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十六)

“你恢复了?”

“恢复了。”

蒲桃蹒跚地站起身,不愿意浪费二人的生机,只能在能走得动的时候尽量多走一点,走远一点,或许两个人都能活着出去。

由于天山有敌军驻守,他们无法原路返回,只能绕远路回岐山大营。他们向着太阳的方向走,一直走了五天。

五天里,蒲桃吃了四个馕,喝掉了三袋水。全部都是她一个人吃的。而黄兆,只喝了一点点的水。

黄兆说什么都不肯分走蒲桃任何一点食物,严格贯彻了龙成谨的吩咐,将所有的生机都让给了她。

蒲桃不是不感动的,于是只能拼命的忍,原本只够七八天的食物,愣是被她吃了近十五天。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他们的马死了。他们吃马肉,饮马血,又多坚持了两天。

随着越来越寒冷的天气,沙漠渐渐重新换成了荒原,他们在只剩最后一袋水的时候,看到了天山的另一脉山脊。

“要到了!”

蒲桃十分惊喜,原本已经没有力气地她,立即加快了步伐,向前奔去。可是,渐渐地,她却发现黄兆没有跟上来。

蒲桃回头,便见黄兆倒在了地上。

“黄将军!”蒲桃冲过去,抱起黄兆,才发现他已经昏迷。

蒲桃连忙拿出自己的水袋,递到黄兆嘴边。

黄兆只喝了一口,便闭紧了牙关,再不肯喝。

他在弥留之际,梦里也记得自己的誓言:“我绝不能喝卓毅的水,绝不能吃卓毅的粮食。”

蒲桃连忙去解黄兆的水袋,才发现他的水袋早已经干涸,他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

“黄将军,你就喝一口吧!我们马上就能脱困了!”

“不、不能的……”黄兆睁开眼睛,朦胧地看着眼前人,拼尽了力气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边的国境线。

“天山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当你看到山脊,想要走过去至少还要三天,翻山又是三天,这些水只够你一个人。而我……注定走不出去了。”

蒲桃明白,黄兆没有说谎,可是面对一个在生死之际,一直陪伴你,救你一命的人,她又怎舍得就此离去?

“我不走,我说什么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蒲桃背起黄兆,想要把他背出沙漠,然而黄兆又怎会不知自己是拖累?

他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绝不会让他们二人最后一个都走不出去。

“撕拉”一声,蒲桃只觉得耳后一热,紧接着,便是脖颈一凉,温热的液体瞬间变冷,落在了她的身上,颈肩。蒲桃太熟悉了,那是鲜血的味道。在战场上,随处可闻的血腥味弥漫在鼻腔。

而以前,那些血是属于敌人的,可现在,那些血是属于黄兆的。

黄兆拿着自己的佩剑,刺中了自己颈部,他喝的水很少,流的血也很少,他很快就不行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蒲桃连忙把他放下,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全身是血,瘦如骨柴的黄兆,蒲桃鼻子一酸,哽咽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军令如山,黄、黄兆……必须办到!”

蒲桃眼眶一红,她很想哭,可是她喝的水极少,连哭都哭不出来。

“黄将军,我……”

“不要哭。”黄兆打断她:“走,一定要走出去,活着见到景王爷。”

黄兆鼓起了力气,推了蒲桃一把,蒲桃这才点头,答应他:“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走出去,但是现在你不要赶我走,请让我送你最后一程,黄将军,你……你有心愿吗?给父亲带话,或者其他的……”

黄兆摇头,释然地笑了:“我一声都在完成父亲的心愿,我都做到了,我不欠他。”

“那其他的呢?你再想一想。”

“没有,我没有心愿未了。”

黄兆睡在蒲桃怀里,闭着眼睛,原本痛苦的表情散开去,笑着说道:“我要做到的事情都会做到,我是文状元,武状元,位高权重的将军,我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就连救你都做到了,我没有心愿未了。”

黄兆再次强调,他没有遗憾,可是蒲桃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点不同的东西。

黄兆沉默了一瞬,突然开口:“如果非要说有……大概是,没有见过她一面。”

“他?”蒲桃摁住黄兆的伤口,急切地问:“他是谁?男人?女人?”

“她……是女人啊。”

一个雄霸一方的女人。

“要说这辈子对谁刮目相看过,怕是只有她了,只可惜,她先我一步,魂归紫府。在紫府里,或许我运气好,能再见到她,与她打一架,然后堂堂正正的赢了她,把她娶回家。”

黄兆断断续续的话语里,蒲桃听明白了,黄兆有一个喜欢的女子,这个女子曾经大闹刘长昕的婚礼,以一敌百的女子,是黄兆今生仅见。而那枚送到龙成谨府邸的救命的玉佩,是他送去的。

“不必等到紫府,你现在就可以见到她。”

蒲桃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情绪,她只知道,自己再不说出口,他就再也听不到了。

黄兆闻言,睁开了眼睛,倒不是伤势好转,他只是不理解,他很想弄明白,她刚刚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见眼前人脱下了盔甲,散开了头发,原本英气的五官在长发的呼应下,突然变得柔美。

“你……难道……”

黄兆话还没说完,蒲桃便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她唯一带出太平府的东西,那是龙成谨送她的玉佩,她还回去无数次,可是真的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带走了它。

那是她唯一的纪念了。

黄兆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眼睛其实已经快要看不见了,他抚摸着手心里的玉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黄兆弥留着,重复这这一句,蒲桃用尽了力气,将他抱起,对着东方,太阳升起的敌方,一起磕了一个头。

“……你在做什么?”黄兆不明白。

“一拜天地。”

在黄兆震惊地表情里,蒲桃抱着他,又对着太平府的方向,磕了一个头:“二拜高堂。”

“你其实不必如此……”

“夫妻对拜。”不等黄兆说完,蒲桃又摁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黄将军,不,黄兆,两次救命恩情,蒲桃无以为报,我只能答应你,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绝不辜负你的牺牲。”

可是黄兆现在哪里还想要她回去?

她将玉佩拿出来的那一刹那便明白了,她根本回不去。

“宋元帅不会容下你,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你的军令就不算完成,你愿意?”

“到了这个时候,军令还算什么呢?原先我不明白,以为你真的是被敌方所害,可是当我知道你是蒲桃,我便明白,真正要你死的人,根本不是敌军,是元帅!他不会允许景王爷爱上一个平民,我已经用自己的命换来你的生机,我不想你再回去送死!”

“不要回去,一定不要回去!”

黄兆说完这句话,已经是只见出气,不见吸气了。

蒲桃不想再刺激他。

她何尝不知道宋昱城府极深,又手握兵权,她回去之后,他若想要再杀她一次,实在宛若捏死一只蚂蚁。可是,她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她必须把这件事情做完。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你不要担心我了,好吗?”

“黄兆,好吗?”

“黄兆……”

可是没有人再回答她的话。

黄兆睁着眼睛,已经没有了呼吸。

蒲桃将他的眼睛合上,没有哭,她只是背着他的尸体,将他一路背回了天山。

她在天山脚下给他挖了一座坟。

坟墓望着宣武的方向,在那里,是他们爱着的,心心念念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