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对面坐着一只丹顶鹤先生,可是我心里惦记的却是我三天前遇见的相亲对象——斑驴先生。
丹顶鹤先生拿着杯子的手白得如同杯子里的原味酸奶,瘦高的身材,稀疏泛黄的卷发,毫无皮下脂肪的皮肉包裹着这副骨骼,让所有关节都显得好像肿了一样。
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没戏,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在为介绍人的面子走过场,那我索性就遵循着多年陪伴我成长的港剧教育我的那条原则: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了。
于是我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下半身,不知羞耻地看了又看,因为他穿短裤正好穿出了我想要的效果,就是那种两条大腿像两根油条一样在裤管里逛荡来逛荡去的感觉,然而我无论尝试什么款式的短裤,大腿根部都会撑出新的宽度。
我是文艺女青年,显胖就不文艺了!因此我只穿裙子,我穿裙子不是因为我喜欢裙子,也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因为我穿不进去裤子。
丹顶鹤先生好像看出了我奇怪的眼神,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为了化解这种尴尬,我指了指他的腿说:
“你好像没什么腿毛。”
我这么一问,他好像更尴尬了:“啊……是……从小就没怎么长过……”
“我汗毛可重了。”撸裙子不雅观,我把手臂的汗毛伸给他看,“是不是很重?”
丹顶鹤先生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松狮。
“不过,你眉毛还挺重的嘛。”我又盯着他眉毛看。
他没接茬,却问我:“你不喝吗?”
气若游丝,丹田尽碎的一个动静。
我拿起杯子露齿一笑,嘴巴够着酸奶之前眼睛又扫了一圈周围的食客,生怕好死不死地遇见斑驴先生,可不知为什么,我今天看谁都长得像斑驴先生。
“我肠胃不好,所以经常喝酸奶,开胃。”
“哎,其实我很好奇——”我说。
“怎么了?”他的表情有点儿紧张。
“你肠胃不好——”我把音调低,头靠前。
“啊。”他也凑了过来。
“会不会经常放屁?”我还体贴地用手挡住嘴,眼中却散发着对科学知识无比渴求的光芒。
一个气若游丝的屁刚好被我听见了。
丹顶鹤先生一脸的“完了我没憋住”。
而我则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要不是菜上来了,我根本就停不下来,其实交流就是最好的化学实验,你永远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我表现出什么样的状态,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高中时,新来的英语老师向我们班的恶势力挑战时说过的那样:
“我告诉你们!我这人,见到佛就是佛,见到鬼就是鬼,见到流氓我就是流氓!”
我如今多少也有点儿这个意思,比如我和斑驴先生吃饭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胸微含、头微低、双手微微交叉在前,甚至连胳膊上的汗毛都要自动藏起来。可是和丹顶鹤先生却大不一样,我的手指痒痒到特别想勾一勾对方尖尖的下巴,摸一摸对方汗涔涔的小手。
菜都是他点的,他说消化不好,不能吃荤菜,点了一道蓝莓山药、一道荷塘小炒、一道凉拌秋葵,点完了这三道菜,好像才想起来问我:
“你能吃肉吧?”
“那还用说,我可是肉食动物。”
“哦,”他看向服务员说,“那就再来一个西湖牛肉羹吧。”
我问:“这是荤菜吗?”
他说:“汤里头有牛肉丁儿啊。”
看着一脸认真的丹顶鹤先生,我生出了一副活到老学到老的面相。
酸奶开胃效果真是太好了,我快饿成洪水猛兽了,胃像砂纸一样。一口山药泥下了肚,我又活了过来。
丹顶鹤先生夹了一块荷兰豆,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怎么不吃?”
“太硬了。”他皱着眉头。
“硬?”
我一咬,嘎嘣脆。
他看着我问:“怎么样,是不是硬?”
我明白过来,原来在丹顶鹤先生的味觉世界里,脆等于硬;就像在我的味觉世界中,软等于老一样。很显然,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店里的食客不少,他叫了几声服务员,却没人搭理他。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跟我说:“现在服务型行业的服务态度都太差了。”
我心想:服务员还得抱怨你这种食客的身体素质太差呢,你当服务行业都要给你配备葫芦娃或是变种人吗?
我只喊了一嗓子,服务员就面带微笑地站我面前了。可就在我喊服务员的一瞬间,体内竟然莫名地爆发出了对丹顶鹤先生强烈的保护欲。
“麻烦你把这道菜重新炒一下,我想要软软的。”丹顶鹤先生还是很有礼貌的。
“什么软软的?”服务员有点儿懵。
“荷兰豆软软的,要软软的荷兰豆。”丹顶鹤先生看着服务员,还特意用手指了指。
“好的,请稍等。”
其实我觉得这家店服务员的服务态度挺好的。
只是闷头吃饭实在是尴尬,我看丹顶鹤先生皱着眉头,一副痛苦的样子,我猜他大概也正在绞尽脑汁找话头呢,我不忍心看见他不舒服,于是,刚才那股保护欲让我担起了找话头的重任。
我问:“听说你在银行工作?”
“是的。”他又反问我,“你在家具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