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风催衬梧桐落

很久没有弹奏,但自然的乐音从不曾离去。平和也好,激越也罢,现在的我已没了分辨之心。乐音就是乐音,硬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本身就落了下层。倦意幽幽滋生,我迷糊地想着,武道曾有人论剑术,说是最高剑术的境界就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我一直无法理解,手上没了兵器却使出了兵器的武技,那是用气势造兵器吗?不理解的事情我也不费心思硬要琢磨,我只知道就音武而言,没有乐器和乐器在手都是一样的,乐音根本不在乎乐器。叶少游可能已经先我一步明白了,他用叶子也能吹奏,而我葬了“永日无言”多月后,才悟了出来。

屋外的风声忽然变了,我定了片刻,睁开双眼,支撑身子起床。阵阵沉闷的马蹄声延着山道正往我的方向而来。我披上衣裳,拿起弓箭,对着谷奇的木门就是一箭。

白日里被他打发的贺牧副官,半夜如何又来?我听得分明,那些马脚上都包着布,减低了铁蹄声响。麻烦来了,麻烦定然是跟着谷奇而至,只是不能确准奔他还是奔我。估计奔他的可能多些,我的情况不是半日就能被官府核实的。

谷奇的反应很快,箭头钉上门后,他就边穿衣裳边跑了出来。但我的反应更快,他出门时,我已上到了山头。

“等等我!”谷奇在后面喊,“一起走!”

我停下脚步,转身盯他。果然是个麻烦,按理他该问我为什么夜半远走,而他却说一起走。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去,我带你去!”谷奇跑上山头。

“带路!”我冷冷道。

谷奇却在我跟前呆住了,“你……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睡前我净了脸,半夜匆忙起身未及扮丑,在璀璨的星夜下,被他看了个仔细。

我转身向前,他连忙大步迈过我,“跟好了!路不好走!”

谷奇走的步子很抖,和他前几日的步伐完全不同。上半身纹丝不动,下半身却在跳步。过了一炷香后,他才逐渐恢复正常。

“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吭声,他自家的事自己清楚。谷奇带我翻过一座山头后,才找话问我缘由。我的回答很简单:“一队骑兵,马脚裹布,人数很多。”

谷奇凝重地道:“幸好你发现得早,不然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你做了什么?”

谷奇苦笑道:“我与贺牧不对头,不过这不对头就我与他两人心知肚明。他明面上办事漂亮,背地里却会使绊子。我伤退成了个废人,他得了消息就来请我做教头,摆明要我难堪。今日本来想借你的身手唬退他的爪牙,不想给你惹祸了!”

他说的我并不相信。贺牧的品性如何,从夏伯那里我略知一二,若贺牧表里不一,老油子夏伯不至于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而我只不过在军士面前用了次六石弓,就那样也能唬退人?

“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谷奇咬了咬牙,忽然加快了步伐,“虽说少了条胳膊,但我也粗通武技。我们二人都不是孱头,所以白天那些人斟酌不是对手才走的。”

我扫了眼他的步法,轻身功夫很扎实,但不高明。前面他跳步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这人会点武技。

“我怕你身子重,不能用轻功!”谷奇回头道,“再说山里,马不好走。我们走得早,你跟着我走快些就是了。”

我点点头,谎话说得挺圆,修为也骗不了人,他的修为确实末流。

夜色分为上下两截,头顶上是宝蓝到灿烂的星空,脚底下是黑黝黝坎坷难行的山地,干冷的空气上下搓揉着荒凉的景致,使它们坑坑洼洼满怀沧桑。如果不是谷奇带路,我压根儿不识这片我狩猎多月的土地。我总是认个大方向,往前去,然后回木屋,而谷奇走的却是蜿蜒幽僻的山路。

“还撑得住吗?”谷奇问。

“走!”我依然能感到来自后方的危险,虽然我们走的是崎岖山路,但对方也可以下马急行。

“你杀过人吗?”谷奇又问。

我“嗯”了声。他的问题切合我的预感,我们很快就会被追上。他会被追上,因他身法不够,也没有时间消匿踪迹。我会被追上,因现在的我跑不快。若早几个月,这样的夜行难不住我,但现在走的时间长了,我的脚步就越发沉重。

“他们之中的高手会追上我们。”

谷奇的言下之意是要我大开杀戒,铲除追兵,但是他注定失望。

我停下脚步,解决了最先追来的军士,冷冷道:“继续走!”逃跑未必要杀人,早年我不懂这个道理,而且修为也不够,才不得已杀出一条血路。但现在的我不用再滥开杀戒,只需藏匿而后速击对方,打晕即可。

谷奇惊讶地问:“他是乘气期高手,你一掌就打赢了?”

我斜他一眼,“你如何看出他的修为?”

谷奇自知失言,当下缄口。作为一个粗通武技的缺臂军士,他身上的隐秘不比我少。

贺牧派遣的队伍之中,被我打晕的可能是修为最强者,之后的一路,再无人追上我们。破晓前,谷奇终于带我走近了目的地。

风更强劲,气温更低,脚底下的路已走成冰路。而远方的景致在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时候,弥漫出难以言语的魅惑。冰路如镜,冰川似刀,冰原千里。晶莹被墨黑熏染,释放出黑白相互辉映的璀璨。

我努力分辨着方向,若我没有记错,这前方应该是遥光冰原,大杲最北的地界。谷奇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要小心悬冰川和暗冰隙。”

“躲进冰原就没有人追来吗?”

谷奇慎重地道:“不,他们还会追来,但他们应该找不到我们了。”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盛京宫殿下的燮朝地道。谷奇所言带我去的地方,应该就是一个类似于那样的地方,隐秘,而且不好找。

进入遥光冰原前,小作休憩的时候,我仔细地想了谷奇从出现我眼前到此刻的种种言行。我能确定他遇见我并非预谋,而他利用了我却是事实。我能感到他身上不亚于西日昌的巨大隐秘,可他不是西日昌,他的隐秘与我无关,我只是倒霉地被牵涉其中。除此之外,谷奇伤退回籍也颇费思量。若贺牧或其他人存心要对付他,为何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等他回到了老家,造好了新屋才找碴儿呢?

与其说我恰逢其会,倒不如说能力使然。如果我只是个寻常妇人,谷奇不会算计我。如果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西日昌不会看上我。但我真的厌倦了,我的路不想再被人指引,我的人生不想再被人安排。

再次踏上行程,我跟在谷奇身后,慢慢伸出一掌,手掌到他破旧的棉袄背心前一寸停下。这感觉极其微妙,我感知了谷奇的气劲。

砰砰砰三声闷响,我收回掌,谷奇僵直地停下脚步,“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

“下了三道禁忌。”

“为什么?”

“独门手法,并不害你。每过十二时辰,解开重下。”

谷奇苦笑道:“我的身手你还要防备?你还怕我害你不成?”

我平静地道:“你的事我不想多问。我生下孩子后,就与你分道扬镳。”

谷奇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道:“这话听着瘆人,好像你肚里的种是我的……”

我立刻沉下脸,他连忙赔罪道:“是我的不是,我连累你,害你失了落脚地。你在我身上下禁忌也是应该的,你一个单身妇道人家,还身怀六甲,跟我这么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走,是得提防着。”

我哼了声,他在我身旁叹,“其实你多虑了,我不是你对手。”

曙光折射在冰原上,天地亮堂堂起来,但曙光它无法融化坚冰,更无法融化人心里的坚冰。

“我很好奇你的身手。现在我有点信了,你的男人或许会活着直到战争结束。他很有魄力,敢任由你独自生活在漠北。”谷奇在一处冰壁前止步,镜似的冰面倒映出他和我的身形。

“你是西秦人?听你口音像西秦的女子。”

“这重要吗?”

谷奇垂目低低道:“很重要。”他忽然拔出佩刀,单臂挥前,看似朴实的军刀一刀截断了眼前冰壁。冰川挂柱接二连三地塌落,冰屑四溅。

“你干什么?”我皱眉问。刻下我们所处的冰面并不安全。

“斩断后路。”谷奇又挥了几刀,将附近的冰壁有选择地截断,而后箭步跑向外延,“你傻地站在原地不动?”

我跟他走出危险区域,在冰落声不绝于耳中道:“那点危险只针对于你。”

“哦,那什么对你来说才危险?”

我凝视他,仿佛想把这人看穿,“人心,世间最险恶不过人心。”

“是啊。”他附和道,“在不确定前,所有陌生人都是敌人,而即使是确定了,朋友也会成为敌人。”

我仿似叹息,“你也不是大杲人!”

谷奇顿时惊愕,“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身上没有大杲特别是杲北男人的气质。”我苦笑道,“但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无所谓。联系你我此刻走同一路的缘由,不过是你我都需要一个安全的暂住地。”

另有一句话不用明说,我们彼此之间都不信任对方。

之后谷奇沉默地带我穿行冰原。在我看来遥光冰原的地界都一个模样,除了冰川还是冰川,光线忽明忽暗,那是天空云朵的迁移。而无论头顶上如何变,脚下眼前的路况都是难行。

当我终于被带到他所说的地儿,我唯有掩面幽叹。我知道这是哪里了,在皇宫的书院里我看过这么一章。

门柱甚高,既入稍下。北向进数丈,循洞底右穷,入其下部。其内宽平,冰封方池。长丈余,宽五六尺,而深及丈,中有石蜿蜒若龙浮游。始皇疑入仙境,见龙大惑全释。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杲皇族西日一族的起源地,‘缮滑’。当年我无意中找到这里,也不敢相信,它居然真实存在。”谷奇蹲下身子,摸了摸冰面,又似隔着冰面触摸池下的游龙。

我完全不相信他是无意之下找到此地,他应该是刻意为之。一位异国人几十年如一日生活于漠北偏僻深山,以打猎为生,探索遥光之内的缮滑才是真正原因吧!可是连大杲史书上都语焉不详的缮滑,如何会真的存在?

而我的预感灵验了,缮滑,还真是同盛京宫廷下的秘道类似之地。

“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地儿,冰冻的池子,池子下有块长石头,池下之水是活的,石头看起来也跟着活了,其实啥都没有。”谷奇低沉地道,“文人啊,故弄玄虚,皇族呢,借势托故,只有一处实在得不得了,就是这里确实难找,人迹罕至。”

我腹中的孩子又动弹了,仿似也要掺和言谈。这里是他的本源,我不远千里,跑出了皇宫,却来到西日一族的圣地。或许,这就叫缘分。上天注定我与西日一族牵扯不断,跑了新庙,去了祖庙。

“西日皇族真不知道这里吗?”我问。

谷奇摇头。我才定下心,他又道:“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大杲的史书上有记载。”

我盯着他,他耸耸肩道:“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几十年没人来过。冰很厚,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清理出池面,所以现在你我才能看到池下的所谓游龙。放心,我比你更担心自己的安全。”

“你早就打算到这里来?”

“不错。”谷奇承认道,“原本我打算封山之前来这里,但不想,不仅早来了,还带你一起来了。”

“既然来到这里,我就对你实话实说吧!其实我是南越的探子。南越出生,漠北长大,刺探杲北的军力诸如此类的,但那又有什么好刺探的,大杲的军力摆在所有世人眼前。我以为我这样的一枚棋子已经被南越遗忘,我也乐于做个自由自在的猎户,与人打交道太累。可是打仗了,顶着杲人身份的我,应召入伍。在战场上我接到了南越的指令,要我刺杀拓及将军。”

“拓及是你杀的?”我不禁提高一度声。对他的身份我不感兴趣,但蓼花如果因他而死,我绝不会放过他。

“怎么可能?我没那能耐。”谷奇黯然道,“准武圣的修为,一百个我这样的都不是将军的对手。不说了,我去弄点吃的。”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一说到拓及遇害,他就搪塞。即便拓及不是他害的,也肯定与他有关。

谷奇走到半途,突然回过头道:“我忘了,现在我少条胳膊,没办法打猎。这跑得也匆忙,什么都没带。”

我默了片刻,从腰后的包袱里取出干粮,“先吃这个。”

他接过,惆怅道:“你随时随地都准备着跑路吗?”

我冷冷道:“我习惯身边带点吃的。”

六 大梦将醒

我没有询问谷奇以何手段在冰原之上找食,他走之后,一滴汗从我额头滑落,一路上强压的不适仿佛被抽丝剥茧,轻盈而棉柔地包围住我。我苦笑着扶着臃肿的身子,找了处平坦的干冷泥地,放平了自己。

这里就是缮滑啊,天然形成的冰窖,古朴而简陋,除了冰岩还是冰岩,但世人谁敢小觑它?蛮申江的发源地,也是微小的一鸿碧波,然而从最初的一道碧波到最后的泛滥成灾,激越千里奔流入海,令世人无不谈水色变。

我现在也色变,肚腹之中的动静再不柔和,逐渐呈翻江倒海之势。到底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承受力,小觑了我那孩子的力量。连夜奔逃和环境的恶劣,耗尽了积蓄的耐力,一入缮滑我便觉着自己到了极致。就算谷奇不走,我也要支开他一阵。

虚汗不住地冒出体表,连绵不绝的绞痛与以往我经历的痛楚截然不同,它榨取我血脉里潜藏的每一份力量,又无限接近于生死之间。没有生育经验的我曾听苏堂竹说过,以我武者的体质,生孩子不会疼太久,于是我连忙深深地吸气,吐气,也许是我竭力调息,痛楚渐渐减弱了。而等阵痛完全消失我才知道,这还不是生孩子。

谷奇回来后,我的身下已一摊水渍。他见我情形,立刻丢开肩上诸物,飞奔到我身边俯身将我扶起。

“老天,你怎么了?”

我虽然睁着眼,却看不清他的面容。谷奇的面孔仿佛浮现于水底,波光粼动声音叠响。

“没事。”

“不能躺在地上!”单臂的谷奇却无法抱起我,他只能搀着我挪向山壁,扶我倚墙坐下。我再次向他伸出一手,连续三下拍开他身上禁忌。收回手,我喘息着问:“你死过没有?”

惊诧的谷奇突然起身,飞快跑到缮滑入口布置起来。他确实是位优秀的猎人,在工具匮乏环境简陋的情况下,依然用冰柱做了两处陷阱。不过相比他的狩猎技术,显然他的头脑更好使。我解开他的禁忌,只问一句死过没有,他便明白了我的意思:阵痛之后,我恢复了感知,就立刻感受到高手的气劲正在迅速向缮滑接近。

谷奇做完陷阱后,满面忧郁地回望我:“你还能动吗?”

我的目光徘徊在缮滑上空,倒挂的冰柱头尖体长,在光线幽暗的冰窖内,犹如群蛇的毒牙,随时随地等待着扑食猎物。

我想再问他一句,你有没有杀过比你强的人?但我觉着疲累,又得存些气力,也就不废话了。谷奇能越级杀人就能,不能就不能。在我感知中,接近的那些人修为都不弱。其实这还是废话,任何一位武者修为都比谷奇高,只是修为的分界并不代表实力的高低。

谷奇见我不说话,幽幽叹了声,压着他的叹息,一女子尖厉的声音穿刺入缮滑。

“找到了!在这里!”

我眯眼望着,入口处很快出现了四条模糊的身影。一女三男。他们的面容我看不清楚,他们的气劲我却感知到一清二楚。那女的修为在上元后期,三男子两个上元还有一个竟达到了准武圣。以他们的修为,来擒拿谷奇真是牛刀杀鸡,四人之中任一人单出一手就可斩杀谷奇了!

“谷奇!”为首的准武圣竟向着谷奇鞠了一躬,“能找到缮滑,你是有功之臣。”

我心里冷笑一声,谷奇鼻哼一声。这人的话实则在扇谷奇耳光,正因为谷奇溃逃往缮滑,这四人才能凭借蛛丝马迹跟踪至此。这人的话其实在说,谢谢谷奇带他们找到缮滑。想来我之前的推断没有错,谷奇长期居住漠北的原因之一就是为寻找缮滑。

“跟我们回南越吧,你夫人即将生产,在这极寒贫瘠之地如何能给她和你们的孩子优越的日子?以你的功劳,只要回到南越,封王拜侯都有可能。”

我冷哼一声,这时候已经分不清谁连累谁了。

谷奇站在我身前道:“多谢徐大人好意,只是谷奇无意仕途,愿逍遥于山野之间,图个小人自在。”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女子冷笑道,“徐大人一片好意,望你迷途知返,你却执迷不悟。”

那准武圣单袖一展,女子当即住口。

“谷奇,你还在埋怨我吗?拓及不能不死,大杲众多将领中唯独他最受昌帝信赖。二国交战……”

我听到拓及两字,便再听不下去。拓及的仇人就在眼前,害蓼花自杀的仇人就在眼前。

“你别忘了,你是南越人,不是大杲人。西秦若亡国,就轮到我南越了,昌帝野心路人皆知。你能眼看着南越陷入战火之中,落入贼狼手中吗?”

谷奇笑了笑,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谁收养了我谁给我饭吃,我就是谁家的孩子。我没什么本事,所以也没什么野心。我只想过寻常的猎户生活,这天下谁做主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有口饭吃,日子安稳就够了。”

女子斥骂:“你忘祖,谷奇!”

谷奇依然微笑道:“我都不知自己的祖宗是谁,在哪里,谈什么忘不忘祖的!”

那位准武圣叹道:“谷奇,你一定还在怪我当年成为淄留王的义子,而你却被派到漠北。我们一起被王爷收养,因个人天分不同,所走的道路也不同,但无论如何说,王爷都对我们有再造之恩。还记得小时候,你生了一场大病奄奄一息,如果当时不是王爷仁善出钱为你治病,你早就死了。而那时我们不过是贱民,百来两银子足可买十七八个你我。”

谷奇陷入了沉默。恩情的话比利益的更加娓娓动听,但如果碰上个不记恩情的无良之辈,那还是谈利益更加实际。谷奇显然属于前者。

从他们的言谈之中,我不难得出谷奇的过往片段。他曾经是个孤儿,与眼前人一同被南越淄留王收养。在收养期间他曾身患重症,淄留王出资为他治病。后来又因他的天赋没被淄留王看重,被当做小卒派到漠北潜伏了下来。而谷奇少时的朋友却因武学天赋较高被淄留王收为义子,现在的修为更是达到了准武圣。

我能想象经历过这样人生的谷奇早不对南越王室心存幻想,所谓的出钱救人不过是标榜仁义收买人心的一种方式,真正的侧重还不是在于人自身的价值。但我不能想象今时今日的谷奇比我看得还透,他沉默之后又说的一段话解开了我的心结。

“王爷对我的恩情还有你我之间过去的一段情谊,是属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贵族对平民与平民之间相互的恩惠,回报的也就是效力和效死。非要牵扯到国家、利益,那就超出了我能回报的范畴。何况西秦战场上,我已然遵照你的指示,做了违背我本愿的事。我已经回报了。我失去了一条胳膊,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你们何苦还盯着我不放?国家的大事与我这废人能有什么关系?哪个帝王做我的君主,对我来说有区别吗?我不过就是想活下去,再者就是活得好点,更自在点。那些复杂的国事战事,我不想掺和,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谷奇!”可能是准武圣的修为比较容易控制情绪,喊了一嗓子后,徐大人收敛起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已经忘记了武者的骄傲。”

“他背叛了淄留王,背叛了南越。”

另两人说完后,女子又道:“徐大人请早做决定,不要再与此人浪费唇舌了!”

徐大人欲语又止,三人都瞧着他。

我再次感到了腹中的阵痛,谷奇的话也令我心绪跌宕。虽然谷奇的话很自私,但也很实在。他首先为自己而活着,其次才能想到他人和旁的。正如我现在只能先想着自己和腹中的胎儿,其次才能想到别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也是个废人,一直都仰赖别人鼻息活着,只有最近一段时日打打猎物算是养活了自己。那么作为废人的我,连自己的事都不能处置妥善,谈什么大事国事?我也不过只是想活下去,离开复杂的人事国事,再不想被恩仇情爱左右人生,离它们越远越好。

徐大人突然默默点头,那女子已率先掠身而来。谷奇在入口前布设的陷阱形同虚设,女子的身法根本没碰上地面。我暗自叹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阴谋有时是可笑的。

谷奇往我身旁一退,军刀在握,刀光一闪,照亮了女子轻蔑的神情。压在刀光后绚烂的是女子从袖中急射而出的金光,那是一条金质飞索。我并没有主观臆断刀索相交的结局,也没有出手相助的意图,因为我觉着以谷奇身上的隐蔽来说,他不是一刀货,而对方暂时还不想要他性命。

我躺在谷奇身后,视角很奇特,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了谷奇的步法。与之前他表现出的扎实而不高明不同,此刻谷奇的步法极为神奇,大巧若拙的看似艰涩,实则充满玄机。他仅以三步就躲过了女子急速又刁钻的飞索,但他的军刀却劈到了冰壁。哗啦一声刺耳脆裂,冰块冰屑飞溅。

女子顺势折身抖索,却听徐大人惊疑一声,“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谷奇刀落飞溅出的冰块,两三块大的弹射到徐大人三人身前,那位置正是谷奇先前所置陷阱。我不禁再次感叹谷奇的精明,只见冰块撞落陷阱,触动地面三重的激射寸厚冰片,冰片接二连三又打向冰窖窖顶,伴随哗啦啦隆隆声响,缮滑的入口被封死了。徐大人在急变之中,往前跃进,而另两人胆怯,怕被困死在缮滑,退走入口之外。

“该死!”女子咬牙切齿地又抽出一索,再次被谷奇逃过。

“王爷果然没说错,你果然是我们之中头脑最好的。”徐大人身陷困境,面色如灰地道。

“你为什么不逃走呢?”谷奇犹在闪避之间,问徐大人。

“我和你不同,王爷的任务南越的任务,我看得比性命还重。”

谷奇叹了声,却往中央跑去了,想必是怕飞索激溅的冰块误伤我。

“你不要跑了,谷奇,你夫人即将临盆,我们又困在此地,你往哪里跑去?”徐大人瞟了我一眼,对谷奇道。

“她并非我妻子。”谷奇歉意地言道,“她不过住了我的屋子,就惹来这些个无妄之灾。”

徐大人摇了摇头,他自持身份,不找我这个躺地上哼哼歪歪的待产之妇麻烦,但那女子却放弃了追逐谷奇,转而扬索打起我来。

“休要伤她!”谷奇连忙喊道,“她跟我们没关系……”

女子冷笑着,我觉着她把抽不到谷奇的气转嫁到我身上了,金色索光迎面,我的指间下意识地一动,抓住了某物。很熟悉的感觉,那是我的弓弦。长久弹习琵琶的习惯使然,我二指在金光冲眼之前,拨动了弦。

闷然一声咔,仿佛一道雷击中缮滑,带起所有冰体震动。微颤的暗银世界,乐音艰涩地流动起来。金索仿佛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如针刺般的缩了回去,而握索的女子身形一摇,勉力才站稳。我暗叹一声可惜,手中的并非乐器之弦。若“永日无言”在手,这女子早就灰飞烟灭了。

嗡嗡阵响,冰屑落定,三人同时瞠目结舌地看我。

“清元期的修为?有那么大的威势?能逼退刘采儿?”徐大人仿似自言自语。

“你这究竟什么功夫?”刘采儿忽然扭头喝问谷奇,“还说不是你媳妇?你们俩,一个功夫比一个古怪!”

谷奇盯着我,苦笑答她:“我确实不是她男人……”

“哼,到现在还想骗我们。一个缺手的,一个邋遢丑妇,不正合一对?”

“采儿!”徐大人训斥,“不得胡乱猜测!”

我倒胡乱猜测起来,匆忙的跑路,孕期的不适,我面上必然是汗水夹杂着尘泥,身上更是肮脏邋遢,在那刘采儿眼里,就是谷奇拣来的媳妇。可是胡乱猜测也没转移我腹内疼痛,我刚才弹了一弦,牵动了气劲异常,竭力调息却收效甚微。

“还未请教夫人尊姓大名。”徐大人对我拱手道。

我一手抓着弓,一手抓着地面。虽然隔着铺垫之物,但寒气还是阴森森蹿入骨髓。

“呼……”回答他的只有我的喘息,现在的我连编名讳骗他都懒得编。

见我不答,徐大人沉默了。就在他沉默之后,刘采儿似不死心被我一个躺在地上似乎半死不活的孕妇击退,再次甩索偷袭。危急之中,我举起了弓,谷奇冲了过来,徐大人眯起了眼。

金索缠绕上弓,夏伯的弓再好也只是寻常武器,如何比得上刘采儿的独门金索。只听咔嚓两声脆响,弓应声而折,谷奇喊道:“不要!”

我的手腕被金索继而缠上,刘采儿露出得意神色。我凝眉,手印瞬间释放了出来。微型的气场旋涡惊现,顺着金索迅速覆盖向刘采儿,旋涡所过之处,金索疲软,好似蜕皮的蛇。

“放手!”徐大人在最关键时刻扣住刘采儿另一手,拉她出了旋涡。她不得不松手,金索柄跌落地上。饶是如此,气场旋涡还是冲击到她,她的脸色旋即变白。

谷奇平淡地道:“我是叫你不要动手,刘采儿,我忽然知道她的身份了。”

“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若非她身子不方便动手,刘采儿,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是谁?”刘采儿惊惧地问,“连徐大哥都打不过她吗?”

再动干戈的我气息大乱,腹内的疼痛一阵紧接一阵,这痛楚使我对眼前任何人事都关心不起来。我是谁,在我离开大杲皇宫的那一刻起,就不再重要。

“她到底是谁?”徐大人问。

谷奇不答,却又对我道:“我现在也知道你的男人是谁了。难怪你说他不会死,所有人都死了,他都不会死。”

我突然觉得身心一空,什么痛也好什么冷也好,所有的不适仿佛都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我的男人。

谷奇叹道:“我在西秦见过他三次,头一次他意气风发,极其高兴,第二次他满面杀气,恨不能杀尽眼前所有敌人。我离开战场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变得十分可怕,人一下子好像苍老了几十岁。我原先还以为是那件事,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你,你离开了他。”

我艰难地吐出话来:“你似乎不该跟我说这些的。”无论他的立场和身份,都不该对敌国帝皇的女人说这些。

刘、徐二人还在追问我是谁,但谷奇就是不理会他们,继续对我道:“你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我不觉得他对不起你。确实,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只是我们相识一场又共患难,我很奇怪,世人都清楚,连我这样的小人物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你不明白?”

刘、徐二人不再说话,只盯着我和谷奇看来看去。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平生所追求的不过是丰衣足食携妻抱子,你和他都是大人物,大人物丰衣足食没问题,但相敬如宾就那么难吗?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你非要带着身孕逃离他的羽翼,一个人远远跑到漠北苦寒之地来受苦受罪?你可知你一人吃苦受累,牵害多少人陪你吃苦受累,多少人因你丢了性命?你的男人,现在是魔头降世,他的变化跟你直接有关。”

听到“魔头”二字,我的身体似又回归了。剧烈的疼痛使我整个身子抽搐,下身忽然一阵热流汹涌,我竭力集中起精神,大约是羊水破了,我要生孩子了。眼前模糊一片,人影晃动起来,人影停下后,我的视野里只见一片血红。谷奇挡在我身前,他的独臂握着徐大人的剑,剑穿过谷奇的手,穿过谷奇的肩胛,直指着我。原来在我分神剧痛之际,徐大人偷袭于我,被谷奇阻破,徐大人又因着和谷奇的情分,洞穿了谷奇的身躯,却停手没有再刺下去,只僵持着,铁青着脸凝望我们。

“谷奇,你为什么要拦我?”

“你又为何要杀她?”

徐大人神色闪烁地道:“因为我也猜出了她是谁。”

刘采儿再次问:“她究竟什么身份?”

“大杲昌帝的女人,传闻中的贞武皇后。”

刘采儿倒吸一口冷气。

“你能在她手下逃出性命,确实侥幸。她所学乃天下绝顶武学天一诀,先前看她手掌翻出气场我还在怀疑,听了谷奇那几句话后,我这才确定就是她。西秦黎族的未亡人黎姝,被昌帝几次三番捉来拿去的皇妃。”徐大人转而对谷奇道,“你不该救她,我们要杀她,也只有眼前这个机会。一旦她恢复了,就是我们的死期。”

谷奇的血顺着创口流淌,落到冰面就迅速成冰血。他却抓牢徐大人的剑不放,沉声道:“她不能死,她若死了,昌帝必然成为暴君,杀戮天下。”

“都到了这份儿上,昌帝还不是暴君吗?”徐大人反问道。

谷奇惋惜地道:“我在大杲生活的这几十年,纵然在最贫困的北地,都能觉出大杲的日子比南越的好过。昌帝是不是暴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正常的,以前的昌帝,还是很爱惜子民的!”

“你被大杲同化了!”徐大人叱道,“刘采儿没有骂错你,你忘本!”

刘采儿也跟着道:“谷奇,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好听。为了昌帝不大开杀戒,为了南越好,你才救这个女人。你不是说自己只是个小人物吗?”

谷奇低低道:“我也没那么了不起,只是杀一个即将生产的女人,这样的事是我们做的吗?”

“武者的荣誉,哼,你倒学了个全!可惜,你只是个最低级的武者,徐大人看在你的份儿上不能下手,我就不能了吗?”

“不要逼我!”谷奇吼道。

我心里也在喊这句话,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在生孩子前还要手染血腥。可惜我的声音刘采儿听不到,甚至连徐大人也忽略了谷奇的嘶吼。血因谷奇激动的言辞而激抖出几分,他真的尽力了。

徐大人抽出剑的那一刻,刘采儿向我动手。这女人从我手底逃了两次还不死心,非要死在我手里不可。我冷冷看着她的长袖往我头面飞舞,找死的人的样子永远都好看不起来。一种神奇的旋律在缮滑里游动,令我惊讶到一时间忘了找死的丑陋女子。合着我勉力翻起的手印,谷奇的单臂竟拖出无数条残影,他的气场宛如释放出冰封的幽灵,笼着浓重的雾气,盖过了我的螺旋气场。而那无数条残影挡住了徐大人的剑,也挡住了刘采儿的身形。

这是……我心底蹦出一句,这是天一诀!不,这应该是另一种天一诀!谷奇的手法、身形和气劲完全改变,和我的类似,却远比我的深玄。这怎么可能?谷奇也会天一诀?平时显示不出修为,只有爆发时才瞬间制造强大的气场。我经过不明转变的天一诀仅仅是掩饰真正的修为,而谷奇则完全不显示。

“你……好……你果然是……最厉害的……”徐大人口鼻流血,化为一摊肉泥前,断断续续说完了这句话,而修为低于他的刘采儿一字未发就身亡了。

谷奇扑倒在地,喃喃道:“黎姝,回去吧!”

尾声 拂却云开复见天

一年后。

西日昌拄着乌金盘龙杖,带一干侍从来到了缮滑。苏堂竹抱着从木屋后土坟里挖出的“永日无言”,默默跟随着他踏上了冰封的池面。

“这里……是血迹!”苏堂竹惊道。

“一年前的血了……”西日昌低声喃喃,忽又转了怨毒的调子,“你后悔吗?”

苏堂竹滞了片刻,压抑道:“我没及时告知你漠北的情形,可你又如何不知?”

“我知不知是我的事儿,你说不说却是你的私心。”西日昌冷冷道,“连你也希望她永远离了我,离了大杲。”

苏堂竹哑口无言,只望向脚底,透过冰面,隐约可见冰下似金龙徘徊,流动的淡黄色光芒令缮滑极具神秘。

过了良久,西日昌叹道:“这里就是我西日一族的圣地。我父王曾亲口对我说,只要冰下这条金龙犹在,西日皇族就不会灭亡。你看,它在下面好端端的,游来游去,好不快活。”

“可惜看不甚清。”

西日昌仿佛低吟,“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它究竟是不是龙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它在,它游动着,它快活着……就好。”

冰面下,我仰头望着二人,恍若隔世。什么时候西日昌的心境这样子了,只要它在,它快活着,就好。白蒙蒙的冰面下,除了石块就是沙砾,根本就没有龙。幻出的龙影无非是冰山外倾斜的折射光芒,在寒风的肆虐下,忽隐忽现而成。但从冰面上往下看,好像下面真有条龙总在游来游去。一年前,我打败南越两位武者之后,抛弃尸体的时候,发现了冰面下的蹊跷。在缮滑的冰山之外,另有一个通口,正是这口的存在,造就了西日皇族虚假的圣地。今日是谷奇的祭日,也是我儿子的诞辰,我特意来到缮滑,不想却隔着冰面见到了西日昌。他真的苍老了,两鬓斑白,至于有没有皱纹我看不清楚。一见到他拄着拐杖的模样,我的心都酸了。是谁竟能伤他致残?而他征服了天下,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却没有快乐的样子。

“师兄,你后悔吗?”苏堂竹问了我想问他的话。

“世间岂有后悔药?”西日昌拄着拐,阴冷无比地道,“我后悔过,现在已无悔可悔。”

我顿时心寒,只听他又道:“并吞三国,成就霸业,乃我毕生所求。红颜佳人,绝色武者,当世再无第二人。她其实是明白我的,很多话我都不用说明白,她就知道我的意思。江山与美人,二者若无法兼得,我便只能辜负她了。所以当年战场上我明知她在这儿,却一直没有动身来找她。你说我绝情也罢,冷酷也罢,但我不后悔。与其到最后她发现她的这一生都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下,倒不如放了她。从此后,让她展翅高飞去,海阔天空去。”

我紧紧揪住了衣襟,无法相信这是西日昌亲口说的话。

“我拥有她的时日不算短,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陪伴了我。我没什么可后悔的,甚至还有些庆幸,她至今不完全知晓我大杲天一诀的隐秘。也许最后她离开前有所察觉,但按她的性子,是不肯往死里想,她要给她自己,给我和她的孩子一条活路,这个人哪……”

西日昌忽然说不下去了。天一诀的隐秘他终于说出了口。西日昌以袖掩面,过了很久,才放下了手。这时候苏堂竹却不合时宜地道:“这些都是师兄的真心话吗?可惜她听不到。就算她听到了也没用。你欺骗了她,当然我也欺瞒了她。我瞒不瞒她她不会在乎,可是师兄你却不同。你从开始就欺骗了她,天一诀你根本不在乎,黎族的悲剧不过是你和师尊的意外疏忽引发,你甚至还想利用她以家族性命换来的天一诀做文章,可是到底你还是放弃了。师兄,你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你自己。当你确定她就是西秦黎族那个可怜的最后传承者,你是想留她的,想尽可能地待她好些,可你最后还是伤了她。”

西日昌却冷冷截断他的话:“你错了。一直到南屏山之前,我都在想,如何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我强忍住泪,他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南屏山上我舍身挡箭,才换来了自己真正的活路。那时候我的预感是多么天真,以为我为他付出了性命,就能换来他的所有,但此刻他亲口说了实话,那不过是我以命换命。

苏堂竹上前一步,激愤道:“你太无情了。你令一个不容易动情的人对你动了真情,却毫不珍惜,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小猪。”

“你终于在我面前喊出来了,小猪?”西日昌冷笑一声。

苏堂竹退后一步,紧紧搂住怀中的“永日无言”。西日昌忽然侧身,似在聆听。下一刻我也察觉到了,缮滑外动静异常。如果不是隔着冰面,如果不是情绪激动,我应该早就察觉出异常。

“来了不少人。”西日昌淡淡道。

苏堂竹颤着身子,却是一步步后退。

“你到底还是小竹,心就是太软,刚才没有在我背后给我一刀。”

我大惊失色,西日昌竟在说苏堂竹要杀他!

西日昌如唠家常般,流水似的道:“我带来的侍卫都死了,他们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但小竹,难道你没有发觉吗?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心腹。哦,我忘了,我的心腹现在也没剩几个了。拓及死了,陈风父子死了,你父亲死了,我就只剩下你一个师弟了。往年总是我欺负你,总是我揍你,现在该轮到我了。”

“师兄……”苏堂竹咬牙道,“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什么样的?告诉我,你为何背叛?”西日昌仿佛笑了一下。

缮滑外鱼贯而入一群甲胄军士,他们围堵住了西日昌。

我也想不通苏堂竹为何背叛,此际,天下初定,正是他辅佐西日昌大展宏图的良机,他追随了西日昌那么多年,即便没有兄弟之情,也应有师门之谊。我想不明白,只觉得浑身冰凉。以前在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哪?西日昌、花重、答喜,现在连苏堂竹都令我看不懂,与他们相比,我真是太稚嫩了。

苏堂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低细语,似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一道银色光芒折射了下来,我看见了人群中一张不该出现的面孔。他身穿着银丝流彩甲,手里拿着“逆龙斩”,那把象征西日皇权的阔背剑。

西日昌似也惊住了,他用力撑了下手中杖,咚一声震穿了我的脑壳。

——西日明!

西日明戏谑着道:“经年不见,昌弟别来无恙?”

西日昌只是望着他,眼神呆滞。已死的帝皇如今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苏堂竹退到了西日明身后,在苏堂竹身边的还有董舒海。我不禁为西日昌悲哀,他赢得的天下不过是场梦,转眼间胜利果实被窃取。他失去了无数的支持,到现在已经孤立无援。

我的泪水悄然而落,这个纠缠我命运的男人,最终自食其果。

“很惊奇我还活着?”西日明笑道,“能骗过你真是不容易,而我能活到今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正如当年你对我所说,这是一场豪赌,只是我加了赌注。我要感谢你,辛辛苦苦为我,不,为大杲打下了整个天下。”

“死的人是谁?”西日昌缓了过来。

“一个微不足道的皇族人,也只有皇族里才能找到像我的人物。”

西日昌依次看过苏堂竹、董舒海,又问:“你们早就知道?”

二人不语,西日明替他们道:“这还得感谢你,你成功地把小苏大人推入了我的阵营。你放心,我会善待他们的。”

西日昌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们赢了?”

西日明大笑了起来,笑罢他道:“我知道,昌弟你修为奇高,乃我大杲第一人,天行者是吧?呵呵,我这里也有。”

“苦喈?”

“是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全是你的功劳。”西日明抬了抬手,一身戎装的苦喈出现在他身旁。

西日昌冷笑起来。

“昌弟是笑话他乃你手下败将?”西日明笑着摆手道,“不不,这一次你赢不了他,更赢不了我们。”

我在冰面下犹豫着,纵然他对我无情绝情,可我不愿他被擒被杀,特别是败在苦喈那种伪贤手下。

冰面上西日明说起了往事,那段我所不知尘封于南屏的一幕。

“当年你手抱琵琶,却暗藏玄机,将毒药藏于琵琶肚中,这才阴险地赢了苦喈。可是,你看,现在琵琶不在你手中……”

冰面出现了裂痕,西日昌惊怒之下,手下杖用力过猛。

“对不起……师兄……”苏堂竹低低道。

我心大骇,苏堂竹没有在西日昌背后给他一刀,却早给他下了毒药。

“曾几何时,昌弟喂我落霞丸,而今风水轮转,该我喂昌弟了。”西日明轻轻笑道。

西日昌微微摇头,沉声道:“先有毒药,后有苦喈,再加上董舒海,皇兄胜券在握都如此谨慎。佩服!”

西日明似笑非笑,“我没什么本事,既没你的盖世神功,也没有你的精明狡诈,我只会隐忍。我忍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这关键时刻,自然要贯彻始终。昌弟啊,当年你不愿亲手杀我,今日我也一样……”

“你的废话还是一样的多!”西日昌一敲手中杖,我的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只听到上面董舒海惊喊,“陛下,快退!”

冰屑纷纷而落,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我知道他们打斗了起来。能造出这样的动静,应该是西日昌和苦喈的对战。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感到上面的气场像要劈山裂石。一时间,我心如乱麻,所有的往事竟汹涌而现。西秦将军府里他第一次拉我的手,我的手被他折断,他将我丢出了船舱,我被他压在龙椅上,他幽幽地俯视我,我隔池而望他,他背着我穿行地宫,他抱着我踢开房门,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呼唤着我,他打了我……

我无力地跪在硬冷的冰上,周身被冰屑覆盖,白呼呼的,白茫茫的;我开始大口喘息,呼出的白气根本看不出,它融入了周遭,铺天盖地的白色。忽的,一道殷红在我头顶散开,我仿佛又见年少时的血,血花朵朵开,刺痛我眼,刺破我心。

仇人也罢,爱人也好;恨他也罢,悲他也好,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不能失去他。缘分也好,冤孽也罢;什么江山,什么情爱,我忽然感到了他的情伤。

以西日昌的精明,以西日昌的人脉,他如何会中今日的局?还只带一干并非心腹的侍从?“永日无言”的肚内玄机是他玩剩下的,他什么地方不好去,却偏偏来到缮滑——西日皇族的圣地,也是我最后陷身的地方。

失去了挚友,失去了宠妃,失去了太多。西日昌累了,他打赢了天下又如何?又有什么人可陪他共享盛世荣华?

可是……这男人确实可恨,到了最后,还在骗人!我体内气脉狂躁,眼前一片血红。我猛地站起身,口中不自觉溢出长啸,随后双手翻印,击穿了头顶冰面。西日昌他亏欠我,欠我血债累累,欠我半生的情感。

染红的冰面破碎,泛着血光的冰凌由一点往外激散,如同盛开的奇葩,我飞身跃起。

西日昌的长发散乱,锦袍上半带血迹。我跃起之后,恰好在他身后。激射的冰凌打在了他后背,他喷了口血,然后奋力转过头来。当我们的目光相撞,瞬间,我仿佛瞧见了鲜花的凋零。苦喈一掌正中他前胸,乌金盘龙杖从他手中跌落,他整个身子向我飞来。

我喊不出声音,我的气血全部凝固在喉咙口,他却对我笑了笑,丹凤溢彩,比世间任何颜色都漂亮。咝咝刷刷,我听见自己心里花开的声音,遍野花开。光芒奇射,我看见花红叶绿盛放在明艳的光芒中。

我伸出了双臂接住了他,但他到我怀里后,却合上了眼,我的泪落在他面上,打湿了他的笑。

“不!”

“小猪!”

两声同时响起,当我再抬起头来,只见苏堂竹瘫倒在我们身前。为我挡下苦喈的偷袭后,苏堂竹口鼻流血,断断续续地对我道:“其实……我……没有下毒……”

西日明冷冷道:“难怪西日昌还那么能打!不过现在也好,你们抱一堆去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我将垂死的西日昌平稳放下,从苏堂竹怀中拎出“永日无言”。当“永日无言”离开苏堂竹的时候,他也永远地离开了我,至死,他都没有开口对我说出他的真话。

苦喈等人又冲了过来,迎接他们的是我的一曲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