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

“……那的确是个怪谈,但并不是‘鬼故事’吧?”安碧城在那三个不吉的字眼上加重了声音,微微挑起眼睛打量着那位已经风度全失的贵公子。

“我知道!”崔绛大叫了一声,又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一般后退了半步,目光游离了一圈,最后固定在沈雪舟身上,慢慢汇聚起了堪称恶毒的寒光:“要是真有人像那个晦气书生一样招惹了狐狸精,就该自己去还债,自己去死!凭什么要连累别人?!”

“别,人?”沈雪舟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忽然展颜笑了,白牙齿怪好看地一闪,眼神里却仿佛有把刀。“别把自己撇得这么清,‘她’可不这么看呢……”

“啊——又来了!”端华脱力地坐倒在小几前,无法可想地仰首望着语焉不详的两个人:“我是不知道两位之间有什么小秘密啦,不过这事情关碍着两条人命,你们能不能别再打哑谜?《子夜歌》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在按着诗句杀人?你们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也请说一句能让人听懂的话好不好?”

沈雪舟与崔绛沉默地望向他,身边滞重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冷冷的铁青色。崔绛的眼神中依稀闪过一点狂热的希望,但很快又被做作的冷漠掩盖了:“您这算是在审犯人吗?念几句诗就能杀人的话——你应该去问写诗的人,还有这位殷勤待客的夫人,我们开始出事,不就是在她唱了那不吉利的诗之后吗?”

沈雪舟的回答是一声轻轻的讪笑:“也不用把越来越多的人扯进来,不是说‘疑心生暗鬼’么?也许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呢——就像李公子那个关于内人的怪梦一样。”

“……啊?”忽然被提及名字的李琅琊抬起头来,吃惊地望着剑拔弩张,却又好似在共谋遮掩着什么秘密的两个人,运转得有点迟滞的头脑一时领会不来话中的意思,午夜梦中的画面却先一步映照在眼前,像月下碎冰般纷纷乱闪,拼凑出无数多变的断面。

她说,不是我,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

谁又是“她”呢?

[曲之贰·惊变]

笼屉一掀开,滚热的雪白蒸气升腾而出,饼铺招牌下的一方小小天地也充盈了暖意。炉灶中那一点照眼明的橘红色,给书生的侧影打上了一层融光。

他端坐在红晕里微微地笑了,手指轻轻划过斗篷珠灰的锦面,就像几个时辰之前,抚过她肌肤的感觉……那是如同梦幻的一夜,红墙黛瓦围起的,是一个他从未有缘造访过的世界。小巧的渡桥与飞廊连接着富丽楼阁,暮光中飘浮着艳中含清的薰衣香,珠帘与翠烟掩映之下,来去奉酒奏乐的侍儿都举措轻盈,美若天人……然而所有一切都比不上她,在烛影摇红宛如虚幻的乱梦中,只有她的微笑与温存是真实的,像酽妆椿花的重瓣轻轻飘落在指间,让这场邂逅遍染了旖旎的香气,直至演变成缠绵难舍的情事……

清晨薄雾初升的时候,女郎亲手执着红梅色的提灯将书生送出大门。匆匆起身,她还没来得及描绘艳妆,清水般的素颜妩媚天成。她轻垂着优美的颈,似乎不愿直视即将到来的分离,手指却勾连着书生的衣袖久久难弃。

“那么——您什么时候再来呢?”她问得深情又保持着端妍的仪态。

“再过两日……我是说,有了闲暇,我一定就来。”书生回握着她的纤手,忽而有点调皮地笑了:“可是你现在都不告诉我芳名姓字,我就算再来,要怎么才能找到你?难道要一家家地登门叩问——那个对我有情的美人是谁?”

女郎黑如点墨的眼睛注视着书生清俊的脸,目光在热切中却有一丝隐隐的狡黠。

“我们任家姊妹众多,妾身排行十二,至于闺名么——”她从肩上揭下了轻暖的斗篷覆在书生臂间。“叫我‘湘灵’就好。你这轻薄又愚笨的君子,快回去吧,记得不要对别人说出我们的秘密……”

“客人是从哪里回来啊?这一大早的,坊门还没开哪!您还得多等一阵子!”卖饼人一边忙碌着,一边回头跟孤零零的客人打着招呼。独坐的书生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明知外人不可能窥见他隐秘的心思,还是微微地红了脸。隔着饼档的烟雾与热气,他的视线好像抹了云母屑,总是带着恍惚的幸福感飘来飘去,早看熟了的寻常巷陌都变得美不胜收。

“这升平坊最北面的那所大宅子,主人姓任的那一家,他们家是什么来历啊?”书生一边就着炉火暖手,一边闲闲地问了一句。

卖饼人停了手中的活计,回头奇怪地打量着书生。

“升平坊北边早年间倒是有些宅子,后来遭了火烧,就再也没重建起来,早成了一片荒地了——哪里有什么姓任的人家?”

虽然就着噼啪作响的火苗,书生还是觉得手指一点点变得冰冷。他茫然地看着火星在虚空中起舞,夜色的最后一点余波像水迹般消隐。他听见自己苍白的声音在发问,尾音却像沉入水中一样越来越轻。“可是,那里明明有座大宅……昨天晚上,我看到的……”

“我倒是听说过,那片废园里偶尔会有狐狸过路栖息,惹上那些东西总是不好吧,所以我们这些老住户天一擦黑就不会走近那里了——客人您不会是喝多了酒碰上狐狸精了吧?”卖饼人被自己的俏皮话逗得大笑起来,心里又有点隐隐瞧不起这呆头呆脑的外乡人,动作麻利地将刚出炉的胡饼排在案子上:“坊门开了,您回去歇歇吧,长安的酒再好也不能贪杯哪!”

·拾肆·

崔绛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将沈雪舟和珠镜夫人莫名连到了一条线上,而李琅琊和他的奇梦也似乎在这连环命案中泥足深陷,这使静室中的气氛愈发险恶而沉重,窗外潮湿的雨意好似某种巨大生物的咻咻呼吸,和着泼墨般的黑暗蠢蠢欲动。

“砰”的一声响,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声音不大,却像寂静之城中突然劈空而下的雷电,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个从头到脚的寒战。厅堂大门被打开了,一天一地,有生命的黑暗,像破掉皮囊中的水一般涌了进来……

瞬间的幻觉消散了,倚着门框站在光暗交界处的,只是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小侍女,她察觉到自己的冒失之举带来的惊悚反应,怕得紧紧抓住了短襦的袖口,低头小声嗫嚅着:“我来找小黛姐姐……那位韦公子的尸,尸体还在回廊上,全都是血,我们不敢去碰,到底该怎么办……”说到最后她已快哭了出来,也没余暇去注意,小黛与她们的女主人,也都被接连的凶事打击得慌乱憔悴,看上去已没有什么做决断的心情。

端华揉了一把已经够蓬乱的红发,从织金地毯上站起了身。刚才他只顾着把夜幕中呆立的众人暂时召集到大厅里,还没来得及去收拾廊下的惨状。从水里打捞卢蕊已经耗尽了这群女孩子的胆量和力气,韦延之那颇有几分狰狞的尸体现在只能让恐惧不可抑制的蔓延,安顿死人的活计实在无法再假手她们了。

他就着不停晃动的灯影往门外走去,李琅琊也几步紧跟过来,端华看了他一眼,轻轻举手拦了一下:“我说,你就别去了,那尸首的样子有多难看你也见到了。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等着吧……”

“……喂,”李琅琊脸上掠过一丝与其说是嗔怒不如说是无奈的神情。“端华,我看起来像个笨蛋吗——还是你觉得我会吓昏过去给人添麻烦?”

“我不是……”李琅琊以少见的专注姿态微扬着脸,柔和的线条里竟有了点清凛骄傲的意思。端华一时说不出下面的话,只在心里仰天长叹这位小殿下怎么在这个时候犯起了倔。他只得胡乱挥了挥手聊表同意——忽然又发现还有个影子秋叶般轻飘飘地贴了上来。

“我也去……”波斯人向崔绛和沈雪舟的方向眨了眨眼,“那两个人实在太诡异了……而且我刚才说‘鬼故事’好像把那位崔公子得罪了,我可不想和他们共处一室。”他忽然极轻捷地笑了一笑,像游鱼瞬间闪到莲叶之下。“再说这宅子里珍奇宝贝太多,要是没人看着我,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失礼的话呢……”

“嗯——我想也是呢。我们三个还是共同进退的好……”李琅琊居然深表同情地点着头,两个人一起挑起线条美丽的眼角,歪着头望向端华,活像两只一模一样白羽红喙的乖巧玉鸟。

端华一直努力维持的严肃姿容慢慢崩垮了,每次面对这两位世外高人时熟悉的脱力感,仿佛具象化为黑云笼罩了头顶。他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带着“怎样都好啦……”的放弃神情领着两人向门外走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望望,向珠镜夫人笑了笑:“您看,现在已经出了够多麻烦,所以我们回来之前,大家都在这里不要乱走好吗?小黛你们好好照顾夫人的安全,至于沈、崔两位——安静地待着,不要再念什么奇怪的诗就好!”

他带点警告的目光扫过了沈雪舟和崔绛,后者一个静静注视着黑曜屏风上嫣粉的灯影,一个抬眼瞥了瞥就掉过了头,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嘴角凝着一点清晰的恨意……可能是一心想离开这令人厌恶的气场,安碧城紧走几步跟上端华,几乎被自己的长袍下摆绊了一跤。

·拾伍·

虽然遗体头部的血迹早已凝固,端华还是牺牲了自己的外袍将其略作包裹。本来他是想把韦延之搬到水阁里和卢蕊停放在一起,不过安碧城微微沉吟后提出了反对意见——“虽然这两位都是仙逝的人,但毕竟男女有别。卢、韦两家又都是礼法清严的大族,为了以后不惹麻烦,我们还是迂腐一些的好。”

“什么礼法大族啊……我看这几个男女个个都阴阳怪气不知在想些什么……”虽然嘴上抱怨着,端华还是听话多绕了些路,三人合力把韦延之的尸体搬到了他与崔绛合住的房间。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到这个小阁,陈设布置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纹理清娴的湘妃竹榻,白绢素纱的屏风。填漆戗金的翘头案上摆着文房用品。床前的矮几上还散放着一套褚石色的茶具,杯中残茶早散尽了余温,显得瓷面的桃枝纹也凄凄冷冷。安碧城随手拿起一只茶碗细细打量着,不知不觉地开始自言自语:“长沙窑的贴花瓷!这个花样是新烧出来的,只在南方流行,还没传到长安哪……这家人到底是怎么搞到的?”

“……你要是想往袖子里藏,我是绝对会告发你的!”端华把韦延之的尸首安顿在榻前的空地上,一抬头就看到安碧城盯着茶碗的灼灼眼神,忍不住开言制止几乎要发生的犯罪。“今晚都出了两桩人命案子,我可不想再成为窃盗罪的目击证人!”

安碧城依依不舍地放下茶碗,抬起眼瞄了瞄了端华,忽然轻烟般笑了笑:“你真的以为——今晚只有两桩命案?”

“什么意思?”端华皱起了眉,冰冷的紧张感从后背直攀了上来。

“端华大人你啊,实在不适合当审案的主官呢,被那两个人挑衅两句就忘记了事件的重点了。沈雪舟说的可是‘按着诗句一个个追杀我们’——姑且信他所说,那《子夜四时歌》可是才应验了两首啊……”

“可是那位大诗人说话总是藏头露尾的,要是真是什么鬼魂杀人,他为什么不说出前因后果?这样岂不是也能洗清自己的嫌疑?”端华稍稍沉默了一下,皱着眉头提出了疑问。

“我觉得……可能还不到解释因果的时候?因为那个不知真假的‘鬼魂’还没有完成报复吧……”安碧城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微眯起了深碧的眼睛,忽然又转向了房中那个安静的人影,声音变得活泼起来:“殿下,你在出什么神啊?你对这事情怎么看?”

李琅琊从书案前回过头,表情显得有点困惑。“我看……这屋子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啊?”安碧城和端华都愣了一下,跟着他的目光把屋子扫视了一遍——除了雅洁的陈设和沉重的水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就在三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一些模糊的声响开始传了过来。不是雨点敲打在屋瓦上的淋漓清响,而是不明所以的嘈杂,隔着有如凝结之墨的夜色,疏落而蜿蜒地一点点渗透过来——来自正厅的方向!

三个人同时感受到了声响蔓延的过程,也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祥的预感,来不及交换语言,他们飞奔出了房门,向着厅堂跑去。就在迈出门槛的一瞬间,安碧城回头看了一眼静如止水的房间,眼光掠过书案的刹那,忽然有萤火般的光亮闪了一闪。

[曲之参·定盟]

离那梦魅的夜晚已有一个多月。今年进士科的皇榜已经公布,书生的名次不高不低,恰好可以留在京城中做一个芥豆微职的小官员。琼林探花宴的荣耀自是轮不到他身上,倒是在谢师、联句等等人情应酬的场合,与几位出身士族的子弟有了点头之交。

虽然如此,在米珠薪桂的长安城,衣食上的窘境却总是如影随形。已是春色如酒的时节,从厚重冬衣中解脱出来的人们兴致正浓,换上了轻便富丽的绫罗衣裳仍不满足,三五成群地拥在东西两市的衣肆中选购着最新的花样款式。想要两件出门拜客的衣服,书生也在人群中挨挨挤挤,却半天也挑不到便宜又体面的袍服,白白累出一身的汗。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书生想去街对面人流较少的地方歇一口气,正要举步,却忽然有种熟悉的颤栗感传遍了身体——像音乐流淌过绿水,像桃花染遍了山野,像春天的香气般让人晕眩的美……他霍然回首,好像亲眼见证阳光下绽开一个最鲜丽的梦。

她换上了一身浅粉的衫裙,浓黑发髻用一支青玉钗挽着,额上依旧点着朱红的梅妆,手中轻轻摇动着圆月纨扇,身姿像一抹晴空中的淡淡烟霞。身后的侍儿手里捧着一叠色彩缤纷的绫锦料子,主仆两人正一边说笑着,一边往衣肆外走去。

没有思考的时间,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书生叫出了她的名字——“湘灵?”他以为是一声用尽了力气的大喊,实际上却有太多无可名状的感情堵在喉头,让他只发出了一声颤抖的低唤。

女郎的侧影停了一停,却没有回头,反而径直向人群拥挤的地方行去,脚步带着几分惶急,长裙下摆在地上划出迅疾消散的波纹,像疾风吹散了轻浅的霞光。书生拼命追了过去,绕过一家家喧嚷的摊贩,拔开一重重绣金贴花,五色画卷般飘舞的软烟罗,一路奔向那池心月光般的影子。

“湘灵!你要失约吗?我和你约好了的……”他近乎凄切地唤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穿过热闹的市声到达她的耳畔,只看见她在街巷的转角处停下了脚步,却在书生欣喜走近时,举起纨扇遮掩着面容,似乎羞于直视这个曾有一夜之缘的爱人。

千言万语涌上了心头,书生一时竟说不出话,反倒是女郎先开了口,声音从纨扇后轻轻飘出,带着些难以言喻的伤感:“您已经全都知道了是吗?又何苦再来找我?”

书生愣了一下,他想到那个交织着迷惑与震惊的寒冷早晨。他在升平坊的入口一直徘徊到人流如织的近午时分,才有勇气重回到北端宅邸的所在之处——那富丽的红墙、壮严的门楣、屋宇中宝光闪耀的丽人倩影……全都化为乌有,就像蜃气中的宫殿在阳光中消散如烟。只有废园旧址上的层层藤蔓,离离野草。还有满地的破碎碧瓦,上面结着同样残破的蛛网,在早春的阳光下丝丝络络飞舞着,竟然有飞絮沾衣的错觉。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冷入骨髓的恐惧,可他同样忘不了那场曼妙销魂的奇遇。多情的诗人不幸在名都落魄,路遇的神秘美人却独具慧眼,识人于风尘之中……每次他回想起那一夜,眼前的灰暗生活就好像宣纸上的淡墨渐次消隐,自己则身为主角,走进了一个个牡丹色的古老传奇:他是怀才不遇的曹子建,她就是顾盼有情的洛川妃;他是埋没于俗世的李卫公,她就是夜奔相随的红拂女——他早被这浪漫情节迷住了,魇住了,就算主角小有瑕疵,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我后来又去过您的宅第,是看到了……可那不算什么……”

她的姿态没有改变,纨扇后的声音却隐隐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身为异类,事可愧耻。我怕是没有面目再见您……为什么不就此忘掉我呢?”

书生急得声音都哽住了,他想一步跨上前去捉住女郎的手,拨开那半遮半掩的团扇,却又怕动作唐突,她会像那些楼宇亭台一样在阳光下消散无踪。只好放缓了声音挽留着:“我没有害怕,更不愿意忘记你。这不算什么,更不必惭愧,除非……”他忽然真的怕起来,声音里带了不自知的哀恳。“除非是你把那晚当作一个游戏,你想忘掉我这个可笑的人类……”

女郎从扇子边缘端详着书生,眼波如同春水慢慢消溶了最后一点薄冰,终于汇成了温暖的涟漪。纨扇轻轻移动,露出了正泛起夭桃之色的容颜。淡淡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来,却奇异地掺合着喜悦和哀愁两种情绪。

“……没有办法了,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呢……”

·拾陆·

三个人穿过游廊跑向正厅的时候,雨点仿佛应和着脚步的节奏,骤然加快了频率,整个大宅突然被雨声包围了。闷热的风裹着雨点横砸过来,谁也无暇抬头看看漆黑如泼墨的天空,但谁都能感觉到,层峦般的乌云正滚滚压城而来,遮蔽了最后一点光亮。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橘黄色的灯火在门口石阶上映了一个半圆。长裙短襦的侍女们在小小一片光线中挤作一团,好像越雷池一步就会被不知名的鬼魅拖进黑暗中去。珠镜夫人被她们拥在中间,紧捉着领襟的手指拧得惨白,脸色也是一样。主仆们如出一辙的恐惧表情,映在电光中活像一群雕工精巧却未及上色的陶俑。

端华跑得最快,几步就上了石阶,可马上发现她们的身影正好挡住厅内的情形,女孩子们惊恐注目的方向却是自己身后!他霍然回首,差点撞上随后紧跟的安碧城和李琅琊,却也看清了对面高阁上的异状。

从高度来看,那应该是一般的宅院中常备的观风楼,四边的排窗都敞开着,登临其上就可以俯瞰整个庭院风景。它位于正厅的西北一侧,和厅门中间隔着一片雨水淋漓的白石露台,三个人刚才正是从露台上穿行而过,谁也没分心发现身边还有一座数层高的小楼,这一回首间才发现,高挑的飞檐下飘摇不定地坠着一串灯笼,光芒昏暗却又奇迹般地没有熄灭,正好照出在廊柱间移动的两个人影。

跑在前边的依稀是崔绛,那锦衣玉带的高身材隔着一段距离还是醒目得很,姿势却是歪歪斜斜,醉酒般深一脚浅一脚向楼阁高处登去。排窗间不断闪过他颠簸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叫喊却被高楼风声几度阻断撕扯,活像从深渊底层传来的古怪悲鸣——

“不是我!不是我!你去找他啊!不要过来!”

他呼喊的对像也不知是楼外的风雨如晦,还是楼内的沈雪舟,后者白衣的影子踉踉跄跄地追在崔绛身后,跑得吃力之极,好像几度想伸手拉住狂奔的崔绛都没有成功。

并不是细细猜测那模糊话语的时候,在看清两人面貌的下一个瞬间,端华已飞快地蹿了出去,脚步在白石上溅起大片碎冰般的积水,几个起落就已经跨过了露台,冲进了小楼,一步未停就向楼上飞奔而去。

以端华的速度,冲上两层楼高不过是振衣的片刻,但在他的视野中,窄窄的木楼梯被拉成了古怪的倾斜角度,行行复行行,转折向无穷高处。他奋力攀登着,却忽然有了永远也到不了尽头的错觉。脚步仿佛被什么粘稠的力量阻挠着……他在莫名的疲累感中跑到了第三层阶梯转角处,一片白影突然闯进了水波般动荡的视界,让他悚然一惊,倒从扭曲空间的恍惚中醒过神来。

——那白影一望可知是沈雪舟的衣裳,他半曲着身子伏倒在最末一节楼梯上,整个身子拗成极不自然的姿态,脸埋在楼板上一动不动,像个散了线的木偶。

端华兀地止了步,心像被一阵冰雨击沉了下去——又是一条人命吗?这个被诅咒的夜晚到底是怎么了?那雷雨中飘摇尖叫的难道真是看不见的怨灵?

白影子忽然动了动。俯卧的书生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艰难地抬起头来,眯细的眼睛从乱发的间隙注视着端华,似乎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端华提在喉咙里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连忙蹲下身将沈雪舟扶坐起来,一挨近便看见他额头上的大块淤青,脸上还有些细小的擦伤。

“……这伤是怎么回事?崔绛在哪儿?你们为什么跑到楼上来?”对着端华连珠炮般的追问,沈雪舟皱紧了眉抚着额上的伤痕,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艰难地半转过脸望向楼上:“他在上面……他突然发了狂,我怎么也拉不住他,反倒被他推了一跤,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发了狂?”端华听得又是糊涂又是焦躁,向上望一眼黑黝黝的楼梯口,想起刚才一瞥之间崔绛摇摇欲坠的狂态,只得一撩袍襟站起身来就要往上追。刚跨了两步,一道闪电突然无声地飞降而下!冷冽如刀锋的光芒将天地照了个通透,如同一片惨青的白昼鬼域。端华脚步滞了一滞,不由自主地往楼窗外望去——

那只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却又好似漫长停格的画面:一个人影从上方石头一般坠落下来,经过窗口的刹那,苍白电光正照亮那颠倒过来的一张脸——因为惊恐而瞪得睚眦欲裂的眼睛,张大的嘴巴不知是不是正在发出尖叫——因为闪电裹挟着他的身影转瞬即逝,轰鸣的雷声大洪水般倾泻而至,眼前又是无尽的黑夜之渊。

·拾柒·

因为太过惊异,端华和沈雪舟谁也没叫出声来,两人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窗外,好像刚才目睹的只是以闪电为笔,以夜空为幕画出的恶作剧幻觉。直到楼下好多人一起发出的惊慌喊声穿破了雨幕,端华才反应过来奔到窗前,顶着劈头盖脸斜飞进来的雨水探身往下望去。楼下晶莹的白露台上,已经多了一个醒目的物体——崔绛结结实实地摔在空地上,露台彼端的女眷们显然目睹了全过程,正一边乱纷纷尖叫着一边往厅堂里退缩。而安碧城和李琅琊离那僵卧的躯体只有几步之遥,正仰起头向楼上望着,两张水淋淋的脸上殊无血色。端华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把沈雪舟半扶半架起来,磕磕绊绊地冲下了楼。

俯卧的崔绛被小心翻过身时,围着的四个人本来就面如土色,此时更是齐齐往后闪了一闪——不用再去费心验看他头上撞出的伤口了,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他的脸反倒显得干干净净。可怕的是那张白净脸上的表情:五官被不知名的恐惧扭歪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瞪向天空,已不会动的瞳孔像对玻璃珠子,正泛出冷冷的死光。

安碧城背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又像在风里捕捉住了游丝般的讯息,掉过头来一脸疑惑地左右顾盼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味道?香得呛人鼻子……”

其余三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不合时宜的气味,不由跟着安碧城的眼神寻找着,直至目光一起定格在崔绛的左手上——半握成拳的指间沁出几道朱红色的湿痕,浓郁的香气正从手指和袖间盘旋上升着,中途又被水汽缠绕,变成了沉闷的古怪味道,像毛皮触感般浓长歌黏粘人。

安碧城咬着唇抹了抹脸上的水迹,慢慢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拈起了崔绛的左边袍袖。死者苍白的手随之翻转过来——红痕一直沿伸到了手心,那里有几颗大小如茱萸的颗粒,已经被雨浸和紧握得半化成泥,浓烈的香气却像烂熟的水果,不顾一切地发散出意态妖艳的绝望之感。

伸指拈起半颗似是而非的朱红豆子,放到鼻下嗅了嗅,安碧城不胜浓香袭人地闭了闭眼,似乎是想苦笑一下,嘴角却挑得极其勉强:“……是龙涎香丸。很纯正的上品呢……”

“香丸?”李琅琊忽然抬起头,眸子在雨丝后黑得慑人。“香丸这种东西,没有空手拿着的道理,它只能是放在……”

他的话音止住了,短暂的沉默浸透了奢靡的死寂之香,直到波斯人的低语闪现在细密的水帘中:“——它只能是放在香盒或者……随身的香囊里。”

“——啊!”端华像被猛击一般反应了过来,一边胡乱向空中打着手势一边拼命转动着脑子。“就是那个啊!那个第三首诗!说秋天的那一首……是什么来着?”

“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安碧城用奇异的舒缓语调念出了对偶工整的诗句,目光也慢慢转向了一旁沉默的沈雪舟。“正像您说的,又一个《子夜歌》的诅咒实现了——美酒好像没能让崔公子延年长生,茱萸香囊也怯除不了恶鬼,是不是?”

沈雪舟眼框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阴影,憔悴的不仅是神态,回应的声音也像风中纸屑一样轻飘无力:“我早说过谁也逃不过……我迟早也会这样……”

雨中的谈话就此陷入了不祥的僵局,直到珠镜夫人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隔着雨雾传了过来:“……请不要再淋着雨了,进厅堂来谈吧。如果崔公子已经……已经仙逝的话,可以停放在偏厅吗?”

·拾捌·

几个人把崔绛的尸身搁置停当后才回到正厅,乘此间隙,侍女已把紫铜火盆烧旺了起来,兽炭在红焰中炸出轻微的爆响,湿透的衣袍靠近了便会升起淡薄的白色水汽。然而围炉沉默不语的人似乎不太享受这份惬意——这已不是与死亡几步之遥的问题,那如影随形追索魂魄的暗之凶手,似乎就隐藏在从天而降的雨滴中,缠绕在不停呼号的大风里,诅咒的诗句一个接一个变成现实,谁都防范不了那突然袭来的尖牙利爪……

安碧城最先放弃了对炉火的凝视,回头打量了一下陈设。那面华美的黑曜石屏风前还散放着三副坐茵,小矮几上亦搁着三只浅碧琉璃的茶碗,像是有人曾围坐饮茶的光景。不过其中一只茶盏翻倒在案上,茶汁淋淋漓漓直滴到坐席上,浸出一圈半干的淡黄印子。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珠镜夫人忽然红了眼圈,她轻轻走过去摆正了茶碗,有点慌乱地解释着:“你们三位去前边长廊安置韦公子的时候,这里只有我和沈、崔两位贵人,那样静坐着实在难堪,我就让侍女们煎了新茶,我陪他们一边饮茶一边等你们回来。谁知道,没有饮过两巡,崔公子就……就突然发起狂来,满口叫着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就那样跑到了大雨里,一直冲到了对面的楼上……”

“他在喊叫些什么?沈兄你离他最近,明白他的意思吗?”端华回忆着小楼里的情景向沈雪舟发问。后者抚了抚额头上刚被包扎好的伤口,神情还是失魂落魄的,语气却不再轻忽,倒有种豁出去一般的笃定:“他一定是看见那位索命的鬼魂了,就像卢蕊和延之一样。所以才吓得神智昏乱,不辨方向地乱跑。他求那冤魂不要追他……可‘她’哪里会轻饶呢……”

他说得鬼气森森,烛影都好似跟着摇了几摇,不由人从心底升起寒意来。安碧城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袖子翻了个面向着炉火,望着小火苗问了一句:“这么说真是鬼魂把他推下楼了——沈兄看到那个鬼魂了吗?”

沈雪舟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我愿意付出余生,去换一个跟她见面的机会,只可惜她不愿现身让我看到……”

端华听着听着眉毛又拧了起来,发出恨恨的咋舌声:“又是什么‘她’啊‘鬼’啊,说半句藏半句的!你们要是早把话说明白,说不定崔绛还不会横死!难道明天见了官你也这么绕圈子说话?!”

李琅琊忽然伸手扯了扯端华的衣裳,制止了他的发作。他正坐着面向沈雪舟,火焰分隔出的暗影在他端秀的脸上摇摆不定,话音却是安详平静,如同紫铜炉身端然不动的凝光,“您也许有不愿说的苦衷,但依现在的情形看,或许您自身也会有危险,还是不想说吗?”

他停了停,似乎对沈雪舟的沉默并不意外,继续说下去。“关于那组索命的诗句,也就是《子夜四时歌》,我有一点想法,如果说得不对,还请您包涵为上。”

沈雪舟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旁边的珠镜夫人却明显不安起来:“还是我的错吧……我开始就不该唱什么子夜歌,我不知道那是会带来凶兆的诗……”

李琅琊向她笑了笑。“在宴会上唱出美丽的诗,怎么会是您的错呢?我感兴趣的是——这组子夜歌,您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

“无非是……坊间刻印的诗集啊。沈公子是名播文苑的乐府诗人,当然是从他的集子里读到的——有什么不对吗?”珠镜夫人的神情和语气都满是困惑。

李琅琊点了点头:“可我第一次听到这组诗,却是在两年前的一次游春庆典上。有一个擅演百戏的杂耍班子在长安做场,演了一出新编的小戏,是根据沈兄著作的长安怪谈改编而成的,名字就是——《任氏传》。”

沈雪舟第一次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贫穷不得志的书生遇到了变化成美人,托名‘任氏’的狐精,就此两情相悦。书生并未嫌憎她身为异类,两人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书生为她写下了记叙四季的温柔情诗,就是这组《子夜四时歌》——这当然不奇怪,很多写传奇小说的作者,都喜欢把自己的诗作插到故事里去,让情节更加优美生色。但是奇怪的是,我只在《任氏传》口头流传、杂戏改编的早期版本里见过这组诗,当《任氏传》正式定稿,编入沈兄的传奇文集时,这诗就消失在故事里,连书生做诗的情节都没有了。后来子夜歌又夹杂在其他众多乐府民谣之中,出现在沈兄的诗集里,位置很不显眼——您为什么要从传奇文本里删去这组诗呢?”

这一长串话显然绕得端华有点头晕,他连忙伸手示意李琅琊说慢一点:“……等一下等一下——就是说,在《任氏传》的情节里,《子夜四时歌》是书生写给那个狐精的。其实当然是作者沈雪舟自己写的诗,假托书生之名安插在故事里……”他想了片刻,瞪大了黑眼睛转向沈雪舟。“刚在廊下看到韦延之尸体的时候,你好像跟崔绛说过一句‘你知道那是我写给谁的诗’——那么在现实里,你到底是写给谁的?”

安碧城低低地加了一句:“也许应该这么问——《任氏传》和今晚的事,到底哪个才是现实?”

沈雪舟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有种灰白余烬般的疲倦感。片刻之后,他像是做了决定一般睁开眼睛,向着环视他的人们淡淡一笑。

“——所以最终还是要说出来吗?反正事已至此,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白衣领襟。“也许今晚的事,会被后来的人写成新的怪谈吧……”

[曲之肆·旁疑]

初夏的树木围绕着高大的画堂,绿影像苔痕浸染在白石阶上。湘灵上了几级台阶,环顾着彩绘精美的画堂。前厅空落落的没有什么摆设,透过敞开的后窗,能望见清亮的阳光穿透浓荫,在后院楼阁的青瓦上点点浮动。

湘灵轻轻叹了口气,向立在阶下面带喜色的书生回过头来:“我还是觉得这宅子太大了些……就算是看在同僚情份上,这样的宅第让我们寄居却不收赁金,这位韦使君也太豪爽了吧?”

书生忍不住笑了:“韦九家是长安的大族,门阀何等的显耀,这所宅子不过是他家闲置的小小别业罢了。他听说我新婚燕尔,久住在妻家不便,就提出把宅子给我们夫妻借住,还要借我们全套的家居什物呢——他这样的贵公子,出手散漫惯了,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呢?

湘灵似笑非笑地溜了他一眼:“久住在妻家不便?我家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好呢——难道有人怠慢了我的夫婿?”

“不是啊……”书生的神色有点尴尬,斟酌了一下才又开口:“那里一切都太完美了,所以我反而没法安心,好像天一亮所有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这儿虽然比不上升平坊的大宅,但毕竟更像是我们两个自己的家,朋友往来也方便得多啊!”

苦笑的飘渺影子掠过湘灵的容颜,她抬手替书生整了整领衽,安慰孩子似地让步了:“只要你觉得安心就好,我随你搬来就是了……只是韦使君这样的朋友,毕竟和我们门第差得太远,虽然是他倾心结交,但还是不要和他过从太密吧……”

书生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但他未及出言,一个质地坚硬的声音便劈破了阳光,在空庭中突兀地响了起来:“原来这位就是您的新婚夫人!果然是妙艳如神仙——真是一对佳偶哪!”

说话的年轻公子笑吟吟地踱进了庭院,乌金绫铺绣牡丹的袍子,隽秀而锐利的容貌。只是那还留着笑意的眉梢眼角,透着些若有若无的戾气,使得他好似一把华奢又凉薄的镂金刀。

他走近来向着湘灵欠身为礼,话却是向着她身旁的书生来说:“怪不得郑兄急着找房子安家,这样的佳丽,不贮金屋藏起来可怎么好?”

书生显然对他的到来有点错愕,接二连三的恭维之辞也让他应对乏术,只好回头向湘灵轻声解释:“这位就是韦使君,这宅子就是他慷慨给我们借居的,可算是帮了我们大忙……”

韦使君朗声一笑:“这点事情不在话下!我这次过来,一是想替贤伉俪接风,二是顺便带来了应用的家俱器物,都让仆人堆在前厅了,郑兄不去清点一下吗?”

主人已经把急用之物亲自带来,客人不去照看打点似乎是太失礼了。书生略略迟疑了一下,却实在没有推托的理由,只好向湘灵嘱咐了两句,动身往前院行去。与韦使君擦身而过时,他再次点头行礼,却没看见韦使君的眼神——像灼热幽火般的眼神,正越过了自己的肩头,紧锁住了湘灵的身影……

按照礼数,湘灵该退避到屏风或是帘后与初遇的男子应答,可空荡荡的厅堂无处可避,所以她只是轻曳起衫袖半遮起面庞,看着韦使君缓步走上石阶,与她对面而立,绣袍上浓薰的百合香气一阵阵扑了过来。

“我以为凭郑生的身份,相配的妻室不过是鄙陋之姿,却又听到风传,说夫人是位绝色的天人,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来拜谒。今天总算是得偿所愿,只是可惜……”他眼风轻薄地瞟着湘灵,故意放慢了语速卖个关子,等着眼前这美人耐不住好奇而发问。

——可他却没有等到。湘灵恍如未闻,不接话也不询问,只在衫袖之后沉默地垂着眼睫。

韦使君并没有气馁,在他看来,那端娴姿态之下分明隐藏着欲拒还迎的风情,只需要一点点技巧性的挑逗。所以他满不再乎地再度开口接下自己的停顿:“——只是可惜,这样的寒酸院落配不上您的美貌。跟随着郑生这样度日,实在是有些委屈您了……”

“怎样才不算是委屈呢?”绫罗后的声音娇美清亮,袅袅细细。

韦使君顿时来了兴致:“这里可是长安帝京,何愁没有一掷千金的游侠少年?自然也有足以和天人相配的豪门公子,真正的藏娇金屋才不枉您如此的才貌!”

湘灵款款放下了衣袖,容华粲然地一笑,一双秀丽眼睛的神色却如同深秋潭水:“您就是真正一掷千金的豪门公子,自然少不了绿珠飞燕一样的佳人相伴。无论门第还是财势,郑生哪有什么能和您相比——也只有我和他不离不弃。您又何苦以有余之心,夺人之不足?”

不只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那话中隐含的讥刺,像薄薄的刀锋一样破空而过,将韦使君满满溢出来的骄傲斩得粉碎。他气得煞白了脸,想要发作却听见前院嘈杂的人声渐渐传了过来,想必是下人正将东西抬往正厅。

怒气化作一声恨恨的冷笑,他拂袖下阶,抬脚要走,正要回头送上一个“且待来日”的威胁眼神,忽然发现,从逆光的角度望去,那娉婷美人潋滟的眼波中,倏忽闪过了琉璃火焰般的青影!他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定睛再看却并没有异状。那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他忽然在晴空丽日下觉出一股寒意,急忙回过头匆匆往外就走,脚步竟带了一点踉跄。

·拾玖·

“您刚才只说了《任氏传》的前半段,后半段的结局您一定也是熟知的吧?”沈雪舟转向李琅琊问道。

李琅琊眉梢浮上了淡淡的伤感:“可惜不是个好的结局——郑生和任氏的良缘没有维持太久。郑生在官场上结交了一些年轻狂放的朋友,其中有一位甚至对任氏的美色有了非分之想——当然被她坚拒了。后来郑生应朋友之邀带任氏出游,却不巧遇上了一支行猎的队伍。猎犬一见到骑马的狐女就猛扑上来,她在情急之下只好现出狐狸的原形奔逃,却最终没能幸免于难……她遗下的衣履还掉落在马鞍上,徒惹人伤感。”

“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蹬间,若蝉蜕然……”沈雪舟轻轻吟诵着文中的词句,似乎在回味着那简练优美的描写,脸上的神色哀戚莫名。“很多人都为这一段情节伤心和折服,赞美我文采出众,但没人知道,那是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一切——我看着她如何从马上惊慌坠地,化为黑狐仓惶逃走,我看着几只凶暴猎犬嗥叫着追赶她,金黄的芒草中传来长长的哀叫声……也是我亲手埋葬了她,在那小小的坟头上削木为记,我曾多少次徘徊在那片荒原上,盼望她能再次现身向我微笑——就如同在升平坊的初遇一样……”

“……《任氏传》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它真的发生过?那么你,你就是……”李琅琊惊讶地直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那淡月容姿的白衣书生。

“——我就是那个可叹的无用主角啊……”沈雪舟寂寥的笑意好像秋风中的苇草。“我没法保护她,没法让她远离旁人的窥探,没法带她逃离可怕的阴谋……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把她的故事记载下来让人传唱,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等待有一天,她能带我同赴幽冥……”

“……阴谋?不是说是猎犬的意外吗?难道是有人设计来害你们?”端华看来已完全投入到这个凄美的故事之中,也急切地追问起来。

像云翳遮住了月光,黑暗的恨意从沈雪舟脸上静静浮起,话音里像燃起了一把冷火:“读过《任氏传》的,都会对那位仗义疏财的‘韦使君’印象深刻吧?他对美貌的任氏一见倾心,被拒绝后反而对任氏敬重有加,以礼相待。任氏死后他还曾去坟上哭奠……可那都是可笑的讳饰,掩藏着最丑陋的真相!事实上他始终对任氏垂涎不已,不惜使尽了一切手段来拆散我们!还说动了他的表亲卢家,把他的表妹许配给我,想用名门之婿的身份来引诱我抛弃任氏!”

“……你的夫人不就是姓卢吗?!要说表亲的话,那崔绛不就是……”

“没错!故事里的‘韦使君’是化名,就像我化名为‘郑生’一样。那个对任氏动心的混帐就是崔绛!一再的追求失败让他歇斯底里,终于决心要报复任氏,置她于死地。还有那故事里没有出现的,驯养猎犬的主人,就是和他臭味相投的韦延之——当然他没有崔绛的横暴性子,只是个躲在幕后的帮凶。再加上那位因为被我拒绝而狂怒的卢家小姐——他们三个人策划了这场险恶谋杀,我却蒙在鼓里全不知情,还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游乐,哪里知道他们在必经之路上埋伏了恶犬,害死了我最深爱的女人……”

泪水从沈雪舟眼中涌出,哽咽声让他的诉说时断时续:“我来不及救她,也没有能耐为她报仇。她一死,我就掉进了崔家卢家早就准备好的牢笼,我名义上是东床快婿,实际上好像一个没有尊严的囚徒。只有一样,我写什么样的怪谈,人们会怎样流传……只有这个他们没法控制。所以我写下了改头换面的《任氏传》。那不是什么长安怪谈,是再真实不过的经历……只不过所有角色都改换了名字,险恶的真相也全部隐藏粉饰,我写给她的《子夜歌》,本来是放在文中的,后来也不得不删掉以免身份暴露——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测出这故事背后的故事,我只知道,报应迟早要来,她做了鬼也不会放过这些仇人!而我这个无能的夫君,也一定是她深恨的人……”

·贰拾·

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讲述震慑住了,房间变成了寂静的城池,只有雨声和轻烟两相缠绕,幽幽地在空中画着图案。半晌才有人低声而清晰地说话:“……原来故事中的狐女之死是真的……那么,是您亲眼目睹……”

安碧城为难地住了口,好像后悔着自己出言莽撞,正问到沈雪舟的心痛之处。

沈雪舟已拭去了泪痕,神情萧索如槁木。这句问话像一阵冷风掠过伤口,他不胜痛楚地蹙紧了眉,再次伸出苍白的手指支撑着额头,抽空了力气一般勉强回答着:“……是的,我亲眼看着她坠马被恶犬所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哦——”安碧城微微拖长尾音应了一声,将身子靠回了椅背,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再次打破沉默的是李琅琊:“如果说,今晚的事是任氏在复仇,那么四首《子夜歌》已经应验了三首,还剩下一首,相关的人也只剩下沈兄你一个了……岂不是危险?”

沈雪舟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我还怕什么危险?这也是我应得的惩罚吧……”

“话不是这么说!”奔波了一夜,端华的红发看上去乱得好似鸟窝,这会儿却又打起了精神:“就算他们三个是……是罪有应得吧,你不也是被他们陷害的人吗?冤有头债有主,任氏夫人再怎样也不会找你来报复呀!”

“是啊,您斗不过那几个用心狠毒的豪门子弟,保护不了她,也是没法子的事,任氏是那么聪明又贤淑的女子,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迁怒呢?复仇到这个地步,也该收手了吧……”安碧城恢复了慢悠悠的语气。“而且……她选择你的诗来作报复的线索,不是正说明她对你的一片眷恋之意吗?她一定很怀念那段卿卿我我,互赠情诗的甜蜜时光吧——比如什么《子夜歌》啦、《西洲曲》啦、‘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啦……”

沈雪舟突然震了一震,像完美的青瓷面上迸开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端华莫明其妙地来回望望,不知道这个当口打的是什么诗谜,李琅琊脸上却忽然掠过惊讶的神情。他转头看着安碧城,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语气问了出来:“……你怎么也会提到这句诗?我今晚在梦里好像听到什么人唱过,就在卢蕊死后不久……”

“啊——又是梦里的哀歌啊,你看,今晚虽然凶案不断,却好像总是有人想通过梦境暗示些什么。先是水里求救的美人,后是奇怪的诗句……”安碧城手中的扇子“啪”一声敲在了几案上。“今晚的关键词就是‘乌臼树’和‘狐狸’——殿下,你还没想到其中的联系吗?”

敲击声仿佛破开了十字路口的迷雾,李琅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妖乱志》的残章里有一句话的记载……还有皇宫秘书苑收藏的《洞天集》,那里好像也提过一笔——乌臼树叶子的汁液,有香而无色,是狐狸一族的秘药,可以惑乱人的心志……”

“端华,还记得那件披袍吗?给卢蕊夫人遮掩遗体用的。”

“啊?记是记得……可这算是哪一出啊?!”端华完全被安碧城跳来跳去的思维问晕了头。

“就在我接过披袍,替她遮盖的时候,虽然很是失礼,却没法不注意到她的嘴唇——唇妆画得鲜红娇艳,实在不像个落水之人的妆容。更重要的,唇上还留着一种特殊的香气,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我闻到过这香气,就从我们进到这宅院开始。因为宅子里遍栽着一种树木——那就是乌臼树叶的气味!”

安碧城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沈雪舟:“您好像说过,最后看到卢蕊夫人的时候,她正在因为赌气而重绘晚妆。如果她点唇的胭脂里被掺了乌臼树汁,神智昏乱而堕水就不奇怪了。”

“是啊,如果乌臼树汁是狐族的秘药,不是正好被任氏用来作索命的工具么?是没什么奇怪的。”沈雪舟面无表情地回答。

安碧城笑了笑:“这位任氏的鬼魂,还真是很喜欢用这道秘药呢……崔绛之所以莫明其妙发了狂,怕也是因为误饮了乌臼树汁吧——被火这么一烤,那茶碗里的残香可是更浓了啊!”

随着他手中折扇一指的方向,众人一起回首望向了屏风前零落的茶席。碧琉璃茶盏的纹理映着炉火,闪闪宛如星彩,而那并非茶香,隐约凄楚的味道,正像一缕水痕,凉凉地沁在空气之中。那是座中人都似曾相识的香气,但自从身在庭院,这香气就细细密密,如影随形,所以反倒无人在意——那摇曳在长廊之外,黑夜之中,芬芳既清且厉的乌臼树丛……

·贰拾壹·

茶饮中也被下了怨灵的诅咒——这下人人都变了脸色。只有沈雪舟依旧容色平静,只是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干涩:“碧城公子真是太细心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花妖狐鬼的复仇,自然是人所难测的……”

安碧城静静微笑的表情和善而充满诚意,像是无言地肯定沈雪舟的结论,大声提出异议的反倒是左顾右盼听了半天的端华:“不对呀……鬼魂复仇的话,用得着这么麻烦吗?这么无孔不入的下毒方法——怎么看都像是人类所为吧?”

“狐也好,人也好,我们先来梳理一下今晚的连环死亡事件——”安碧城环视着众人,确定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晚宴之后,我们都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这位复仇的鬼魂捉住了卢蕊晚妆的机会,在她的胭脂里掺入了乌臼树汁。毒液从嘴唇和皮肤渗入之后,卢蕊应该是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就此失足落水。尸体上缠着垂入水中的柳枝,正合了《子夜春歌》的‘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之后当大家都倦极入眠的时候,韦延之不知为什么情绪激动,试图冒着大雨跑出宅院,结果大概是被鬼魂所迷惑吧,他撞上了廊柱,就此死于非命。鬼魂还在他手里放了纨扇,以应验《子夜夏歌》的‘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接着是崔绛,他喝的茶中也有乌臼树汁,我们所有人眼看着他发狂坠楼,手里还散落出了红色茱萸香丸,正所谓《子夜秋歌》的‘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大家看还有什么遗漏吗?”

李琅琊轻轻嘟囔了一句:“并没有遗漏,只是好像太……太工整了些。”

“就像格律诗一样工整押韵的连续杀人事件——多么不可思议!”安碧城语气暧昧地赞叹着:“但只有一处不那么工整,总让人觉得有点合不上辙——就是韦延之的死。他到底为什么突然急着要在大雨里出奔?我们分开的时候,他明明表示要安心等待明早报官的结果的,他实在不像那么容易急躁的人对不对?”

“那是因为,他被卢蕊的死吓坏了,他想起当年合谋害死任氏的事,做贼心虚……”沈雪舟有点急切地插话。

“说到底,所谓‘情绪激动’,所谓‘沉不住气要走’,都只是崔绛告诉我们的证词!”安碧城倏地打断了沈雪舟。“当晚只有他和韦延之在同一个房间共处,谁能证明他的话是真的?更重要的,既然都是害死任氏的同谋,为什么激动的不是崔绛?为什么走的不是崔绛?”

“你是说,崔绛跟我们说了假话!?”端华瞪大眼睛喊出了声。

“这只是个假设——但如果崔绛真说了谎,他是想掩饰什么?难道韦延之的死另有真相?但他又确实是在长廊上血溅五步啊……我一直想不通这一点,直到——”安碧城诡丽地一笑。“直到我们进到了韦延之和崔绛合住的房间,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我们都被误导进一个死角了。他的尸体是在长廊上发现没错,可谁说他一定是死在长廊上呢?他额头上的伤的确是致命伤,我们都认为是在廊柱上撞的,但有没有想过,那也可能是——是钝器砸出来的伤口呢?”

沈雪舟忽然笑了一声:“这样的异想天开,恐怕连韦延之都会感兴趣呢!可那‘钝器’在哪里?”

“我还是在假设呀——沈兄稍安勿躁。”安碧城的话音更轻松了。“殿下曾经说,总觉得那屋子里‘少了什么’,我开始也不解其意,最后才发现,是少了件东西——作为寻常摆设,每间屋子的书案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在那间屋里,并没有人研墨写文,可砚台到哪里去了?”

“啊……是的,是少了砚台!没什么存在感,但少了它,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配不全套……”李琅琊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说到它的下落可就难了,我只好斗胆再猜一猜。离书案最近的是窗口,窗口下就是池塘——也就是卢蕊殒命的所在。如果有人急于让这个可能是凶器的砚台消失,他会本能地选择哪里呢?和人不一样,砚台掉进水里只会静静地沉底,谁也找不到。好在池塘并不大——天亮了去派人好好打捞一下,也许会有所发现?”

“我现在就去打捞!”端华跳起身就往外走,沈雪舟的冷笑却让他脚步一停:“端华大人也未免太听风就是雨了,就算你打捞上来一块砚台……好吧,就算那砚台上留着行凶的痕迹,也只能说明韦延之的死因和我们所见略有不同,但他死于复仇的结果有改变吗?”

“嗯,没什么改变,改变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复仇者的身份。我想不通哪个鬼魂、妖精或总之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会费这么大力用一个砚台把人砸死,把凶器沉入水里湮灭证据,之后还把尸体搬离现场,伪造成滑倒致死——就像端华说的,这是人类才设得出的圈套!”

端华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崔绛……你是说,是崔绛骗了我们,因为杀死了韦延之的是他?!”

“不对!还有一点不对!”李琅琊突然叫出了声。“骗我们的不只是崔绛!韦延之的手上抓着卢蕊的扇子,就因为这把团扇应验了诗句,我们才开始相信这是鬼魂杀人。如果说这是崔绛在假造现场,他不是等于是布置了一个把自己也绕进去的死局吗?毕竟他也是当年谋害任氏的凶手之一啊!“

“殿下你抓住重点了!我们都可以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发现尸体后,崔绛赶到了现场,说了一通韦延之如何和他争吵,如何跑出庭院的谎话,却只字未提什么诗句和鬼魂,而发现扇子,讲解诗句,把卢蕊、韦延之的死都和鬼魂联系起来的,却另有其人——”

安碧城的眸色几乎已变成了墨绿色,闪着奇异的光芒望定了对面的人:“沈兄,我失礼作一个最最大胆的假设,你看对不对——杀死韦延之的人是崔绛,他要假造一个意外失足的现场为自己脱罪,但移动尸体,布置现场的却不只他一个。而把《子夜歌》和凶案联系起来,显然不是他做的,因为这无异于把自己划到了‘必死者’的诅咒范围内,所以他看到你突然从尸体手上找到那把扇子时,才会那么惊诧和迷茫——那可实在不像装出来的演技,因为他发现下一个死者可能就是他自己!”

沈雪舟并没有笑,唇边却留着半个刚才冷笑的痕迹,这让他的表情分外古怪:“你无非是说,韦延之的死是有人谋杀,不是鬼魂借《子夜歌》的复仇——就算你前边这些乱七八糟的推论成立,那崔绛的死又怎么说?人人也都看到,他手里散落的茱萸香丸对应着诗句,难道他杀了韦延之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自己?”

安碧城忽然凑近了点,轻轻舔了舔说了太多话而有点干涩的唇:“您看——《子夜歌》是春夏秋冬一首接续一首,三个杀人案件和它们彼此呼应严丝合缝。可现在,其中一件突然变得站不住脚,难免让人怀疑,其它两件又有多可靠?明月团扇有可能是故意摆放的‘线索’,茱萸香丸就不会是有心安排的假证吗?”

“可这一切都是奇想天外的推论!是一个想像接着一个想像——假证?谁能证明那是假证?!”沈雪舟近乎近齿地低吼出来。

安碧城笑了。

“我能证明——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安排的假证啊!”

·贰拾贰·

“卢蕊的死还只是让我惊异,韦延之的死就开始让我怀疑了——就在那长廊上,沈兄你把《子夜歌》和死亡事件硬是拼到了一起,又一再提及,一再强调。而你让我们接受这个暗示的道具就是柳枝、团扇。当时命案相关的人还剩下你和崔绛两个,而且还原因不明地相互提防着。所以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想用一个小道具赌一把,赌赌看下一首《子夜歌》的应验,到底会不会是人为?”

“什么……什么道具……”沈雪舟忽然住了口,所有人都看到一个战栗从他的嘴唇传到了手指。他细长眼睛中的火焰好像正在熄灭,与之对应的,是安碧城那猎手一样专注的眼神。

“没错,就是那个香囊——装满了茱萸香丸的香囊。那是当时我手边惟一能找到的,能跟《子夜秋歌》发生联系的东西。当端华他们去搬运韦延之的尸首时,我执意也要跟去,出门之前在门口小小绊了一跤,把那个香囊‘遗失’在地上。我赌的就是,到底有没有人捡起它,来制造下一场谋杀。”

安碧城靠回到了绣垫中,声音也放轻了下来:“下边的事我们都看到了——有人的眼睛很尖,没放过这个机会,如果说崔绛喝了有乌臼树汁的茶而发狂,还可以解释为狐狸的妖术,那么利用他的恐惧和幻觉把他逼上高楼,把香丸撒落到他身上,就一定是人类做出来的事了。因为鬼魂要报复的是《任氏传》里的凶手,怎么会把我这个不期而至的外人的道具加入到计划中?”

“可是……我们只看到了崔绛手上的红色香丸,没看到香囊的实物啊,怎么能肯定那些是你……嗯,你留下的那个道具呢?”李琅琊若有所思地发问。

安碧城叹了口气:“因为我身上也没有带着香囊香包之类的饰物,情急之下,只好偷偷从端华腰间顺手牵羊了。那里面的香丸是水精阁今年春天试制的新品,用龙涎香作底香,经过七道工序精制而成的。还记得吗?白天游春时,端华大人曾经把那个小香囊误抛到我的手里,我记得那个香味啊……”

端华惊讶地摸了摸腰间,随即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望向波斯人。安碧城向他没什么诚意地抱歉一笑,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表情各异的人们。

“现在我们发现,今晚一直活跃着这样一个人:他熟知狐狸一族秘药的使用方法,他能信手拈来《子夜歌》作为虚假的线索,他和害死任氏的几个凶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的手上,可能现在还残留着龙涎香的香气——他会是谁?他能是谁呢?”

低低的笑声锲入了弓弦一样紧绷的空气中,在众人目光交汇的焦点处,沈雪舟面色青白地微笑着,笑得白衣一阵阵起着轻颤。那笑容残破不堪,却又说不尽的志得意满,线条柔和的黑眼睛里恍如燃着雷暴,然而转化为语言时,一字一字,平静得可怖。

“你说的没有错。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是有什么关系?我不怕也不后悔。因为不管早晚,我都要替她报仇!他们一个一个都要死!一个也别想逃!”

铜火盆中的焰头已经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熄了余烬,此时却又复活般重燃起来,淡白的火苗喘息似的一跳一跳,照着年轻书生诡秘又兴奋的神情。

“本来是很难下手的,但今晚——今晚是上天赐给我的复仇机会!当我发现这宅院里处处都生长着乌臼树时,就下定了决心,哪怕只是先除掉一个也好!我知道乌臼树汁的使用方法,因为我曾是狐女的夫婿,她不介意和我分享这偏僻秘密的知识。是我在卢蕊的胭脂里掺了树汁,然后把她推进了水里!她神智模糊,根本没办法呼救挣扎——我看着她一点点沉进池底,心里真是痛快!”

他脸上泛起了潮红,神采飞扬地笑着,那真心诚意的喜悦让人不寒而栗:“我当时也没想到能连着干下去,只是琅琊公子的那个怪梦帮了我的忙——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梦到卢蕊落水,只知道那个梦吓坏了崔绛和韦延之。我后来悄悄潜行到他们窗下,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结果竟看到了我最想要的一幕!慌了神的两个人开始争吵,韦延之当然口口声声说崔绛才是杀害任氏的主谋,他这置身事外的企图惹恼了崔绛,暴怒之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我的仇人就此又少了一个!

“你是从那时候起想到利用《子夜歌》的?”安碧城在炭火的爆响声中轻轻发问。

“是啊……我从那时起,忽然想到了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可能。我看着崔绛这个蠢货把凶器砚台丢进水里,又把韦延之的尸体搬运到长廊上,在柱子上制造出撞击的假象。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完美脱罪了,他哪里能想到我就尾随在他背后!他离开之后,我到了长廊,把扇子塞进了韦延之手里。池塘里的柳枝、死人手里的扇子——和诗句对应得多么完美!所以一听到我说出鬼魂复仇,崔绛就乱了方寸,又是恐惧,又是摸不着头脑。我一边欣赏他的丑态,也一边在焦虑,留意着找到除掉他的机会,用乌臼树汁下毒要容易些,因为他总不能不吃不喝,但要对应诗句就需要机会……”

沈雪舟苦笑着摇了摇了头:“然后我找到了机会——虽然是您设的圈套。但我太心急了,我怕错过今晚的时机,以后再下手就难了。崔绛喝茶之后,很快癫狂起来,我假意过去拉他,其实一直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任氏来了,她的鬼魂正在追你!我一直赶到楼上,在端华大人追上来之前把香囊藏在袖中,故意和崔绛近身拉扯。他撕破了我的袖子和香囊,香丸就无意识地被他抓在手里……”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懒懒地丢在地上——那是浸透着浓浓芳香的香囊锦缎碎片,朱红的刺绣被强力撕成了一条一缕,却还在不合时宜地闪动着金丝银线的宝光。

·贰拾叁·

他疲倦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从亢奋的状态中慢慢冷下来,无谓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诸位都是聪明又有同情心的人,你们可以去报官,去证明这连续杀人事件的来龙去脉。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冤死的任氏可以得到安息了。我已经心满意足,得到什么结局,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端华和李琅琊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为难不忍的神情,沉默维持了一刻,两人一起望向安碧城,试图找到某种默契。

与他们难以掩饰的同情形成鲜明对比,安碧城此时出奇地镇定,或者说,那端然正坐的姿态和眼神带着冷静的探询之意:“复仇的确已经结束了,今晚的事情算是水落石出……可是回到两年前,回到《任氏传》的结局,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清楚——任氏死于猎犬之口。但用猎犬来捕狐,可不是普通的手段,是要洞悉任氏的原形是狐狸才能设此计策。那么任氏的秘密,是谁泄漏给崔绛的?”

沈雪舟静了一静,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平稳如镜:“……是啊,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可能是他们借助什么诡秘的法术看破的吧?”

“请不要再说谎了好吗?”安碧城的声音第一次真正严厉起来。“你今晚说了很多谎,但都一个个变成了泡沫。只有这个最大的谎言,你打算隐瞒到最后吗?”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波斯人冷冷地说下去:“无论在《任氏传》的传奇里,还是惨痛的现实版本里,无论您是‘郑生’还是诗人沈雪舟,您都保持着多情、软弱而又无辜的形象。面对任氏的被害束手无策,却终于在两年的痛苦思念之后,利用一组情诗完成了复仇——谁会忍心把你交给官府接受惩罚?我也几乎就要相信你,同情你了——直到我发现了一个破绽:你把自己塑造得太完美,也洗刷得太干净了。对那三个人的阴谋,你真的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和卢蕊的婚姻,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逼迫?

“在你的讲述里,你对任氏情深似海,任氏对你更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和爱怜。至少这后一点我是相信的,不然她不会向你吐露那么多秘密——包括乌臼树汁的效验,包括狐族恐惧猎犬的弱点。来自小人的暗算,任氏可以逃脱,但如果这谋杀来自丈夫的出卖呢?如果这是四个人,而不是三个人织成的天罗地网呢?”

“你胡说……你没有……“沈雪舟脸色死白,却如发了热病一般打着哆嗦。

安碧城轻蔑地笑了笑:“你又要说我没有凭据是吧?是啊,这次的确没有。我推测的根据就是——你在今晚表现出的缜密、冷酷,如同铁石的犯罪决心和行动力。这不符合你苦心打造的悲情诗人的形象。我没法相信,这么一个利用情诗杀人,又完美地表演着真挚悲痛的人,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多情种子、可怜书生!”

“就像故事里写的,任氏对崔绛这样的纨绔子弟是不假辞色,严加防范的,这就说不通她的秘密何以被几个不相干的外人所识破。你解释不了这个矛盾之处,不,你在刻意回避这个疑点——是不是因为,两年前参与到密谋之中,把任氏的弱点当作杀手锏的人就是你自己呢?”

“胡说!胡说!全是信口开河的胡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害她?我当年甚至没有嫌弃她是狐狸妖怪……”沈雪舟几乎劈破嗓子的叫声戛然而止。

静室里回荡着沈雪舟失控的慌乱呼吸声,安碧城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在写作《任氏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从九品的校书郎吧?你的名字只是作为一个诗人,一个天才的怪谈作家而被传颂。而现在的你,已经是中书省的七品修撰。有点讽刺是吧——和任氏的姻缘中,除了爱情,你什么也没有。跟卢、崔两家结为姻亲,却是除了爱情什么都有——包括平步青云的美好前途……是啊,‘任氏再好也是一个妖怪’——这个想法始终扎根在你那诗人的浪漫心灵里吧?所以当你看到了做卢家贵婿的光辉前景时,你动摇了,想要改弦易辙了,但任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抛弃的人间女子,你惧怕她会报复,会妨碍你,所以想出了斩草除根的方法,想一劳永逸地埋葬这段不名誉的人狐恋情——你们都成功了,你摆脱了狐妖妻子,崔绛报复了瞧不起他的女人,卢蕊得到了满足她虚荣心的才子夫君……”

李琅琊猛地站起了身,腰扇从手中滑落到地上,但他无暇顾及,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雪舟掩饰不住恐惧的脸:“是真的吗?他的推测都是真的?!”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但那噤若寒蝉又充满防卫的神态表明了一切。

李琅琊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想离这个文秀又可怕的年轻人远一些,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可你的《任氏传》写得那么缠绵绯恻,任氏的死,被你形容得多么哀痛动人……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写下这个故事的!?”

安碧城有点同情地看了李琅琊一眼,继续着不徐不疾的冷静说明:“从一开始,我们就看到这四个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因为《任氏传》是他们共有的不祥忌讳……”他微微冷酷地笑了:“《任氏传》把卑劣的谋杀改编成了缠绵的悲恋——你是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好受一点吗?上天给了你们想要的,却好像总跟真正的愿望差了一点。很明显,你们伉俪之间、朋友之间彼此提防,彼此憎恶。你们永远提醒着对方曾犯下的罪!除非这三个凶手也永远消失,你的心才能真正安宁,你才能完全投入地扮演传奇中深情的郎君!”

·贰拾肆·

并不美丽的真相,具象化为冰凉的雾气,沉沉地凝在半空,锁住了人们的反应,直到一个声音像绝望的雨滴般坠地:“……不是,不是……”沈雪舟一直维持的,宛如明月青瓷的风仪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坏,他几乎是瘫在椅子里,支离破碎又执著地诉说着,像尽力在没顶的水中寻找着绳索。

“我不是为了自己……你不能这样残酷地冤枉我……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想念她……我的人生已经完了,可我想给她报仇,我爱她,我是错了,可我始终爱着她……”

轻轻的冷笑声割断了徒劳的独白。这笑声是如此突兀不合时宜,以至于众人以为出现了幻觉,一起愣了刹那,才把目光转向了那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静坐了良久的主人——

珠镜夫人脸上一直弥漫的愁云和困惑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傲然端坐的姿态犹如君临天下的女皇,苍茫夜空的黑曜屏风在她身后展开护卫的羽翼。曜石与火焰汇出的七彩虹光里,她的笑容异常冶艳而醒目。

“你不爱任氏,也不爱卢蕊,你只爱自己,爱自己的前程、诗名和才华。即使在天赐的复仇之夜,你费尽心机作出这许多曲折,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把杀人的罪名嫁祸给‘鬼魂’——那可怜的鬼魂可真要沉埋在九幽狱底,永不见光明了!”

沈雪舟像被鞭子重击一样颤抖了,他不敢置信地瞪视着正在作出无情判决的主人——而座中众人的反应也差不多少,因为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变化的不仅是珠镜夫人的神情和语气。铜盆中的火依旧燃着,干燥的灼热感却已消失——跳动的火焰像某种炽烈的决心,它越燃越旺,橘黄的颜色却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深草苍青的碧影!

好象无数流萤结成的光之纱帐徐徐降落,每个人的容颜都在绿影中变得诡异,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改变来自珠镜夫人——长发像黑色的水流般垂泻下来,比身躯还长地蜿蜒在地上。那并不十分娇艳,带着一点岁月微痕的优雅容貌虚幻地摇曳着,像光线造成的假象慢慢褪去。再度清晰起来的姿容浓艳一如火中朱槿,眉梢眼角挑起的弧度带着微妙的狡黠味道。而那白晰的额头中央,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描画,一朵丹红的梅花正在成形。一瓣一瓣,枝叶缠绵,由浅入深直散入两鬓。

“……湘灵?湘灵!不……不!”沈雪舟像被绞紧喉咙一般艰难地吐着气,他的惊慌失措落在故人的眼中,换来的是带着疲倦和轻怜的微笑:“你还是老样子啊……怯懦而又冷酷,永远把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今晚的确是一场复仇之宴,你却反客为主,叫我如何是好呢?”

“你……难道你是……任氏?!”李琅琊失声叫了出来,冷火照得他眉鬓皆碧,却有一种得救般的喜悦浮上了脸颊。一旁的端华如梦初醒,几乎不掩喜色地喊着:“原来你没有死!那故事的悲剧结局不是真的,你是侥幸逃脱了暗算对吗?”

波斯人轻轻扯住了他们的衣襟,他注视着对面仿佛碧烟凝成的美人,脸上的神情有点恍然:“她应该是任氏……但,但好像不是……”

在花萼一样铺陈于地的衣裾边缘闪着微芒,但那不是盘金刺绣的痕迹,而是点点幽绿的磷光——传说中会在荒野中迷惑行人的狐之行灯,狐之火焰,正在无声地寂寂燃烧,将那狐狸美人的姿容映得遥远而虚幻——好似隔着彼岸的相望。

湘灵闲寂的微笑也带着遥不可及的意味,她的视线环顾着众人,在波斯人脸上停驻得格外久了一些:“那个故事里满是矫饰的谎言,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就像你们掌握的来自异境的知识,狐狸是没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逃生的。我来自我的夫君今晚一再提及的地方——‘鬼魂’的居所啊……”

被提到的书生惶然抬起头来,却在萤火明灭中抖得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房中只有湘灵轻柔的语音回荡着:“我甚至放缓了自己想要复仇的念头,充满趣味地看着你今晚如何谋划,如何表演,并最终获得神奇的成功——如果没有这几位君子对真相的执著探寻,你就可以志得意满地收手了,所有让你不安的人都永远闭嘴了,你会作为一个高贵而不幸的传奇才子,体面地生活下去,永远怀念着你悲伤的恋情……”

无声也无温度的绿炎忽然暴涨成了喧腾的洪水,千万点磷火汇成的光带好像有生命的触手,一路推翻了琳琅的茶器、精致的坐椅……不容阻挡地席卷而来。它们穿过了沈雪舟的身体,封锁住了他面无人色的悲鸣,把他拖向了室内唯一端然屹立的黑石之屏!

湘灵伸出洁白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沈雪舟的脸庞,燃起绿色磷火的眼睛带着幽咽的笑意:“可是你忘了一点啊夫君——狐狸是最狡猾,也是最擅于记忆的种族。不管相隔多久,我也会从冥府的最深处回来。哪怕重回人世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夜,我也要带你同去地狱……去泰山府君的御座前,把《任氏传》的故事讲一个分明!”

侍立在堂上的侍女早已消散了影迹,她们化为一朵一朵摇曳的幽绿狐火,在寂静的风暴中奔流四散,最终凝成一道道光流,一起向着黑石屏的方向涌去——仿佛有什么力量从内部慢慢涌动,平整的石屏表面,出现了幻像般的翻转漩涡,如同撕开结界的封印,那黑色的涡云还在不断扩大,裂隙彼端隐隐露出了静谧如同死亡,任何光线也无法穿透的黑暗。

死寂的黑暗雷云像永不餍足的巨口,把室内各种颜色集成的乱流吸卷而入。眼花缭乱的光影和气流从不同方向飞速掠过,绞成了信手涂抹般的混乱画面,端华三人不得不拼命攀住彼此的臂膀才能稳住身形,不至也跌向那暗流汹涌的黄泉入口。

旋转的暴风中,湘灵翩然而立,长发和霓裳一起飞舞成凄切的花朵。越来越浓的绿色火焰包裹着她和沈雪舟的身躯,而她与他的面貌反而越来越趋近透明,包括狐狸美人寂寞的表情,包括人类书生惊恐的注视……

不知是狐狸的悲鸣还是啾啾鬼唱,黑色漩涡的深处开始传出尖厉的鸣镝之声,像在催促着什么,呼唤着什么。湘灵向着三人的方向转过头来,在纷飞的碧绿流萤中微微一笑,而那刚刚漾起笑意的唇角,正迅速化为虚幻的灵体之影。

“请快些回去吧,三位好心的聪明人——天已经亮了……”

苍绿冷火腾起最后的焰头,淹没了两个人渐渐渺茫的轮廓。才子佳人的绮年玉貌蒸腾成了粉尘,汇入到火焰的光流中去,结成飞旋舞动的青之狂风,在刹那的盘旋延伫之后,飞投进了黑暗一如永夜的冥府之门。而在两人的身姿完全消失前的一瞬,端华他们眼中留下的最后影象,是湘灵紧紧握住沈雪舟苍白的手腕,握得那么用力——就像血肉相连,纠缠撕扯,像幽火一样全力燃烧,至死不休的爱恋……

停留在虚空中的幽冥黑洞旋转着淡去,直至像朵水墨烟云般消散。狐狸死灵那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欢宴上的衣光鬓影却已如梦幻水泡般消逝。天空中的雨云早已被南风吹散,春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穿透了披离翠叶,落在绿意茸茸的林间空地上——没有白墙黛瓦的大宅,没有珍宝靡列的厅堂,没有杀机频发永不结束的长夜。有的,只是无人照管而肆意生长的野草间,一座业已倾颓的荒坟。

草间尚未蒸发的积水间忽然有细细的光芒一闪,安碧城俯下身来,捡起了一颗白昼星子般的小小宝石。他对着阳光照了照,看着晶体棱角结成了彩虹色的光晕,有点凄清地笑了:“是光玉髓,在屏风上镶嵌的宝物……我当时的惊讶是因为——只有在墓葬礼仪中,才会用这难得的异国珍宝来装饰墓室啊……”

坟前堆积的灰土与深草之间,半掩着一架残破的古筝,曾经描金画漆的琴身早褪尽了华彩,露出暗沉开裂的木质底子,崩断的琴弦无依无靠地伸展着,风一来就微微地颤,尽管知道绝无可能,但李琅琊还是专注地扬起脸在风中细聆着……他好像听到了奇梦交错的夜晚留下的最后一点影迹,风与阳光抚过琴弦的飘渺轻歌——

“北极严气升,南至温风谢。

调丝竞短歌。拂枕怜长夜……”

“所以……《子夜歌》的最后一首还是实现了吗?珠镜……不,任氏夫人一直试图用梦境来提醒我们,不管谁也好,她希望有人能破解梦中的谜语……”

嘹呖的早莺啼叫声在晴空中相会,细细的林间小路上光影离离。草间除了早落的花与叶,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小小足迹,像五瓣梅花,属于某种精灵眷族的轻盈脚印……李琅琊注视着它们,侧颜染上了似悲伤又似欣悦的笑容。

“——但我还是破解不了啊……这像蜃气楼台一样虚幻,又像死亡一样热烈的爱情……”

·长安幻想事典——怪谈中的名侦探·

《蜃中楼》连载时曾有读者笑谈“终于轮到我们中国名产狐狸精出场啦!”狐狸美人湘灵的名字当然是抄自“湘灵鼓瑟”的典故。镶嵌那面黄泉屏风的“光玉髓”,又叫“金精石”,盛唐时有过进贡的记载,相传出产在“环地三千里,环大雪山”的西域俱兰国,是一种介乎于乳白和透明之间,如同月光般色泽清冷的宝石,也有可能是“月长石”的另一种名称。在豪华的贵族墓室中,它经常被镶嵌在穹顶上模仿星宿的分布。所以安碧城才会一见之下惊觉了死之国的气息。

故事的题目并非原创,而是照搬了清朝李渔的昆曲剧本《蜃中楼》之名。这个曲折又冗长的风月传奇早已绝迹于昆曲舞台,但文采艳丽的剧本还是值得一看的——李渔聪明又大胆地把两个有关“龙女”的传说《柳毅传书》和《张羽煮海》揉到了一起,让两位书生在海中升起的蜃气楼台中认识了龙女姐妹,历尽磨难后终成姻缘。

张羽和琼莲公主的故事在昆曲中基本没怎么变形,柳毅和舜华公主可就要不幸得多,唐传奇《柳毅传》中古朴的路见不平英雄肝胆,被明清文人的趣味消磨得既俗又腐。尤其让人不能原谅的是,柳毅在泾河边再遇受苦牧羊的龙女,竟然冷酷地质问她为何不自杀抗婚——这还真是活脱脱的“风流才子”气质——只许我负人,不许人负我。责人甚严,律己甚宽。

回到我们的故事,作为中心线索的《任氏传》是唐传奇中的名篇,也是古代最早写人狐之恋的完整故事。文中写到的升平坊外的胡人饼铺,还作为唐代城市风俗史饮食史的论据被一再提及。作者沈既济是生活在中唐元和年间的知识分子,他当然是个好人,沈雪舟的账万万不能算到他头上……不过后世也有考证者提出,把与倡女的交往假托狐、鬼恋情写进传奇,也是唐朝才子的时尚。倏忽来去,美艳神秘的“任氏”,很可能是一位长安平康坊的歌伎。就好像《西厢记》的源头《莺莺传》一样,把女主角的身份灵异化、高贵化,也是唐代传奇作家常用的讳饰之笔。

倡女也罢,淑女也罢,《莺莺传》和《任氏传》是我写这个故事的灵感之始。《任氏传》是白天的故事,它的主角是相爱而互相信任的书生与狐女。《莺莺传》是黑夜的故事,它的主角是互相试探而终于分道扬镳的才子和佳人。而《莺莺传》的作者元稹,是一个感情态度让人叹为观止的男人——始乱终弃之后还满口自我标榜的便宜话,口口声声对方是“妖孽”,自己是“忍情”的君子。却又控制不住地把这场艳遇一提再提,一写再写,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永恒悲剧的情圣主角,走到哪里讲起这段情史都能达到“坐者皆为深叹”的煽情效果——这需要多么强的自我麻醉能力、自我陶醉能力?又是多么的自怜自赏,多么的柔情和薄情!

这种态度缱绻,内心冷酷的“才子气”,让人齿冷却又毫无办法,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爱自己了,连一个负心的故事也可以放在水晶瓶里一再玩赏。但是,如果女主角是真正的“妖孽”呢?如果水晶瓶因为仇恨而破裂,放出了其中报复的亡灵呢?所以,有了这个雨中宅院里的侦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