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龙成谨因筹集军饷之事,多日奔波劳碌,总算将下一期的军饷处置妥帖,送往了边关。忙完了政事,稍有闲心后,这一日早饭时,当他看见自己的玉佩,便又想起了蒲桃。
每日早晨用完早膳,便是龙成谨阅读各方来信的时间。裘德见他低头沉思,立即心明眼亮,从书房里取来一沓信件,摆在最上面的信封上写着狷狂的“蒲渊亲启”四字。
这便是他一月前交代的,任何蒲桃的信件都拦下,择日处置的要求。
龙成谨淡然地拆开信封,便看见她极为难看的字迹——
“父亲大人亲启:
女儿在京一切安好,宋玉对我极为照顾,望父亲保重身体。勿念。
蒲桃。”
龙成谨看着她的字迹,仿佛就能看见她舞刀弄枪时的模样,显然她从小到大,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舞文弄墨上。但是任凭她的字迹再难看,龙成谨也从她为数不多的话语里,感受到了她对父亲的关切,以及内心煎熬。
没有人的家书会字迹寥寥,因为多说多错。蒲桃在京中的日子用水深火热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是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一切安好,还有那个并不存在的男人‘宋玉’,无不体现着,蒲桃根本没有别的说辞。
龙成谨想到一月前收到的来自池泱的那封信,只觉得头疼不已。
龙成谨脑海里一闪而过蒲桃穿着白衣,在悬崖边悼念亡夫的模样。那时的她目光空洞,冷冽,仿佛世间万物再不放在眼里。
不,应该说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世人抛弃。
她画地为牢,已经受了三年酷刑。他还要让她经历一次那样的万念俱灰吗?
龙成谨觉得自己做不到了。
“爷,您没事吧?”见龙成谨面色发白,裘德关切地问。
龙成谨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无事。”他说完,没过一会,立刻又反问裘德:“本王……对蒲桃是不是很坏?”
裘德全然没想到龙成谨会突然这样问,连忙摇头:“回王爷的话,您对蒲姑娘很好。”
“是么。”龙成谨如呓语一般,此后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蒲桃和池泱的信。
蒲桃的话很少,就算花费重金寄信给老父,也只说了只言片语。看得出来她并不想把京中发生的事情告诉蒲渊。
龙成谨觉得很好奇,蒲桃为什么要来京城?她为什么要大闹刘府?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蒲桃现在何处?”龙成谨抬头,问裘德。
“回爷的话,蒲姑娘在宋大将军府上当厨娘,一切安好。”
裘德办事妥帖,虽然龙成谨交代过不想知道,但蒲桃的消息还是定时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以备不时之需。就像现在这样。
龙成谨很满意,想了想,说:“你去准备准备,本王这几天要去宋府一趟。”
裘德刚想问他要准备什么,便听龙成谨道:“许久不见懿贤郡主,很是想念,你去挑些新奇玩意,本王要去陪她半日。”
“是。”裘德没有多问,恭恭敬敬地颔首,立刻下去准备了。
裘德不仅买了时下新奇的小物件,还买了双份的补品。待龙成谨微服私访去到宋府,裘德在门口递给他大包小包统计六包礼物。
龙成谨不禁蹙眉问:“这么多?”
裘德微笑答他:“回爷的话,若在府中遇到顺眼的婢女,多少赏赐她们一些,会让她们对您和宋将军感恩戴德,必也能更加忠心的伺候郡主。”
裘德的话让龙成谨很满意,他忙不迭的点头说:“你说的有理,本王不及你细心。”
裘德和一干人等守在府外,恭送龙成谨入了将军府。
等他走后,裘德才长舒了一口气,望着他的背影说:“让您送点东西给蒲姑娘,真是比登天还难……”
懿贤郡主的闺阁建在竹林深处,园子门口有御笔亲题的“静宜园”三字牌匾。而静宜园建在湖心岛上,岛的四面环水,出入只有湖面廊桥一处,环境十分清幽雅静。
龙成谨穿着常服,与驻守的侍卫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廊桥。
廊桥建在湖上,约莫及腰的高度。旁人站在岸上,远远望向他,见到的便是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如谪仙般飘在湖面上。
这时候,张妈正带着几个小婢子在湖边摘梅蕊,蒲桃亦在其中。
“那是何人?”
“他竟能进静宜园!”
“好像是景王爷……”
“原来他就是景王爷,我听说景王爷与我们大将军素来交好,他能进静宜园也便不足为奇了!”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蒲桃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不自觉的往众人所看的地方望去。
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但她的内心仍是为他掀起了波澜。
传闻中景王爷最是风流倜傥,外形是众多皇子中最出挑的一个。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断桥残雪,湖面斑斓,岸边腊梅临风盛放,虽然空气极为寒冷,但这一切都衬托着桥上的人影更加非凡。
——“桥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用这句话来形容此时的他,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耳边是婢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夸赞声,然无论景王爷如何天人之子,蒲桃只看了两眼,很快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去了。
对她来说,对方再扎眼也与自己没有半点干系,还不如多摘几朵梅花来的实际。
张妈注意到蒲桃的淡定,嘴角勾起一抹笑。
岸边的姑娘惊呼雀跃声音愈来愈大,虽然她可以理解她们的兴奋难耐,但从内心里还是更欣赏蒲桃。
在她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能认得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去做些不切实际的梦,真是太难得了。
湖心岛的四周种满了梅树,往里走却是成片的竹林。竹林将外界的烟火气息阻隔在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使得湖心岛上的空气比外头好上许多。
而在竹林深处,曲径通幽,道旁种满了各种花卉绿植。在这个季节里,只剩梅香十里飘香,干净清冽,倒不觉得单调,反而让人感到发自肺腑的沁意舒心。
龙成谨原本因包裹太繁重而有些不耐烦,但进入静宜园后,整个人不自觉便安静了下来。
这里最大的特点便是安静了。静得连龙成谨的呼吸都成了突兀。
龙成谨放缓步子,走到园中最中心的一幢二层小楼的门前停住。他将包裹放在地上,而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灰尘,才再次捡起包裹,敲响了大门。
“咚咚咚。”
“咚咚咚。”
没有人来应声,龙成谨却在门外安静的等候。
持续的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并不是龙成谨的风格。他一贯的作风是风急火燎的用脚踹开,亦或是直接命人把门拆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人来。
但如此这般温润高雅,沉定稳健的龙成谨,才是与四周气氛相符合的模样。毕竟,来到这静宜园里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忍心喧哗而打破了懿贤郡主的一世安宁。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有人匆匆忙忙从楼上跑下来,打开了殿门。
“景王爷!您怎么来了?”婢女馨兰自幼跟在宋静娴身边,与龙成谨也是熟识。只不过他们年纪渐长之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一年也不过一两次。今日重逢,自是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