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眼底怒意翻涌,“他们这般行事,便是板上钉钉了,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打我们长乐候府的注意?”略一沉吟,裴琰极快道,“含章伤重,还不知何时醒来,我这就回京,你和母亲留在这里照顾他。”
裴婠忙道,“天色还没亮,哥哥不如先去睡两个时辰,等天亮了再走,这会儿也没多久了,早前跟着三叔的金吾卫禁卫已去追那逃走的三人,只怕哥哥到时候也要奔波,还是去歇一歇吧。”略一顿,裴婠道,“哥哥入京之前,可先去宝相寺捉那小和尚。”
裴婠殷殷相劝,裴琰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却没听从,他在军中历练两年,可不似其他京中子弟那般娇贵,于是道,“你说的极对,捉那小和尚最是要紧,既是如此,我便先去宝相寺,这个点儿去,倒可打个措手不及。”
裴婠知道拦不住他,只得苦笑,裴琰叫来庄子上的管事一阵吩咐,又叮嘱裴婠一番,而后便带着龙吟几个出了庄子,送他离开,裴婠便又回了萧惕身边。
她不过离开片刻,可等她再回来时,刚走到床边便见萧惕眉头拧的更紧了,他面上满是薄汗,紧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是做了噩梦,又像受着极大的苦痛。
裴婠当下心疼起来,不由附在萧惕身边低唤,“三叔?”
喊了一声,仍无动静,反倒是他放在外侧的手轻颤起来,他指节下意识的卷曲,好似要抓住什么,裴婠一犹豫,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几乎刚触到,萧惕便一把将她抓了住。
裴婠手被捏的生疼,见他力气这样大,不知他是否要醒了,“三叔?三叔你醒了吗?”
萧惕没有应答,身子亦抖得更厉害,他紧紧攥着裴婠的手,冷汗流的更凶,整个人仿佛在受着什么酷刑痛苦到了极致,忽然,他口中极其嘶哑的说了一句什么,裴婠没听清,不由将身子靠的更近些,这一靠近,她听清了。
“对不起——”
裴婠一怔,对不起……
萧惕竟然在说对不起?
裴婠距离极近的看着萧惕的脸,心底有些疑惑,他在和别人说对不起,那为何他自己如此痛苦?他在歉疚自责吗?裴婠心底一软,他从没想过这三个字会从萧惕口中说出来。
见萧惕额上冷汗成珠,裴婠不由用另外一只手为他拭汗,就在她的手刚触到萧惕额头之时,他紧闭的眸子陡然睁了开。
他们距离极近,他忽然睁开的眸子吓了裴婠一跳,然而他一双眸极黑极亮,灯火映在他眼底,便如同暗夜幽昙猝然绽放,一时竟让裴婠生出几分惊艳来,他好似认出了她来,目光灼灼,极惊极喜,仿佛某样珍奇宝物失而复得。
见他睁眸,裴婠也是一喜,“三叔?”
她喊了一声,可萧惕却是不应,他只直直望着她,目光一错不错。
他本就生的高眉俊额,此刻虽面白如纸唇无血色,却反添了三分禁欲之气,然而他瞳底又闪着潋滟的微光,对比之下,目光便尤其显得撩人心魄。
裴婠不知萧惕为何这般看着她,再加上萧惕紧紧攥着她的手,她竟一时不争气的面颊微热,她退远了一分,“三叔,你伤的很重,我已为你上了药。”
萧惕眼底竟又是一亮,裴婠一怔,总觉得萧惕的眼神饱含着别的什么,他不过昏迷了几个时辰,这会儿看着她,却好似隔了多少年才见着似的,有种久别重逢般的喜悦。
萧惕仍是不动,很快,他眼底亮光一闪,好似烛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彻底暗了下去,紧接着他竟又将眸子闭了上,裴婠有些惊讶,却发现萧惕恢复了绵长的呼吸,额上也未再生冷汗,便是握着她的手都松了三分力道。
裴婠一时哭笑不得,萧惕刚才根本不是醒来,他分明是梦魇假醒!
摇了摇头,裴婠又给萧惕拭汗,擦完了汗想起身换个帕子,却觉萧惕没有松手的意思,略一沉吟,裴婠坐在原地没动,此时夜已深长,裴婠听着萧惕平和的气息,一颗心也沉静下来,看着萧惕眉眼时又想,能让萧惕致歉的人会是谁?
他是伤害了人家,还是辜负了人家?
正胡乱猜度,裴婠又想到萧惕痛苦的样子,当下心有余悸的打消了这些杂念,萧惕一出生便被送去了养父母家中,生父不详,生母早亡,梦里这段,只怕是他最为伤心难过之事,她绝不可提起。
……
萧惕意识一清醒就觉得手里捏着个什么,软软嫩嫩的,触感极佳,他指节微动,双眸微睁,却一眼就看到裴婠趴在他身侧睡着了。
她坐着床前脚凳,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趴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可光看那腰背弯曲的弧度便极不舒坦,萧惕动了动唇想喊她,还没喊出声便发觉自己竟握着裴婠的手。
他一下明白裴婠为何趴在这里睡。
心底一软,萧惕在裴婠手背恋恋不舍的摩挲一下,到底不忍她睡得难受,便将她手松了开,“婠婠?”
裴婠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闺名,还道是裴琰,下意识抬眸,却见萧惕已经醒了,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喜形于色,“三叔醒了?”
她的雀跃取悦了他,萧惕弯唇,“醒了,你怎睡在这里?”
萧惕嗓子仍是哑的,裴婠不答,先起身来探他的额头,一触之下发觉不再那般烫手,终是松了口气,“我不放心三叔,三叔发烧,这是极险的。”
说着转眸一看,只见窗外天幕深蓝一片,雨也不知何时停了,只怕再有一会儿就要天亮,裴婠腰背有些酸痛,鼻子也有些发塞,她知道自己有些受凉,却浑不在意,只问,“三叔,可疼吗?”
萧惕见她问的稚气,一时又笑起来,“不疼。”
裴婠叹了口气,“三叔骗人,三叔明明受了这样重的伤,一路上竟都不说,若非哥哥发现,三叔还不打算留下,三叔要是倒在半路可如何是好?”
不知是灯火照的,还是病了的人没有气势,总之萧惕眼下看裴婠的目光十分温柔,裴婠看萧惕这模样,心底很是愧疚,“若非为了救我,三叔的伤也不会加重成这样,天亮便有正经大夫来了,三叔再忍忍。”
萧惕看了眼自己身上,他盖着锦被,却未穿上衣,伤口也被包扎好了,不由道,“那昨夜是谁为我止血疗伤的?”
裴婠闻言面上一红,“是我……”
见萧惕有些意外,裴婠更不好意思,“去请别的大夫来不及了,我虽医术浅薄,为三叔止血却还是做得来的。”
萧惕倒不是嫌弃裴婠医术不佳,实在是因他上身未穿衣裳,若是裴婠为他包扎,那岂不是……他眸光微深,“你口口声声说报不了恩,我劳烦你做这些,岂不就在报恩?”
裴婠哪里当得起“劳烦”二字,当下上了钩,“三叔为救我才如此,我做这些本就是应该,三叔伤的这样重,便安心在庄子上养伤吧,我哥哥昨夜就走了,先去宝相寺拿那小和尚,再回京中领追查盗匪的差事,三叔不必费心,等太医来了,好好为三叔诊治,平日里包扎换药也有我,等伤养好了三叔再回京不迟。”
萧惕眸露迟疑,裴婠见状却语重心长的道,“说起来,三叔受这样重的伤,便该好好养伤才是,从青州长途奔波赶回,只怕很少休息吧?不休息便罢,竟然亲自去追查盗匪,我素知金吾卫都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还从不知有人为了查案这般豁出性命去,三叔此番开了先例,只怕多少人怨怪三叔,三叔下次若还如此,我的药膏便再不给三叔。”
裴婠义正言辞,萧惕听她一席话说完,却抬了抬手,“过来——”
裴婠一愕,“怎么?三叔觉得我说的可有理?”
这么说着,身子却还是往萧惕这边靠来,萧惕抬手,将她额边睡乱的散发拨了拨,收手时指腹微不可察的在她脸颊上拂过,而后才望着裴婠笑道,“有理,你说的都有理。”
裴婠不知萧惕是否听进去了,这才又问,“三叔这伤,是因何受的?这般严重,若是常人,只怕当下就没了性命。”
萧惕平静的道,“入一处匪营之时受的。”
裴婠眨眨眼,“三叔武艺高绝,可是被人偷袭?”
萧惕失笑,“怎就觉得被人偷袭?”
裴婠便理所当然道,“昨夜三叔以一人之力对付了那般多贼寇,三叔这般武功盖世,若是寻常手段,又怎会将三叔伤的这样重?”
萧惕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已波澜荡漾,他眸色深浅不定的问,“我如何就武功盖世了?”
裴婠只觉萧惕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多么厉害,“三叔在反民阵前救下了我哥哥和那般多人,昨日,又以一己之力对付了那么多贼寇,岂非武功盖世?”
萧惕唇角扬的更高了些,语气却更谦和,“反民尽是乌合之众,昨日的贼寇亦非能匹敌之对手,倒也不算什么。”
萧惕若有尾巴,此刻早已翘上了天,偏生裴婠对救命恩人感激敬慕,竟是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一定眸斩钉截铁的道,“反正三叔在我心底,已经比我哥哥还要厉害,可说是我所知的,武艺最为高强的人了。”
萧惕顿时笑了,笑的胸腔震动,扯得伤口生生的疼,他又招了招手,裴婠不知怎么,便又靠近些,萧惕掌心落在裴婠发顶,这次停留的更久了些,“既知我厉害,往后可知找谁为你撑腰了?”
这动作这话皆是亲昵而宠溺,她本该觉不妥,可经过昨夜,她在萧惕面前心态已非往日那般忌惮存疑,如今的她不仅心甘情愿做了他小侄女,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儒慕心疼,尤其每每看到萧惕眼底含笑,她心底便也如暖风拂过似的温柔妥帖。
裴婠越想越觉得,萧惕不仅是她三叔,还是她的恩人,更可能成她的靠山,于是她一脸真诚的道,“那当然是……找三叔为我撑腰!”
萧惕眉眼间笑意满溢,他这片刻的愉悦和满足,只怕要比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望着裴婠鲜活明媚的容颜,他终于从噩梦之中完全抽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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