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三)

龙成谨深夜病发的消息闹的太平府人尽皆知。

裘德夸张的演技,和龙成谨的面如土色,着实让景王府上下为之忧心。就连尚处于震惊状态的蒲桃,都忍不住将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先且放在一边,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继续守在屋外等候消息。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阵仗庞大。且每一个人都是皱着眉头进去,摇着头出来。蒲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见他们的架势,好似龙成谨已经活不过今夜一般。

龙成谨死了她会是什么心情?

蒲桃一边看顾火炉,一边思索着。

应当……也会难过自责吧。但,更多的是害怕。

龙成谨的病是因自己而起,虽然当时她只是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却不知道会演变成这样的重病。如果被龙成谨知道是自己推他下湖,谋杀皇子的罪名,斩首都算是轻的。万一皇帝不解恨,来个凌迟处死……蒲桃念及此,十分后怕。

倒不是因她怕死。

她怕的,是连累远在万和城,现在还以为自己和宋玉夫妻感情和睦的老父亲。也怕自己这辈子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这样轻于鸿毛的死去了。她所有的人生目标不仅都没能实现,且都一一破碎,捡都捡不起来了。想一想,委实憋屈。

房间外,蒲桃在为自己的未来和项上人头担心。房间里,龙成谨在为自己的英明神武的形象担心。

他回想了一下跟蒲桃相遇相识的所有画面——

第一次,比武招亲大会,她不可一世地将他踩在脚底。他记得她,她不记得他。

第二次,寒山寺外,她轻衣素裹,不施粉黛,让他惊为天人。

第三次,彼时高高在上的她零落成泥,在欢场沦为买酒女。然后他就一直默默关注她,发现她过去的桀骜不驯已经全然被消耗殆尽,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普通女子。

第四次,十里坡的断崖边,他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他发现她仍有自己的坚持,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第五次,自己撮合蒲桃与宋昱假成婚,也算救她一回。

第六次,刘长昕大婚之日,蒲桃大闹婚宴,他没能认出她,与她擦肩而过,却又鬼使神差的救了她。

第七次,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陪伴她多日,最后狠心送走她。

第八次,初雪那日,皇家马场外,银白世界里遥遥的一瞥,她单薄的身影就像延绵到天地尽头的那一串脚印,一直走到了自己心底。

第九次,静宜园中,隔着帘帐,她卑躬屈膝,谨小慎微,比任何奴婢都还要恭敬。仿佛过去十数年,作为万和城首富千金的日子,从不曾有过。

第十次,蒲桃自以为他不识她,将他打落湖底。虽然他气恼愤怒,但也不得不承认,蒲桃心底那团火始终都在。不畏强权,不可一世,仍与当年一般模样。

龙成谨清楚的看见她这三年来的改变,也非常明白她的暴脾气。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于是下决心远离她。但现在,他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全然暴露了自己,便不能再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至少,她和宋昱的事情也该给她一个说法。

还有那枚玉佩……既是赠与了她,就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该用什么姿态跟她相处?

龙成谨魂游天外,双目无神,太医们联诊,具是摇头:“王爷怕是得了传说中的……相思病。且已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

太医院的院正当机立断,命人去把小院里的歌姬全都唤了来,在寝殿里蹲了一排,妄图用美色唤起龙成谨的求生欲。

当然……那基本是没什么用的。

最后还是龙成谨自己想明白了,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就活过来了:“来啊,本王要用膳!”

龙成谨突兀的吼了一嗓子,裘德立即想起了门外的蒲桃。于是连忙把那些莺莺燕燕都赶了出去,去唤了蒲桃进来。

一屋子姬妾陆续离开,蒲桃捧着食盒,恭顺的站在门边,接受了一双又一双的白眼审阅。她低着头,数了十五双金莲在自己眼前走过,才被传入殿内。

三更天,暖殿里,龙成谨板着脸坐在桌旁,穿戴十分整齐。琉璃朝冠,金丝云纹朝服,配以玄色金丝裘,头发束在冠中,打扮得一丝不苟。

蒲桃一进屋,就被他这个阵仗给吓到了。

虽然蒲桃见过他风流倜傥,国士无双的样子,但这般隆重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难免有些发怵。

“见过景王爷,景王爷万福。”蒲桃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直接双膝跪地,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皇亲贵胄的大礼。

龙成谨这般打扮,原也是想着,自己不能对她太过亲近,得给她一点距离感,不能让她以为和自己是旧相识,就乱了分寸。哪知道蒲桃压根没有那个意思。她虽然整个人跪在自己眼前,可听声音,却是疏远到了天边。唯恐避之不及。

“起来吧。”龙成谨神色淡淡,也故意端着。

“奴婢不敢。”蒲桃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十分卑微,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龙成谨也没有勉强,抬手示意裘德伺候自己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