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银鳞细骨堪怜汝

一 如梦似幻

万象诀是赌,武道是赌,命运何尝不是一种赌?我不知道西日昌的武力修为究竟达到准武圣后还是武圣,但不可置疑,他不会臻至天行,他不会是苦喈的对手。

我可成为废人,我不过是个女子,但西日昌不可以。电光火石的刹那,我做出了比当年回头打刺客可能更蠢的抉择,我放弃了我为之痛苦挣扎十余年的死敌,硬切手印的气劲,将它掉转到苦喈身上。世间原没有公平,所谓公平都是自己造的。我不该得天一诀,我不该矢志报仇,但我得了,我放了,放过咫尺可杀的仇人,去援纠缠我命运的男人。

苦喈为之一滞,而他的气劲还未同我的直接碰撞,我已感到了天行者那摧枯拉朽的绝对武力。我避开了西日昌抓我的手,双掌交错,即便今夜我在忘忧峰上力竭而亡,也不枉此生。恨过,战过,杀过,情过,有没有孩子那是祸害操心的事!

就在我双掌贴上苦喈的单手时,葛仲逊却在此刻射出了他阴毒的机弩。弩箭的方向是我,但我怎会再上第二次当,西秦国师的箭头对准我有何用?那箭会转弯,他要杀的绝不是我。

西日昌第一次对我吼:“姝黎!”这一次他不装了,他喊对了我的名。虽然黎姝是我的原名,但从我得到天一诀后,从我目睹家人惨死的那一刻起,我已经不配再姓黎这个姓氏。他倾身向我。

苦喈也感知了弩箭的动静,一手推开了我。可这时候识破老贼的阴险面目太迟,就算不迟,放了我一马,但我内息紊乱,气脉已逆,我能做的仅仅是返身覆在西日昌身上。西日昌终于再次握住我的腰,还跟第一次那样,他胸膛起伏。

箭已悄然洞穿我的背心,箭头出胸,箭尾露背。弩箭所带的强大气劲回荡在体内,灭绝着生机。近距离的重创,一样的是剧烈的闷痛,不一样的是,这次我身上只是一件灰裳,没有金蚕宝甲。

我睁眼望他,他眼中的表情让我知道,我赌赢了,我赢了一切,却即将失去我自己的性命。

他颤抖着身,想贴近又不能贴近我,他翕动的唇,想说话又说不出一个字。其实我很想笑,但我戴着面纱,面上还有伤,好色的君王不喜见丑陋女子的。

时间很快,时间很慢,温热的血顺着伤口往外流,西日昌不敢拔箭,只封了穴道。血流得少了,血不流了,我开始觉得眼前模糊,耳畔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有人在狡辩,有人在自责,有人叹气,有人沉默。更多的人出现了,不少应该是我熟悉的面孔,我只能看见熟悉的轮廓。

接下去我不知道了,我再次回到当年丧失五感的世界。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说不出,没有知觉。我曾后悔当日折身而返,但这一次,不悔。

年幼的我曾畏惧无感的世界,可笑的却不畏惧无知。现在的我不畏惧无感的世界,讽刺的是畏惧知之不解。

我飘浮在一个无情无恨的黑灰世界,没有红艳艳,没有金灿灿,也不黑洞洞,成天漂来浮去,成天价无所事事。不做事不用劳碌,见不着人不看人脸色不给人看脸色。但我还是疑问,我这样的人死后该下阿鼻地狱,在地狱里承受惩罚,以偿还一身罪孽,可为什么我会来到个孤独的黑灰世界?

或许这就是无解。天地无穷,人命有时,进修内者,失之不惧。

因为不畏惧失去,所以就不失了吗?我正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不能失去,不能失去,不能失去……

这个声音不断重复,连绵起伏,交叠回荡,最后炸麻我的脑壳。黑灰的世界突然完全黑了,却比之前明亮百倍。本来飘浮的我忽然飞了,越飞越快,仿佛身后无形的手在追逐我,要擒获我。

不能失去,不能失去……声音似乎能变成光又变成影,一道道墨色流星穿梭我身旁。我没有知觉,也知道我被一道流星带住,伏身于流星上,跟随流星往前方疾驰。

不能失去……这个声音很闹心,觉得闹心我就跌落了流星,直坠,坠就坠吧,我也不在乎。声音跟着轻了,越来越轻,我以为声音将消失了,声音最后亮出了五个字。

不能失去你。

黑色世界开始扭曲,忽明忽暗,忽玄忽白。摇晃不定,变幻不定,我觉得我睡着了。

我不知睡了多久,伴随我睡梦的是一个冗长的故事,很像以前听到的童话书故事,但我却是梦见的。

朦胧模糊的黑白世界里,一位少女似乎快活地生活着,她跑着跳着,仿佛无忧无虑地跑过山野,跑过溪水,跑过丛林,直到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男子身上发出灼热而耀眼的光芒,轻而易举击中少女的芳心。在一片花圃里,少女倒在了男子身下。甜蜜瞬间化为蛇蝎般的剧毒,天地阴暗。少女追随男子走过丛林,走过溪水,走过山野,走入城镇,走入战场,最后走入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地方有无数花一般的少女。

男子坐拥花海,将追随他千里的少女推给另一个男人。少女默默倒下,晶莹的泪水化成了江水,江水滚滚东去。当男子握着少女的手,穿刺过另一个男人的胸膛,少女的泪停止了,江水从此冰冻。少女依然跟随在男子身后,却不再让他靠近,她一次次推开男子,一次又一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男子逐渐衰老,少女却青春依旧。男子最后死在不老的少女怀中,他眼角流下的一滴泪打破了冰封的江面,化为一颗种子埋入了江心。

冰一样的镜面,显出了少女的面庞,她的面庞使我震惊。答喜,也就是董小妹,孤独地伫立冰面上,春去冬来,她的容貌始终不变。

我想跑过去,穿过去,但我一动,才知道我只是旁观者,一堵无形的墙壁阻碍了我。我换了绕过去,我奋力奔跑着,奔过山川,奔过高山,奔过旷野,最终来到冰河的另一面。答喜背对着我,依然绝世孤寂。我想呼唤她的名字,但我张口却无声。我只能再奔,身体热了起来,胸口狂跳起来,我疯了一般向她奔去。但是当我奔到她身后,扭转过她肩膀,却看见她的脸变了。

那张脸变成了我的脸。

冰封的河面立时坍塌,答喜与我,坠了下去。冰凉的水竟然也凉出了温度,且温度不停攀升,炽热的水融化了答喜,我惊骇之极,而后昏迷。

二 夜语暗香

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人间。我有了知觉,也听见了话声。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来,更奇怪关于答喜的那场梦。梦很玄,但我却能感到它的真实。一个女人为一位君王终生困在宫廷,一位武者为一位君王付出了全部,甚至当君王死后,她依然守护着君王的子嗣,护卫着皇脉的传承。

答喜曾对我说,要我好好待西日昌。答喜曾借催眠告诉我,西日昌少年的不幸。我想,她是不愿看到身为武者的我与她走上同一条路,她希望我能与君王厮守一生,圆了她残破的梦。可是答喜不明白,我不是她,西日昌也不是前大杲的帝皇。

梦的最后,我看见了我自己。那个才是最真实的告诫。

我暗运气劲,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甚至连动根指头都做不到。这对武者的我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我虽然醒了,但我并不想立刻叫人知道。我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

很快,我知道了现在服侍我更衣翻身等一切杂事的是婉娘。孙文姝、蒋琼英、胥红会来我床前讲闲话。她们被授命每日来扯话,总是从与我有关的零碎事扯起,扯到跑题,然后扯回来,再来一遍,又跑题,再重复。

从她们的跑题中我得知,祸害继续在祸害南越来的花骨朵们,后宫依然由柳妃主事,徐端己,实际上是田乙乙负责的每季宫装没出纰漏,做得还有板有眼。再有就是某宫某妃的养颜术、时样妆术等等无聊之事了。

苏氏父子则在午后来为我治疗。从他们的只字片语中,我才知晓,原来还是我自己救了自己。我传祸害的天一诀两外篇,当日全被他用在了我身上。他用了一次还不死心,从南屏回盛京,每日就没停过,一直到苏氏父子确认我被捞回小命为止。苏世南感叹天一诀的神奇,而一贯啰唆的苏堂竹在其父面前说得更多的三个字是:你真傻!

对此,我只能欷歔,此乃因果,有因而果。

祸害在我醒来的当天,不在盛京。夜里,陪我睡的婉娘叹说了一句,“我的大人啊,我真怕陛下正巧夜间回宫,看见我陪着你,一生气就要了我的命,可我哪敢离你半步?万一你夜里突然醒了,滚下床怎么办?苏大人反复交代,可不能让你这会子跌了碰了。”

我据此推测,祸害必然之前每天抱着木头人似的我睡觉。总算他还有良心,唉,可是南屏山最后所见的一幕,让我打心眼里承认,祸害说的是对的,我是错的,我不该去掺和。

那些激斗的一幕幕,那些隐晦的言辞,得出的结论是祸害的算计胜过我初学的万象诀。从头至尾,他不动武必然有其深意。

南屏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起,我只能等待祸害回宫后亲口告诉我。可我清楚,祸害最终还是赢了,不然我不会回到皇宫。

我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南屏山最后一幕烙印在我心头,西日昌抱着我,弩箭穿过了我的身体,刺中的却是他的心。很美很伤情,却是太过理智地骗了。

西朝北殿金钗还要葬几回?折了纤指断了皓腕,君爱……

花重被我打断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刻我感到了。当我为他重伤垂危的时候,我赢得了一切。

花重曾与我道,若这世上除了西日昌,任何男子触碰我我都不适,我就该做个了断。但现在即便是女子触碰我,我都觉得不适。婉娘异常小心细微的动作,使我逐渐明白,并非我未恢复的不适,而是我确实不喜欢人碰。

很早以前,我就习惯将自己封锁,后来到了大杲皇宫,我开始感触周围人事,但本质上,我只是单方面地融入周遭,我会去看去听去分析旁人,但不喜欢被人了解被人接触,只有西日昌例外。

“你说我是骗子,一直要我教你,现在我就教你。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进去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他的话在脑海回响,现在想来,我体会到了他的痛苦。

君无戏言,那是假的。句句谎言,那也是假的。真心话说不得,代价对他来说太高。但一点不真,也不可能。他必须真实地活着,即便不是君王。

婉娘暂时背对我的时候,我试着眯开了眼。刺目的白炽过去后,视野里出现熟悉的昌华宫,我自己的房间。

婉娘转回身,我闭上了眼。她轻轻揭了我的面纱,以蘸了温水的湿布,一点点抚按着我的脸。为我洗完脸后,她挪开湿布,叹一声:“估计大人早就忘了我,可我还记得那年陛下带你到清华池,让你站在池边看着的事儿。当时我就记住大人的模样了,一晃四年过去了,大人比当初更好看,却比当初更清瘦了。”

我安静地聆听,她叹息着为我戴上面纱,“世间的男子多无情,但能对大人无情的,却不多……哪个人那么狠心,竟让大人受了这样的伤。陛下藏住大人的美貌,我看是错的,南越女自负貌美,那是她们没见过大人。光只有青春的容姿,那样的美貌太浅,根本经不住看,多看就厌了。唉……我怎么嚼舌根了。”

她不再言语,转身重温湿布,回来后,她的动作竟让我觉着舒适起来。她卷上我的宽袖,温热的湿布顺着指节,沿着手腕,拂拭过手臂。擦完一条胳膊后,她放下我袖子,又去换湿布。等她再回来,动作竟更自如。不对,那双手是西日昌的,婉娘退出的脚步声我听见了。

西日昌继续着为我擦身的活。他的力度比婉娘稍大,却一般细致,仿佛这个活他干了多年,熟悉无比。我有些感动,但头脑一片茫茫,不知是否该睁眼。

西日昌擦完我另一条胳膊,解开了我衣襟,宽大的连身长裙蚌开,我的肌肤顿时感到了凉意,跟着温热覆来,胸口暖了,带一点闷痛。只要触及伤口附近,我就会痛,可在这份痛里,分明流动着别的东西。

西日昌无声地擦完我上身,又干净利落地擦我双腿。温热随他动作蔓延肢体,我胡思乱想起来,若我以后都一直这样了,不用动也不用做些违心的事,不言语也不用说违心的话,像个活死人一般生活在大杲宫廷,是否能看到最后的结局?

西日昌为我擦完,合上我衣裙,然后坐在床边。他一动不动,我也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

时间流逝,房间寂静。我在繁杂难理的思绪中陷入迷糊,他忽然动了。跟着他将我从床上拉起,紧紧抱住。我胸口仿佛开裂,无形的东西喷出胸腔。要命,他抱得那么用力,难道他知我已恢复神智?难道他就不怕弄伤我?

西日昌在我肩头大力地捏了几下,捏完似乎还不解恨,又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那是真的咬,尖利如传说中的吸血獠。很疼,没有咬下肉,肯定也破皮出血。我再控制不住呼吸,胸口狂跳起来,他却一把按倒我,离我而去。

实在难以理解他的反常,我一直想到天黑,才睡着。

后来我想,西日昌必然是看出了我已清醒,他不能对一个重伤号乱来,却又恨得牙痒痒,恨我不听他命令,恨我为他挡了一箭,所以他咬了我一口。我知他很能忍,很会演戏,但忍得辛苦,骗到自己都骗不过,他只能恨了。而这恨不是仇恨,他所恨的是无力,无力操纵我的意志,无力欺瞒自己的心意。

我为他放弃了执著多年的手刃仇敌,为他舍弃了自己的性命,当我被苦喈推开扑他而去的时候,我知道那一刻他异常痛苦。也就是那一刻,我完全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我的宿敌不会有好下场,我的男人再难以从容对我。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才知道分量,这是他待我的法子,我已十倍还他。他不过叫我品尝失去宠爱的滋味,而我令他知道什么叫彻底失去。

人孰无情,也许我该第一时刻向他睁眼示意,我已醒了。婉娘不知何故离开了房间,我便睁开眼望床顶。悠然的月光亘古不变,变的始终是人。

一双眼在黑夜里凝视着我,初夏的夜晚,这眼神又热又凉,投射在我身上,道不清何种滋味。我无法转头,微启唇,却只吐出混浊的呼吸声。呼——呼——

西日昌一步就到了我床边,握住了我的手。我已经尽力,但我的眼只能睁开一线,我的口道不出一字。他显然看懂了,那双又热又冰的眸子如同水火交融,异常复杂地变化,看上去很美。

我合上眼,闭上嘴。很快,他便解下外衣,躺我身旁,侧身紧贴我。月光倾泻一地,我安静地在他怀中入睡。以后不用我再费心思,以后不用我再感叹,这个男人完全是我的。他已经忍不下去,连半日都忍不下去,本来按他的心思,咬我一口后肯定会故意冷落我,离开我一段时间,但他当夜就回到了我身旁。

次日,当我从婉娘递上的铜镜中看见自己的面庞,才知道他忍不下去的另一个原因。虽然当日林季真留下的抓痕消退,但我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削尖。

“大人不必担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婉娘放回铜镜道。

其实容貌无所谓了,我只想尽快下地,既然活着,我想好好地活下去。有些事还等着我,有个人更需要我陪他走下去。

西日昌终究再也按捺不住,夜里还是告诉了我,我最想知道的事。南屏山最后的结局是,他废了葛仲逊的修为,给我留下老贼一条残命,等我日后亲自收拾。而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南越人黯然而归。

“还想知道得更多的话,那就快点好起来。”西日昌直视我道,“你这个笨女人。”

他取来了我的“永日无言”,放在我的枕边,光亮幽静的琴面,黑色而深邃。他的举动在说,他带走我的“永日无言”,就等同带上我一起去了。

他睡在我的另一侧,时光过得飞快又缓慢。快的是昼夜交替,慢的是我心跳的节拍。

不能动弹的时候我整理着思绪,年少不知死亡的意义只觉恐怖,无心不觉死亡的恐怖只知解脱,但显然,现在我有了心,真正感知到死亡。生命如此短暂,实在太短暂,我与他活着,仅此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为何还要从心底抵制,让我觉着黑暗又感到荣光的迷途深渊呢?我们不可能不死,但那不意味着我们抓不住自己的命运,以及命运赐予我们的苦痛与欢乐。

我血腥、罪孽、充满执念的少女时代逐渐死去。我看见的人事无法使我满意,也不可能令我刺瞎自己的双眼,因为那样做,同样也是种亵渎。

美与丑、善行和罪孽,都是真实的活着。

西日昌将他的时光一分为二,白天给了大杲,晚上给了我。只要天光一暗,他必然回到我身旁。我无法不感动,不为他帮我更衣喂我药食,不为他舍弃三千粉黛陪着个不能用的我,只为他熟睡时无意识的手。那手时常摸上我的腰,带点沉重,带着温暖。

所以我艰难的初次动弹,就是为看一眼身旁的男人。转头的幅度微不可觉,一点点几乎毫无改变的动作,为之我努力了一个夜晚。

倾听着西日昌悠长的呼吸,当黎明第一线曙光穿过窗户,初夏的热度缓缓上升,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容色纤白,根本看不出年轮在他面庞上刻画的痕迹。静静地看着,我忽然想到最初视而不见他的容貌,现在却费劲地看上一眼。想着想着,我微微一笑,他恰时睁开眼,瞬间霞日伴生,房间更明亮了。

我很快笑不出来,表情僵硬了起来,他立时撑起身,问怎么了。

我唔了声,他看明白后放声大笑起来,“再叫你脖子犟啊!再半夜偷偷摸摸啊!报应了吧!”

我又连唔两声,他笑罢,递手过来帮我。先是揉捏了几把,通了关节,再将我脑袋一点点放正。我舒服地哼了声,他忍笑。

当西日昌扶着我下地的时候,已是盛夏。尽管有宫人打风扇,房间里还放置了冰块,我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单薄的丝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我都嫌自己,他却黏着不放。斜他一眼,才发现那双丹凤瞄着我前胸。我皱眉,莫非伤口有异?低头一看,双峰若隐若现。再抬头,他眼神已瞟走,假模假样的,还问我一句:“晚上要我抱你去阆风湖吗?”

我嗯了声。他盯看我片刻,在我脸上捏了把。我寻思着,脸能捏胖吗?不和谐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陈风道:“陛下,田乙乙请求召见。”

西日昌望着我道:“知道了,叫她偏殿候着。”

陈风去了,西日昌抱我回床,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我又嗯了声,他再次捏了把我的脸,然后离去。他这一去直到入夜还不见归,我在床上等待了许久,不想胡思乱想,但思绪却乱七八糟。西日昌已经陪了我几个月,这要换到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翻来覆去也不是个法子,我下地,扶着床边,摸向墙壁。

修炼多年的气劲仿佛也一去不回,我就如一个初生没多久的婴孩蹒跚学步。双腿不怎么听使唤,浑身乏力,虽然知道急不来,但心里却似有无尽的力气想要发泄。没磨蹭几步,我就摔倒在地,率先着地的双肘生生地疼。我颤巍巍支撑墙壁而起,不就是走路,不就是摔倒吗?更难走的路我都走过来了。我继续往前摸索,扶到了靠墙摆放的桌案,小心地往前移,没摔着自己,却把案上的笔架碰倒了。这时候我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我头上道:“大人,你还是回床上去吧!”

我一怔,慢慢抬头,房顶上却没人。我又摸索了几步,软绵绵的双腿打了个哆嗦,人却是往后倒。我惊出一身冷汗。在后背着地前,一股阴柔的气劲托起了我,又协助我站稳了身子。

我回头,依然不见人影。

我扶在案边思索,皇宫内安插不少隐卫,但我却只见过一个,而且到死了都不知长什么样。南屏山上那个戴着粉面哥儿面具的隐卫,无论身手、谈吐都令我钦佩。这会儿帮我一把的隐卫应该是听到动静,从外面赶来的。

我休停了一会儿后,继续往前摸索。他既不打算出面,我就当他不存在。

隐卫没再出手帮我,由我摔得生疼,我伏在地上休息了会儿,振作精神奋力撑起,再次站起。

跌倒、休息、再次撑起,后来我一直小心,仰倒的事没再发生。再后来,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默默在心里念叨:西日昌,你这个混蛋!说好带我去阆风湖的!

三 但为君故

身上的汗逐渐风干,我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当我觉着有点冷的时候,西日昌终于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顿了顿,随后厉声道:“谁叫你自己下地的?”

我被他抱起,放回床榻。宫灯明亮的光线下,他沉脸检查了我的手脚,触碰到痛处,我颤了颤。

“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放开我,又不甘心地在我肩上捏了把,捏得比我摔得还痛。

我没吭声,咬紧牙关。过了片刻,他语调放软,“你这个不叫人省心的家伙!刚才我去看徐端己了,连着几月不见,公主病了。”

我这才启唇,微微吁气。他凝望我道:“那病是病,说不是病就不是病,委实叫我头疼。”

我叹出两字,“相思……”这几月,他除了政事,无暇理会旁人杂事,得不到光照的花骨朵自然要凋零。

“知道还给我乱来!”西日昌牙痒痒地道,“我是待你太好了!”

我无语伸手过去,扯扯他衣摆,他拍掉我手。过了一会儿,我再扯,他不拍了,干脆起身而走。我扯不住他,绸衣从指间滑走,我只得幽幽地收回了手。

西日昌再回到我身边,已然变作吃人的老虎,上来就剥我个干干净净。胥红爱听动静,但她住得离我远,听不着。胥红听不着,不代表旁人听不到。我还记得托我一把的隐卫,他离得肯定不远,以他的修为必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发出最多的声音是呜音,低哀最多的言语是轻点,受不住了。而西日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还嫌用不上力呢!疼死你最好!”

他在我身上大力地搓揉,我的骨骼发出声声脆响,酸疼得我难以忍受,又另有一种快意胸间流淌。跌打药膏的芬香和灼热从肌肤渗透到内里,被他搓揉的地方通红,我觉着我被烧起来了,烧得嘎吱作响,烧得噼里啪啦。

“呜……我快死了……”我含糊不清乱说一通,直到西日昌罢手。他一停手,舒适感就如同海潮,流淌覆盖我的四肢百脉。这感觉是热的,火烫的。

西日昌解衣,躺我身旁,搂着我在我耳畔道:“你现今全是我的,浑身上下哪个地方都是我的,不是你自己的。你若再乱来,不给我安生,我就……”

“啊……”头颈上又是一口。

“咬死你!”他磨着牙道。

回答他的只有咝咝声,他搂紧我舔我脖上伤口,咝咝声消失,只有暧昧的摩拭。我不知他舔舐的是我,还是他自己,我只知他火热地拥着我,火烫火烫。

后来他将头放我肩窝,揽我腰低低道:“我也受不住了,你快些好吧!不要再糟践自己……”

我轻声应。

但祸害终究是祸害,顿了片刻后,下一句就道:“要糟践也是我来糟践!”

我闻言慢慢伸手上去,抚上他的脸,他受用地在我掌心摩拭,冷不防我二指捏住他脸颊。早就想揪这人了!这张坏嘴欠揍!

他连忙捉下我的手,却是笑,“敢捏我脸的,你还是头一个,你等着!”

我缩缩头,老实地躺他怀中,再不动弹。他不再言语,只抚摩着我的腰际,慢慢入睡。

夏日很热,男人很烫,我被烧着了,一团烈火拥着我,抵着我纤瘦的身子骨,无声无息在我心底燃烧,似乎永不会熄灭。

婉娘的胖,我很嫉妒。看着她油亮粉红的脸颊,鼻尖沁出的汗珠,宽大的翠袖露出的两截白嫩嫩的小手臂,我不禁脱口道:“婉娘,你真好看。”

婉娘立时红了脸,我觉得她更好看了。

“大人折煞婉娘了。”

我自知多嘴,便没往下说。但自那以后,婉娘越发仔细,更多了份情意。或许天底下的女子,都喜欢听这样的话。

白日西日昌不在的时候,只有婉娘对过我的素面,胥红等人来了,我都戴着面纱。她们每个都说我瘦太多,等到苏堂竹一来,就研讨起吃食,这个养颜那个滋补。苏堂竹既能侃,又熟识各类药膳,众女都听得津津有味。婉娘恰好进房送茶,胥红这个不长记性的又胡言:“苏太医,吃多了会不会跟婉娘似的?”

婉娘倒也自如,只是一笑。苏堂竹瞥着我道:“陛下前几日才与我道,女子要丰腴点才好!”

胥红面色一红,未经人事的孙文姝和蒋琼英不解,而苏堂竹说完自己也红了脸。婉娘连忙解围道:“各位大人,娘娘,请用茶!”

孙文姝很快明白那话的意思,微红着脸呷了口茶。我无声而叹,无论祸害是否雨露均分,后宫的女子大多都虚度青春。一个男人和一群妻妾,本身就是对女子的不公平。可这事岂有公平可论?男人拥有权势,就拥有了众多的女人。不谈男人已经拥有的女人,更有不少女人巴望着能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妾之一,沾一点荣光分一点雨露。

女子爱俊,女子爱才,女子贪慕虚荣,她们爱的,西日昌都有,而且每样都无人可及,这就是祸害。

我该为之骄傲,为之窃喜,还是为之庆幸?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想过,会跟西日昌走,而且走了那么远,跑了还回来,最后赖着不走了。

众人离去后,夜间我再次偷偷摸摸端详他,他说我花开来开去开个不完,他自己也一样,需要我看来看去,一点点看明白看清楚。以前没有奢望过,甚至想都不去想,能和他这样的人白头偕老,但现在我想,正如他曾说的,让他的眼里除了我再看不到别的女人。

我苦笑了一下,原来我和他是一种人。要,就要全部,容不得一颗沙子,而这混蛋早就明白了。

他忽然睁开双目,偷窥被逮个正着。我们彼此相视,他笑了笑,开始脱衣,把身上唯一一件单薄的亵衣解了,“脱光了给你看个够!”

我尴尬地转身,扯丝被盖住头。无耻的淫色君王悠悠道:“我人老色衰,姝黎看不上我了!”

我忽然觉得我内伤加重了。

酷暑倏忽而逝,我已能自己在院中走步一小会儿,但体内的气劲依然搜寻不到踪影。苏世南对我道:“这次不死,是陛下强行拉回来的,所以无论知觉、感官你都恢复得很慢。”

我点头称是,问及苏世南当日南屏之事,他却道:“起初我以为你错了,但后来察觉林季真死于你手,又不觉你错,而现在,我以为西门你和陛下都没有错。”

听他这话我即知晓,要知原委,还得问西日昌。

苏世南离去后,婉娘陪着我院里休憩。最近这几日,我身子稍有起色,西日昌就拨冗照料花骨朵去了。这人几乎能钻进我脑袋,我想什么不用说他都知道。他荒废后院时日长了,无论对哪方面来说都不妥。

我坐在院中新造的秋千上,一摇一晃地等待日落西山,晚霞万丈。婉娘在我的询问下,娓娓道她的往事。很普通的往事,小吏的女儿选入后宫,一日被西日明宠幸也没飞上枝头,年华便在后宫里辗转流逝,直到那日西日昌戮其同伴。

脚步声院外响起,侍卫无奈地在外通报:“田宝林求见西门大人。”

婉娘连忙扶停了秋千,我踏稳下地。什么时候昌华宫任由一个宝林横冲直撞了?

问了侍卫几句,我清楚了情况。田乙乙乘西日昌去抚慰徐端己,凭几回闯昌华宫的经历,直入偏殿后才道明来意。侍卫无奈,只得来我院中请示。

在婉娘的搀扶下,我慢吞吞地踱到偏殿。一身杏黄衣裳的少女正站在殿中斜眼瞧我。婉娘将我扶到侧席坐下,田乙乙便道:“我还以为只有我家公主病了,原来西门大人也病着。难怪连着几月,都不见西门大人来鸾凤宫。”

“劳公主和田姑娘念挂。”我坐下后,婉娘向我点头,示意她去端茶。她不敢怠慢南越娇女,可娇女并不领情,“这是西门大人的侍女吗?怎么如此无礼,看到我在此,就这样走了?”

婉娘停住脚步,十分尴尬,我缓缓道:“这是方宝林……”

我还未说下去,田乙乙便笑出声来,“原来也是位宝林啊,恕罪恕罪,我还没见过这么肥的宝林,怪不得,啧啧,怪不得……”

婉娘出殿,我平声而问:“田姑娘所为何来?”

田乙乙在我对面侧席坐下,笑吟吟道:“还不是想念西门大人了,自从陛下春日离宫,大人就跟着不见了,可陛下回了宫,大人依然没有露面。问小苏太医又一问三不知,这不,只得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寒暄客套,我依礼而回。看这少女的眼珠子就知道她另有事儿,果然寒暄之后,她问:“大人可知近日宫中流言?”

“哦,是什么?”

田乙乙环望四周,眼神闪烁道:“那些爱嚼舌根的宫人都在私下言论,说陛下几月不召妃嫔,夜夜只守昌华宫,必定是春日寻芳,寻来一美人藏于宫中乐不思蜀,早朝一完就直奔昌华宫,哪儿都不去了。”

我斟酌道:“背后议论陛下,那些人也太大胆了。”

田乙乙盯着我道:“大人想必是心知肚明,敢问大人,你若是公主,你该如何处置狐媚惑主的女子?”

我叹一声道:“田宝林,你比那些人更大胆,我很佩服。这儿是大杲的帝皇,陛下的宫殿,你知道爱嚼舌根的宫人什么下场吗?不是拔舌根,而是直接赐死。”

田乙乙垂首思索,过了半晌才幽幽道:“看来田乙乙今儿特意来看望大人,来错了。”

婉娘捧茶盘而入,她先放了我的茶,又往田乙乙席去,却被田乙乙起身打翻,滚烫的茶水溅了婉娘一身。

“告辞!”田乙乙冷冷甩下句话,径自走了。婉娘忍痛收拾残局,我目送田乙乙去远,淡淡道:“婉娘,你可怜可怜那人吧!”

婉娘低声道:“是的。”

我和婉娘没有再提及此事,但我们都知道,这少女越来越骄横,走的却是条死路。我不提,婉娘不说,不代表事儿就埋土了。几日后,西日昌亲手料理了她。

祸害是聪明的,他知此时正是大杲南越两国的蜜月期,要设计就乘此时。祸害是狡猾的,他手上有各式毒药也有各式功效奇怪的药,除了药,他和苏氏父子都会催眠术。祸害还是恶毒的,他让徐端己亲耳听到田乙乙说了句:“公主太软弱太无能,凡事都靠我撑着!”接着徐端己推门而入,震撼地目睹田乙乙衣裳不整地伏在一位侍卫身上。

祸害成功地让徐端己信服了田乙乙的背叛。田乙乙最终被拔除了,但她却没有死。西日昌看在徐端己的面上,将她关入了地牢。公主心碎,就真的病了。西日昌除了日日探望,还遣了两位娴静宝林照料她。或许是田乙乙平日行事不得人心,另几位南越的侍女也劝慰公主,她们都说西日昌的好,道田乙乙的品行不端。时日久了,徐端己病消,也接受了两位大杲的宝林,一切似没有改变。她心目中的西日昌更好了,体恤温柔,通情达理,而实际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