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片帆犹逐暮云迷

一 窃玉偷香

我前后琢磨了一番,隐约觉出些什么,却又把握不到事情的脉络。身上的男人也不容我多思,压着就顺势做他最喜欢的事了。

次日我浑身酸软,省了早餐,用了午膳后又赖回床上。我思来想去仍旧想不明白,只清楚了一事,西日昌极其反感我与别的男人交往,哪怕只是萍水相逢。

午后刚过,房中除了桃子味,另有宫廷御香的淡淡芬芳。虽说不困,但熏出了睡意,我开始有些迷糊,但随后猛地惊醒。我房间里如何会点御香?就是西日昌也不喜欢,他只有在祭祀或重要场合才焚香。

我将口鼻埋入丝被中,也只能稍作阻隔。睡意加重,我掐着自己的胳膊,却毫无作用。在我昏睡过去前,我终于明白自己错了,我该放声呼喊才是。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更不知昏睡了多少次,每当我醒转就再次嗅到异香,跟着继续昏睡,甚至连思索的时间都没有。但挟持我的人没有料到我的身体状况很糟糕,离了皇宫的太医调治,断了平日的药养,我身上好不容易长才出的肉消失了。

“她怎么了?”迷糊中我听到了花重的声音,花重仿佛很生气,“你们想要她的命不成?”

“让我看看。”这是左荃珠在说。

一只柔软的手在我手上、面上、身上各处停留了会儿,“药重了,不能再迷倒她了。她的身子遭受过重创,现在还不如个寻常人。”

我被转手到左荃珠怀里,知觉开始恢复。我似乎在一架马车内,车上还有一人,应该是一直害我昏睡的家伙。

“西门大人。”左荃珠摸着我的脸道,“受苦了,谁让你那么厉害,手下的人一点都不敢大意,倒差点害死你!”

我慢慢睁开眼,左荃珠笑了,“大人,不要怪我失礼,我还是头一次真正看见大人的容貌。昌帝将你藏得太好了……”

“水……”我打断了她的话语,花重递来水,左荃珠仔细喂了我。

润了喉后,我沉声问:“我是怎么被弄出来的?”

左荃珠望了眼花重,后者点头,她这才解我疑惑。

“从皇宫地道带出昌华宫,靖王宠幸了公主的侍女,昌帝许了靖王带走侍女。这会儿估计昌帝已经猜到了,但他只有跺脚捶胸的份儿。”

左荃珠的神色间几分得意,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到了那个差点害死我的人,其貌不扬,个头矮小,不像主子,十足的奴气。

“这是小鲁公公。”左荃珠介绍道,“大人请放心,以大人的金贵身份,是不会让闲杂人伺候你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花重面上,从来看不透的平静面容这会儿我看透了。他很为难,他一直都很为难,包括现在。他无法不保持平静的外表,他所谋划的每件事都既大胆,又要命。

“花先生有什么要对我说?”我轻声问。

左荃珠笑容一滞,却依然牢牢抱着我双肩。她仿似在提醒我,现在我落到他们手里了。

花重垂首道:“花某人只要苟活一日,就护大人一日。”

我合目不再言语,昏睡了不知几日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花重的一句答复是我醒来后听闻到的最重要信息。我为何被南越人冒着巨大风险偷运出宫廷,花重为何要将自己与我捆绑在一起?我敢肯定,花重肯定为难。反观左荃珠的言行,显然她并非花重手下,却以花重马首是瞻。

花重啊,花菊子,你究竟在谋划什么,为难什么?至于地道如何被南越人得知,起初迷倒我的人是不是小鲁公公,那倒不重要了。

人总是在危急时刻爆发潜力,可我的气劲、武功修为仿佛一去不复返,只有脑袋精进了。

左荃珠有意无意地又提及一事,她指绕我的发丝,赞叹道:“其实也要多谢昌帝,若非他将大人的贴身隐卫杖罚到下不了地,我们如何能轻易得手呢?”

我心一惊,随即明了,这是西日昌做了件蠢事。那位隐卫必然姓慕西,他在月照宫替我挡了徐靖未,却也失职离了昌华宫。西日昌杖罚他,只因他跟我太紧。

但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从大杲皇宫把我偷出来,很容易吗?以西日昌的心思缜密,即便思有遗漏,也不至于令我漏到南越人手里。

我不急于下判断,每日竖耳聆听车内三人言谈。花重言语最少,多是左荃珠与小鲁在对话。从他二人的言语中,我揣测真正的左荃珠在选秀入宫前早被偷梁换柱,而将我偷出皇宫,南越人是仓促的,暴露了埋伏于大杲的暗线。

这么三日过去,我的身子经过左荃珠调理,稍见起色。后者不无遗憾地道:“大人何时病弱至此?比花先生的身子骨还糟糕,倒叫我不敢胡乱下药!”

我只冷笑一声,若我好着,估摸少不了再尝一回类似落霞丸的毒。

左荃珠扶我坐起,掀开窗帘,景色依稀见过。他们倒也聪明,不往浔阳不走西秦,打算行顺平郡蛮申江水道运我往南越。也是,有花重坐镇,能不聪明吗?现在花重和左荃珠也离了盛京,与我一般都见不得光,西日昌必定封锁大杲所有边境,严查出境人员。

顺平郡最南端,黄围渡口。我看着石碑上“黄围”二字无语,如此明显的化名提示,已证实黄围确实来自南越。

渡口前顺平官吏设卡,查得很严。大约百来名军士均匀分布在渡口沿岸,披坚执锐扫视着过卡人员。

小鲁公公先扶了花重下车,左荃珠跟着搀我下车。我们四人跟在排队过关卡的商旅身后,左荃珠在我耳畔轻声道:“大人,我不想把你弄昏,而且昏了,你就看不到好戏。”

“什么好戏?”我也正思忖着如何引人注目。

一男子忽然在我们身后道:“我来了!”

我一惊,回头看见黄围那张方正的黑脸。怎么会是他?果然从来都没有巧合,南屏山遇见黄围绝不是碰巧。

花重冷淡地道:“那就开始。”

我原本不信这些人能轻易带我出卡,只有两个能打的,要带走三人谈何容易?但事实却容不得我不信,只因他们有花重。

我们身后新来的两队商旅不知何故起了争执,而后有人扭打起来。打斗的范围很快扩大,导致很多人逼让。我被黄围勾住了腰,他顺势往卡口退。军士们赶了上来,疏散调解。

黄围乘我们身后的军士上前,一手搂我一手抱住另一旁的左荃珠,飞身弹起,跃到附近的一艘船上。我在空中尖喊一声,瞬间被封哑穴。小鲁公公提着花重落到了我身旁。

虽然渡口嘈杂,但仍有军士听到我的呼喊,可是当他们转头看的时候,却见花重一把抱我入怀,拍着我的后背道:“不怕,不怕,我们不去大杲了。”

我在这个瘦弱的胸膛里叹息,这人太聪明了!黄围也好,小鲁也罢,都是后退弹身,带人跃到船上。显然花重已做过安排,当军士发现我们一行人时,由于看到我们是正面对他们,就仿似刚从船舱里出来打算下岸。

“不去了,夫人受惊了。真扫兴!”一身丫鬟装扮的左荃珠嘟嘴道。

我就这样被花重搂入了船舱。

船缓缓离岸,黄围解了我哑穴。花重放开我,赔罪道:“对不住了!”

舱内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有兴奋的目光,有喜悦的,有惊叹的,也有始终平静的。他们成功地劫持了大杲昌帝的宠妃,而且顺利出了黄围渡口,如何不欢欣雀跃?

过了片刻,我开口道:“我的要求不高,每日三餐,要有灵芝核桃粥,莱菔杏仁汤;茶水三选其一,荷花月季茶或千日红野菊或三七菊槐茶;午后点心茯苓饼吧!就这些简单的,繁杂的我自己也记不住,更不知厨子做得正不正。另外,再来些蜜桃。”

左荃珠点了点头。以医术而论,她的造诣远不如苏氏父子。

黄围一句话立刻暴露了他的身份,“照她说的吩咐下去。”原来他才是管事的。

我欠缺与他们说话的兴趣,冷淡地道:“我累了。”

黄围面色立时一沉,花重道:“让她休息吧。”

我被左荃珠送入一间精雅的船舱。我倒头就睡,左荃珠不语,在我身旁坐了很久才离去。等她离开我才真正入睡,可睡梦中依然有被人审视的感觉。

黄昏前我睡醒,黄围亲自送来了晚膳,却不见左荃珠相陪。我没有问他,也没有举筷拿勺,我对着黄围提来的一篮桃子发呆。

黄围坐在桌上,用小刀削了一只桃的皮,又切成数块,放在碟中。他自己随手捏起一桃,张口就咬。

“在想什么?不吃吗?”他边吃边问我。

我回过神来,取筷扒饭,再不看桃。

黄围注视着我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等我吃完一小碗白饭后,又为我盛了一小碗汤。莱菔杏仁汤总是有股苦味,这次尤其苦。我慢慢喝完,他递来丝帕,我没接。他的手僵了片刻,就收了回去。

黄围叹道:“大杲帝妃,落到别人手里,就不能放放身价?”

我举袖,轻拭唇边,黄围竟屏息看了。

我放下衣袖,平声道:“南越靖王倒是时常放低身价。”

黄围笑了声,起身而出,当他再走回船舱,方正的黑脸被徐靖未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容取代。

“你如何看破的本王?”他略有好奇。

我望着窗外夜色下滚滚东流的蛮申江水,淡然道:“我只是随口说的。”

徐靖未再次笑出声来,“随口就能说中吗?”

当然不是随口说的,徐靖未用的控音之术同罗玄门的异曲同工,所以一样有迹可寻。只是我并不确定,猜测而已,他却认了。

“想当日,你我一个扮丑妇一个装蛮汉,邂逅于南屏山下。后来南屏事了,本王却一直在寻思,一个丑到不堪入目的女子,为何叫本王念念不忘?”

我皱眉。

“容貌极丑,身姿却极美。”徐靖未似在回忆,“飞燕游龙,鸢飞鱼跃也不足以形容,而当你停下身法,低头回顾,那一刻,本王竟心如摇旌。”

我只记得他攀山留下的大力指洞,旁的早忘了一干二净。再说,当时我哪有闲情胡思乱想,只一心前往忘忧峰。

“你如何认出我来的?仅凭身形吗?”

徐靖未盯着我道:“当你道出你姓西门,本王即知你乃大杲皇宫的西门卫尉。只是本王怎么也没料到,你竟然还是西日昌的宠妃。丹霞公主和田乙乙都被你骗了,本王初见你也信了,西门只是位貌丑技高的女侍卫。可当本王潜入月照宫再见你的时候,本王就觉着哪里不对了。面纱后的面容不似南屏所见的丑容,眼见为实,本王就扯了面纱看个清楚。这一看,所有疑团都有了答案。”

“黎贵妃,贞武皇后,西门卫尉,都是你。”徐靖未眼眸闪闪道,“难怪王妹入宫多时看似风光,却不受宠,而西日昌几乎不召妃嫔侍寝,答案都在你身上。”

我假装动容,头脑却在思索,他潜入月照宫撞见我是个意外,但这意外正如西日昌所言,过于巧合。

“绝色的容貌,令人惊艳,但更令本王动心的是……”徐靖未突然施展身法到了我身前,一手顺着我的肩往下抚,我挣扎了一下,就停止了挣扎。现今的我还不如花重,而徐靖未已有了防备,我凭什么挣脱。

徐靖未的手握住了我的小臂,离得那么近,他的气息叫我反感。徐靖未道:“本王抱走你的时候,忽然明白了昌帝的感受。”

我冷冷盯着他,道:“王爷请自重。”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臂,我后退一步,听他悠悠道:“把你弄出宫,是本王亲手给你换的衣裳。”

我心头立时泛起恶心,难以想象这人这双手在我身上摸索。

“换了本王是西日昌,本王也照样要将你藏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徐靖未暧昧地道,“还要将你时刻置于身旁!”

“够了!”我怒道。

徐靖未大笑起来,“西日昌有没有说过,你生气的样子也异常动人?”

我再忍不住胸腔里涌上的恶心,偏头,吐了。徐靖未急忙抚我后背,却令我更恶心。

“别碰我……”

徐靖未收了手,呆立片刻,而后急转出舱,唤来了左荃珠。

我吐过之后,倚在床榻上喘息,左荃珠替我收拾了。

“你,给我叫花重过来。”我平息后,沉声道。

左荃珠当即站直,冷笑道:“大人还以为这是在皇宫吗?”

我挑眉道:“即便在南越皇宫,你也不够资格与我说话!去,叫花重来!”

左荃珠嘲笑道:“大人且候着,等花先生空了自然会来见你。”说罢,她扬长出舱,关门声很大。

左荃珠走后,我安静地盘坐床上。刚才一阵恶心,呕吐过后,我竟感到了体内回来了一丝气劲。在西日昌身旁愉悦的日子里,我的修为似在沉睡,封锁在难以企及的渊底,这会儿被徐靖未一恶心,一激怒,沉睡渊底的气劲有了动静。

我为何走上武道?我为何走上不同寻常武者的武道?除了仇恨,除了不甘,还有同蓼花当日一样的心情,我不想任人宰割!不想做一个弱者由人欺凌!

二 珠沉玉殒

蛮申江中段统共只有三个渡口,由西往东分别位于三国边境。江水因地势高落越近南越越湍急,这也是去年水祸南越最重的原因。中段江水本就急泻千里,加之上流蓄洪,泛滥巨灾。

徐靖未的船即将抵达南越渡口。这对我来说无疑极其讽刺,当年我勇闯浔阳关单挑上官飞鸿,为的就是投入南越境内,而今我如坐针毡,满脑子琢磨的却是如何不去南越。

我连着三日不出舱门,以天一诀心法修行。气劲急不出来,天下绝学固然神奇无比,但我的状况也是极差无比。我被近距离的弩箭贯穿胸腔,老贼武圣后期的气劲震荡我五脏六腑,西日昌能硬拉回我一条性命已是奇迹,难怪他后来对我说,战场不需要女人,在他眼里,我已废了修为。

我停下静修,躺在床上思索。我恢复功力起码得几年,若被劫入南越,光看这几日徐靖未的目光就知,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但我并不畏惧,身无修为的病秧子花重早就为我示范过如何制控强权,失了修为、一身病弱此刻恰是我得以安生的根本。徐靖未无法轻薄我,左荃珠不能对我下毒,因为他们需要我活着。

如此推想,我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落入靖王之手的我,却控制着主动权,这是一个契机,我不趁机做些什么就浪费了。

当晚,徐靖未又来陪我用餐,我客套了几句,便问他:“王爷如何得知大杲皇宫的秘道的?”

徐靖未并不好骗,他微笑道:“难怪本王觉得今晚你很好说话,原来是想套话啊!”

我盯着他道:“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不过想做个明明白白的阶下囚,王爷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

徐靖未低声道:“等到了靖王府,本王全都告诉你。”

我哼了一声,转过面去,江水翻滚,水势惊人,看来明后日就能到南越渡口。

“对我笑一下,或许我就说了。”

我毫不理会,径自走到窗下。

“西门……”他忽然站到我身后,捏住了我指尖,“你很冷。”

“滚!”我抽出手来,下一刻却被他捉了双手。情急之中,我拔腿踢他,膝盖撞中他下体,他号了声,双手捂住,我连忙往舱门跑。短短的距离,我心急却跑不快,听到身后他的动静,我也顾不得颜面,大叫起来:“花重!花菊子!花……”

声音生生被他的手堵住,我抓住他的手腕,还没咬,人已被他扇飞。我一头撞向桌面,没撞上,我的双脚被他拉住,人被拉回他怀抱。跟着我身子一软,趴在他身上,他封了我周身要穴。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舱门被敲响,花重在外道:“王爷,我可以进来吗?”

徐靖未冷冷道:“在外候着。”他开始解衣,解我的衣,我再次感到了恶心。

花重不亢不卑地道:“今晚不妥,王爷将有愧南越。”

徐靖未没有停手,嘴上问道:“为何?”

花重反问:“王爷不觉我们一路太顺畅了吗?”

徐靖未的手停在了我半裸的胸上,我已开始无声地干呕。

“西门对昌帝而言,不啻为唯一的温情。一旦西门死在王爷手中,昌帝必然化身修罗。到了那时候,天下将不止战乱。”

徐靖未的手离开了我,他沉声道:“本王不会要了西门的性命。”

花重淡然道:“西门自己会。贞武可不顾自己性命,独入西秦,单挑西秦国师等一干高手,天下谁还不知她性烈?”

徐靖未为我遮上衣裳,我犹在干呕。

徐靖未解我穴后,离开船舱,花重走了进来。我稍觉舒适,却听见舱外左荃珠的声音,只一声便没了。

花重关上舱门,仿佛很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我迈来。我惊诧地见到这始终平静的男人,眼中起了波澜。如果西日昌在场,一定会很高兴。花重在我耳畔极轻地道了句:“我们回大杲。”

“怎么回?为什么?”我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以花重之果决,一旦决定的事立即付诸行动,但他南下途中却流露出为难。这为难他压抑了许久,也沉思了许久,到今晚徐靖未非礼我而爆发。

花重没有告诉我他打算如何走,却答了我原委,他眼中的波澜隐而不见,眼眸又沉静如水。

“花菊子没有输给昌帝,却输给了靖王,输给了南越。”

我一怔,这话太重。

花重面上浮现出极淡的笑容,“若有一日菊子亡故,请大人不惜一切代价帮菊子做一件事,那就是务必保全少游。”

我还未说话,他已抢先道:“大人不必答复。我这身子看似风雨飘摇,可都挺下来了,我只是不知自己何时就突然走了。”

“很多年前……”花重平静地道,“叶柔对我说,如果她死了,让我帮她看护少游。当时她也道,不用我答复。”

我心下思绪起伏,只见花重从怀中取出一支木制的短笛,问我道:“你会吹笛子吗?”

我摇头。

花重摩拭着笛身,叹息道:“我会。少游就是我教的,但他后来吹得比我好得多。心无旁骛,质地纯正的人,学什么都快,都出神入化。”

我点头。

“我教你一首简单的,你仔细看着。”言罢,花重合目,纤细修长的手指按在了笛上,比寻常人苍白的唇抵在笛口。一声缥缈的笛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都如此,轻飘而不带丝毫人气。单以乐音而论,花重的笛曲匠气十足,但听了几声后,我恍然发现,花重的笛曲正是当年叶少游无名笛曲的原形。

确是一首简单的笛曲,翻来覆去只有三个音阶,但却被花重运用到极致。宫、商、羽,羽、商、宫,商商羽羽,羽羽商商。音阶重叠,悠悠长长,没有一声急音,如同闲庭散步,又似云游四方,自然流动,所以,花重的笛曲是匠师级的。叶少游学其精髓,在此曲的基础上,糅合贯通了乐音,拓展了乐境。

笛曲只用三阶,曲调循环,吹奏手法简单易学,我早记下了花重的手法,想的却是,这或许正是叶少游当年所吹的第一曲笛乐。音如其人,叶少游可以自由挥展乐音境界,但花重只到这里为止。可我不得不承认,任何一首曲乐,演奏到极致,一样通达乐音的最高境界之一,忘我。这首无名笛曲的演绎中,花重和叶少游本色颠倒,一个似不食人间烟火,而另一个出世又入世,却一样徜徉于无我境界。

“累了。”笛曲戛然而止,花重将笛子放我床上,“收好。”

我取过带有他体温的短笛,藏于怀中。花重起身,望一眼窗外,却不走了。

“怎么了?”我问。

花重坐在舱中桌旁,淡然道:“比我预计的还早!”

我也投眼窗外,月光下,翻涌的江水,两岸崇山一片漆黑,并无异常。

耳畔风声水声哗哗,我道:“太静了。”

花重提起桌旁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三杯茶。不用他说,我已走来入座。不多时,徐靖未夺门而入,他看到我与花重对坐,一呆后又恢复神情,正色道:“花先生,前方探哨来报,界石渡口异常。”

花重将第三杯茶递给他,而后平声道:“我们回大杲。”

徐靖未才喝了一口的茶全喷到地上,我也是一惊。

花重缓缓道:“此刻昌帝不仅要夺回西门,更要王爷的项上人头,菊子敢担保,他就等着王爷踏上南越的地界。王爷死在南越贼匪手中,与他就毫不相干,他只保证使团安全返回。”

徐靖未沉声道:“花先生似早胸有成竹,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船速放慢,花重叹道:“王爷,一招错手,满盘皆输。绝处求生不难,难的是翻盘反败为胜。”

我一旁默然,花重究竟打算反叛南越带我回去,还是力挽狂澜扭转败局?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层谜团在花重与徐靖未的言谈中剥离,露出残酷的真相。花重只身前往大杲,以其才能吸引西日昌的注目,暗地里却主导着南越靖王与士族力量,叶道人及嵩山派挑衅罗玄门正出自他的谋划。结果花重不仅成功地营救出叶少游,还引发了西秦与大杲的一场明争暗斗。葛仲逊及西秦武者的惨败早已注定,但花重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两败俱伤。

我单线从南屏北进入忘忧峰,看不到全局,除了林季真折于我手,实际上各处都展开了三国武者的武力角逐。西日昌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拖住了南越人,三方势力相持,局势被他平衡了。

更叫我震惊的是,花重对我的设计。

“劫持西门固然势在必行,但现在却不是时候。要等昌帝发兵西征,在他征讨途中无暇顾及也无力并行两路的时候。到了那时候,我们不仅可以获得西门,进一步还能让大杲兵败西秦。”花重微笑道,“可惜王爷没能忍而不发。”

徐靖未黯然道:“本王错了,太小觑大杲人了。本王应该想到,月照宫的地道入口,岂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我听得心如撞鹿,相比花重的布置,西日昌的算盘更阴险狠毒。他竟能容忍南越人劫持了我,他竟以我为饵,一举拔除大杲内所有南越暗线,刀锋直指靖王。身为女子,我怨恨他如此行径,但身为他的女人,我却知道这是我应承担的事。

花重柔声道:“西门,这世上有两个男人说的话你不可尽信,也不能不信。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昌帝。”

我随口应了声,徐靖未忽然冷冷道:“本王确实不如昌帝,可以不顾自己最喜欢的女人落到敌人手中。”

花重却微笑道:“其实不然,昌帝已经急了。”

我不吭声,听他二人继续道。

“大杲的皇宫地道昌帝做梦都想不到我们南越人了如指掌,而王爷动作也快,次日就抓到了西门。昌帝投鼠忌器,不得不让王爷带着西门跑出盛京。可昌帝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他在等待机会,等到王爷以为安全,等到王爷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就会反戈一击。花菊子说他急了,是他过早把界石渡口拿下,暴露了蛮申江中段已完全落入他手中。”

徐靖未沉声问:“花先生是说两岸都已落入大杲人手中?”

“是啊。他现在也在等我们兵行险着,等我们回大杲。”

徐靖未诧异,“那先生还要本王回去?”

花重笑道:“对啊。”

徐靖未握拳声声脆响,花重悠悠道:“不是回去送死,是放出风声,王爷身在大杲边境,并没有跟使团走。”

徐靖未问下去,花重不说只望我。于是,我被请出了船舱。

秋季的夜风吹得我凉飕飕,几名侍卫紧跟我身后。我慢慢在船上踱步,绕到另一间船舱,却听见隐约啜泣声。侍卫并不拦我,我步入舱内一看,顿时呆住了。

左荃珠来不及遮掩,她半裸的身子青青红红,床上一片狼藉,清晰可见落红斑斑。

“你来做什么?”她惊声之后,换了怨恨,“是来看我替你受罪?”

我回过神,转身出舱,舱内响起器物砸地的声响。

花重没有说错,他没输给西日昌,他输给了靖王和南越。徐靖未也好,南越其他王族也罢,估摸没有一个能扶起的。这是花重的悲哀,是他身为一个顶尖谋士的悲哀。靖王没能从我身上得到便宜,就转而找了左荃珠出气,若换了平时,他宠幸任一女子都没问题,可现如今这节骨眼上,他这样做实在令花重寒心。

风很凉,我望着东逝江水幽思,倘若我纵身一跳,是否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管他们争权夺利,管他们逐鹿天下。可是我不能,也不会这样。

我抬头望天,黑暗的天际,星光黯淡,既然选择了夜的黑,就必然承受夜的孤寂和清冷。祸害啊……

徐靖未出了我的船舱,对我道:“外面风大,进去吧!”

我默然走过他身旁,走入船舱,门关上后,响起了锁声,窗户跟着紧闭。我惊讶地看着舱内的花重,他似乎也很意外。

“王爷,怎么了?”花重问。

徐靖未冷冷道:“花先生,你的笛子吹得不错,话说得也很漂亮,但可惜本王不能如你所愿。”

花重变色,站起身后,又坐回椅上。

“折返,沿南越山壁。”徐靖未下令。

我凝望花重,他已恢复平静,对我歉意道:“很糟糕,看来我不被信任了。”

我狐疑地坐他面前。事情似乎超出了花重的预计,更令我难以琢磨。

“靖王是何用意?”

花重挑了挑灯芯,舱内明亮起来。

“现在我们真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了。”花重还有心情说笑,“你与我有缘,与少游有缘,只是不知是我们连累了你,还是你害了我们。”

他一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耳”字,我明白了,那是墙外有耳,之前他与我的说话被靖王手下的高手听着了。花重已然算厉害的了,一句同样的话说两次,但徐靖未还是生了疑心。

“靖王打算如何?”我心思,这个总可以明言吧?

花重点头道:“这段水域两岸峭岩壁立,设不了渡口,但也挡不住高手。”

我低声道:“这是先生小看自己人了吧?”

花重一笑,却道:“长夜漫漫,可惜西门你没带琵琶。你的琵琶和少游的笛曲,是菊子这么多年来所听过的最悦耳的乐音。”

我失笑,“是啊,当日先生信口扯来,我还不知原来先生也是个中高手。”

我们嘴上扯着废话,手指却在桌上飞书。

花重问我修为恢复没,我答没。

“高手不敢当。”花重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我叹为观止,这清瘦的人身上倒能藏不少东西。他将西日昌留给他的簪子递与我,我没有接受。

“在西门面前,如何敢自称乐师?”花重硬塞我手中,我只得接过。

“先生自谦了。”

花重叹了口气,又道:“我本不愿出盛京,但因你而出。靖王的手下没个分寸,下手重了,附近也没个医术高明的,看来看去,就只有左姑娘。但左姑娘一离苏府,我还能坐得住吗?就跟了出来。”

“这是靖王想仰仗先生吧!”我接过西日昌的簪子,就信了花重。他若对西日昌没有心思,怎会随身携带此物?但言语间,我还是佯装半信半疑。

花重在桌上又问,离江之后我的去向,是跟他走还是回皇宫。我怔住了,恐怕这才是花重肯助靖王的缘故,他要带我远离。

我无法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能带我逃离,要知道现在我和他的状况,就是一对废人。我更加惊愕的是,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有说谎,对花重来说,世间只有叶少游一人。他对我种种,只因叶少游。

花重在桌面上最后二字,改嫁。

他微笑地等我答复,可他哪里知道,我不肯,叶少游也不会答应。诚然花重作为局外人,以为我这样的琵琶乐师配叶少游那样的笛仙,堪称完美,而我与叶少游彼此之间也确有情分。可是花重这个局外人却不懂,我与笛仙丝毫没有男女之情。所以我在桌上写了三字:你不懂!

花重依然微笑,却带了点苦涩。他低低道:“枉我写了那么多年诗词,不如一曲。原来菊子没有可依仗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久久对坐,仿佛是多年的故交,又似今日才相识。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有了动静。火花在幽闭的窗户外闪了一下,倏忽陷入黑暗。我听见徐靖未骂了一声,又听见左荃珠疯狂地笑。

事态的发展早就出乎所有人意料。舱门开锁,左荃珠被丢了进来,然后舱门再次被锁。

花重跑过去,半跪着抱起左荃珠。左荃珠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一道鲜血,却是古怪地道:“先生早就察觉了吧?”

花重只叹了声。我走过去,定定地端详她,显见她是不行了。

“大人……”她注视着我道,“我恨你。”两行泪滚落她面颊。

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她。

精致的妆粉被泪水模糊,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眼前的女子不是我所认识的左荃珠,虽然很像,但绝对不是那个当日计杀钱后的左荃珠。这个女子为我,也为西日昌付出了贞节,付出了性命。她应该是西日昌布下的人。因她的存在,我没继续惨遭药毒;黄围渡口前,她警示我不要轻举妄动,其实是怕我再受伤害;船上她又借嘲讽再次提醒我徐靖未不是善茬。

她的面色越来越惨淡,又吐出一口血后,她仿佛很累地躺在花重怀中,低声道:“听先生说先生南越的居所,池馆清疏,花石幽洁,我很向往。”

“别说话,好好休息。”花重握住她的手,她的声音更低,“可我的家不在南越,在我心里,大杲,才是世间最美丽的地方……”

我不禁动容,忍泪,泪却模糊了视线。

她死在花重怀中,花重勉力抱起她的尸体,我搭了手,我们二人吃力地将她放到床上。花重为她盖好了被子,舱内空气变得极其压抑。

花重对我道:“别难过,她其实不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