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得她姓什么叫什么不呢?”厚坤又恢复原状,问。
“那从何而晓得呢?”
“你问一问伙计。”
厚坤简直是站在侧边说风凉话!女人的名姓怎么好问伙计?如可问,达材早问了。他大前天就用尽了心思把自己介绍过去,——说来抵得一首情诗,那时“密司”站在她的门口,邮差送信进寓,喊秦达材,达材出房道,“我的。”并且说,“有秦白华的信也送到这来,秦白华就是我。”达材在报纸上发表诗,都是署名秦白华。
“不管她是什么,我们就叫她叫‘铁里渣’。”
“……”
达材不知怎的又有点愤!
“你说你到中央公园去,你去罢!我要做我的事,不要在这里胡闹!”
“干吗发恼?老程并不同你吃醋,——哈哈哈。”
“混帐!混帐!滚!滚!”
“哈哈哈,——老程要替你写一篇小说。”厚坤又瞧着达材的脸点头。
“你再说我就是一拳!”
奇怪,达材的眼睛颇晶晶然!而厚坤毕竟是柴霍甫之徒,富有同情,慢慢又就位,道:
“真的,不要吵,吵得别人屋子里不能用功。”
达材也坐下了他的藤椅,擦一根洋火,抽烟。厚坤是不抽烟的,所以也无所用其客气。
“你这几天接到家信没有?”
“谁接到?打他妈的什么鸟仗,害得老子一个多月没有接到信!”
“目下还不要紧,你还有钱用,过些时钱用完了,那才真是他妈的,我不又〔又不〕能借——”
“伙计!伙计!”
“铁里渣”却无缘无故的喊伙计!
“声音倒还不错。”
厚坤又轻轻的说,笑,站起来,——眼睛又填了破洞。
“声音倒还不错”,厚坤这几个字在达材的脑子里旋转了一周。达材初次同这位“密司”认识,不是面孔,正是这声音。“女人的声音总好听,”昨天还是这么想,虽然好听的程度不免减少了几分。有时不惟不减少,反而更加力量,——这不是“客观的”,是“主观的”,达材自己也是这样说。因为那时“密司”的房子里没有灯,然而咳嗽,当然是睡在床上呵,睡在床上,安得而不更加力量?达材感到他真是不得了,也就在这时候;白天里还多少羼了一点好奇的份子进去,望一望自然是好,不望也过得去。这个咳嗽——不只是一个咳嗽!达材更想,何以故呢?恰恰当达材在灯下开口读诗,读shelley的诗!倘如此,为什么当着邮差面前介绍“秦白华”又似乎没有听清楚就撤身进去了呢?老不见她的眼睛向这边瞧!从破洞里去窥她,她则瞧!叫达材害怕。达材真是“卑之毋甚当〔高〕论,”那么一个丑货!他甚至于把自己屈服到这样:她上茅房倒痰盂——这痰盂里一定是尿!他想倘若这时他正坐在茅房里那才好。而且“尿”字联想到“喝”字,——虽然不敢说秦白华喝尿,“喝”这一回事确想到了。男女同厕,自然最妙不过,多有“邂逅”的机会——最初只是这个意思,形成这两个字,颇有几秒钟的时间——但在可怜的中国,那能谈到这一层?…………
厚坤此一瞧,算是瞧清楚了,掉过身来,不笑,只微带笑容,细声对达材道:
“‘相君之背’,确实要得,姿势很不错。”
“无论如何比你的老婆强!”
“你这才牵扯得岂有此理!就是如今的法律也没有听说株及九族!”
“好好,我道歉,——你仔细看她的脚,走路,姿势更好。”
“高底鞋我不喜欢,——如今的女人真是莫明其妙,高底鞋!”
“很有点天真烂漫,清早起来喊伙计打水,我看她并没有穿袜,拖鞋走出来。”
“铁里渣”在学园公寓门口买花生吃!
程厚坤回家。
达材想了一想,去送厚坤?——已经走到了门口。
达材如入五里雾中,手足无所措,——当然只有望着厚坤喊:
“喂,——今天晚上我到你家来。”
喊出了“喂”,实在接不下去,幸而有那一句。
“你来!你来!我替你把那本书找出来!”
达材只得又进去。
这回她实在瞧了他,在那里站着剥花生。他也实在看见了她瞧他。
以后不知怎样,达材进房的时候是摆头。
一九二七,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