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了第一个暑假,慕容芹的身体已消瘦和颓废了许多。她知道这地方不适合她。她收拾行李,下决心去死一次,流浪到哪里算哪里。哪怕尸骨抛露荒野。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要么很忍让,要么很爆发。愤怒时,不做则已,要做就是义无返顾。
老妈知道慕容芹要去流浪,气得脸色发紫,吼她:不仅不知廉耻,还给祖宗丢脸;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一个小女人去外面抛头露面,能抛出什么好事!
老妈说:“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女的要么做人家的情妇,要么去做三陪,要么成了不三不四的人。男的一年辛辛苦苦只赚了一张回家过年的车票。到头来,丝瓜打狗两头空。”
什么样的解释都是空白的。尽管老人是最疼女儿的,可老人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出去闯世界这种对她来说近乎荒唐的事。在她的哲学里,铁饭碗压倒一切,打工绝对是低等人做的事。
慕容芹思想至半夜。
天亮的时候,慕容芹给老人家留了一张纸条,带了一点钱和几套衣服,就匆匆赶到长途汽车站。
她想去深圳。深圳在中国的年轻人心里,是个寻梦的湖泊。五湖四海的人流向这里,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是逃婚,有的是想发点财,有的是来寻找感觉。久了,深圳这个湖泊也就大了。
她听说深圳是毒品,接触过的人,几乎都会上瘾,离不开它。就是离开了,也会再来。当然,这是后来社会学者说的,慕容芹感觉自己看问题没那么啰嗦深奥。
这是一座和自己有缘分的城市。慕容芹感觉。尽管这座城市不一定属于自己的。
她需要这样的毒品。她需要麻醉,需要解脱。这种解脱,有时仅仅靠烈酒是不够的。
也许很多人选择深圳,并不是最喜欢深圳,而是喜欢深圳给他们一种解脱感。她想。
还未上车,所有的辛酸就涌上心头。这一年来,太多的痛,折磨得她无法安宁。她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慕容芹突然觉得,走出校门这一年来活得羞愧,活得窝囊。
车在半山腰盘旋时,看着玻璃窗下陡峭的斜坡,慕容芹甚至想,要是车突然翻下山崖,就这样死了,倒也干脆。她喜欢幻想自己死亡的经过。
慕容芹满脑子都是车翻下山坡的镜头。玻璃刮着她的肌肉。血流得满地。头随着车的翻滚撞来撞去。她竟不会疼痛,反而畅快淋漓。
也许是阳寿未尽,那部长途大巴还是安全地到达了深圳。
一下车,太多的高楼大厦,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人突然渺小了许多。
看着东门老街的人流,个个眼睛鼓突、走路像跑步,慕容芹真忍不住想问:前无猎物,后无追兵,难道个个中了六合彩,急着去领奖金?
生活和工作的压力,让人如闷在高压锅内,个个变得像蒸汽,每天都在压力下使劲地冲锋陷阵。
两周以后,慕容芹终于到了一家网吧做事。
网吧位于罗湖一条商业街的地下室,阴暗,空气不流通,有一股霉味和烟味。但人来人往,个个像赶老鼠会。
三个星期后,慕容芹就辞职了。
慕容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再次入住出租屋。好在深圳的工作都是找来的,不是分配的,她感觉还是有点刺激。这像喝酒,虽然又辣又难受,但却是刺激的,兴奋的。
慕容芹后来的工作,是在一家信息中心做信息编辑。
她给老妈打电话,骗她说自己在广州。她想安安静静地过一段日子。
老妈说,事到如今,我也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