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风催衬梧桐落

一 谜底初现

西日昌走得干净利落,晚间话别,清晨消失。他走后,皇宫上空阴翳的云层跟着消散,清新的风仿佛令每位宫人都浑身一轻,脚步也轻快起来。当然,这只是仿佛,即便再无心肺再无良心的人都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大杲的军士正在浴血奋战。

“其实,陛下发动的是侵略战争。”慕西雁道。

我没有应声,他顿了顿后,又道:“成王败寇,最后由胜者定义它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倘若西疆有西秦的一半地域,局势绝不至此。”

我道:“我只是个女子,不懂战争也不懂局势。”

“没有人天生就懂。被迫着懂,随波逐流地懂,而陛下无疑天分极高。”慕西雁忽然问,“大人决定了吗?离开还是留下?”

我一怔。他慎重地道:“大人一直犹豫不决,无非因为这些日这些年,陛下对大人恩宠之极,但大人现在也清楚了,陛下的心思很难捉摸,他随时都可能将大人从云端打入地狱。是去是留,只在大人一念间。大人还有时间考虑,等大人生下皇子或陛下回归,大人就再无法抽身。”

我恢复平静,“我会考虑的。”连慕西雁也劝我离开他,实在令我难堪。

慕西雁没继续说下去,有人来了,他隐匿了身形。

“小猪!”苏堂竹推开房门,一片阳光倾洒进来,在他身上罩上一圈光环,然而接下去的话却一点都不光明,“我们到地宫去转转?”

陈隽钟回了宫廷,西日昌去了西秦,苏堂竹空闲了。我寻思地宫有什么好转的?除了八卦之门,就是个唬人的地儿。

见我没有马上答应,苏堂竹又扯了不少借口。纵然我再迟钝也知他的心思,他趁西日昌不在又没重务,想与我单独处一会儿罢了。虽他没别的企图,但我也不能答应他,苏堂竹年纪也不小了,苏世南还指望能早点抱孙子。

“听师兄说地宫里有许多前朝的宝贝,他嫌晦气一样都没拿上来,可我还没见识过呢!”

“你自己去吧,我没兴趣。”我懒懒地道。

苏堂竹只得独自去了。

下午我与柳妃说了会儿话,休憩到傍晚,用了晚膳后,也不见苏堂竹从地宫里出来。我腹议着,以他的身法脚力,逛个几圈都够了,难不成待下面挖坑?这时一道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半开的雕栏窗格喝道:“谁在外面?”

夜风轻悠悠地吹拂,即便西日昌不在宫中,皇宫的护卫依然是最高水准。上次若非徐靖未是入宫的贵宾,又知悉地下秘道,正常情况下以他的身手,根本无法从外围潜入,更不提掳走我。

压着我的话语,慕西雁无声出现我身旁,同时我还感知熟悉的几十道隐蔽的气息纷纷向我靠拢。短短几息时间内,我身边聚集了二十多位宫廷隐卫。这也是我从浔阳归来后体会到的新的武境,没有突破清元期,但这感知已超越了当日的准武圣。

依然只有风没有人声,可那道诡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慕西雁飞快地回望我一眼,那意思是他没有异常发现。

“小队分散防御。”我发令下去。隐卫除了平时不抛头露面,其护卫攻击套路同宫廷侍卫是一般的。

呼一声风响,所有的窗格都被吹开,又沉重地砸落门框上。慕西雁移前一步,半挡在我身前。

“小女娃很不错啊!”一个古怪的声音阴笑而起。

“何方高人?来大杲皇宫何事?”

古怪的声音近了,而那诡异的感觉更甚。

“咦,你只有清元的修为,如何能发现老夫?”

“慕西雁留下,所有人后退。”我再次下令,我已感知来者之强,只有苦喈能比。这样的高手,隐卫根本阻挡不了。挡不了,不如让开。

“呵呵,原来你也是罗玄门人。只是老夫奇怪,罗玄门除了西日那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多了你这样的女娃?”老头显身门槛上,一身污衣蓬头垢面,身材瘦矮还佝偻着背——他即便站在门槛上,身高也没有我高。

天下骂西日昌的人很多,但能在大杲宫廷里骂他的人都是死人。我心下清楚,面前是一位明显打不过的对手,何况西日昌也能算王八蛋,只是名义上必须要说说,顺从下皇室的虚伪。

“尊驾为何辱骂……”

老头立刻打断我的话,“别来宫廷里那套!老夫这回不来找西日昌,找的是苏堂竹那小笨蛋,女娃你帮老夫叫他出来。”

“苏太医暂时不在,尊驾稍后,他很快就回来。”

老头跳下门槛,往前一步就到了慕西雁面前,慕西雁微微一颤,老头一把推开他,“你,一边去。”以慕西雁准武圣的修为竟抵不住这一推,甚至连暗器都不及发出,接连后退直到撞上墙壁,砰一声,慕西雁吐出一口血来,显然已受了轻微内伤,这还是老头手下留情的缘故。

“你小子也不错!”老头居然赞了声,还安慰道,“放心,老夫不是来找碴儿的。”

慕西雁沉重地点头,离得近了,他也能感知老头没有杀气。

老头说完转回头笑眯眯地对着我,虽然诡异的感觉已经消失,但他笑的样子比修为更诡异。灰白的枯槁乱发,分不清污泥还是油腻的面庞,一笑还露出缺损黑黄的残牙,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馊味,任谁见了都受不了,只是我除外。乞丐的形象而已!我将诡异的感觉抛之脑后,与他对视。

这是我所见的第三位天行者,与答喜的冷漠清傲、苦喈的道骨仙风截然不同,我似乎更喜欢这样的天行者。

早年我不明白,只以装扮乞丐来逃避追杀,此刻见到这老头,才顿悟到武道的纯粹境界——以自己的本性最适合自己的状态修炼,不在乎外物。收回目光,我尊敬地问:“敢问尊驾找苏太医何事?”

老头挥了挥手道:“扫兴……原来女娃你跟苏堂竹一般,都被西日昌带坏了。”

我笑了笑,不以为然。老头在我眼前一晃,瞬间移坐到一旁的沉香椅上。一进一退,二次在我面前显露的身法,令我隐约觉出了些什么,但又整不出思绪。他并非敌人,肯定与罗玄门有关,可看他的身手,又不似罗玄门人。

慕西雁悄然隐匿,与众多隐卫一般,隐藏于寝室附近。若动手的话,正面交锋他们讨不到好,但躲在暗处那就不同了。

老头坐定后,表情又恢复了古怪。他看我一眼,又硬将眼光投向别处,而后又忍不住再看我,如此往复。我好笑地问:“怎么了?”他依然道“扫兴”。我没有追问下去,陪他坐等苏堂竹。我命宫人送上茶点后,老头也不客气,伸出乌爪,牛嚼牡丹似的一气吞了十来个精致宫廷点心。

一壶热茶冷却的时间过去,月照宫地宫出口才传出动静,我惊异地发现我竟比老头先一步感知了苏堂竹的到来。

老头跳下椅子,吼道:“苏堂竹!还不快点滚过来!”

苏堂竹飞快赶来,老头又骂了句,他便出现眼前。

“见过师叔!”苏堂竹行礼道。

“去去,老夫早出了罗玄门,还叫个屁师叔?”

我诧异地盯着二人。老头古怪,不承认自己是罗玄门人也就罢了,苏堂竹更古怪,行的是平辈礼,口中却道师叔,而且他面色还难看之极。

“西门,这位是杜师叔,我师尊的胞弟。杜广师叔。”苏堂竹第一时间给我解释了老头的身份,但这解释更令我疑惑。杜微的弟弟?从未听说过药王有这么一位身手高强的兄弟。

“哼!西门?西日昌的妃子吗?扫兴!”杜广冷冷瞟我一眼,我这才发现他的目光投的是我的腹部。

“我师叔也精通医术,就是性子特别些。”苏堂竹已恢复了平素神情,温和带点腼腆地道,“师叔是来找我的。”

“都跟你说了,别喊我师叔!”杜广显然是个急性子,一闪身,已到苏堂竹身旁,转头对我道,“女娃,你也最好出去!老夫不碰你,你自己走!”

苏堂竹连忙跟着道:“没事的,师叔来找我切磋医术,西门你出去下,叫人看着外头就是了!”

我对他点点头,看来罗玄门还真有不少我不知的隐秘。

“别叫那些隐卫靠得太近!你也别过来!回头我跟你说。”苏堂竹不放心地又道。

我依言而行,但终究好奇二人在殿里怎么个切磋医术,分明都是空手,难道比点穴下禁忌不成?我带着慕西雁在未央阁前停下,这个距离是我能感知的边缘,至于旁的隐卫,我全部驱散了。

“你听说过杜广这个名字吗?”

慕西雁答:“从未。”

“也是第一次见到那老者?”

“是的。”

我更加好奇,静心敛气感知殿中动静。开始只知二人在说话,但离得太远,听不到任何言语,而后是极长的一段平静。我的耐性很好,一直站等。慕西雁问:“要不我过去探听一下?”

我摇头,刚想说杜广修为极高,就感知到殿中一股熟悉的波动。我惊然变色。

“怎么了?”

我苍白着脸,向前移近半步。一点没错,那是天一诀手印的气场,而以苏堂竹的修为不可能施展。

慕西雁忧虑地望着我,我的表情必然极其吓人。

杜广会天一诀!虽然他只施展了微弱的气场,但我绝不会感知错误,螺旋的气劲徘徊在殿中。

我很想前往一探究竟,犹疑之间,殿中的气场却消失了。

“哈哈哈……”杜广长笑几声,飞矢般射出宫殿,很快消失了踪影。宫廷侍卫被惊动,我命慕西雁前去处置,而自己则去见了苏堂竹。

我快步回到殿里,见苏堂竹颓然地坐在杜广先前坐的椅上,而殿中事物并没有变化,杜广对气场的控制很精细。

“他是个医痴……”苏堂竹喃喃,“每隔几年就会来找我一次……”

我仔细地凝视苏堂竹,发现他退步了,说谎退步了。他有一张很容易令人相信的面孔,平时待人接物也温和亲切,偶尔的几次撒谎极令人不妨。但现在他遮掩不住真相,罗玄门人,西日昌的师叔竟也会天一诀。

“杜师叔不喜欢罗玄门,早年就独自修行。前一阵他在西秦深山里修炼,现在打仗了,他跑回大杲了!”苏堂竹言语流畅起来,我觉着这些是真话。

“师兄心里,他也不是我罗玄门人。没事的,这回走了,下回不知什么时候再来。”苏堂竹终于与我对视。

我默了片刻,一字字道:“把你的畏惧告诉我。”

苏堂竹一惊。

二 终是离情

杜广的来去突然,苏堂竹的惊惶失常,无一都指向天一诀。先前我只关注杜广,而忽略了苏堂竹。现在盯着他,我想到了他初处地宫的难看面色。医痴?恐怕杜广也是位武痴。

从最早我将天一诀转述苏堂竹,到罗玄门人拿着残诀前往南越,几年过去了,杜广从未出现过,却在这节骨眼上冒出。世间没那么多巧合。

苏堂竹支支吾吾地道:“我怕师兄回来责备,杜师叔惊扰了你。”

既然苏堂竹不愿说,逼他也无用。我心念一转,“没什么,他只是来找你,我只好奇罗玄门的医术怎么个比法。”

苏堂竹解释了一通,扯得很圆。他修为总提升得慢,只因专精医术。

我听到差不多了,佯装疲倦,打个哈欠道:“哦,有什么难处一定要找我说说,即便帮不上,分个人担担也好。”

苏堂竹走后,我没有往自己寝室而去,带上慕西雁,进入了董后的寝宫。苏堂竹在地宫待得太久,他在下面必有发现。

打开幽暗的地宫入口,我深吸一口气后,纵身而入。慕西雁如影随形。

我真的不喜欢地宫,从第一次进入就厌恶。它不仅阴暗恐怖,而且还神秘古怪。从燮国兵败起,它就潜伏在皇宫之下,嘲讽着几代居住在它之上的王者。气运、国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掌控,精算过头的纥吕因此饮恨。

我知道西日昌喜欢那幅粉红骷髅的壁画,妖艳与死亡相关,诱惑与恐惧并存,这是地宫的另一种诠释。平和温性的美丽泯灭于贪婪,富足安逸的生活磨灭血性,平庸凡常的活着永远都不会理解羔羊为何被奴役,善良如何成为枷锁。

他欺骗不了我,他存过将我关入地宫的心思。一具活生生的粉红骷髅永远生活于他的阴暗中,这是他对我最真实的情感写照。只属于他一人,只为他一人妖艳或死亡。

我从容地穿过甬道,进入无数夜明珠照耀的地宫内部。慕西雁的呼吸抒发着首次进入地宫的感慨,而他的感慨瓦解了我与西日昌的粉红骷髅契合的部分。无论是去是留,我不想再成为一个只以西日昌为中心生活的女子。

走过怪兽的腹部,我一身轻松。背负多年的沉重曾伤痛,也曾销声匿迹,现在则完全放了下来。我憎恨葛仲逊,不代表我就该为仇恨背上诸多负面的情绪,不代表我就注定陷入报仇雪恨的自我折磨中。我想,爱一个人也是一样的,无怨无悔地做了自己能做的想做的,就已足够。

往下走,步入八卦之门。我停住了脚步,慕西雁惊疑一声,“这门……”

说是八门,其实只有七门,而这七门如今却变样了,门上的图腾全被利器刮脱。不用想,肯定是苏堂竹干的。我仔细检查了门后物件,并无挪动的迹象。

“门上原本画的都是妖魔鬼怪,毁了就毁了。”我道。

“苏堂竹在想什么?”慕西雁问了句。

“我们去看看那边的入口。”我径自而走,慕西雁连忙跟上。

与我想的一样,昌华宫入口的两排壁画安然无损。慕西雁自看得默生感叹。寻常人看了那些壁画早就畏首畏尾不敢深入,地宫的入口足够唬人。

我与慕西雁原路返回。在踏出董后的寝宫前,我驻足了很久。身后是张着幽冥之口的地宫,前方是一方暗然的出口,似乎两条路都不明朗。

“大人……”慕西雁等了很久后道,“夜深了。”

我幽叹一声,“若你得了天下绝学天一诀后会如何呢?”我想我忽然明白了。

慕西雁想了片刻后答:“找个僻静之地修炼,武艺大成后再出。”

我伸出一手,暗淡的光线下,手掌纤白指头细长,如何看都不似一个顶尖高手,握紧拳头,我道:“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黎明前我背上琴盒,敛神匿气悄然离开遍布隐卫的月照宫。我没有与苏堂竹话别,也没有对慕西雁言明,离开的决定很仓促,却不得不走。当慕西雁问我去留的时候,我口上犹豫,心下却并不打算离开。我真的想留在自己孩子的父亲身旁,我确实愿意为此付出我的后半生。可是,我个人的意志总难以圆满。从苏堂竹滞留地宫到杜广的突然出现,从苏堂竹的惊恐到杜广的率性而为,再联系所有过往的蛛丝马迹,一个巨大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横隔我命运,切断我黎族血脉的天一诀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天罗地网,黑压压地笼罩天空覆盖皇宫,逼迫我不得不走。

誓言是世间最可笑的背叛,我曾决心自己报仇雪恨,我没有做到,我曾决意留在他身边,我还是没能做到。情感是世间最坚强也最脆弱的力量,为情为爱,人可以抛却性命忘乎所有,因情因爱,人又经不住对完美的苛求,一点裂缝一丝间隙顷刻就能追根究底,挖出本就不存在的完美。

我的身法几近完美,十步一残影,若再提一分气劲,便连残影都可磨灭。可我的心若沉石,身法再轻盈再鬼魅,始终都会坠落。闪过白妃宫前的隐卫,我无声进入西日士衡的寝室,轻指在西日士衡额前一点,他立时弹坐起来,见到是我,他睁大了双眼。

我收指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转到我背上的琴盒,只一眼,这聪明的少年便知道我要远走。

“大……”他一出声,我就点了他的哑穴。

“殿下,来日你将成为大杲的储君,且听我一句。二殿下和三殿下都是你的手足兄弟,明帝那样的事不要再发生。”

西日士衡点点头,却是拉住我的衣袖。我低声道:“我也有位兄长,他为我而死。虽然帝王家亲情淡薄,但你能做到,照顾好你的弟弟们。”

西日士衡投眼我腹部,又盯我双眼。我挥袖,解了西日士衡哑穴,点了他睡穴。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父辈的悲剧不该继续,而过去的悲剧真能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中吗?

真实往往是残酷的,越接近真相就越能看清真相背后拖延的巨大黑色阴影。我生平第一次没有勇气去面对,如果造成黎族灭族惨案的真正凶手是西日昌,我和我未出生的孩子该怎么办?离开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去证实我的猜测,不去探求他的真相,保留所有的情感记忆,在我还能离开的时候离开,在我还没毁灭的时候终止。

火烫的日光烘烤头顶的时候,带着一叠面具,身着男装,我踏上了北上的旅程。西边在打仗,南方在孕育阴谋,只能往北。我多走荒野小道,白日打尖,夜晚以身法速行。我能感到我的孩子强有力的脉动,也能幻听西秦战场的厮杀。

北上半月后,我买了粗劣的冬衣和弓箭。有过乞丐、盗贼的前科,这一回我打算自力更生。弓箭比想象的难学,好在我是位武者,有着足够的臂力和耐力,在山野里起初十中一二,一个月后我成功地成为了一个猎人,用自己两天的猎物换了匹老马,我踏入了晟木纳草原。

晟木纳的壮年男子多随拓及血战在西秦,但留守的杲人也很骁勇。我亲眼目睹一位老人一箭双雁,也时常见到妇人的纵马英姿。他们对我一个独行的南方人既好奇又热情,但请我吃酒的我只能谢绝,与我搭讪我只能沉默。离开晟木纳草原,进入北漠,我才舒展开来。经过一番考量,我住进了深山寒林中的一间荒弃的木屋。人迹罕至,最近的村子也距离百里。

我的老马老死在木屋里,长途跋涉和寒冷的气候耗尽了它的生命,即便我让它住进木屋,它也只有气力奋力睁开灰蒙蒙的大眼,最后看了眼我和它的新家。从它的眼里我看到了怜悯和豁达,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和不甘。我摸着它的头,它垂下眼睫。

我将马葬在屋后,同时埋葬的还有“永日无言”。这或许才是花重葬骨的真意,有死有生,我的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他将与我一样,生于冬季。

三 北汉谷奇

北方的秋季比南方的冬季寒冷,木屋经过简单修缮,加固围墙和铺顶茅草,远远看着像个住处,真正居住其中的我滋味自知。西疆没有如此严寒的气候,皇宫更是四季如春。富贵荣华的日子娇养了无数陋习,而这些奢侈的习惯如同恶劣的气候一般,很快被封冻,在孩子降生前,我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归根结底我需要钱,足够的钱两购置过冬所需的一切。

粗陋的冬衣早换了毛茸茸的臃肿皮衣,白皙的双手粗糙生茧,背上腰际挂满各色野物,这样一副模样的我,戴着一副木讷男子的面具,踏入了漠北鸿贤小镇的铁铺。

铁铺只有父子二人,父亲是个佝偻背的瘦老汉,儿子却健壮如牛。一见我来,父亲放下了手中擦拭器物的活,起身笑问:“小哥又来修箭头?”

我应了声,将身上一半猎物,背后箭囊,一一铺放在桌上。箭是消耗品,十支箭射出去总有一两支损了箭头,所以每次到镇上来,我总先到铁铺修箭,然后再去酒店客栈卖了猎物,一圈走完,最后回到铁铺,箭也差不多修好了。

修补箭头是个简单活,所以老汉又问:“小哥放下那么多野味,想来要换弓了?”

“你如何知道?”我微微诧异。

老汉翻拣着桌上的山鸡野鸠,微笑道:“小哥的箭术比起我们杲北汉子也不差,看看这准头,都是一箭货。上回小哥来修箭老汉我就琢磨,小哥用三石的弓力道小了,使不出劲,得换个五石的。”

打铁的汉子也顺了句:“起初我也不信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用五石弓,可我老爹给我看了上回你打的那两只雁,箭头准但创口大,这就是箭飘了力道不对。”

我心悦诚服地对老汉作揖,箭术上我实际是个初学者,“老哥说得不错,我想换把合手的弓。”

老汉又要去了我背上的弓,细看后叹道:“要让贺牧大人看到你这弓,还有你连次来打的猎物,保准拉你入军营。”

我一怔,打铁的汉子停不下手,边锤边问:“怎的啦?”

老汉持弓走过去给汉子看了眼,汉子也是一怔,老汉骂道:“仔细手下活计!”

汉子又咚咚继续锤敲,瞟我一眼满是惊讶。老汉转面与我解释:“小哥,你这弓粗劣不堪,定是在南人手上买的次货。可你就拿着这么把烂弓,射猎精准,你说要叫贺牧大人知道,还不把你拉进军营?”

我汗颜,垂首道:“老哥谬赞了。小子就是打些野味混个营生。”

“眼下我大杲军队横扫西秦,参军是个不错的出路,唉……可惜小哥并非杲人。”

我默默点头,老汉心里明亮,跑杲北的南人多为避战,我是无心戎生的。

“不说了。”老汉放下我的三石弓,带我到库房选弓。

好歹我也算看管过昌王府兵器库的司剑,鸿贤小镇的铁铺仓库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只觉一堆黑黑沉沉,一片闪闪亮亮。库房里弓箭最多,也难怪老汉看破我的弓。

老汉掂了一把精美的长弓于我,一拿到手,我便知大不同我那把三石弓,不仅分量沉,弓弦也精良,更不用提制造工艺。我没有去试拉弓弦,只拿在手上把玩。

“怎么不开弓看看呢?”老汉笑问。

“这把我买不起。”我将弓递还。

“试试又不花钱。”老汉没接。

我点头,以寻常力道开弓,放开手,弓弦回复清吟一声。

老汉道声好,“这是把四石弓,看你开弓如此轻松,五石都未必合适你。”

我顿时明了老汉在试我力道,当下我留了神,只试开到六石弓,七石便只开一半。可尽管如此,老汉看我的眼光也十分惊喜。

“贺牧大人能开九石弓,他的弟子能开七到八石,但他几位都是虎背熊腰的杲北汉子,以小哥的身量能开到六石半,已经算了不得了!老汉我打铁一生,看人从不走眼,小哥必定学过武艺。”

我估计我也能开九石弓,但我能在这儿开吗?不能,所以我再次对老汉作揖,话还未说,这老油子已帮我说了:“小哥不用担忧,这杲北会个一招两式的人多得去了,就南人稀罕。老汉今日只为小哥换了把五石弓,没的说,小哥此次所猎全留下还不够,下次再补!”

我听得瞠目结舌,前面几句很暖心,最后一句却窝心。谁说杲人粗放不精明,这铁铺老汉精出油了。

越强的弓越贵,我欠了一屁股债,背着一把毫不起眼的六石弓和一袋修好的箭,走出了鸿贤铁铺。总算老油子手下留情,没拿光我此次野货,给我留了一小半,还可以去换些米粮。

出铁铺后我刻意听了下,老汉对他儿子道:“那南人的事以后莫要与外人道,世道艰难,他来漠北营生也不容易,咱们也别给人添麻烦。”“得,原来老爹担心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担心的是欠债讨不回来了呢!”“臭小子……”

我放下心来,大步走出小镇。

再次来到铁铺,我沉默地放下一堆猎物,老汉啰唆了一堆关于射猎的事。我本不喜与人多话,但他说得头头是道,能予我狩猎不少帮助,我便认真听了。不想老汉啰唆完了,取出几个狩猎夹,结果就是我旧债刚还又背新债。

从老汉的话里,我得知他姓夏,便尊称他一声夏伯。但是当夏伯问我名姓时,我顿住了,迟疑了片刻才道:“姓朱。”

夏伯看在眼里,转了话题,“寻常猎户用五石弓就到顶了,优秀的弓箭手用的弓都在六石以上。朱兄弟若无心从军,就不要轻易在外人眼前显露你的弓力。”

“我记住了。”

夏伯笑了笑,又道:“我那没福气的婆娘有个远方亲戚也姓朱,臂力不小,箭术高强。”

夏伯的夫人早死多年了,听到这包含庇护的话,我确定夏伯不是寻常人。他既有眼力又多见识,而且他的铺子也说明了他的不寻常。寻常猎户用五石弓就到顶了,那我背上的六石弓,试过的七石弓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那么多好奇心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烦恼。

我对自己说,我不想探究别人的秘密,可关乎自己的秘密要忍耐住不去探究,很难。仿佛只要一空下来,头脑就会不由自主地运作探究那黑沉沉的隐秘。如果不是孕期日久,胃口越来越好,食欲分去了不少杂念,我想我会自觉将那隐秘猜测万万次。

他早获得了天一诀,他将天一诀当做诱饵散布于西秦,他一度设计怀有天一诀的我又惊异我独创的天一诀音武……事隔多年后他再次将天一诀投掷于南越,什么叫天一诀残篇?杜广为何会施展天一诀手印,苏堂竹为何毁去地宫八卦之门?恐怕他早就拥有天一诀,早年曾一度考虑过利用我这个天一诀传承者,但不知情的杜广在我眼底下显露了马脚,而知情的苏堂竹以地宫毁门暗示了我。

这样的探究令我痛苦不堪。蓦然回首,惊觉自己的爱人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还在清楚他不是一个善人的情况下,付出了全部的情感。过往的片段点滴成泪,冰冷如锥寒彻骨髓,冰晶闪闪密布黑暗。每个难眠的寒夜,闭上眼,我就会陷入这样的天地。前尘如梦,犹如一道谶语,预言了如今的这一幕。最初我在他的黑暗世界中幻见的点点星光,那是我的泪。它不是血红的,也并非金色的,而是闪着黑光的冰寒之泪。

我竭力不探究下去,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孩子。无论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孩子是无罪的。

换了新弓,添了狩猎夹,我的猎获也增加了。还清了夏伯的债务后,我更多的时间留在了木屋里。我的身子日渐不便,再不能无所忌惮地施展身法,怀孕八个月后,我不再前往鸿贤镇,而去更近的村子换些所需。

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村人善意地告诉我,以往冬季都会封山,如果不打算下山,食物一定要预备充足。我估算了储备,足够维持百日,再加上狩猎夹隔三差五的所获,应该够了。

踏雪而归后,我取下面具,在木屋里烧制晚饭的时候,来了位不速之客。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也长时间不运用气劲感知,当那人走到门前,我才发现。

面具搁置在床上,一时间我只能用炭灰抹黑了脸。门被推开,我转身看见一位独臂男子。

“你是谁?”我问。

男人怔了怔,而后道:“我是这屋子的主人,这屋子是我造的。你可以去问问附近的村子,我叫谷奇。”

我不知该说什么,谷奇叹了口气道:“我原先还想把你赶出去,但看你这身子,我如何忍心……”

“先进来吧!”我也只有叹气。附近村子的村人早告诉过我,木屋的原主人叫谷奇,参军去了。看他独臂,定然是伤退了。我在屋子里脱了外袍,挺着的肚子明显,倒叫谷奇为难了。

四 噩耗惊闻

察言观色和聆听是初步认识一个人的方法,我学了几年也用了几年,直到此刻才略有小成。原先自以为是的看透看穿,不过是缺乏根据仅凭自己喜恶的臆断,所谓人心隔肚皮,即便再了解熟悉的人,也会有一角永远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不存在一目了然的看懂。

邀请谷奇一同吃饭的时候,我能判断的仅仅是他的身份。他确实是一位军士,吃饭喝汤的动作干净迅速,他也曾经是一位猎人,他的目光几次扫过挂在墙上的弓和角落里的箭。但谷奇的性格我只能揣测一二,他的话不多不少,有废话也有决断的认可,他表现的态度寻常又不寻常,最集中体现于我的鸠占鹊巢。

“这屋子是我亲手所建,当时我还是个少年。”

“打仗多是九死一生,何况我加入的是前锋营,不想我活着回来了。朝廷给了一笔安身钱,但这笔钱我要用它过后半辈子,还要娶媳妇。”

“你是南人,根本不了解冬季大雪封山的可怕。”

关于屋子的话题,无论我说什么都很假。谷奇回来得不是时候,早些回来我还可另找住处安排诸事,晚些回来我带着孩子一走就是,而现在这时候我无法舍弃这住处。所以在这个话题上,我保持沉默。

“你身怀六甲,你的男人呢?弓在屋里,他跑哪儿去了?”终于谷奇问到关键。

“他和你一样,在前线打仗。”我放下筷,起身往墙边走。

“你一个人如何在此度日?”谷奇惊讶地问。

我拿起弓,试拉一下后,将弓放在桌上,“我会打猎。”

谷奇盯着弓,很快恢复了神情,冷漠地道:“你会打猎,我还会杀人。”

我坐回椅子,沉声道:“给我三个月,生完孩子我就离开,屋子还给你。”

谷奇呸一声道:“女人,我不是逼你走,这种缺德事我们杲北男人不会干。你给我听好了,屋子给你住,你不用走也不用给我钱,我会在附近再盖个屋,你就替我煮饭打扫屋子什么的。顺便说句,你煮饭的手艺真差!”

我没有答应,这人却甩门走了。他能从前锋营活着回来,脑子够好使,说话实在又精明。他说我不用走也不用给钱,即意味着他打过收房租或卖木屋给我的念头,煮饭打扫之类不过是利息,但总而言之他是默认我住这儿了。

如果没有意外,三个月后我必将离开此地。并非他赶走我,而是我不能允许我和我孩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与此人有交集。

谷奇在两日后开始建造新的木屋。他首先砍树劈木板,独臂没有难倒他,他能控制身体的平衡,加之他的臂力不弱,不难推测他曾是位强壮的猎人,出色的军士。而谷奇看到我背弓出门他的表情是不屑的,而我满载而归后他呆了半晌。

“你身子不便,还出去打什么猎?你这女人要强也得想着肚里的娃。”

我也觉着身子有些不适,用手背一抹涂乌的脸,手背黑了,全是汗。卸了背上重物,我蹒跚回屋躺下。这晚煮饭的是谷奇,村野手艺比我烹饪的味强百倍。

挨下三日,谷奇一手将新屋建造起来了,麻烦也接踵而至。漠北治守贺牧的副将率一队亲兵找上门来,我这才知道原来谷奇还是个“名人”。贺牧遣副将传召谷奇,请他任漠北军的教头,但被谷奇一口回绝。副将好说歹说,说得唇干舌燥,谷奇依然一词不干。副将的手下耐不住火了,怒道:“将军瞧得上眼就算你烧高香了,一个废物还当是以前的神箭手啊?拿什么架?”

谷奇冷笑着指着另一旁看戏的我道:“你若比箭比得过这个女人,我就跟你们去!”

我当即沉色道:“你不去就不去,拉我做啥?”

“不就是个女人吗?开啥玩笑,还大着肚子!”军士不服,副将却问:“敢问谷先生,这女子与你如何称呼?”

谷奇道:“弟妹。”

副将对手下厉声道:“休得无礼,谷先生的亲戚岂是寻常人?”

在军士的吵闹声中,谷奇闯进我的屋子,径自取下我的弓,我斥他一声,他悠悠道:“你帮我赢了那群兵蛋,以后我煮饭!”

他将弓塞到我怀里,我怒目于他。

谷奇大步迈出,浑若无事人般蹲在地上,“闹什么,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要想我跟你们走人,得拿点功夫出来,连基础都不牢靠,凭啥请动我?”

副将对我施礼道:“这位夫人请了!”他身后的两位军士已持弓在手。我横一眼谷奇,一手扶腰一手握弓,慢慢步出木屋。

比箭倒很简单,只是刹那的工夫却要等一段时间。这毕竟是杲北,几乎不缺手瞎眼的都会拉弓射箭,所以比起来也不射死物,只等天际飞过活鸟。当远方出现一点乌点后,我就拉弓上弦,引来一众军士的嘲笑,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我并非着急开弓,而是六石弓的射程比较远,大约比他们的弓多两百米。

铮一声箭矢飞虹,在蔚蓝的天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形,那乌点跟着直线下落。我放下弓,转身回屋,留下一众傻眼的军士。谷奇叫道:“愣什么愣,还不快去把我弟妹射的野鸟捡回来?”

一骑飞走后,副将赞叹,“到底是谷先生的家人,一个女子都有如此臂力。她那弓我若没估计错,该是六石弓,放到军中也属上游。”

副将的话让我警醒。我太大意了,从谷奇的出现开始,就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而此刻竟在谷奇的挑衅下,用了六石弓。寻常女子如何能用此重弓?贺牧的副将只要报上朝廷或军部,我的身份就曝光,等待我的将是真正的黑狱。一刹那,我心生杀念,周遭气场随之改变,我能清晰地感到气场笼罩的众人,他们是如此微小,生死只在我一念间。

“我弟妹生气了!”谷奇忽然道,“你们快走吧,她气坏了身子我没法跟大哥交代!”

我收起了杀念,至少谷奇有一点说中了,我真动手杀他们,势必动胎气,对我的孩子没好处,而杀了他们,麻烦只会来得更快。

我关上门,军士送回我射的猎物,副将又叨唠了一阵,一队人才悻悻而归。他们走后,谷奇不请而入,劈头就是一句:“你刚才想要杀人?”

我瞥他一眼,对这个给我惹麻烦的男人极其讨厌。

“我感到了杀气。”谷奇慎重地道,“你的杀气和那个断我一臂的高手一般,寻常人是察觉不到的。你究竟是何身份?为何到杲北来?”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我冷冷地问。

谷奇一堵,而后冷笑道:“你总抹脏自己的脸,是怕被人认出吧?”

“你似乎并非一位普通军士?”

谷奇仔细地凝视我道:“女人,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谈。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不认为你能帮我。”我心道,自从你出现后就一直给我添麻烦来着。

谷奇默了片刻后,径自坐下,沉声问:“有兴趣听我的故事吗?”

“没有。”我的好奇心一直很低,少小离开黎族后,我的心思就始终趋向简单,而复杂的心思多半被逼不得已为之。这其实是个专注的道理,做任何事只有全力以赴才能达到最佳效率,无论武学、乐音还是谋略。

“你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叹了声后,谷奇道,“不过我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从小就是。如你所见,这里是我隐居的家。在未从军之前,我也跟你一样,不喜欢与人交往。人心险恶,有些人甚至比禽兽都不如。我宁愿与禽兽打交道,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你以前也是猎人。”我冷冷地提醒他。

谷奇笑道:“你知道吗,我除了打猎,还养野兽。”

“我没兴趣知道。”

谷奇轻哼一声,“真不知道你男人什么样,能受得了你这样的女人!”

我的目光滞留在桌上的六石弓上,当年我只记得西日昌在晟木纳草原上的弯弓英姿,却不曾留意他的弓多大强度,王者的光耀四射,令人忽略弓本身。

“其实你不会射箭。”谷奇沉沉的声音在木屋里一句句敲响我的心扉,“我能断定你拿弓的日子不到一年,你根本不是猎人。你是位武者,只有武者才有那么大力气。”

我幽然而思,西日昌的弓和我的应该一样,弓本身毫无意义,意义只在于持弓的人。三石也好,六石也罢,甚至九石都无所谓,作为顶尖武者,取道弓箭不过是无数途径之一。如此说来,即便我离了“永日无言”,在六石弓上也一样可施展音武。我定定地望着弓弦,单弦也可以分出多重音。

“本质上武者是高傲的,武者有武者的骄傲,这从你的箭术上也能体现。”谷奇娓娓而道,“我是个猎人,只能以猎人的眼光来告诉你为什么。有的猎人以熊、虎大型猎物来标榜自己的能力,有的猎人只射飞鸟、水鱼,更多的猎人量力而为,见什么猎什么。弓箭只是猎人众多武器工具之一,单就箭术衡量,无论是这几天的猎获还是刚才的一箭,都说明你的箭头很准很强。但你缺乏技巧,更不懂箭术,这便是我说你不会射箭的缘故。”

“哦?”

谷奇凝视我道:“真正的弓箭手不比箭。勇猛、安全还是为了生存而走上猎户之路的弓箭手,都不与人打交道。”

“受教了。”我冷笑一声,挑衅我比箭的是他,说我不懂箭术的还是他。

谷奇道出了他的用意,“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猎人,当然你得付出一定代价。”

如果不是他先前拒绝了成为贺牧军营的教头,我真会以为他是个市侩的小人。

“什么代价?”

谷奇笑道:“养我,下半辈子。”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已经是个残废,再无法拿弓,那点抚恤金还得留着娶媳妇……”他说了一堆理由,“再说我看你也不喜欢麻烦,有我在,麻烦会少很多。”

我摇摇头,他的存在就是麻烦。我错了,他不是个市侩的小人,他是个市侩的猎人,但接下来谷奇的话震撼了我。

“我不喜欢打仗,更讨厌官府。这次从军我丢了一条胳膊,可我还算幸运,至少活着回来了。”

“西秦那边战况如何了?”

谷奇沉痛地道:“拓及将军战死,昌帝杀红了眼,死了很多人,攻下了京都。”

我大骇。

我还记得西日昌离开盛京前一晚对我说的担忧,不想他的担忧成真。拓及怎么会战死?蓼花该怎么过活?西日昌痛失兄弟,加之我又跑了,他会如何?

我脸上覆盖的污灰没能遮掩住惊骇,谷奇顿了顿,道:“看来你确实嫁了我大杲的男人,拓及将军阵亡,想必你也会担心你的男人。说说,你男人的名字或他加入的军队番号。”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的男人不用我担心,战场上如果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就肯定是他。”

谷奇盯了我片刻,问:“你的修为如何?”

“清元。”

谷奇点点头道:“那是了,能娶你的男人修为肯定比你更高,只是你哪来的自信,准武圣修为的拓及将军都死了,你男人难道是陛下不成?你太小看战场太小看西秦贼子了!那位西秦国师手下有不少高手,混在军队里偷袭,拓及将军就是被他们偷袭得手,伤重而亡。”

我愠怒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不要动怒。”谷奇平淡地道,“我只想让你认清楚形势,我从战场侥幸逃生,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我对形势的冷静判断,这对你同样重要。说到这里,你也能了解我不是个普通猎人,不是个寻常军士。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你更需要我。女人,你要生孩子了,无论你多么好强,你一个人料理这事太困难。”

“你究竟是什么人?”

谷奇摸摸鼻子道:“军队里我是斥候,山野里我是猎人,现在嘛,是个残废。”

我第一次仔细端详他,这个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言实自己残疾的男人,容貌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少条胳膊,就是放在人堆里最先被疏忽的那类人。他的修为低到可以忽略,固气初期,就在寻常人与武者的临界,比寻常人好点,勉强能算最差的武者。但就是这么个人,我越相处越觉奇特。

“不知道我是斥候还是你是斥候,我说了那么多,可你似乎说了跟没说一样。”谷奇瞟着我道,“不过这也无所谓了,你是女人,而我听说怀孕的女人脾气都很怪。”

我定了定神,向他仔细询问拓及的死因,但他说的还是那么简单。偷袭,重伤,死亡。

“没有别的特殊的事情?”

谷奇想了想,道:“有,后来听说什么花夫人为将军殉情了,趁人不备,用将军的佩刀自刎,血溅了一地,很感人……你怎么了?”

我险些站不住身子,勉强道:“很感人……”

谷奇叹道:“战场上不该有女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是自杀。”

“你不是她,你不懂。”

“那你懂?”

我默然。

“忘了,你也是女人。”谷奇忽然问,“如果你的男人死在战场,你会为他殉情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就是了。”谷奇嘲笑道。

“不会,是因为他不会死在战场上。”

“你倒很有信心。”谷奇低低道,“我开始对你的男人有点好奇了。他很强吗?”

“很强。”

“有拓及将军那么强?”

我再次沉默。过了很长时间后,谷奇道:“有信心总不是坏事。我也为你的男人祈祷,他会活着回来找你。”

我不再开口,谷奇走后,我这才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拓及死了,蓼花也死了!这就是残酷的战争,西日昌为他的野心付出的代价,无数条人命祭奠他的战功,打造一个宽广的国度。相比我曾经历过的家族灭门,王府残杀,逃亡追杀,唐洲之役,南屏之战,蛮申江争锋,这才是真正的亡命。家族、武者、个人的争斗厮杀相比国度之战,微乎其微。

如果我还留在宫里,一定会站在他的立场上去粉饰这一场战争。西秦太腐败了,西秦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换作他统治西秦才是西秦的唯一出路。但是我离开了,作为一个寻常百姓,我不懂战争,我只知道与我有关的蓼花死了,蓼花的男人死了,很多人都死了,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是我的男人。

我无法确定以浩瀚的血水洗刷完大地,盖以浓厚的黑色幕布后,曙光能否冲破世间,他会营造一个什么样的国度。我不敢自以为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但连我都看不透他,如何能揣测战后的世情?

五 大杲圣地

即便我竭力自欺欺人地不去想,但他始终在我心底,只要一想起,胸腔里就翻涌起滚滚浪潮。归根结底我和他之间存在最多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偏偏这种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发生于乱世,纠结于家族血仇,横隔着他始终不说的隐秘和我费尽思量也无法摆脱的境地。已经无法用善恶对错来摆正我们之间的天秤,还原为根本的俗念,不过是男欢女爱一床两好。如果一定要在喜欢上头强加一个缘由,那就是在这世间,我寻不到一个强过他的男人。

离开盛京,离开他千里之远,我在严寒的漠北清醒地思念他,异常单纯的思念。虽然我无法再陪伴他,也无法祝福或诅咒他,但单纯的思念是我自己的情感。很坏的一个男人,很厉害的一位君王,我孩子的父亲。

腹中的孩子在动弹,他的降临将洗刷重塑我的生命。没有点灯的木屋,黑漆漆的,我躺在床上感受着。我一度以为怀孕影响了我的修为,但这一晚安静下来后,我却发现自己的感知比当日在盛京宫廷里更加敏锐。闭着眼我也仿佛看见屋子外呼啸的北风,刮过秃树掠过硬冷山地的表面,卷起的初冬浓夜的萧瑟。更远一点,细一点,我还能感知另一间木屋里的谷奇,鼾睡的呼吸声。再远就是肃穆的岩石构成的群山,和夜风缔造万籁之声,兼微弱与粗豪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