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漭漭,云雾山脚西北的一处土地庙中,宋嘉彦的心越跳越快。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可青州来的那群匪寇还没有出现。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势,宋嘉彦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从宝相寺下山,往京城方向走二里路有一处岔道,顺着岔道拐进山坳便可看到这土地庙,因宝相寺香火鼎盛,近几十年来土地庙早已无人供奉,如今庙里蛛网满布破旧不堪,唯剩下一片瓦梁顶子可蔽风雨。
料到天气可能生变,宋嘉彦早就定好了计策,这个时辰,本早该碰上那群匪寇带着裴婠来这土地庙,可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深,雨也越来越小,那群匪寇竟然还没来,若是雨停了,那他在此避雨的理由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没多时,柳承志身着黑衣从外面走了进来,情况不对,柳承志的表情也格外严肃,“不太对劲,不然这次就算了吧,你先回京,现在等你赶回京城侯府的夜宴都要用完了,你若再不回去,只怕要起疑心。”
宋嘉彦眉头皱着,他哪里能甘心就这样回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他不抓住,只怕往后再无挽回之法。
“你不是说他们极守江湖规矩?!”
柳承志心中打鼓,“是极守规矩的,这次青州那边动静极大,他们也是有门道才当先逃了出来,若非如此,只怕已入了青州知府衙门大牢。”
宋嘉彦踢了一脚面前的火堆,忽然抬眸道,“他们不会……不会下了死手吧?”
柳承志也跟着眉心一跳,长乐候府那一行只有几个侍卫,其他都是女眷,根本不是那群人的对手,没道理这么晚了还没出现,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出了差错,如果当真一不小心杀死了长乐候夫人和大小姐,那……还真的不必出现了。
柳承志迟疑道,“应该……应该不会。”
宋嘉彦“蹭”得一下站起来,“他们若是敢害了婠婠性命,我……”
柳承志看着语塞的宋嘉彦,心底一时有些好笑,“你如何?难不成还要报官?”
宋嘉彦拢在袖中的拳头微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当然不能报官,可如果裴婠死了,那又要如何谋长乐候府的势呢?
“不行,等不下去了,我要去看看。”
柳承志一把拉住宋嘉彦,“你去做什么?万一半路撞见,你要如何解释?”
宋嘉彦一把甩开柳承志的手,“天这般黑,哪里就能看清我是谁?”
柳承志叹了口气,走出庙门,只见宋嘉彦已经翻身上马,柳承志没办法,只好也上马跟上,二人顺着土地庙北侧的山道一路往宝相寺后山而去。
宋嘉彦紧张了一路,也真怕迎面撞上,然而眼看着他都要走上往宝相寺去的山道了,却还没有遇上人,宋嘉彦不由忐忑起来,难道青州的那群匪寇,当真下手杀了人?
想到裴婠花貌雪肤可称绝色,宋嘉彦更是心头一跳,那群人是敢和青州反民勾结的匪盗,会不会……会不会看中了裴婠美色临时返回……
想到这个可能,宋嘉彦心底微寒,隐隐生出了一丝愧疚来,他马鞭急落,很快上了往宝相寺去的山道,又这般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宋嘉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说话声,他当下大惊,马头一转入了山林,柳承志也颇为惊惧,立刻纵马跟上。
二人并不知道那群匪寇拦路的具体位置,可这般雨夜隐有人声,极有可能便是那群人,宋嘉彦下了马,打算凑到跟前去看看,柳承志见状只好也跟在其后。
一路抹黑走了二十来丈,刚越过一处山石宋嘉彦便看到了火光。
雨已经极小,前面松林之中,有人在树下点燃了火堆,借着火光,宋嘉彦一眼看到了几个着便服的高大男子,宋嘉彦正疑惑这些人看起来不像盗匪,可眼风往下一落,他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尸体,因为哪怕隔的这么远,他也看出这些人早已断了气,宋嘉彦动了动鼻子,反应慢半拍的意识到这林子里弥漫着血气
宋嘉彦深吸口气,猛地俯下了身子,“怎么回事!”
柳承志也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还一眼看到了站着几人身上的兵器,眸子一瞪,柳承志惊讶的道,“伏……伏虎刀……”
宋嘉彦骇的神色巨变,等爬起来细细一看,方知柳承志没有说错。
“这里怎么会有金吾卫的人?!难道裴琰来了?!”
柳承志哪里知道,看到金吾卫,想也不用想便知道地上躺着的那些尸体是谁,柳承志明白了那些匪寇失约的缘故,竟是……遇到了金吾卫!
柳承志顾不得多想,一把拉住宋嘉彦,“走——”
宋嘉彦早已骇的失了魂,一路被柳承志拉着跌跌撞撞的寻到了马,等上了马背,又是一路疾驰,待回到土地庙,他还未回过神来。
柳承志看着宋嘉彦被吓破胆的样子,心底嘲弄,面上却道,“事情有变,怎么遇上金吾卫的还不知,我眼下去一趟栖霞庄,瞧瞧长乐候府的人如何了,你眼下立刻回府。”
宋嘉彦神智终于回来了三分,不由抓住柳承志的手问,“死了多少人?金吾卫都惊动了,必定有被拿住的,舅舅……万一,万一招认出来怎么办?!”
这一声“舅舅”乃是宋嘉彦怕极了才喊出来的,柳承志心底极舒服,又道,“没有那么容易,便是招认,他们也不知你身份到底为何,我和他们之间也无干系,我晚上回去立刻找那中间人,你一万个放心,我必定不会让你牵扯其中。”
宋嘉彦猛地醒过神来,此番买卖,他的确未提前漏身份。深吸口气,他冰凉的指尖这才有了知觉,“好……那就这样办,你……舅舅,你务必小心。”
柳承志很满意地位得了提升,拍拍宋嘉彦肩膀,叮嘱几句便分路而行。
柳承志一走,宋嘉彦一人快马往京城赶去,此刻城门已经宵禁,他带着广安候府腰牌倒无畏,最叫他不安的,还是不知那群匪寇是如何死在金吾卫手中的,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可眼下,他只希望所有参与此事的匪寇都死绝了才好。
宋嘉彦惊慌不定的回了侯府,果然,中秋夜宴已毕,老夫人都已歇下,宋伯庸倒是出来看了一眼,得知他为了避雨耽误到现在,便又吩咐厨房送饭食与他,待宋嘉彦回了自己的院子,那颗惊惶的心方才有了着落。
先更衣沐浴,不多时饭食便到了,宋嘉彦紧张了一日又受了惊吓,此刻一口暖汤颇安抚心神,他尤是不足,又自己烫了热酒来,一口热酒下肚,他舒泰到眯眸叹息,可就在这时,他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副松间仕女图。
脑海中一道惊雷闪过,宋嘉彦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瞳孔紧缩满面惊怖,酒盏亦脱手掉在了地上,他忽然记起,那群匪寇虽不知他身份,可他们,却有他的画像在手!
……
止血上药,包扎伤口,再以烈酒擦身,裴婠做完这一切,才觉身上有些发冷,她竟然还穿着早前湿透的衣裙。
元氏劝了几次无果便罢了,萧惕伤重之下救了裴婠性命,如今危在旦夕,若能救萧惕,便是赔上裴婠半条命她也没说的。等给萧惕盖上锦被,裴婠才被拉去沐浴更衣,更衣完用了几块点心,裴婠又不放心的回了厢房。
萧惕眉头紧皱的睡着,如今睡在暖灯昏黄的屋子里,裴婠方才看清萧惕的双颊更为削瘦了,她不知萧惕在青州经历了什么,可光看他身上的伤,也知他极其不易。
因何受了这样重的伤?是谁伤了他?
裴婠的疑问自然得不到回答,她不由又想,怎么受这样重的伤还去追盗匪?
不多时裴琰和元氏进来,看到裴婠坐着发愣不由劝她先歇下,裴婠只好道,“三叔为了救我伤势才更严重了,我心中有愧哪里能放心,倒是母亲早去歇下吧,受惊又淋雨,万一母亲病了,也无人照顾我们了。”
裴琰只觉有理,便也劝,元氏无法只得应了,裴琰将元氏送去歇下,再返回之时便见裴婠呆呆的望着萧惕,裴琰叹了口气上前来,“妹妹放心,含章体格在这里,不会有事。”
裴婠仍是愁眉苦脸的,“我们兄妹和三叔真是有缘,今日有二十来个山贼围着我们,我都以为回天乏术了,却没想到三叔一人就将他们都放倒了。”
裴婠的语气带着不自觉的儒慕,裴琰牵了牵唇,“我当日与你说你还不信,如今可是信了?”
裴婠点了点头,裴琰却面色一正,“妹妹,今日你为何让母亲他们先走?”
适才送元氏的路上,元氏又将今日细节说了许多,裴琰这才知道裴婠竟那般无畏,裴婠对上裴琰的眸子,心底有些发虚,“因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管是母亲,还是其他人,我不想看到谁死在那群山贼刀下。”
裴琰皱着眉头,他知道裴婠自小便聪明,可长这么大,她除了前次落湖,可谓是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困厄,这样一个小姑娘,头次面对悍勇的山贼竟然如此大胆!裴琰心底想,便是他十三岁时遇上这等事,只怕都做不到裴婠这般有勇有谋。
裴琰还欲探究,裴婠却道,“哥哥,如今三叔受伤,此事要如何查探?我总觉的,那群人是冲着我和母亲来的,并非是偶然。”
裴琰这般一听,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怎么说?”
裴婠依葫芦画瓢说了一遍,又道,“好端端的马车怎会坏?那小和尚也十分诡异,还有那些盗匪,在三叔来之前,似乎不愿伤我性命,好像本来就想捉走我拿我做人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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