等我。啊,大侠,手下留情,我怕了!”牛爷连滚带爬地溜了。
“向公子,你真厉害啊!”绘娘双手抱拳托于下颔前,崇拜道。
向远不理她,径自走了。
绘娘连忙追赶过去:“哎,向远,等等我啊!”她随便在桌上丢了铜板,也不等找钱就奔跑。
好不容易离人近了,她在他后面边走边说:“向远,你别生气了。向远,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冒牌的仙人,现在知道了。向远,等等我啊!”
向远已经懒得计较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会是仙人,又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他只想快点回家,摆脱这个死缠烂打黏上来的花魁。
只不过,方才那一番教训牛爷等人,费了点功夫,此时天色昏暗,早该吃晚膳了。向远心中升起一阵烦躁,不由加快了脚步。
“哇,哪里好漂亮。”绘娘兴奋地指着一边,说道。
向远步伐一凝滞,一看后说:“哦,他们放河灯。”
“河灯是什么?”绘娘眨了眨眼,
向远念想起一般花楼女子会被关在花楼里,无法亲身出去玩,于是对绘娘不懂河灯的事也不怀疑,解释道:“放河灯又称放荷灯,是用以对逝去亲人的悼念,对活着的人们祝福。普遍就是在七月半举行的,我师父说七月十五是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着路,所以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了。大概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黑吧,没有灯是就看不见路。我很早就不放了。”
“能陪我去一下吗?”绘娘恳求道。
向远本能地撇开头,不忍对视那双充满渴求和期盼的眼神,然而终究还是推辞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说:“哦。”
绘娘立刻欢呼跃雀地蹦过去,向远无奈地后步跟随。
明亮的灯光火焰点亮了夜晚,一些河灯挤挨在一处,但更多是顺流直下,疏疏密密,有的漂得快,有的悠得慢,洒开在河面。幽幽闪闪,如星星在河上静静漂移。
满河星斗亮,月圆引魂归。
绘娘赞赏的点头,含笑说道:“李东阳有一首诗,说的就是放河灯。”
这么一说,向远道:“我记得,好像是……
火里莲花水上开,乱红深绿共徘徊。
纷如列宿时时出,宛似流觞曲曲来。
色界本知空有相,恒河休叹劫成灰。
凭君莫话然犀事,水底鱼龙或见猜。”
绘娘大为欣喜,道:“对,对,对,就是这个。你们修仙的人也学这个?”
向远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我还未入门之前,在家塾夫子那儿知道的。”
“原来如此,”绘娘说,指了指自己刚放的哪站粉红色的莲花形河灯,“真的好像火里莲花。”
向远没有应答,只是专注地望着那些河灯越漂越远。有很多时候,人生也想那些漂亮的河灯,在无边无际的湖水上飘飘荡荡,悠悠忽忽,会经历风雨,会面对彩虹,至于能不能抵达彼岸,还是要看各自的造化。
随后,绘娘也安静下来了。
夜色很浓,但河灯的光芒更亮,他们,站了许久,目光聚焦在同一盏河灯上。
夜更深了,灯似乎更亮,人也越来越多。一番推挤,向远发现不见了绘娘的身影,环顾四周,哪有寻得到?他默默安慰自己,甩开了狗皮膏药也好。
孰知没过片刻,向远忽然觉得左肩被压了什么,怪沉的,扭头一见却是挨着自己的绘娘,吓了一跳,正要撒腿逃跑,却被绘娘在后衣领一把揪住,说:“你别想跑,你跑不过我的。”
向远欲哭无泪:“好姐姐,放了我吧。”
绘娘皱眉看着他手里莫名多出来的一个包子,说:“你怎么有包子吃?”
向远把方才被人群挤压、不知被何人丢了而落到自己手中的包子扔了。
“你这个人,口是心非,还想甩了我。哼,我就抓着你不放,看你还能逃到哪。”绘娘嬉笑道。
向远苦着脸:“你到底是谁啊,为何要缠着我?”
正说着,忽有一缕阴森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窸窸窣窣的,无数细微的铁丝,伴着燃烧的火焰,从他们头顶上铺天而来。
“狱火网?”绘娘惨然变色,喃喃说道。
网一罩下,无人能逃。他们已经在范围之内,动脱不得。
据说狱火网是用九幽之火炼造,直能让人平步入阎罗,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网上霞光四溢,宛如鲜血涂染。火焰有浓有疏,尤其是两人集中的地方,那火苗极为强烈,渐变了颜色。
“狱火网制炼时,可需要四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元阴凡人精血为祭,怪不得,这么阴气这么重。看来,他们是铁心要我死的。真想不到,我居然要葬身于此!”绘娘说着,眼圈一红,说不出的伤感。
向远一听此言,吓得毛骨悚然。他们……他们是谁?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什么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这样?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咬咬牙,举起萤仙棒,直捅那道狱火网。
绘娘目光呆滞地摇头,口中喃喃道:“没用的,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