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日头炎炎,蒲桃独自一人,走在黄沙戈壁之中。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冬天的阳光也可以这样炙热。
她在敌军之中,原本就受了伤,此时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白日暴晒,夜晚寒风凛冽,她说不清楚身体是个什么感觉,她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她只知道自己很渴。
她想喝水。只想喝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空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从晨光熹微,到夜幕降临,然后是星辰落幕。她看着它们在自己眼前不断变换着,然后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一直向前走着,始终没有停歇,因为只有向前走,才能有生机,但是人的力量总是渺小,很快,她就走不动了。
蒲桃失去意识之前,撩起自己的衣袖,看到手腕处刻着四道血痕。哦,原来已经走了四天了。
她独自一人在沙漠里走了四天。已经是身体的极限了。
她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那些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她的脑海中盘桓,旋转。她陡然发现,原来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什么爱啊,恨啊,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她只想见自己想见的人。
龙成谨。
如果那天,她能再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只要一眼就够了。
一眼,是她此生最后唯一的愿望。
可惜……
可惜。
“卓毅……卓毅!”
弥留之际,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盘桓。
卓毅?
不不不,她不想卓毅。她想龙成谨。
她的人生里,来来去去那么多男人,在临死之时,她想的人只有龙成谨。
蒲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可是她又再一次的看到了星光。头顶是一望无垠的美丽星空,璀璨银河。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一丛篝火,一匹战马,一个身披战甲的男人——黄兆。
“黄将军?你怎么在这里?我……我还活着?”蒲桃满眼不可置信,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因手指上都是黄沙,一时激动糊了眼睛,吃痛不已。
黄兆见卓毅醒来,连忙过去,拍着他的背脊安抚,但因不大会说话,半晌只吐出了四个字:“我来救你。”
救我?
为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太多的疑问堵在蒲桃的胸口,可是她又因身体极度缺水,无法正确表达。黄兆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一边拿出水囊,一边给他喂水,一边说:“宋元帅说你牺牲,景王爷,不相信。我,也不相信。”
“他让你来的?”
黄兆点头:“是,也不全是。”
“那不全是的那些呢?”
“对我来说,对待每一个士兵,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每一个?”蒲桃缓过一丝气息,不敢相信地问。
黄兆点头:“每一个都一样,他们都有父母,都有妻儿,他们生来平等,无分贵贱。我要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
黄兆眼神清澈,一脸郑重,没有任何撒谎的意思。
她突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黄兆不解。
她笑宋昱平日里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可是人命在他眼里贱如草芥,做起事来下手很绝不留情面,反倒是平日总是打骂士兵的黄兆,才是真正将众人放在心里的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然而蒲桃却觉得没必要将这件事告诉他,只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笑自己茕茕孑立,孤独一生,却不想临死了有人来陪葬。黄将军,你平时那么聪明,为什么到这时候,却糊涂了?”
“我不糊涂。我只是在完成军令。而你……确实令我钦佩,值得我救。”
黄兆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蒲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绝境中,看到一个人奔着自己而来,非但没有高兴,心情还更加沉重。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她对黄兆撒了谎,她是女人,她叫蒲桃,她不是卓毅。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伟大和无私。
“我不值得你救。”良久,蒲桃才吐出几个字:“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需要了解你,在我看来,你营救龙成谨、玲珑,重伤敌军可汗,此次大战,你属头功。回去之后,我一定会禀明陛下,让他给你赏赐嘉奖。”
闻言,蒲桃不仅没有丝毫高兴,还有些失望:“只是重伤啊……我还以为北狄可汗死定了呢。”
她刺中了他的背心,虽然没有一击毙命,但一定是重伤。医疗稍微不及时,就能取他性命,却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居然熬过来了。
“能重伤可汗已是不易,你当放宽心胸。”
黄兆以为蒲桃是因为刺杀不成才难过,可实际上,她难过的点要更深一层。
这一次没有杀死可汗,那么他回到北方,稍作休整,之后一定会再次挥军南下,给宣武国带来常年的战乱隐患,这一次有她阻止了他南下的步伐,可是下一次呢?龙成谨身边有宋昱,有黄兆,未来会有更多的能人铁将,可是他们之中,一定没有任何一个像她这样为他着想。她心中有子民,更装着龙成谨。
而宋昱之流,他们心中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权势地位,他们并不纯粹。等龙成谨登上帝位,成为九五至尊,高处不胜寒,他的身边还会有一个人,真真正正的只是纯粹的站在他身边吗?
她无法帮助龙成谨平息内忧,但她原本是有能力帮龙成谨铲除外患的。可是现在,因为宋昱,她做不到了。很可能连黄兆都会折损在这里。
“你只有一匹马,我们走不出沙漠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了,就没打算出去。”
“什么?”
蒲桃震惊了:“……你的意思是?”
“只要能把你救出去,一命换一命也值得。因为我不仅是在救你,更是在救景王爷。”
“景王爷怎么了?”蒲桃关切道。
“景王爷他……”黄兆顿住了,他想了良久,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去形容龙成谨。
黄兆:“我只能说,他十分悲伤,具体如何悲伤,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我想,你大概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假如你见过就会明白,如果你回不去,或许他也活不下去了。”
蒲桃见过,她怎么会没见过?
他们啊,都是可以为了对方拼出性命的人。
蒲桃彻底沉默了。
“虽然我不知道景王爷为什么会那样,但我想,对他来说,你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景王爷于我有恩,我不会坐视不管。”
蒲桃没有搭话,静静地听他继续说。
“其实许多时候真正感到孤单还真不是在独处时。”
蒲桃闻言回头,看见黄兆在自己身边坐下。他拿了跟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映在他的面上,让他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一面被照亮。
他说:“独处不用掩饰情绪,不用照顾别人的感受。相反,虽然处在人群,但格格不入的状态,才让人倍感孤独。”
蒲桃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说这个。
“父亲从小严格要求我,我没有任何朋友,景王爷是我小时候,唯一一个理我的人。虽然他经常拿皇子的身份耀武扬威,但是我知道,那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只是为了让我能休息一会,就那么一会会。”
“所以呢?”
“所以,景王爷不仅是王爷,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他难过……”
“是么。”
只是为了不让他难过,就可以付出性命,蒲桃对这样的感情,似乎了解,又似乎完全不了解。
黄兆平时除了训人,几乎都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就算有人对他冷嘲热讽,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大家都叫他面瘫将军。却不想,他的内心,却是一腔赤诚,毫无阴鸷的。
蒲桃:“那宋昱呢?他没有阻止你来吗?”
“他为什么要阻止?他与我,维护景王爷的心是一样的。”
“这样啊……”蒲桃看着黄兆真挚的眼睛,笑了笑,没反驳。
蒲桃动了动关节,全身都跟着疼,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在黄兆面前表现出来。
“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