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端华迈进水精阁店门的时候,眼前倏地绽开了一大丛热烈的红焰,那纯正又浓酽的朱红色像一片飞降的霞光,让他“啊呀”惊叹了一声。
——定下神来再看时,他才弄清那蔓延的火焰是一匹柔软的红色锦缎,上面用暗金线绣着连绵不绝的榴花图样,又用蹙金法结成小小的花蕊。在一朵朵金红卷曲的暗花之间,嵌银线勾勒出了无数尖俏伶俐的叶子,烂漫的重瓣红榴铺满了锦面,又随着水精阁主人高高架起的手臂流泻而下,在纹理间闪着清碎的波光。
“好漂亮的石榴花料子!”端华不禁赞出了口。安碧城一边轻轻卷起锦缎,一边回头笑了:“我也是这么说呢!从剑南道来的蜀地锦绣手艺,又红得这么纯正,正适合作新嫁娘的衣裳呢——是不是啊,裴公子?”
被问到的青年穿一件春水色的长袍,容貌清秀而温和,也正以专注的眼神打量着火红锦缎。安碧城的问话一下子让他醒过了神,脸却不由得红了,带点犹豫地微笑起来:“……也是呢……这么美的花样,琼罗小姐一定会喜欢吧?”
“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美丽贵重的衣料呢?何况石榴花的意思这么吉祥,不是正和您的婚礼相配吗?”安碧城用那柔和的语音循循善诱着,一边手上已经整理好了繁复的织物,层层叠起放进了朱漆堆花的方盒里,笑眯眯地递到了青年手里。
“那么,这幅衣料的账就和您府上订制的那批金银首饰记在一起,月末再结算?”
裴姓的青年脸上又现出了那种犹豫不决的神情:“……还是不要了吧,这个是……是我自己送给新娘的礼物,不用和我们家的聘礼混在一起。明天我会派人送过钱来的。”
“——没有问题,我会还您一个八折的!”安碧城笑得更甜了:“您可真是一位体贴又深情的如意郎君呐!”
“这个……”不出所料,裴公子又红了脸,不过他的谦词还没出口,就有人一掀青竹帘走进了店堂,打断了甜蜜蜜的气氛——梳着角髻的小女孩一边收起白绫阳伞一边又笑又说:“碧城公子!我们来讨水精阁秘制的酸梅汤喝啦!五月的天气怎么就热成这个样儿?我们走出一身汗来……”
她忽然看见了捧着朱漆盒将走未走的裴公子,小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微妙,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这不是裴家的姑老爷吗?这,这可真是太巧了……”
她为难地往后望去,一位年纪略大的女郎正摇着团扇跟进来,也在眼神交汇的瞬间愣了一下,举起团扇半掩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却有意无意地不去看裴公子,只在扇面后轻微又冷淡的点头为礼。
这位准新郎站又难站,走又难走,乍见到女郎的惊喜笑容都僵在脸上。还是安碧城瞧出了不对,忙走过去打起帘子笑道:“裴公子不是正要回去歇息吗?天气热得很,路上小心,我改天还要去府上道贺呢!”
年轻的裴家郎君点头笑笑,眼中竟含了点解围的感激。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又往女郎的方向瞄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表白,但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五月的阳光里。
裴公子一离开,女郎紧绷的态度立刻烟消云散,她大力地挥着扇子,满不在乎地露出娇滴滴的瓜子脸儿,珊瑚珠般玲珑的红唇。看她通身堆锦叠罗的气派,像是豪门深闺的千金小姐,说出话来却像敲击琉璃器一样清脆利落,一句一串铃响:“都是你啦阿措!非挑这个时候跑出来!哪里知道这么晦气就撞到他!瞧他那副羞羞答答黏黏乎乎的样子!真不知道谁才是新娘子!害我买东西都没有心情啦!”
安碧城忙着把主仆二人让到通风凉爽的窗口坐下,表情好像在忍笑:“也难怪琼罗小姐不高兴,新人成亲之前,按照礼数是不好见面的嘛,今天也实在是不凑巧了——不过话说回来,您还要亲自来挑选东西吗?府上只有您一位掌上明珠,这次结亲的嫁妆着实费了番心思,从水精阁订的那套黄金凤钗可是长安独此一家呢!”
琼罗小姐听到“嫁妆”二字,并没露出新妇的娇羞,却也殊无喜色,只是轻轻撇了撇嘴:“那些东西啊……就跟亲事一样,都是父母作主挑捡的。不过是用它们把我打扮得像个假人儿一样,有什么意思?我想找找自己真正喜欢的首饰!”
·贰·
琼罗在店里随意闲看着挑挑拣拣,忽然看见了坐在阴凉角落里,正兴味盎然地瞧着自己的端华,她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了一瞬,有点不满地转向安碧城:“这是水精阁新雇的店员吗?那个大眼睛的漂亮小孩儿到哪里去了?”
波斯人还没回答,端华已经捧着一碗酸梅汤笑吟吟地踱了过来:“——那种不可靠的小孩子啊,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小姐想挑什么东西有我招呼就好啊……要不要先喝点梅汤解暑?”
琼罗眨了眨眼,“噗”地笑了出来:“嘴巴和头发颜色一样轻佻的家伙……真能当好店员吗?那么……”她左右看看,忽然眼睛一亮,从一只螺钿紫檀妆盒里拈起了一支金簪。“那你替我讲解一下这支簪子的来历和做工?”
“呃……这个……”端华顿时语塞,愁眉苦脸地打量起美人手中的簪子来——那不是新式的做工,细长簪身的黄金色微微有些黯淡,簪头的花样倒很是精致。飞薄的金片雕琢成连绵的花枝,簇拥最密集的地方又托出一朵展开的叶蒂,镶嵌着一颗晶莹彤红的玛瑙石——被雕成了一只圆润小巧的石榴,细腻的刀工还刻出了果实上微微的裂口。簪头下细细的金丝扭成几条流苏,上头同样缀着几颗碎玛瑙,小小的颗粒研磨成了剔透的石榴籽,摇摇摆摆地映着光一照,更加的娇红可爱。
端华瞧了半天也没瞧出门道,只是觉得那簪头的玛瑙红得又深又艳,不算耀眼却别有一种暗沉沉的吸引力,看久了竟有些移不开眼神……只得东拼西凑地叨念着:“……这个,这个雕得好啊,玛瑙也红得好,石榴的含义嘛就更好,最适合新娘子……”
“……你解说得也好……行了行了快去休息吧!”安碧城一脸听不下去的神情走过来,技巧地推开了端华,一转身接过了琼罗手里的金簪。
“这支簪子确实不算什么名品,金子的成色也不太好,只有这颗玛瑙特别一点……不过毕竟是旧货,还是不适合作新娘的首饰啊……”
“可是我很喜欢啊!”容颜明媚的少女看上去完全被这支石榴簪吸引住了,她举高了些轻轻晃动着流苏,细碎的红晶随之光芒跳荡,映得笑容都染了若有若无的绯红色。“什么旧货不旧货的,我才不忌讳那些呢!我可是待嫁的新娘子,是有这点任性的权利的呀……”带着轻松表情这样说笑着的她,不知为什么,笑意里含着一点夏日阴影般的落寞……
安碧城再次优雅地施礼,送走了两位袅袅婷婷的客人。回头却看见端华托着腮斜靠在小几上,恋恋不舍地注目着美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像粉红蝴蝶般飘飘乱飞着收不回来。
波斯人叹了口气也坐下来,叩了叩桌唤回这位多情郎君的注意力。“端华大人……你未免也太容易坠入情网了吧?人家可是还有半个月就成亲的新娘,夫家又是清贵的士族裴氏,我看你没什么机会了……”
“哦?那位胆小的未婚夫还真是裴氏大族的子弟啊?”端华一听来了兴致。“他看起来倒像我们九殿下似的又斯文又客气,不像那些河东旧族出身的家伙,个个鼻子翘到天上去!结亲更是挑剔得可怕——想必那位琼罗小姐也是五姓士族家的千金喽?”
“哪里……”安碧城抿嘴笑了。“琼罗小姐家姓叶,是长安有名的茶商。为了给女儿攀这门显贵的亲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嫁妆更是豪华得不可思议——平民出身的门庭,不管家里多富贵,要当士族的亲家都要陪着小心呐!”
“是吗……”端华伏在木几上半闭着眼睛,姿态懒洋洋地回忆着。“可是这两位新人的态度正好反过来了呀!不管两家的父母大人怎么看这门亲事,琼罗小姐看上去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夫君呢……你看她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呢,是不是对我有一点爱慕的意思?”
安碧城轻笑了一声,慢慢把喝光了梅汤,还残留着凉意的白瓷碗推了过去抵着端华的额头。“这‘爱慕’之意么——可不是好沾惹的。你再这样头脑发热,当心被红丝缠住脱不了身哦……”
·叁·
端华是被缭乱闪动的光影唤醒的。他从深眠中睁开眼睛,只看见深蓝与郁紫交织成一幅广阔的鲛绡,在头顶上方飘摇悬浮,而那些不知来处的巨大光斑随着荡漾不停。变幻的天光几经折射,将水底世界映得如水晶匣一样剔透……
——水底世界?
端华为刚刚掠过脑海的念头大吃一惊,他无言地看着身边不断升起,飘浮,珠串一般的透明气泡,越来越相信自己是陷在一场水难的梦魇里了。虽然没有窒息的感觉,但沉在水中的不适感觉还是让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向水面上方的光源游去。
指尖破开水波时有种微妙的轻快感,身体并不沉重,倒是轻盈得如鱼得水。可是无论他怎么奋力游动,那透明光幕般的水面总是在头顶不远处,举目可见又遥不可及。就在心中的焦燥越燃越旺的时候,大片羽翼般的暗影忽然掠过了视野,像忽来的雨云溯游过天空。
端华惊讶地望着,不知不觉移近过去想要探究。距离慢慢缩短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乌云般不祥的影子——那是大片残破的船帆,连着折断的桅杆,无力地半浮在水面之上。而在铁青的残骸之下,还有些什么东西被水流裹挟着下沉。在气泡和光影的摇曳中缓慢旋舞,像一只只无力振翅的鸟儿——泛着霞光慢慢翻卷开的整幅织锦、从宝匣中散落出的金银钗钏、犀角磨制的华美酒具……琳琅的珍奇隐隐拼凑出一幅舟中奢华的行乐图,可此时它们都失却了主人,失却了生命,向着那冷冰冰的深海之渊无声坠落着……
穿过那些随波飘散的珠玑绫罗,端华逆着水流来回巡游着。他听到了轧轧作响的巨木断裂声,看到头顶的庞大阴影像被巨手撕裂,凄惨地歪倒着穿破水波的界限,慢慢沉落下去——船只的遗骸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倾覆。而在如雨落下的杂物和纷乱水流之间,端华只觉得一阵阵心急——他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的重要之物,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心头模模糊糊地追问着,向那虚无的黯青波涛中伸手摸索着……
在视界的下方,一点火焰般的色彩忽地一闪!端华的心猛地一紧,他惶急地往下看去,焦灼中却又带着不明所以的一丝窃喜——在水面光源快要力不能及的地方,有抹纤巧的红影正向着黑暗的深水慢慢飘坠。他不及细想,近乎是被直觉所驱动,飞也似地向下掠去,伸长了双手试图揽住那花朵般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一些……被他的飞掠之势激起的水流擦得脸颊发痛,那痛意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完全不似梦境,可他却无暇思量。因为在荡漾的视野里,那绯红之影分明是一个弱不胜衣的少女!层层叠叠的长裙像水族的尾鳍般展开,让她坠落的姿态好似随风往还的舞蹈,可是那素绢般的肌肤上,已经沾染了阴郁的死影……
那少女的容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唤不出名字。眼见得深水涡流倒卷而上,曳着这美丽的尸体向黑暗中去。端华在迷茫中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跟随着她不断下潜,就在他终于捉住那红色衣袖的的瞬间,伴随着异常冰冷的触感,少女静默如沉睡的表情忽然改变,她在他的臂弯中倏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浮动的,分明是幽深如同鬼火的恨意……
·肆·
“啊!”
少女的低呼声和金属落地的清响混在了一起,琼罗一下子惊醒过来,心犹自“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在梦中发出了惊叫,却还一时还怔仲着醒不过神,直到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小姐?你怎么了?”
阿措半蹲下身子,捡起了掉落在地下的七宝镶嵌银梳,正凑近来端详着琼罗半施脂粉的脸。琼罗有点恍惚地左右望望——花窗外绿荫正浓,阳光像金色水晶一样斑斑驳驳洒下来,照着窗下支起的镜台,银镜下散放着亮晶晶的钗环和胭脂粉盒。正在对镜晨妆的自己,怎么会忽然犯了春困,打起了盹?
“我刚才怎么睡着了……”琼罗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接过银梳整理着长发,一边低笑了出来。“就是这么一闭眼睛的工夫,居然还做了一个梦……”
阿措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立刻热切地附和着:“快给我讲一讲嘛!是吉梦还是噩梦?”
“……是怪梦啊……”琼罗轻蹙起眉头回忆着。“我好像是在水底的宫殿里……不对,是一只大船,它就那样停在海底,可是船上的样子又那么美——到处都是珊瑚,白的像玉一样,红得比桃花还艳。透明的鱼更是漂亮,像是用青色的冰雕出来的小东西,它们一群一群在珊瑚丛里游着,我一过去就四散飞走了……对啊,就像鸟在天上飞。我不知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觉得奇怪,好像对船上的一切都熟悉得很,就那样走啊走啊,直到……”
琼罗忽然住了口。那瞬息之梦的结尾像个幽暗的秘密,没人嘱咐,她却隐隐知晓应该封缄——就像那华美沉船在海底的姿态。飞檐、水阁、高达三层的楼舱、雕着连绵青琐的格窗……宛如人间一座小小的离宫,却被珊瑚、海草和轻盈的鱼群所点缀,那错乱阴沉的美让人越来越不安。明灭飘渺的深海之光从两侧舷窗折射而入,自己在那若隐若现的光之通路中茫然游走着,直到……直到有人从光的另一端出现。火焰般的长发在一片暗蓝中是那么耀眼,可在那一片蓬乱浓红之下的容貌,那闪烁着炎天雷电的眼睛,并不是人间男子的形象……
琼罗的沉默让阿措好生奇怪,她正想追问下去,却听到阶下侍女在高声传着话:“阿措!夫人叫你陪着小姐去前厅,又到了一批好绫锦料子,要小姐亲自去挑选呢!”
想起马上又能看到各色奇巧堆积的繁丽衣料,阿措又欢喜起来,那怪梦的结尾也忘了去打听,忙忙地帮小姐挽起了发髻,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
跨出门之前,琼罗随意地侧首整了整鬓,眼神却突然失了焦距——就在绣阁深处,银镜的光芒闪耀反照的地方,好像平地烧起一簇野火,那红到妖异的程度让她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半掩着口发出了失措的低呼。可波光般晃动的幻像消失时,她看清了角落里的真实——那是她早就熟悉了的的景致:高大的檀木衣架上撑起的婚礼华服,朱红的石榴花喧嚣地开遍了广袖和领襟,银光之纹,金丝之理崇光流彩,仿佛预示着吉日良辰把它轻披上身的新妇,会呈现出如何艳丽的风姿……
“小姐?快走吧,夫人还等着我们呢……”听到阿措一无所知的催促声,琼罗定了定神,强行将视线从那艳烈的红衣上移开。透过帘栊看见的阳光灿烂得让人昏眩,她闭上眼,短暂的黑暗中依然有光斑跳跃。她知道自己在那仓促的回首间看到了什么——似乎和火红的嫁衣融为一体,那飘舞着野火般长发的生物,正用难以形容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那异色的瞳孔逆着光,像青白的闪电一样森冷,却也像榴花的藤蔓一样缠绵……
“我的石榴簪呢……”琼罗茫然地抚了抚鬓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低喃出这样一句。
阿措闻言跑回到镜台前翻找起来,很快从奁盒里拿出了那支暗金嵌红的长簪,笑嘻嘻地帮琼罗插进了高耸的云髻,又理顺了水滴般垂下的红晶流苏。
“差点就忘了它!自从那天从水精阁买回来,小姐就喜欢得不得了,天天都要戴呢……”
主仆二人出了阁门,相携走远了。并没人看见,那隐在黑发间的玛瑙石榴泛着凝血般的暗光,仿佛那细小的颗粒中藏着深渊的风暴,连五月的阳光也无法照亮,无法穿透。
·伍·
夜色已静,露浓云淡。萤火虫的幽绿之光袅袅飞过池塘。墨玉般的波心天空缓缓行过一个影子——那是裴家年少的儿子春卿,他在深夜的回廊上秉烛夜行,长长的玄色衣裾拂过地面,士族子弟长久薰陶出的风姿雅致而又孤独。
和仪态不太相称的是他迷迷茫茫的表情,好像不能判断这长长的漫步将通向何方——事实上,裴春卿正在努力思索着:自己在这夜之长廊中的徐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从何时开始,夜色降临得这么迅速呢?
前方木栏的转角处,忽然有红色的影子一闪。虽然只有手中灯烛微弱的照明,裴春卿还是被那火焰般的一抹红吸引了视线。不知为何他心里浮上一个清楚的念头——跟着那红影就会见到想见的人!加快了脚步,他急行着赶过了红影消失的转角。
本该延续下去的长廊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昏茫无边的黑暗,好像误闯进了一幅被墨汁浸坏而半途废弃的画卷。裴春卿困在浓稠的暗色中进退不得,正在为难又迷惑的时候,一篷野火突然撕破了夜色,以突兀无比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他几乎被那飞翔的火焰逼退了脚步,当移开遮蔽双眼的手指时,裴春卿却愣住了——比晚霞更浓郁的颜色,密密织满了金枝银蔓的榴花……那是他亲手挑选的赠给新嫁娘的礼物,此时朱红的锦缎已裁成了正式的礼袍,金彩闪烁的花朵一路沿伸到广袖、交襟、长长的裙身……巧夺天工的奢华技艺,却因为没有人穿起它而愈发孤独,连飘舞的姿态都是那么空洞寥落。
停驻在半空的红嫁衣是这么怪异又让人伤感,裴春卿也无端难过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这没有主人的红衣,然而在手指碰到冰凉织物的瞬间,盛开的石榴花样突然沿着刺绣的纹理燃起了大火!火线迅速蔓延到了整件红衣,它曳着燃烧的大袖飞旋在空中,宛如一只着了魔的枭鸟——裴春卿忽然觉出了痛,他难以置信地移近了指尖,发现那灼热的火焰正从手指攀援而上,片刻就把自己全身裹挟在其中!
裴春卿痛彻心肺翻滚惨叫着,他几乎已闻到了头发和肌肤被烤灼的焦味,当无法可想的痛楚和恐惧到达顶点时,他大喊着向廊下的水池跳了下去——那刺骨的冰凉让他一个冷战睁开了眼,然后愣住了——自己好端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书卷的父亲正一脸责难地看着自己:“大白天的在书房昼眠,哪还有一点清贵门阀子弟的样子?”
裴春卿一声不响地听着指责,脑海一片混乱却无从解释。他自己也对白昼时突然坠入深眠惭愧不已……但是,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房中读书的呢?
可能是他皱眉茫然的样子更是惹人动气,父亲大人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用一个文雅的拂袖动作表达轻蔑:“婚期越来越近,你反而越发不长进了……叶家的女儿出身低微,想必也不懂什么风度规矩。本来我以为,成亲之后你能多少教导她一点礼仪,让她不致给我们家门出丑——现在看来倒是奢望了!”
裴春卿觉得心头有把火悄悄地烧了上来——好像发现秘藏呵护的珍宝被人随意地践踏,他无论如何没法保持怯懦的沉默,只能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些:“……琼罗……琼罗是好人家的女孩,而且就快成为我的妻子了。就算是父亲大人,这样评价未过门的新妇,也……也有失君子之道吧。”
这是裴春卿记忆中第一次出言顶撞父亲,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没有到来。他悄悄抬头望去,却看到父亲的表情无比古怪——那简直来自从未谋面的谜之生物,混合了嘲弄和冰冷恨意的笑容,像水波一样在苍白模糊的脸上浮动着,连声音都变得摇荡不定忽远忽近,好像从深海传来的回音:“她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她讨厌你!所以——你去死吧!”
“父亲”的面容与身体迅速崩散成了飞沫,书斋的幻像也像被潮水卷走一般归于虚空。冰冷的触感又重新包围过来,裴春卿这一次连失声惊呼也做不到——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无底的深水中挣扎着,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却无法上浮,绵软而力大无穷的水流是绑住了四肢的无形铁索。窒息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留下几串无力的气泡。他像块石头向黑暗的深处下沉着,而在深渊之底,他分明看见了是什么在等待猎物——那是无数人的恶梦集结而成的丑陋妖物,火红如蛇舞的长发在永夜般的水底依然是那么醒目……
“裴公子!你怎么了?”
不属于妖异的水中世界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忽然照进缝隙的一线光。裴春卿心头一震,意识还未清明,却觉出有股力量扯住了臂膀,正把自己往高处拉去。水流急速向身后掠去。他想要叫喊却大大呛了口水,动荡的视线中,那黑水深处的生物离自己越来越远,眼中的恨意却清晰如同刀锋……
一个怔仲间,他已脱离了水流的束缚,白昼的晴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让他难受地遮住了眼。片刻之后才半眯着眼看到了从水中救了自己一命的人——金发的少年逆着光线而立,绿眼睛里充满疑惑之意,他衣袖全被水沾湿了,一只手还紧紧拉着裴春卿的手臂,另一只手支着池沿……等等,池沿?
裴春卿这才想起左右望望——自己正一身狼狈湿透地坐在池塘里,那是他平时放养锦鲤的地方,还很花心思地用山石砌出些清幽野意,在池底铺满了彩色卵石。此时阳光清透,在水面穿梭跳荡,花色烂漫的鱼群正悠闲往来,惟一不协调的是莫名其妙跌坐在水中的自己——问题是,这个风雅的小鱼池水深刚刚没到人的大腿,自己刚才居然差点淹死在里面?
“……刚才还是晚上……我在长廊上追那件石榴花的嫁衣,它却突然着了火……然后,池塘、书斋、我忽然又在和父亲大人说话……”裴春卿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却始终拼不起完整的句子。对面的安碧城细细瞧了他一会儿,好像确定他神志还算清醒,这才慢慢松了手,看着他双眼说话,语音很轻:“我是来府上送贺礼的,仆人说您在后园看鱼。我远远看到你伸手好像去逗鱼,然后……就这么一头栽进水里,一声不响地在浅水里挣扎,却就是出不来——您刚才说的这些,是梦吗?”
裴春卿闭上了嘴,秀气的眼睛却因为惊骇和迷茫越睁越大——好像缺失了一小块的记忆正一点点回来:自己刚才是在睛朗的天气中临水看鱼,因为锦鲤轻盈游动的姿态实在可爱,就忍不住俯下身去伸手逗弄着,就在手指与水面接触的瞬间,意识忽然昏眩了……长廊上的夜行、妖异地燃起鬼火的红衣、书斋里和父亲的对话……全都是发生在自己栽进池塘的一瞬间,层层叠叠的梦境!
——可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不是梦魇,而是真实冷冽的杀意……
“在水底……我在水底看到了!它是真的想要杀死我……”裴春卿怕冷似的缩起了肩,眼神一时变得飘渺遥远。“——蓝色的皮肤,火一般的头发,獠牙像刀锋,眼睛像大雨里的电光——那是一只夜叉鬼!”
·陆·
“夜叉不是藏在深海中的妖魔吗?又传说它是龙宫的仆役……怎么会出现在长安的一个小鱼池里?”
李琅琊手里还拿着茶盏,升起的茶烟之后,细长的凤眼燃起了极为明显的求知之光。
“不是,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安碧城低头照看着小泥炉上轻沸的茶汤,有点烦躁地把茶匙在手里转来转去。“不是真的在水底发现了夜叉,而是裴家公子陷在关于夜叉的幻觉里难以脱身。他告诉我,最近他常常这样神志恍惚,清晨对镜束发的时候,甚至会发现自己的倒影瞬间变得扭曲不清,镜中好像存在着什么鬼物注视着他。不过今天在水池里的梦中之梦,真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样说,是有不吉之物跟上了他……”李琅琊低低沉吟着。“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个喜事在即的新郎呢?”
安碧城熄了火,转过身来抱着膝坐好。“虽然裴春卿吞吞吐吐没有说清,但这个试图杀人的夜叉鬼,恐怕和他的喜事有点关系呢……从裴家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他家出现怪事,是从那天他和叶家的琼罗小姐在水精阁里偶遇之后才开始的,那天端华也在场,裴春卿买了一幅榴花纹的红衣料子,琼罗买了一支玛瑙雕的石榴簪……你觉出什么巧合了吗?”
“两个新人都买下了和‘石榴’有关的东西……”李琅琊用折扇支着下颔,把视线转向窗外清水洗过一般的晴朗天空。那儿点缀着几笔胭脂横斜的花树枝条,却不是开起来就如同野火漫卷,热烈到奋不顾身的榴花……
“我听端华说过,这对未婚夫妻的态度好像有一点尴尬奇怪。不过买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妥呢。石榴的含义不是‘多子多福’吗?正是适合新婚的吉祥花样啊。”
安碧城也一同望向碧青明净的天空,眼神却带着极幽远的一缕艳色,好像望到了时光回廊曲折无尽的深处——“榴花天马自西来……石榴是生长在西域绿洲的奇妙果实,汉武帝时沿着丝路传到了中原。因为‘榴开百子’而成为祝福新婚的礼物,差不多是从北魏才有记载的吧。而在我家乡的更西之地,从大夏流传来的神话,石榴的魔力却另有含义呢……”
被波斯人绝少流露的那一点点怀乡之情触动了,李琅琊垂下眼帘略想了一想,迅速从记忆中找到了线索,一边回想着曾在秘藏文献中看过的异国神话,一边轻轻以吟诵般的语调复述出来:“大夏国和犍陀罗的传说里,石榴又叫‘忘忧果’,吃下去可以忘怀一切烦恼,但和烦恼一起丢失不见的,还有更宝贵的记忆……海岛中的女妖会用石榴引诱过路水手忘记家乡滞留孤岛。不过还有一个更著名的传说:冥府之王爱上了丰饶女神的独生女儿,却因为身处幽冥而无法去地面追求她。所以冥王引诱那女孩吃下了一枚石榴,让她忘却了身世和母亲,坠入黄泉之门不能回到大地。丰饶女神因为思念女儿日夜悲泣,人间也因此草木凋零,丰收无望……”
“——所以石榴还有一个被隐藏、被遗忘的含义,那就是——‘被禁锢的爱情’。”
随着安碧城低声下了结论,两个人一时都沉默无言。茶微微有点冷了,茶盏边缘浮动的水光也仿佛沾染了苦涩的气息。就像那藏在喜庆之果背面的黑暗传说——不祥的礼物、从骗局开始的姻缘、缠绵却又残酷的爱情……
波斯人摇了摇头,似乎想驱散不快的气氛。他顺手把一缕金发缠在手指上绕着圈,回头向着小桌另一端的人打着招呼:“——我说端华大人,我和殿下说了半天,你怎么一句意见都没有呢?你对裴家的怪事是怎么看的?”
·柒·
“……呃?我?我没有听清你们说什么……”端华一直半闭着眼好像在养神,安碧城的呼唤一下子把他从半睡半醒的边缘拉了回来,有点错愕地望着两人。红色额发下的大眼睛,不知为何满布着血丝,并没有往日活泼跳跃的神采。
“……你不会是又睡着了吧……”李琅琊神情担忧地看着端华,移近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回头向安碧城苦笑着解释:“最近是春夏交际时皇城的换防时间,金吾卫很是辛苦呢。端华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太好……”
端华很意外地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嘴上逞强,虽然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掩不住困意。安碧城看着他醒目的黑眼圈,也忍不住笑了:“反正现在没有什么事,端华大人就在水精阁小睡一会儿吧。何必硬撑呢?”
“唔……”端华含糊无力地答应了一声,当真伸长手脚靠着小桌平躺下来。李琅琊顺手拿了件衣服替他盖上,他忽然翻过身来拉了拉李琅琊的衣襟:“哎……我好像听到你们刚才说什么海底的妖怪啦,夜叉啦……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夜叉啊……”李琅琊促狭地眯起了眼,撩起了他披散的一缕红发。“它的样子半鱼半人,肌肉虬结的身体长满了青绿的鳞片。闭上眼睛也能在黑暗的海底视物,睁开眼睛就好像电光迸射。它的獠牙比最凶猛的鲨鱼还利,在水中潜行时又安静又迅捷。不过只有一点跟海中的其他生物不同——它生着火焰一样醒目的红色头发!”
端华被他绘声绘色的形容逗笑了:“说得这么逼真……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还不是各种古今传说拼凑起来的形象!”李琅琊微微一笑。“佛经里说夜叉是护法的神使,怪谈里说夜叉是食人的妖魔。更吓人的我就不给你讲了,免得你做恶梦——快睡一会儿吧,晚上不是还要去宫中当值吗?”
李琅琊和安碧城好像后来还谈论了许久,絮絮的语声像张催眠的密网,轻柔覆盖了端华的意识。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从清晰变得飘忽,像隔了一层水波在往外窥看,随着雨打残荷般的涟漪渐渐变得密集,室内交谈的人影、重新燃起的茶烟……都慢慢远去了,光线越来越暗,却又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萤火般的微光时不时从眼前舞动而过。端华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往下坠落。在穿越了长长一段昏黑的旅程后,那起初如同星尘闪烁的微光渐渐明晰起来——那是各种各样奇巧的游鱼,有的在头顶挑出一盏灯似的光点,有的身上的鳞片自行泛出彩光,它们像巡行的飞鸟,在树丛中穿梭嬉游,而那树也是会发光的——堆雪般的白珊瑚、胭脂色的红珊瑚,好像凝固片片霞光的金粉珊瑚……鱼儿引导着端华向珊瑚树海的深处游去,而他心下又是欢喜又是熟稔,在水中自如地摆动着身体,直潜入那光色绚烂的所在。
·捌·
在光线根本无法穿透的海水最深处,白砂、珠贝、珊瑚和鱼群却用自身的光彩将这里变成了无有昼夜之别的世外之境。但就在水波澄明的花树丛中,非自然的巨大造物静静矗立着,虽然被海藻和水草攀援点缀,依然可以看清那长长的龙骨、傲然翘起的船首,还有高耸在甲板上的楼舱——那是一艘沉船的遗骸,完整又安静地长眠在海底深处,像座照不到昭阳日影的寂寞深宫等待造访。
端华轻巧地随着水流之势靠近了沉船,登上舷梯,踏过甲板,无视那些滑腻的斑斑水锈,他心中有种奇特的安稳,甚至是……归家一般急切又温暖的感情。水中植物的枝条在舱门口结成了天然的珠帘,拂开它们的遮蔽走进舱中的水阁——这里在风晴日朗的海面之上,一定曾是佳人凭窗远眺的锦绣珠楼,雕饰极尽精美的舷窗,也一定曾流淌出轻歌曼舞的婉妙音韵。那些寒伧的小船经过时,船中人皆会仰首赞叹,只道自己遇上了蜃楼中的神妃仙子……
水流风霜的侵袭只改变了沉船的外表,内部的陈设却还大半保留。舱中散放着六曲画屏、金银茶器、瑶琴玉笛……虽然它们很多都配不成套,摆放的样式也大不合规矩,但毕竟把这水底楼阁打扮得繁丽精美——尽管衬着幽渺水流与转折往返如空花的鱼群,这份精美处处透着不合时宜的古怪与阴森。
——但端华对这些统统无视,他只顾向小阁深处走去。一路上铜镜、钗环、随地散落的织锦衣料越来越多,好像有个贪心又不懂得梳妆之道的女主人把它们积攒起来又胡乱推放。在珠玑绫罗几乎埋住通路的舱室尽头,七彩的珊瑚穿破了舱壁虬枝联结,珊瑚枝上挂满了含珠的贝类。在光彩彼此映照的迷宫中,红衣的娇弱影子轻闪而过。那是个风姿纤秀的少女,一样在水中呼吸行动自如,然而神情中的凄楚之色却让人不忍直视。
像是察觉了端华的走近,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痛恨与嫌恶就像幽暗中亮起的磷火。端华惊讶地退了半步,自惭形秽的愧意几乎让他不敢再向前。半晌才讷讷地移近过去,想说些什么又迷茫不能成言,只能伸出手去,想抚摸那少女似曾相识的哀愁容颜……
空间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不知安然沉睡了多少年的沉船好像突然被海底火山的喷发所撼动。金玉材质的器皿鸣响着滚落一地,珊瑚枝纷纷折断的声音好像一声声哀泣,未曾长成的珠子雨点一样落下……端华慌乱四顾着,他隐隐明白大祸将至,但最先浮上心头的想法就是要保护眼前的少女。他冲过去牵住那绯红的衣袖,把她纤细的身体揽进怀中用臂膀护住,却突然觉出心口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没入了一段青白的利器——他认识那转侧多变的光彩,是他曾搜遍了海底找来的珍奇贝壳,用来装饰她水底的卧房。而她是这么聪明而富有耐心,不知何时把它细细打磨成了尖锐的凶器……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少女的眼睛——可那美丽双目里只有决绝不悔的愤怒。潮水一样涌来的委屈悲伤一下子把他击溃了,他捂着胸口的伤处后退着,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下,和那些光色迷离,叫不出名目的零乱宝物混在一起,恍然间琳琅有声,如同珠走玉盘。
他踉跄后退的脚步忽然被阻了一阻,那是面一人多高的琉璃镜,正在晃动中缓缓倾倒下去。镜面与他目光相接的一刻清晰而又漫长,足以让他看清自己在镜中的映像——高大而佝偻的身躯,铁青的肌肤上遍布着鳞片。暴突的双眼生着海蛇一样的立瞳和银色虹膜,獠牙利齿好像随时会择人而噬。而惟一与这暗色的水底深渊不相称的颜色,是那一头飘舞蓬乱如同野火暴燃的红发——他是一个生于深海,长于异境的魔物夜叉!
·玖·
“今年这天气是不是热得早了点儿?”
街巷间的行人偶尔闲谈,最后都带着疑惑这么说。的确,刚入了五月,不知从何而来的热风就穿过了长安的重烟楼台,湿重的暑意扑打着人的肌肤。本该再晚些开花的石榴也像被热风催促着,爆开了满树如同云霞的千瓣红花。它们正夹道盛放着,在风里翻起一波波炽烈的红浪,吹下的落瓣碎锦般环绕着大路上的迎亲队伍。
队伍前导的乐师和吹鼓手好像也被这燠热的天气弄糊涂了,在扑面而来的乱流中努力演奏着合衬新婚喜悦的《万年欢》,但细听之下,平时演熟的曲子不知怎么总有些气促音短合不上辙。好在道旁攒动的人们都在说说笑笑,指点争看一双新人,也没人去讲究音乐的得失。
乐手的队列之后,装饰着花红的青牛拉着毡车缓缓前行。从车顶到车辕都缀着金线闪烁的红锦围幔。盘绣凤凰纹的车帘低垂着,端坐在车中的新妇自然看不清容颜,但观者的热情并不消减,纷纷转向车后跨马而行的新郎,还有才思敏捷的人即兴编词,向着那俊秀的少年郎君大声调笑着:“儿郎子不夸才韵,小娘子何暇调妆?仔细思量,内外端详,事事相称,头头相当!”
裴春卿并未经过这众人拥道围观的阵势,但甜美的欢喜之情像注进浅浅冰盏的水,止不住地从心房涌流出来。他在马上望向装饰灿烂的毡车,想像着在傧相高声咏诵的“催妆诗”中慢慢弄粉调朱,妆扮艳丽的新娘琼罗——梳起少妇的高髻,披上大红婚袍的骄傲女郎,会如同诗句所说,好像青铜镜中含露而开的一朵红芙蓉吗?
他开始在心中轻笑自己的不够稳重——之前的确是有些怪梦缠身,梦中不祥的恶鬼之影随着水波浮游似真似假,似远似近,好像还与即将结为连理的新娘有着什么关联……自己也曾疑虑过这桩姻缘的吉凶,但现在已是风晴日朗事事顺遂,自己即将把心仪的女子迎娶进家门。沿路如火如荼的榴花正是再好不过的吉兆,哪里还有什么怪梦的踪影?
歌吹的队伍迤逦行来,渐渐走近了裴家宅第的门首。那里早按古俗用青色围幛搭好了夫妇交拜的“青庐”。随着牛车停下,迎亲的女眷把彩毡从车轮下一条条铺到了庐门。从那条华丽的通路尽头,小孩子们闹吵吵地一拥而上,乱纷纷向车下撒着破煞辟邪的谷粒,笑声唱声喝彩声哄然而起,只等着新娘跨出车门。
琼罗轻轻踩到地面的一刻,竟有一点失重的错觉。在凝着热流的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振着翅膀,却又如蝉蜕一般只留下躯壳,真身像影子一样化在阳光里,平白让人不安……她按照礼仪用团扇遮住面容,只露出高耸的云鬓和满头花钗。周围都是炎热的喧嚣,视线只能望见云头履下锦绣铺成的路径。她按捺住心跳,垂着广袖,擎着团扇,一步步袅袅行来。有人把连理彩带交到了她手中,另一头是锦衣金带的新郎,两人一前一后羞涩又郑重地走着。这一刻的时间极短却也极长,好像天地神灵眼中也只有这一对如花美眷,浑然不觉风吹得越来越急,艳红的榴花扑簌簌落在新娘身上,像一朵朵凌空燃烧的小小火焰——却都红不过她那盛开着花海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