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

·壹·

“春山茂,春日明。

园中鸟,多嘉声。

梅始发,柳始青。

风微起,波微生,

弦亦发,酒亦倾……”

袅袅娜娜的一丝歌声,不知出自哪一家的梨花深院,随风宛转直上碧空,时不时绕过几只飘摇的纸鸢,一路若断若续地往东南方向飘去,直至汇入了一片弦歌风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曲辞。

恰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阳春时节。从长安城内整齐排列的里坊出发,通往城东南曲江池的条条道路上,柳影花光织成了十里烟罗,彩灯与绣旗从宫城一路排到了曲江大道。倾城而出的车马行人慢慢行进着,不时有锦衣少年催动五花骏马从树荫中驰出,绕着路过的淑女香车打着回旋。或轻佻、或缠绵的歌辞一句句抛进朱帘,不知哪个字眼会引得车中人秋波一转,从飞金帘幕中露出依稀绰约的半边容颜,闪烁的笑意衬着道旁的灼灼桃杏,如同晴空流动的一抹抹奇异霞光。

曲江两岸的景致,此时就像一副精美阔大的画屏。春草碧丝是清艳的底色,绯红皎白的花瓣就是灿烂的纹样,无止尽地在春日融光中伸展下去。无数踏青寻芳的人影穿行在花丛里,笑语声、环佩声、鸾铃声响成一片。在花树最盛,春风一过就纷扬如雪的所在,人们争着支起锦帐饮宴清歌,晚到的干脆简单就地铺下一条长毡,三五知已围坐着飞盏谈笑起来。绮年玉貌的女孩子更是别出心裁,就用竹竿撑起了一条条石榴红裙,搭起一个艳丽的小型帷幕,半遮着窈窕的身姿和低语,引得那些献了一路殷勤的少年不敢贴近又不舍得走远,佯装无事地在四周闲走,眼神却早一波一波飞了过去。

曲江池的碧波中,缓缓行进着几艘高大的楼船。暗金色的飞檐,船首雕刻着向天仰首的龙形,桅杆上鲜烈的彩幡迎风飞舞,巨大的舷窗中传出华丽恢宏的乐声,好像微缩的一方小小仙境从水国中升起——那是天子的游船,陛下正按照每年上巳节的惯例,在龙舟中赐宴刚在春闱告捷的新科进士。

楼船左右拱卫着数十只小船,分别悬挂着金吾、千牛、羽林诸卫的军旗,金线勾成的飞鹰、虎豹、麒麟纹样迎着阳光翻飞,吞吐火舌般耀耀生辉。金吾行列中的一只轻舟忽然鼓棹轻驰,靠接在了龙船侧舷,片刻之后便脱离了队列,径自破开水镜,向曲江岸边驶去。

船一靠岸,猿臂蜂腰的红发青年便一步跳上了踏板,随意挥挥手打发走了迎上来的随从,回身一把将身后的伙伴拉上了岸。后者刚刚从朱红繁缛的礼服冠戴中解脱出来,把一件梅子青软罗的春衫披上了身。柳絮沾着轻露,从闲雅的凤眼前斜斜飞过,像细雪般缀在鬓上颤颤摇摇。

拈下柳絮轻呵一口气,李琅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手抽出腰扇在端华后脑一记轻击:“在看什么哪?端华大人!”

端华从远方收回了目光,半是诡秘半是得意地一笑:“看见那一处‘裙幄’了吗?就是杏花丛里那个——裙子是玛瑙红的底色,垂着双股鸳鸯钿带,贴金线的凤凰衔牡丹花样……那是歌姬杨蓬仙的游春帐子!怎么样,我们去当一回探花使?”

“……你这眼神已经好到变态的程度了知道吗……”

“唉呀要不是我把你从御舟上弄下来,待会儿罢了宴你还要一直随驾去芙蓉园吟诗做赋一整天的……今天可是上巳佳节啊我的殿下!你也忍心辜负佳人的青眼?!”

“——但很明显那什么‘佳人’没有看你……”李琅琊微弱地抗议着,一边身不由己地被端华拖着臂膀,一路向花丛烂漫之处迤逦行去。

石榴红、紫丹砂、猩猩血……不同名目的红色织料裁成襦裙,撑起艳丽如花萼的帐子,还没走近就听见琴瑟鸣响,清越的歌声如裙幅的贴金花一样闪烁跃动。端华顺手折下一小枝凝粉娇艳的杏花,从腰间摘下一个织锦香囊系在枝上,回头向李琅琊挤了挤了眼,一扬手将花枝抛进了帐子,笑嘻嘻地漫声长吟:“是蓬莱娘子的仙乡琼阁吗——我自知这春日桃杏比不上您风姿的十之一二,可还是忍不住想让它一亲芳泽呢!”

帐子里琴声静了一静,交错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红色罗裙的纹路一动,妙龄女子的柔荑探出来挽起了帐帷,她绘着精致鹅黄面妆的容颜光丽生辉,却似乎带着忍笑的表情,眼睛在端华和琅琊脸上转了一转,轻巧地一撤身,露出了倚坐在锦绣丛中的另一个身影。

素白长袍,银朱腰带,袖口密密卷着银线挑绣的瑞草纹,正好衬出光采柔和的金发。有一双深邃绿眸的少年浅浅一笑,姿态曼妙地将那枝杏花斜插在耳畔,另一只手一挥,把什么物件抛向端华怀里。

端华本能地伸手一接,手心里却是扑面而来的龙涎香气——那小香囊瞬间便已完璧归赵。伴随着绿眸少年尽量彬彬有礼却怎么也忍不住坏笑的语声:“——拒绝端华大人的美意,就好比花间喝道、月下举火一般无情无兴,别说蓬莱娘子的仙驾,就是我也不忍心呢!只是这个寄情的香囊还是要留给您真正的檀卿——下回要扔得有些准头哦~”

“你!你!你!”端华中箭一般捂住了心窝,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痛心疾首地呻吟着:“……为什么处处你都是大红人……果然异国长相比较受欢迎吗?……好恨!”

“端华大人也是一样受欢迎啊~”杨蓬仙美目流盼地一笑。“水精阁的首饰,样式最是奇巧漂亮,我们姐妹趁着上巳游春,好不容易才留住碧城公子,让我们先来挑选今年的新款呢,稍晚两天就会被别人挑走了!”

“可是……我的香囊……一点心意……”端华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实在看不下去的李琅琊只好试图拖走他:“……我们别打扰人家的生意了……”

“生意已经结束了啊~”安碧城微笑着站起身来。“那盒首饰样品就留给姐姐们了,订单差人明天送到水精阁就好,一定让几位姐姐称心满意~”

“你干嘛啦,别靠过来!我们游春不带着你……”端华刚抗议了半句,话音便被淹没在一片莺声燕语和花之旋风里——

“碧城公子这就走吗?收下我这枝桃花啊~”

“这朵瑞香花是我刚摘的,和你的绿眼睛多配!”

“这枝杏花怪碍事的!换上我的月季啦!”

“小安安好可爱哟~~”

噗——

“端华!端华你怎么吐血了!?”

·贰·

片刻之后。

曲江池头某处树木森郁的小径。

三人组神色懊丧地伫立着,众位美人殷勤奉上的鲜艳花枝已全数萎落尘泥,在棕黑的泥地上积起几个彩色的小小水洼。豆大的雨点穿过枝叶密网的空隙,连成一条条银线,终止在三人的鬓发与衣衫之上。再优雅潇洒的仪容,被濡湿的水迹一浇一晕,也平白减去了好几分,活画出“狼狈”二字的简约形容。

“……我说……”端华拧了一把袍襟上的水,恨恨地开了口:“所谓‘灾星当头’就是我们的写照吧?一定是吧?所有倒霉都是从碰到波斯小子开始的吧!?”

“这雨……下得太突然了。不管怎么说也是没办法的天灾……”李琅琊无力地打着圆场,安碧城则从滴水的前发下望着薄墨渲染的天空,悠哉地冷笑一声:“我看倒比较像无心插柳的人祸呢——我们不就是跟着英明天纵的端华大人一通乱转,才会在这小树林子里迷了路吗?”

“那,那是因为雨来得太快,人啊车啊突然乱跑起来,才,才扰乱了我的方向感!”

“每日里嘴上说得花团锦簇,遇事就一点主意都没有!在这荒郊野外要怎么办!?”

——好像是回应端华心虚的辩解,一个尖细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端华几乎就要顺嘴反驳回去,忽然觉出不对,三人一起愕然望向声音的来处——

一行四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奔进了树林,看来是被雨淋得急了,好歹先找个避雨的安身之处的游人,正好与端华几位打了个照面。

刚才饱含怒气的声音,显然出自四人中惟一的女子。她身上华贵的紫绫衣裙和披帛已被雨淋得半湿,头上高耸的惊鹄髻也有些凌乱,端丽眉目间满是矜持不耐的神色,见到三人,她只是微举起小袖遮了遮容颜,表示乍遇陌生男子的礼数,但眼神依旧冷淡傲慢。

身后为她撑起一把绫伞的男子,大概就是刚才承受了斥责的对象,因为这把伞是四人惟一的雨具,他却撑得漫不经心。文秀的眉峰轻皱着,那浓重的倦怠之感根本懒得掩饰。

这对男女之间尴尬的气氛,任谁都看得出来,而另外两位同行者却没什么劝解的意思,两个衣饰颇为繁丽的年轻公子还似乎交换了一下眼色,唇边挂着讥诮的薄薄笑意。淡红罗袍、白净容长脸儿的一位先开了口:“雪舟兄的这双手,天生是在翰林院里笔走龙蛇的,可就偏撑不住一把伞,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另一位高挑身材的少年则一副劝解的口气:“我是内亲却也不好护短,还是卢家表妹脾气太坏,再怎么样也不该当着外人,给这位才子夫君看脸色吧?”

紫衣女子瞪了他们一眼别过脸去,被称为“雪舟”的青年恍如未闻,只是目光掠过端华三人时淡淡苦笑了出来,轻轻点首为礼。

事已至此,两组人马在雨中面面相觑,实在冷场得不成个局面,李琅琊只好挑着那位看起来最随和的白衣青年搭了句话:“……几位也来……避雨啊?”

一句话意外地让气氛有所松动,都是轻裘锦绣的五陵年少,最中意的话题无非是醇酒佳人,斗鸡走马,几句攀谈下来,端华倒是迅速与那两位贵公子熟络起来。红袍金带的名叫韦延之,高挑个儿的姓崔名绛,紫衣高髻的美人是他的表妹卢蕊——三人都来自长安声望清贵的门阀大族,相形之下只有卢蕊的夫君,那位面带微忧的白衣男子出身简素,按照常理,要做卢姓大族的乘龙快婿可实在难比登天。不过……“沈雪舟”的名字一经出口,还是立刻让人露出了明了的神色。

论官职,沈雪舟不过是个小小的“史馆修撰”,在冠盖如云的长安城里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真正为他带来荣誉与声名的,是出类拔萃的一手诗才。这位才子最为人传唱的,是那些模仿南朝乐府风,小巧清丽的恋情辞句,而作为诗人的兴余游戏之作,他有几篇用笔婉转浓艳,满纸烟霞灿烂的怪谈传奇,也在坊间广为流传。

“您的《任氏传》写得真是哀楚动人,我熟读了很多遍,还看过由它改编的傀儡戏呢,雪舟兄是怎么做到描写身临其境的啊……?”

几句交谈过后,李琅琊已经忍不住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领域。然而随着“任氏传”几个音节溜出唇间,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青灰色的阴影漫过了几位萍水相逢之客的面容,并非是自然的光色变化,而是不安情绪郁结而成的云霾。几位华服贵人,在那瞬间竟显得没来由地阴郁而憔悴……

“什么‘任氏’?那是谁……?”端华掏了掏耳朵,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李琅琊还在刚刚一刹那的愕然里没回过神,安碧城左右瞄瞄,眯起眼尾轻轻笑了:“《任氏传》都不知道吗?那可是个鼎鼎大名的怪谈故事,主角是位美丽又不幸的——狐狸精啊……”

·叁·

“啊——真是麻烦!雨是不是下大了?!”韦延之蹙着眉头大叫起来,带着点做作的吃惊。一句话提醒了凝滞气氛中的人,雨势的确是渐趋紧密,树丛黛绿的叶片被急管繁弦般的水珠敲打着,沉闷的“沙沙”声仿佛织成一道无形之网,框住了小小的一块时间。

“这可难办了……就是雨刚下的时候那一阵乱,一不小心就走岔了路——牵马和驾车的奴婢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回去有一顿马鞭子吃呢!”崔绛楞了楞,也开始大声抱怨,那额外的焦燥和多话,好像在刻意填补着树林中幽暗的寂静。

“已经困在这儿了,再发火也没用啊!”端华甩甩湿淋淋的红发,打量了一下枝叶遮掩下影影绰绰的林间小径。“不如先找个地方避雨吧,一时半刻也停不了,卢氏夫人受了凉就太不合适啦……”他自恃风度地向卢蕊笑笑,对方却冷冷地掉开了眼神侧面而立,像尊美丽却缺少丰韵的玉像。

韦延之和崔绛互望了望,只得点点头听取了端华的提议。一行人一边用衣袖遮挡着雨水,一边拨开缭乱的花枝树丛,试探着往林荫深处走去。隐在深草中的小路已经被雨水涂抹出了一层泥泞,绚丽的袍服与长裙下摆不一会儿就拖曳得湿漉肮脏,卢蕊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难看,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沈雪舟却是安之若素,一边替她撑着那把聊胜于无的伞,一边磕磕绊绊地走着,清秀的面容带着一种梦游似的虚无表情。

转过一篷泼墨凌乱的野竹,又是一丛半垂下腰身,像水妖发丝般飘坠着牵扯衣裾的衰柳。浓绿的青苔包裹着苍老树身,一路延伸向地面,和丛生的灌木融成一片,远望好像是从地底渗出的绿色雾气。不知什么鸟类在林间发出一声空寂的鸣叫,似乎提醒着人们,雨点落下的频率已不是那么急切——然而不是因为雨势渐颓,而是越往深走,高大的乔木就越是生长得茂盛恣意,幽晦的天色已被浓云般的树冠慢慢遮蔽。

“这,这林子有这么大吗……?”崔绛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现在的天色该是午后时分,但低垂的雨云已将阳光封印了许久,密林深处更是只见微弱的天光,恍惚是一个幽暗的黄昏世界。一行人绕过了几株缠满青藤的杨树,却发现有更多交错的通路掩映在水泽与乱草之间,曲曲折折地看不分明。

卢蕊咬了咬牙,看来马上就要发作,她那沉默的夫君却忽然发出了轻轻的一声惊叹。沈雪舟合起了早已没什么作用的绫伞,向前急行了几步。众人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墨绿的长草之间,依稀闪烁着艳丽到不合常理的绯红色光泽——是蔷薇,一朵一朵散乱在荒草窠中,花瓣边缘已经变成了卷曲的深紫红色,那正在衰败中的美却更显得愈发妖治浓烈,像水中燃起的小小火焰,更像有意无意的的醒目道标,引得人不知不觉沿着它们指示的方向走去……

不知谁的手最先拨开了一大丛倒垂而下的蔷薇残枝,像闭合的扇面忽然展开满幅金绿山水。天然帘障之后的景象让一群人不禁屏住了声息——青苔与白石织成一条纤巧的通路,夹道横斜乱生的枝条上汪着水迹,不时有凋残的绛红花朵无声坠落,点染着素净的林间小径,潮湿的艳姿一路延伸到小路尽头的一所宅邸。

雪白的粉墙与青黛屋瓦带出几分凛然之色,乌漆大门上的铜铺首泛出钝钝的青铜冷光。倒是山水别庄的普通格局。但掩映在一片深翠欲滴的古树藤蔓之中,更像浓酽雨云托起的画中楼阁。

绕着曲江池兴建小巧精雅的园林,也算是长安城中豪门大族的风尚。有的名园还几经转手,成了游览饮宴的胜地。所以对于这座突然出现在密林中的宅第,李琅琊并不感到惊讶,他看着墙垣中依稀露出的幽幽树影,忽然觉出淡如烟霭的一丝惆怅——晴朗春阳下的宅院,想必会是明媚轩阔,日影清透的另一番景致吧……它已经在凝暗凄冷的大雨中等待了多久呢……

好像是回应着他倏忽闪过的念头,身后的安碧城轻轻垂下了眼帘,水色的薄唇吐出了轻不可闻的叹息——“真是寂寞啊,这所宅子……”

“——寂寞得快要睡着了……”

·肆·

没有理会两人电光石火间飘忽的心绪,性子最为急躁的端华与崔绛已经踏着白石小路向大门跑去,崔绛还先一步叩响了门环。细碎的环佩声很快由远及近地响起,乌漆大门从里面打开的一瞬间,仿佛有耳语般的微渺歌声流泻而出……

开门的小侍女大约有十三四岁,淡碧罗衣衬着一双清秀微扬的凤眼,在暗淡天色中显得俏丽而令人安心。她轻捷地溜一眼在雨中跋涉得狼狈不堪的一行人,似乎带了点笑意。端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忙忙解释着来意:“我们是来曲江池游春的,被大雨赶得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啦……小姑娘去回禀你们主人一声,让我们行方便避个雨好吧?”

似乎诧异于端华对下人絮絮叨叨的耐心,崔绛抬头望望门里的房阁轮廓,不耐地撇撇薄唇笑了出来:“又不是什么贵主皇亲的别业禁地,难道还不容人避个雨?就是这么进去也不至于冒犯——你也太小心过余了!”

碧衫侍女看来到底是年纪小,并不以崔绛的粗鲁为意,倒眨眨眼笑了起来:“我家的宅子是不大,难找可是真的。几位能走到这儿,想必是辛苦了。避雨的事,我家夫人不会介意的,就等雨停再走好了!”

一面伶伶俐俐地说着话,她一面已将几个人让进了门。引着他们走在莹润卵石铺成的甬道上。园林的格局并不复杂,青色烟雾般的树荫里,露出一弯弯飞挑的黛色檐角,错落有致地暗示着园中亭阁的秀雅画意。曲径通幽的苔痕上,散落着点点粉紫色的碎锦——那是紫藤萝和白菖蒲幽艳的花瓣。

“——都是适合开放在雨中的花呢……”李琅琊又开始在不相干的小事中神游,也没听见前方的端华正在笑嘻嘻地和那小侍女搭讪,打着“作客之人的礼貌”为幌子,几句话就把一行人的姓氏来历通报得清清爽爽,引得那女孩子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客人里又是王孙公子,又是金吾将军,还有长安闻名的大诗人,真是难得一遇,贵不可言了?”

“是真的啊!你以为我骗小孩子吗?”端华只道是女孩子笑他夸口,连忙从记忆里搜寻着证据:“——就是那位诗人雪舟兄,最会写怪谈了!待会儿请他给你讲狐狸精的故事!”

沈雪舟的五官忽然掠过一阵古怪的颤抖,一直冷冷随众前行,一言不发的卢蕊也脸色愈发苍白。她咬了咬唇,刻意拔高了声音问道:“你家夫人的名讳是什么?这宅子又是谁家的产业?”

小侍女似乎浑不在意卢蕊的盛气凌人,语气恭谨,却答非所问:“我家夫人最喜欢写诗、讲怪谈这些事情了,今天能迎接这么多贵客,她一定兴致很高!”

曲折行来,远远望见了一方碧池隔开的正厅,侍女却并未领他们走近,而是转入一条飞廊,将一行人送进了垂花门。没一刻工夫,隔帘一阵衣香钗影闪过,同样衣饰雅洁,娇小可人的侍女三三两两拥了进来,可能是这大宅许久未见外客了,女孩子们礼仪周全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转述着女主人“安排贵客更衣休息”的命令,把几人分别安排进了侧院的阁子。沈雪舟夫妇一间,韦延之和崔绛一间。地势略高,可以俯看游鱼的一间小轩归了端华三人组,正隔着一方小池塘与那两个房间遥遥相对。

焚香沐浴,烘干淋湿的罗衣,享用妙手煎好的热茶来驱除寒气……侍女们的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又服贴妥当。端华在温煦的茶烟里伸长了四肢,几乎要舒服地睡去的时候,一只凉阴阴的手忽然推了推他。

“那位‘夫人’,看来兴致真的很高啊……”

端华有点睡眼蒙胧地半撑起身子,看到叫醒自己的安碧城正倚窗而望,李琅琊也盘坐在窗下,看着小几上浅碧琉璃的精美茶器若有所思,伸出手顺着镂刻的联珠纹轻轻抚摸着:“……这是真正大食国出的琉璃,轻薄得像纸,却遇热也不会炸开……这样的绝品,我在宫里都没有见过几件。这家人,到底……”

端华看来并不太理解关于琉璃的考证,他揉揉眼走到窗前一望,忽然也有点错愕:“……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已经在这里待多久了?”

窗外正是黄昏与暗夜交界的时分,雨依然没有停,当然也不会有玫瑰色夕照的渲染。天色暗沉下来的过程滞重而迅速。但夜色将临的庭院,并没有失去生气——不断被敲击出小小涟漪的池塘水面上,映着连绵闪烁的光晕,那是许多盏绛纱提灯胭脂色的倒影。侍儿们袅袅婷婷穿行在回廊和厅堂中,笑语声和金银食器碰撞的轻响交织成一片——春宵夜宴的帷幕正在缓缓开启,并不在意水中灯影易碎的虚幻美丽,并不在意戏中的角色各怀心事……

那位浅碧罗裙,名叫“小黛”的侍女一手撑伞一手提灯立在阶下,像株俊雅的海棠花树。那快乐得完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清脆地唤着:“请贵客随我来——夫人邀请几位赴小宴洗尘,别让她久等好吗?”

虽然都略有困倦,但有了白天那一番叨扰,谁也不好意思推却主人的盛情。几个人随着小黛在游廊中迤逦行来,韦延之和崔绛依然是一副浪子风流、眼高于顶的神态,沈雪舟和他那位骄傲的夫人,还是保持着疏远冷漠的距离。

走过一叠又一叠装饰着淡淡金粉的朱栏,幽微曲折的香气从两侧的黑暗中缓缓渗入,说不清是晚香玉还是夜合欢,是仿佛带着触手与呼吸,属于夜之眷属的味道,就像那若断若续,在雨幕中不断闪现,如同一根细线的飘忽歌声……

李琅琊忽然轻声问了出来:“小黛,从白天进门的时候,我就好像听到有细细的歌声,宅院里……一直有人在练习歌唱吗?”

“……嗯……可能是我家夫人在调试乐器吧。”小黛轻快地回答着,“我没跟您说过吗?夫人也很擅长鼓筝的。我们都很少有幸领略夫人的技艺呢!希望今晚可以如愿吧!”

正厅里已经遍列罗绮,璀璨的七宝灯树从门口一直排到厅堂,反而让人的视野迷失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那游丝般的歌声,早已消失在好几种乐器合奏的宛转旋律之中。李琅琊一时难以适应强烈的光亮,微微眯起了眼睛。狭窄的视线中,小黛的侧影好像镀上了一圈莹莹的金边,她正回过身来,向一行人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今晚,一定会是难忘的欢宴呢……”

·伍·

一行人拾阶而上,却忽然有了内外时空倒置的错觉——清澄的夜空被分割出整齐的一块,带着闪动的星光座落在正厅地面,像一双巨大的鸦翼般垂落展开。最初的错觉过去,视野清晰了起来——原来是一整块黑曜石镶嵌的围屏,乌沉沉的紫檀框架与石面融为一体,烛火的投影汇入屏面又散射出无数细碎光点,像沉埋在黑夜水底的珍珠灰烬。

坐在围屏前的主位上的,是位容貌清艳的佳人。杏子黄襦衫,高高束起的宝蓝锦裙上缀着小小的松绿暗花。除了云鬓间露出新月般的两弯银梳,斜簪着一朵蔷薇,樱唇边各贴着一个朱红色的笑魇面花,并没有什么时下风行的奇巧妆饰,倒是与周围璀璨豪华的陈列有种微妙的不相称。

众人停住脚步打量这位美人的同时,她抬起眉睫静静一笑,细细的眼尾,笑容并不显得多么娇媚,倒像泉水流过白石,有种倏忽即逝的明快轻盈。

“这里很少见到外边的客人呢,所以一时兴起,布置了一个小宴,是不是打扰几位贵客的休息了?”

“哪里哪里——我们才要感谢主人的盛情呢……”温煦的笑语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心情,大家一边斟酌着辞令回答,一边在两旁的客席入座。几个少年男子的目光,不禁带着赞叹之意在那位丽人身上流连停驻,沈雪舟那一直散漫的眼神中,也忽然有了些说不甚清楚的情绪,仿佛几瓣苍白落花无声地飘坠,扰乱了平静的气流,又漫无目的地飞远。

卢蕊瞟了瞟了他的神情,轻轻用素白纨扇掩住了红唇微微扭曲的弧度,带着些冷淡的笑意问了出来:“能在边厢避雨,已经是冒昧打扰了,何况这样深入华堂?只是不知道尊府贵姓?夫人您——是父母在堂,还是夫君远游?”

客气措辞后隐隐的敌意,像冰水悄悄渗进了空气,素妆的丽人却似乎察觉不出,只是抬手理了理鬓发,眉间瞬间掠过风吹竹叶般的轻愁:“我的小字是‘珠镜’,这所宅子是先夫留下的,因为思念之情难以排遣,所以一直不愿离开这里搬进长安城,已经离群索居两年有余了。今天能接待几位,可以说是意外的奇缘了——不知长安这几年来,又多了什么奇闻掌故?”

崔绛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带着刻薄之感的唇角多了些暧昧的意味。他抬肘捅了捅身边的端华,挤着眼低声说道:“听见没有?漂亮的孀妇守着所豪华大宅,却还不知避嫌地招待我们。我看她说不定是哪位京城富商的外室小妾,终于耐不住寂寞……”

“……喂,你不要太……”端华皱起了眉头,话没说完却听见旁边小案上“叮”地一声轻响。李琅琊将手中的牙筷顿上了青玉雕就的小碟。霜白与薄青撞击出了冰裂般的声音。他微侧过脸,凤眼低垂着,声音和表情一样克制而微冷:“请崔兄不要再说了好吗?主人能收留招待我们是她的礼貌,你不觉得一边享受款待,一边说这些轻佻的谣言,实在太过失礼了吗?”

“……你,你又充什么正人君子?”崔绛谈兴正浓,猛吃了这一句,顿时气红了脸。一行人在林中初识时,只是互通了姓字,他并不清楚李琅琊的来历,只大略猜测他是皇族哪一支的旁系子弟,也并不当回事,更想不到这位寡言少语神游天外的书呆子突然开口就抢白自己。忍不住当下拧着眉冷笑起来:“如此良宵艳遇,谁心里想的不是这回事?琅琊公子这么着急护着她,难道是怕我抢在你的前头……”

更轻浮的话没能说下去,崔绛忽然觉得腕间一痛,好像被合上了一圈铁箍,还在越套越紧。端华大大咧咧的笑脸就在眼前,一只手在袍袖掩盖下扣着崔绛的腕子,另一只手托着腮懒懒支在案上,语调好似在私密谈心,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崔兄你真不乖,还没开席就喝多了——再对我朋友说话不客气,我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哦!”

“……”崔绛被端华忽然变得危险的气势吓住了,终于没敢再多说几句反击的话,恨恨地瞥了一眼,甩脱手腕闷声喝起了酒。

·陆·

几个人都是在压低了声音谈话,所以席间这一番小风波并未引起主人的注意。珠镜夫人正饶有趣味地望着侃侃而谈的安碧城。“长安城的奇闻掌故”显然撞到了这金发波斯人的心坎儿上,他正闲适地倚坐着,一个又一个神鬼奇谭舒缓轻捷地从唇间吐出,绘影绘形的描述好像打开了一个云雾秘境,走马灯般更换着戏码。

“——所以,那位晴宵娘子其实是白鹤的精灵,她的灵体一直被封印在古镜中,在那个上元的火树银花之夜,才真正得到解脱,得以回到天人之境……”又一个故事告一段落,安碧城轻轻合起了银箔贴芙蓉的杏色腰扇,露出一个闪烁的笑容:

“这些花妖狐鬼啊,再怎么钟灵毓秀、冰雪聪明,也终究算计不过人类的心眼儿——真是可笑又可怜呢……”

叹息般的一句总结,伴着暗绿的眼神,像深海中缓缓上升的一点流萤,眩目而又危险。坐在上首的珠镜夫人只是静静地听着,神情像专注又好像跳脱,唇角如终凝着一点似露非露的弧度。直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绽开一个雅静无尘的微笑。

“真是个曲折缠绵的好故事……”她如此赞叹着。“——只是故事里的人类郎君总是这么凉薄寡情,未免让人惊心、寒心呢,难道就没有快乐一点的故事?”

“——例如一位狐狸美人的传奇?”安碧城抿嘴一笑,浅浅的梨涡好像蕴着星芒,也随着烛火一闪。“落魄的书生客居长安,在升平坊外邂逅了一身缟素的丽人。被领进她华丽的大宅结成锦绣良缘,从此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

珠镜夫人意外爽朗地大笑起来:“碧城公子真是个解颐的趣人!只是瞧不起我这个幽居山林的乡下人,擅自改动结局可不好——谁不知道那个著名的长安怪谈《任氏传》呢?大才子杜撰的哀艳传奇,既让人浮想联翩,又让人悲伤感叹……哎?这位才子不就是今天的座上客吗?”

珠镜夫人那带点妩媚轻愁的眼风,徐徐流动向了沈雪舟。

“沈公子的名声,就算远离长安也一样有所耳闻。您这位行家,就给我们讲几个更别致有趣的怪谈好吗?”

从刚才安碧城提到《任氏传》,沈雪舟的神色就开始变得奇怪。不像前两次那好像被迎面猛击的吃惊慌乱,而是如同坠入寂静的往事之城,在曲折的街巷中迷失了方向,却又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享受,在蛛网般的小径上行行复行行……

珠镜夫人的问话像石子投入波心,似乎将他飞远的心思拉了回来,席间的气氛却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卢蕊姿态闲静地斜坐着,埋首欣赏着精致的酒器,白晰的手指却神经质地在纨扇边缘来回划动。崔绛与韦延之也忽然专注于美酒和切脍组合出的华丽味道,却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绷紧了一根弦,与空气交错出无声也无形的点点火花。

沈雪舟望着珠镜夫人探询的神情,缓缓扬起了唇角,五官现出极柔和,却也极疲累的神色,黑眼睛里似乎亮起一点光,又迅速熄灭黯淡了下去——“那些都是少年时的游戏笔墨,差不多都已经忘记了。荒唐的幻想,不提也罢……”

他的声音温雅而平缓,低低的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人。围屏下的金鸭香炉轻吐着烟气,凝结的翠烟宛转盘绕着,仿佛有些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若有若无地缭绕不散。

·柒·

珠镜夫人轻吁了口气,脸上现出了淡淡的憾色。波俏的眼神一扫,正迎上李琅琊同样希望落空无可奈何的表情。而卢蕊一行人,却有种“松了口气”的微妙反应,似乎很是庆幸这该死的怪谈时间能提早结束。

“那么,就这样好了——”随着珠镜夫人的两下击掌,小黛轻盈地步上厅堂,怀中抱着一架古筝,恭谨地放在珠镜夫人面前。

桐木湘纹,紫檀雁柱斜飞成阵,琴身的颜色暗沉,肌理深邃,愈发衬出十三根泠泠发光的银弦。珠镜夫人轻轻俯上了五指,尚不成调的乐声泄漏出一声两声。一个有点慵懒的起手式,却又像在云笺上写下情诗一般郑重优美。

“没有怪谈,也是好的……毕竟沈公子真正引以为傲的是诗才。”夫人的表情忽然带了一点点狡黠的顽皮。“对一个诗人最高的赞美,就是在盛大的宴席上歌唱他的诗篇——不知您愿不愿给我这个表达敬意的机会?”

“呃……我……”沈雪舟红了脸,一时应对不出。端华却迫不及待地叫起好来:“小黛早说过夫人的琴艺超群!要感谢夫人给我们这个聆听仙乐的机会呢!”

珠镜夫人莞尔一笑:“——我呢,不喜欢那些描写长安风景和富贵少年的冗长古风体,也对边塞、游仙诗没什么兴趣。沈公子最负盛名的的乐府民谣,才最适合这样的清宵绮筵啊……”

不知什么时候,纤指已经套上了玳瑁护甲,随着微微锐利的一声交错,银弦掠过风回池塘一般的轻翳,琴声仿佛潺潺银河之水,铮琮跳跃着流遍了华堂。那并不存在的暗流甚至把细碎星光溅上了座中人的衣襟,真想寻找却又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与琴声缭绕生辉,悠扬中略带低沉的歌声。

“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

妾心正断绝,君怀那得知。”

“——是《子夜四时歌》啊!”李琅琊轻轻说出了声。那是模仿少女口吻,描写四季风物来倾诉相思的民歌体裁,从南北朝至今,许多诗人写过,沈雪舟便是当下独擅胜场的名手。只是这一刻,夜宴的座上客几乎不同程度地起了怀疑——那么明白如话,真挚如火的情诗,真是这位缺少神采几近木讷的男子写出来的么?他那苍白的心,怎么装得下那些芳香浓烈的情感?

珠镜夫人似乎没有这些飘浮的杂念,她低垂着黑如丝羽的睫毛,已完全沉浸在四季的风光流转之中,那样甜美又悲哀,从尘土中开出花朵的爱怜心情,一字一字,像月光下的蛛丝般细细痴缠。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

饷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

与子结绸缪,丹心此何有。”

“北极严气升,南至温风谢。

调丝竞短歌。拂枕怜长夜。”

随着纤长的手指按弦转调,轻灵的旋律再次循环。萌动绿意的早春,水殿风来的盛夏。霜林遍染的金秋,北风入庭的寒冬,与那诗中的良人亦步亦趋,琐琐碎碎,每过一日,每过一刻,都是步步生莲花的喜悦,直到把如常飞逝的时光,织成一幅转侧生光的锦缎——叫人怎生得忘?

古筝的声音是属于端庄淑女的,却又偏有种甘美的渗透力。李琅琊后来觉得,可能就是在这种温柔情绪的笼罩中,并不擅饮的自己,也望着琉璃杯里绯红的美酒出起了神,甚至呆子般地迎着灯影去观赏那纸一样纤薄的杯壁,然后就微笑着喝下一盏又一盏……

宴席是怎么结束的,自己又是怎么回房的,李琅琊的记忆都是些模糊的片段:好像有两个侍儿左右扶持着自己,再次经过那条长长的游廊。走在前方的端华也醉得不轻,不时回过头来向自己傻笑着,引得扶掖的侍女轻笑起来,近在身旁的声音,却像带着回声般遥远荡漾。高擎的烛火照亮了一叠叠出现在转角的廊柱,视野似乎被古怪地拉长了。

香气,又是那生长在烛光之外,从黑暗庭院中飘来的香气。缠绵中带着清与厉,混着星光般微渺的歌声,危险却又让人沉缅——李琅琊逐渐模糊的意识被这独特的暗香点醒了些许,迷迷糊糊地抬头左右嗅嗅,笑嘻嘻地向身边的小侍女嘀咕了一句:“……那个香味,香味……我来的时候闻到过……哎?怎么还有人在唱歌?”

“……您在说什么呢?”侍女忍笑看着这白面书生的醉态,哄小孩一般应付着:“您是有点醉了,回房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嗯……”李琅琊答应了一声,很快就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些什么。留在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无意中回头看到的景象:隔着同样醉得步履踉跄的崔绛和韦延之,是看上去有点颓靡的沈雪舟,虽然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神情,眼神却是直视着前方,那双秀气得有些柔弱的眼睛,此时深黑得如同雨季堆积的雷云,遮蔽了一切情绪,只从缝隙中透出一丝幽微的光。

·捌·

李琅琊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刚才,好像做梦了……?

他抚着额想了想,只依稀记得那零乱的梦境充斥着歌声、雨声、好像还有女子的轻泣声……却怎么也连缀不起完整的前因后果。

李琅琊拥被坐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放弃追忆。而酒醉后的宿账慢慢占据了感官——头有点晕,太阳穴都在一跳一跳隐隐作痛。嗓子更是干渴得厉害。

披起外袍下了床,李琅琊借着月光看了看室内,清凉的竹榻、雅静的白绫屏风、在窗棂外摇曳的婆娑树影——原来已经被送回了那间临水的小轩,雨也不知何时停了,此时月光像碎玉撒了一地,剪剪轻风扫净了湿气,看来已经熟睡了好一会儿了。

绕过隔屏,看了看安安稳稳裹着绫被合目而眠的安碧城,再看看独占了最宽大的一张卧榻,却依然睡成个跋扈的“大”字,被子揉成一团踢到地下的端华,李琅琊不禁失笑了出来,顺手将被子捡起来替他盖好,自己踱到半开的窗边望了望月色,从微温的壶中倒了杯茶喝。

冰冷的紧箍感觉,无声而迅速地侵袭了手腕!李琅琊大惊之下反倒没喊出声来,手中茶盏直直掉到地上跌成了粉碎,爆裂般的脆响在深夜中显得分外凄厉。

顾不上想想安碧城和端华何以睡得这么沉,听到声响也毫无动静,李琅琊已经看清了腕间紧扣的是什么——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带着沉重的水气和怪力,死死抓住李琅琊的手腕,把他向窗下拖去。他几乎一头撞在窗框上,拼命扶住雕花格才没有栽出去。半卷的青竹帘被无意扯了下来,李琅琊这才得以看清窗外的情形——那是不折不扣的噩梦。

一张披散着长发的女人的脸,从水底浮游而上。那惨白扭曲却依然可以看出姣好轮廓的容颜,分明是那位自负傲慢的士族之女——卢蕊。她从池水中露出了半身,努力向上伸长的手臂缠满了水草、藤藻,还有一簇簇看不清模样的植物枝条。重重妖绿濡湿的绞链一直延伸向她的长发和水下的躯体,好像池水的最深处通向海妖的巢穴,那妖魔正放出水族的触手,要将可怜的猎物拖下深渊。

卢蕊的表情已是惊恐得不堪卒睹,她瞪视着李琅琊的眼神一片空白,只有最本能的求生欲望让她尽全力攀住李琅琊当作救命稻草。李琅琊强忍住惊惧,双手拖着她的手腕往上强拉着,一边放声大叫着:“端华!碧城!醒醒啊!来人啊!快来救人啊!”

没有人回答。

不祥的寂静笼罩着暗夜水阁,只有李琅琊孤零零的声音回荡着。他已经使尽了全力,手指已冰冷疼痛得没有了感觉,却依然无法阻止卢蕊的身体一点点下滑着,那绿沉沉的暗水底的凶灵,似乎打定主意要将祭品带到自己的国度。

卢蕊的长发湿淋淋地披了满脸,无法控制地向水中下沉着,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不是求救,而像是什么绝望的诉说。李琅琊这才注意到,在完全被恐惧占据的素颜上,卢蕊的嘴唇,还是诡异地鲜红着,好像刚刚施过晚妆般艳丽。在黑发和水藻交缠的间隙,红唇间吐出的零乱字句依稀是——“不是我!不是我!

心里已经明白无可挽回,李琅琊还在无望地努力着,拼命抓紧她的手腕,连自己都快被那怪力一起拖下水去,漆黑的池水像正待合拢的巨口,而正在从自己手中滑脱的冰凉指尖,仿佛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李琅琊是被自己的大叫声惊醒的,他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床下,一身冷汗淋漓,额头撞得阵阵疼痛。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还保持着伏地的姿势没有动,端华和安碧城却都被吓得猛跳起了身,吃惊地跑过来围观。

“……做恶梦了?不至于吧……”安碧城不知从哪里捡了根小棍戳了戳。李琅琊呆滞地轮流看着两人的脸,半晌才喃喃出一句:“……太逼真了……”

端华一副“我懂了别再说了”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你平时看那些鬼怪书看太多了!你应该多跟人类打交道……”

端华的劝戒还没讲完,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那是已经惊怖到了极限才能发出,几近歇斯底里的狂乱叫声。三个人毛发森然地对望了一瞬,同时跳起来向窗边奔去。

与三人的小轩相对,池塘的另一端,临水的房间窗户大开着。站在窗前的人是沈雪舟,素淡如风烟的仪态一溃千里,刚才瞬间尖厉的叫声好像弄哑了他的喉咙,只能伸手指着窗下的水面,不成声的颤抖着。

已经有侍女三三两两闻声赶了过来,回廊里零散的灯光投影在水面,照亮了半浮在薄青池水上的不祥之物——那美丽的尸体……

还是晚宴上那身藤紫色的华服。襟袖、衣带、裙裾、披帛,一重重散开,像朵开放到最盛时的龙胆花。高髻已是无人再费心梳挽了,漆黑如夜的长发在浅水中飘浮着,跟浮萍水草纠缠在一处,半坠的金钗也被挂在水草间没有下沉,细小的宝钿金粟被岸上灯光照得明明灭灭,像燃在水中的妖异磷火。

她漂浮的水面上方生着一棵古峻苍老的垂柳,暗碧的枝条累累垂垂,好像一道道沉重的珠帘倒卷而下,以至一半枝叶都探进了水里,与她的肢体牵扯难分。无辜得好似安眠的表情,一丝不苟描画的红唇,使她愈发像个精致的绢人,只是被粗心的主人偶尔弃置在荒草窠间,下一刻就会忽然睁开眼睛……

李琅琊完全呆住了,他甚至不能判断,自己此刻到底是梦是醒。直到冷冷的雨点飘飞到脸上,打碎了池中的灯影,他才惊觉——雨没有停,也许一直就没有停,那雨过云开的白月光只存在于幻觉或者梦境之中,就像一水之隔的沈雪舟此时狂乱的叫声——

“她死了!她死了!有人杀了我的妻子!这个宅院不吉利!”

·玖·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瓢泼如注的气势,雨点不紧不慢地延续着,在冷光浮动的水面上窃窃私语。片刻之前在池中载浮载沉的人已经被打捞上来,像最荒唐的梦之残片,却又无比真实地横陈在眼前——从池塘到小阁,沾满凋零水草的长长水痕尽头,卢蕊失去生命的躯体仰卧着,像一枝折了颈子的花。黑发间的水迹慢慢渗进青砖石缝,好似一幅古怪的地图正在现出轮廓。

房里已下了帘子,把风雨隔在咫尺之遥,但似乎只是自欺欺人——室内的气氛比青黑的雨云更加沉重,有侍女低低地哭出了声,小黛紧紧扶掖着闻讯而来的珠镜夫人,她已经卸了晚妆,松松挽着发髻,几缕散发贴着苍白的脸滑下来,整个人都像跟着失了色,薄纸一样靠在小黛臂弯里,溜出唇的声音也颤抖不已:

“……怎么会这样?方才晚宴上,卢氏夫人还是好好的……她、她……”掩住了乌黑的长睫,她微侧着脸不敢直视那艳异的尸首。眼角余光里却飘过了一缕炽红的色彩——端华斜着身子横拦在珠镜和卢蕊之间,正挡住她惊惧的视线。

“这个……不是夫人该看的。请您先回后堂休息片时吧,等天亮雨停了,我们是要向京兆尹报官的。那时候会有人来查勘盘问,不打起精神来是不行的。”

端华的语气并没加重,清峭的眉眼绷得有些紧,但眼底还是浮上了一点点抚慰的暖意。珠镜夫人凝神注视着他红发的侧颜,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倚着小黛向门外走去,忽然又驻了足,从肩上揭下了烟水绿的披袍。宽大丰肥的广袖上缀着贴银牡丹,却沾上了泥水的湿迹。显见得是从睡梦中惊起,匆匆披着赶来,沿路溅上的雨垢。她把沾上微瑕的华裳向端华递过去,低低说了句:“给她……遮上……天亮还有一阵子,总不能让一位名门淑女,就这样、这样……”

似乎难以说出下面残忍的形容,珠镜夫人用小袖半掩着面急步走了出去,提灯撑伞的侍女们跟着鱼贯而出,忙不迭逃离了这不吉的房间。

端华拿着披袍愣了愣,还是觉得不便,转身想递给沈雪舟替妻子的遗体略作遮掩,却看见他半蜷在椅子里,手指痉挛似的抚着额角,脸上的表情并不带哀恸或者惊惧,而是放弃般的一片空白。那个在窗口发出嘶哑大叫的沈雪舟像一缕幽魂,已被风雨吹散在黑夜里,现在的他好像只是个蝉蜕的透明空壳,看起来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厌烦无比。端华低唤了他两声,他略显迟钝地抬头看看端华,再看看他手中的披袍,似乎理解不了两者的联系,毫无反应地移开了视线。

一直坐在窗下的安碧城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接过披袍走近了卢蕊,俯身将春水色的织物轻轻盖在她身躯上,一并遮住了散乱一地的长发,还有那晕轻眉黛、香冷唇朱的空洞容颜。

一旁失神中的李琅琊看得心头微微一痛,不过片刻之前,那诡艳恐怖的梦境中,这美丽又骄傲的少妇还不曾幽明两隔。虽然她仓皇狼狈。像被水中的鬼魂追索不休,却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她在急切地求救,在说着一些他听不见、听不懂的话…

噩梦的段落尚未拼凑完整,尖锐的人声兀地将他拉回了现实——崔绛看了看地上的卢蕊,再望望对面木然静坐的沈雪舟,忽然僵硬地笑了出来,戛然而止的笑声像把钝钝的匕首,锯得凝滞的空气都颤了一颤。

“其实你早盼着这一天了对不对?你根本就不难过,因为你心里早就欢喜痛快得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笑出来?!”

沈雪舟抬起头一声不响地盯着崔绛,那莫名其妙的刻毒话打在他身上,倒像光线从瓷器上滑开,根本伤不了他——也可能他根本就没听懂,只是本能地循声而望,狭长的眼神像两湾颜色深窅的冷琥珀。

他漠然的反应激得崔绛愈发暴躁,跳起身大喊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恨透了她!恨透了我们!就是你……没错!一定是你杀了她!”

·拾·

奇特的愤怒扭歪了崔绛本来还算俊秀的面容,他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冲上去撕咬沈雪舟一口,将那个莫须有的凶手从他躯壳里生揪出来。端华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怒吼,心下惊讶不已,但还是踏前一步,盯着崔绛低喝了一声:“你冷静点!这样人命关天的事,也是乱说的吗?”

“乱说?你知道什么!?你根本……”

暗哑的叹息打断了崔绛的吼叫,在众人注目的方向,沈雪舟脸上居然有了一点点模糊的笑意,没有高低起伏的语音缓缓流了出来:“我杀了她——我如果真有杀人的胆量,就不会有那件事了……你们不是早就看准了这一点吗?”

崔绛的气势一下子窒住了,连一旁的韦延之也变了脸色。沈雪舟恍如未见,自顾自说下去,半掩在阴影里的平板声音冷静得让人心头发憷——“我是恨她,但她又何尝不恨我?你们一定不想听到,我这位淑女佳偶是怎样刻毒地咒骂今晚的一切,如果不是外边风雨交加,我相信她会放一把火烧了这座宅子和款待我们的主人——因为珠镜夫人和我的几句言语之交触怒了她……就像两年前的那个时候,她诅咒一切敢于掩盖她光彩的女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可……可现在死的人是她……你怎么解释?”韦延之语调散乱地开口,也不知是真想要个答案,还是只为了截断那冷冰冰滑行在空气中令人不快的语声。

沈雪舟眉睫间尽是残烟般的倦意,厌烦地挥了挥手,宽宽的袍袖像片苍白的翅膀闪了一闪:“我没兴趣细细聆听她的骂人花样,早早就睡下了。她自己觉得没趣,就在那里摆弄脂粉,说要想好明早的妆容怎么画,绝不能让那个‘狐媚的寡妇’专美于前。半夜的时候我被掠进来的雨水打醒了,这才发现窗子大开着,她已经……已经漂在水里了。”

崔绛冷笑了一声:“你不会想说她是自尽的吧?因为和你赌口气而投水自尽?”

“……不是的,夫人一定不是自寻短见,她,她曾经求救来着……”李琅琊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五个人的视线带着风声般集中过来,其中有惊,有惧,也有含意不明的打量探究。

“……我好像是做了个梦,梦里看到卢氏夫人在池塘里挣扎,她抓着我的手在求救……我很快就惊醒过来,可还记得她在梦里说着什么,她说‘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梦太荒唐,可是……”

李琅琊停住了口四下看看,让他讶异的并不是意料之中的疑惑或者质问,而是一种不曾言明,却深黯如潮的恐惧,像湿漉漉的月光,从看不见的缝隙中徐徐浸染过来,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印迹,犹如那几个人笼中困兽看着猎手走近般的表情……

似乎被这无声的恐惧消磨了戾气,崔绛和韦延之、沈雪舟对视了一瞬,主动掉开了眼神,低低地咕哝了一声:“我头痛得很,也没力气想这事情了,我要回房去歇息……”他揉了揉额角,仿佛那里真盘踞着挥之不去的疼痛,随即站起身来走进了门外的夜幕,再没回头看一眼卢蕊的尸身。

韦延之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临出门前,也不知是向着端华还是沈雪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是,不是总要报官的么,我们在这里胡乱猜度也没什么意思……”。

两个与死者关系相近的人突然退场,让气氛变得更为奇怪,沈雪舟也绝没有什么跟人攀谈的意向。沉默了一晌,安碧城终于提议离开,李琅琊斟酌着向沈雪舟发问,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回对面的水阁去歇过这半夜,以免独对着亡人。沈雪舟的回答只是半个枯萎的浅笑,那过于明显的不在意,反倒让人不好再深劝。

·拾壹·

李琅琊觉得自己又飘浮在了梦境的边缘。像雨水,像密云,冰冷而轻盈地滑行在夜空中,俯视着下方小巧的水榭台阁。没有星月之光,黑暗的水底仿佛有幽幽蓝焰在燃烧,水上的树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叶片上反射出贝壳内壁般凉薄的微芒。他的意识讶异着,视线却如同滑行在丝缎上,不由自主地乘着夜雾慢慢下降,掠过一扇扇雕工剔透的窗棂。蝴蝶穿花、连环方胜的花纹像缤纷缠绕的乱梦,以至于他辨不清窗后摇曳的灯火,灯火中交错的人影,还有模模糊糊,似远似近的杂沓人声……

光与暗暧昧交融的幻境中,只有一个声音是渐渐清晰起来的——柔软而哀艳的歌唱,像混在雨丝中的银屑,闪烁着潋滟的光飘忽而下,结成宛转不断的水波。那曲调似曾相识,却少了琴韵的相和,只有叹惋般的女声——

“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

妾心正断绝,君怀那得知。”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

饷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忽而又转成了些微陌生的曲辞——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李琅琊并没有在梦境的迷宫中徘徊太久,事实上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因为三个人回房之后,谁也没有神经坚韧到重新上床去安寝,都是随便靠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以驱散困意,直到眼前的视野慢慢有一点模糊……当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时,三个人几乎同时醒过神来,紧张不解地望向门扉。

门外站立的是侍女小黛,束着碧罗裙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好像惧怕身后深浓的夜色会随时围拢扑袭过来。语声也是强压着不安却克制不住瑟瑟发抖。

“请,请几位快去看一下吧……韦公子他,出事了……”

没有人想到一位华服美貌的贵妇会猝死在庭院的水中,就像没人能想到,出门时那一句期期艾艾的话会成为韦延之最后的遗言——当众人赶到时,他正俯卧在回廊的转角处,双手僵硬地向前伸展着,似乎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樱桃红砑绢袍的下摆浸在一洼积水中,深色的湿痕沿伸到上半身时,渐渐改变了颜色——鲜浓的血迹由头至肩沾染了一片,还洇进了铺地的白石缝中,略高处相同材质的石栏上,同样渍着一片刺眼的血红。

尽管心里已有了凶多吉少的预料,但亲眼得见这血色狼籍的场面,还是让人惊怖不已。李琅琊压着胸口退了半步,看见身旁的安碧城也是脸色白得异常,手指紧拧着衣襟,只有一双绿眼睛幽火般闪着光。端华扫了一眼廊下陷入慌乱与恐怖的侍女群体,拧着眉越众而出,蹲踞到韦延之身边查看着伤势。并没有费太多时间,他从那已经变冷的躯体上收回手指,动作有点迟滞地回过了身。

“……已经死了。致命伤在额头,像是大力撞击出来的伤口。”他抬眼看了看从高处石栏拖曳下来的一条醒目血迹。“……是撞在这栏杆上吗?”

沈雪舟与崔绛一前一后从雨中赶过来,刚踏上回廊就听到了端华凝涩的话语。沈雪舟身子一软,像是要晕厥过去,最终还是颓然地坐倒在护栏边的石凳上,脸埋在袖子里不停地打着寒噤。崔绛则直接冲到廊外干呕起来,半晌才听清端华的下一句问话。

“崔兄你和他一个房间对吧?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崔绛抹了把脸,慢慢走近了些,面如死灰地嗫嚅着:“……不知道……我回房以后就躺下了。他还跟我吵了几句,说我们不该跑到这凶宅里来,还说他心里总觉得不对,没法在这鬼地方坐等天亮……我心里正烦,懒得劝他,由他爱走就走罢了,恍惚好像听见他出门去了,谁知道他会,他会……”

“韦兄是想在大雨里一个人走出这宅子?”李琅琊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了出来,因为这倒更像性子暴燥的崔绛会干出来的事。端华也听得疑云渐生,红发下的视线依次扫过滴雨的檐角、沾血的白石,最终停驻在崔绛身上。

“说这是‘凶宅’,还一个人在黑夜里乱跑,不是太奇怪了吗?他出房以后是从哪条路跑过来的?外面下着雨,应该留下脚印才对……”随着眼光投注到地面,端华的语声忽然止住了——不是找不到脚印,而是那过于光洁的玉色地面上屐痕处处,沾了泥水的足迹一行叠着一行,方向有来有去,刚才的一阵忙乱中,几乎在场所有人的脚印都混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找出某一个人独自一路行来的痕迹。

“谁知道呢?一个人太过于恐慌,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静水一样的语声流淌出来,微苦的质感像栏外被雨水浇灌过久的绿叶味道。众人错愕了一下,才发觉这语声出自那容貌幽艳的波斯人,他正振袖掠了掠金色的发丝,悠然说下去:“韦兄大概是觉得,只要待在这宅子里就会有危险,所以没办法冷静判断,冒雨跑到这里时失脚滑倒撞到了头——是不是这样呢?”

崔绛迟疑不决地皱着眉心,似乎在推断这个说法的合理性,半晌才低声作出了肯定:“……应该是吧……延之一直就是个胆小又爱抱怨的人,做出这事情也不是不可能,本来和我们一起等到天亮再走就没事了,他为什么这样沉不住气……”

对已死之人毫无敬意的评价并没说完,那看起来已经被倦意和惧意打倒的白衣文士忽然发出一声质疑的询问:“那是什么——他手里的,是什么?”

停了停才明白沈雪舟口中的“他”是指倒卧在地的韦延之,几个人顺着他平伸在头部两侧的手臂望去——是右手,在萎顿于地的樱色衣袖和脏污泥水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白色的影子,却又被青白扭曲的手指分割开来。端华走近了些,拔开他的衣袖审视了半晌,深吸了口气,用力从死者已僵硬的指节间抽出了“那件东西”。

原本清晰的轮廓已被用力紧握到变了形,一时竟看不出是什么物件,直到沈雪舟呻吟般地吐出一口气:“是扇子——卢蕊的扇子……”

——那果然是一把满月般的团扇,淡白的绢面已经被抓得崩裂开来,抽丝的碎绢和半折的竹柄胡乱缠绕在一起,沾血的指痕在上面划出几道诡异的纹路。

·拾贰·

属于女子的爱物,以破碎的姿态出现在此时此境,实在太过诡异,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端华无言地呆望着栏外铅水般的夜空,拼命回想不久前的欢宴,想着杯筹交错间的瞬息片段,似乎在卢蕊的纤指和锦衣之下,在那总是带着轻蔑笑意的红唇边,的确曾经掩映过白纨扇浅浅的月影……他求助地看向安碧城和李琅琊,却见他们一个略低着头蹙眉沉吟,一个在用微微哀矜的眼神注视着凄惨的现场与证物,显然都不像能为这段公案拔开迷雾的人选。

手上忽然一轻,端华吃惊地掉回眼神,正对上沈雪舟苍白恻然的容颜。他从端华手中拿过了纨扇,垂着眼睛细细打量着,浑不在意上头纵横的血迹。映着雨意,他那清隽的神态几乎可以说是动人的,直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像玉器裂纹一样蔓延开来——他慢慢松了手,任凭纨扇的残片飘坠于地,脸上的表情不知该说是平静,还是疯狂,翕动着优美的嘴唇,好像吟咏艳歌一般悠悠地吐出字来——

“怪不得他怕得冒雨也要逃走呢,那是因为他觉出凶兆了……从宴席上我就知道不对了——天意冥报,放得过谁?”

从发现纨扇那一刻起,崔绛看起来就陷入了沉重的困惑之中,沈雪舟的话更像给了他当面一击。他的视线像沾了水汽,呆滞地在扇子和沈雪舟之间来回移动,直到沈雪舟捕捉住了他的眼神,用近乎带笑的语音一字一字说着:“是那些诗——《子夜四时歌》。你知道的,你知道那是我为谁写的诗……”

他说到“谁”字时语调缠绵又黏稠,像是在心上劈下一道伤痕又细细品味着甜蜜的痛楚——“现在她的鬼魂回来报复了。你还不明白吗?她按着那些诗句,在一个一个追杀我们呢!”

“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端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失声大喊起来。那两人之间几近邪恶的秘密气氛让他越来越不安。

李琅琊忽然仰了仰头,无星无月的天空仿佛掠过一道光,惊醒了他心中盘旋的迷梦。那在绮宴和冷雨中飘忽的清歌曲辞,那一样一样咏唱着四季风物的情歌……

“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他轻轻念了出来。

“这是《子夜春歌》呢……”沈雪舟露出了仿如陶醉的表情,赏鉴似的说下去,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快乐:“还记得卢蕊在池水里的样子吗?她身上密密缠着的是什么——是妖怪一样的杨柳枝!她不是自尽,是有人在向她索命,她是被柳枝拖进水里去的!接下来是什么?哦,是《夏歌》的‘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

他伸出足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残破团扇:“这把扇子就是鬼魂的诅咒,是再一次留给我们看的讯息……没错,‘那个人’借着这些写给她的情诗重回阳世,要一个一个杀掉她的仇人!我们谁也跑不了!”

浓黑的雷云后面隐隐露出了青白的电光,惊雷之声却迟迟不曾响起,闷热的恐惧像枭鸟藏匿在云间,垂下黑翅般的结界。珠镜夫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廊下,疾走的电光在她容颜上映出清晰的明暗界限,反而有种秋水般的艳色。

她直直地看着沈雪舟,出唇的声音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纷碎的薄胎白瓷:“沈公子在说什么?死去的人……是因为那些《子夜歌》吗?如果不是我那样任性,在宴席上唱出它们,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出事?难道,难道都是我的错……”

安碧城移近了身子,轻轻把手指合在珠镜夫人因紧张而轻颤的腕间,安抚地轻拍了拍。看似唐突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带着模仿不来的自然磊落。

“没事的,夫人不要害怕,更没必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波斯人用近乎亲昵的语气温柔劝慰着,随之半侧过脸回望着廊上,挑起的眼角下仿佛燃着缱倦的萤色火焰。就在此时,积蓄已久的沉闷雷声轰然倾泻而下,如同天之战车辚辚飞驰而过的响声,掩住了他含着冷淡笑意的下一句话。

“——因为出来作祟的,是住在他们自己心里的鬼啊……”

[曲之壹·寒遇]

这一年长安城的二月中旬,迟迟未曾褪去料峭春寒。遇上连阴天时,西北特有的干冷空气更像灌了铅的暮云,沉沉从天宇压下来,催促着里坊间的行路人加快脚步——话虽如此,到了黄昏时分,暧暧炊烟从鳞次栉比的黛色屋瓦间升起,混合着街边小贩收拾摊档之前的清货叫卖声,还是油然而生一种让人舒畅的淡淡暖意。

注意到自己又在暮色中发起呆来,年轻的书生摇头苦笑了出来,拢紧了身上半旧的素白棉斗篷。今年的进士科考试,就是在这样的寒冷天气中进行的。出了礼部贡院的考场,这几天来一直在升平坊外的一家小客栈中栖身。按照常理,少年举子来到长安,不管结果能不能蟾宫折桂,总免不了一番意气风发的热闹游赏,每年总要流传出几则与平康、北里的红粉佳丽相关的韵事,才算完了这场金榜题名的才子功课。

——但这些带着胭脂色的传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显赫门第来增加履历的光彩,没有广阔的人脉当作进身之阶,也没有一掷千金的豪气来获取佳人青眼,而矜持木讷的性格,又让他羞于像许多举子一样,终日游走在京城名士与高官门下投送诗文自荐。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安心于布衣蔬食的日子,等待那“十年辛苦一枝桂,二月艳阳千树花”的开榜之期。

他催动着胯下瘦马向小巷深处走去,却忽然瞥见道旁有一抹袅袅独行的影子,不由自主地放缓了缰绳——

此后的年轻书生,一直记着那个薄暮时刻,在梦境中一次次重复,鲜明到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美如音乐——乍逢的女郎披着珠灰色绮罗的斗篷,在黄昏中泛着一层莹莹的丝光。同样素淡颜色的风帽之下,露出的却是异常鲜艳的梅花妆。从眉心处点点晕染开的朱砂色,以花瓣的姿态由深及浅散入双鬓,映得洁白婉妙的容颜仿如新雪初降。她微侧过脸看了看书生,忽然露出了有点歉意的笑容,再向道路内侧让了一让。

那光彩转侧的一笑,让书生醒悟过来,原来女郎误会了他专注的凝视,以为自己妨碍了身后的人行路。就在她侧身的瞬间,斗篷微微掀开,显出了怀抱的长形物件。珠色锦缎的外囊有一点松脱下来,露出一架紫桐古筝的小半琴身。

眼神从女郎艳丽的额妆滑到了筝身之上,书生简直有些慌了,他发觉自己开始管不住缭乱的心思,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缱绻情怀,在寒冷的暮色中偏如蜜一般流淌着……他的目光溜过一根根琴弦,心中仿佛奏着轻盈的乐声相和,一句叹息在恍然的状态中滑出了唇——

“如此无双国色的淑女,为什么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行路呢?”

有点讶异于书生唐突的问话,女郎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孩子气地笑了,微微挑起的眼神却幽艳如午夜暗香。

“因为有位道旁君子,骑着马却不愿意向我伸出援手——不独自行路,又能怎么样呢?”

“……我,我……”一时揣度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是玩笑还是嘲讽,更别说抛出几句俏皮伶俐的话来对答,讷言的书生简直手足无措起来,保持着跨坐在马背上的姿势呆在了路中央。女郎往前徐行了几步,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轻叹了一声,女郎终于再次转过身来,带笑斜睨着他。

“这位好心的君子,愿不愿意送我一程呢?升平坊左角那一片红墙,就是我家了。”

她停了停,眼神游移过书生寒素的衣着与带着疲倦感的清秀容貌,再抬睫时似乎带着些淡淡的怜惜之意。

“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您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拾叁·

连续的死亡事件并没有令雨中庭院失色,朱阁绣户在黑暗重重掩映下,反而别有一番幽邃之韵,仿若幻海之端浮现的蜃气楼台——当李琅琊跨进正厅大门时,眼前所见真让他有了一步踏进梦境的错觉,一时间竟呆在了门口说不出话。

无灯的厅堂中,却能看到室内摆设的清晰轮廓,光源来自意想不到的物体——那面巨大的黑曜石围屏并没有隐没在暗夜中,而是在乌黑的底色上亮起了璀璨的光点,闪烁星砂缀成了非金非银的光丽线条,在屏面上勾出了衣袂宛然、神态毕肖的人物——身披寒衣的书生骑马伫立若有所思,马前抱琴的美人则含笑回眸,仿佛有所期待……

几个人全被这美丽又诡异的景象惊呆了,直到侍女们点起了灯火,叠枝七宝灯树的光焰一层层亮起来,黑暗渐渐消退,屏风上的星光之画也随之一点点淡去,直至恢复成一面浮动着微渺珠光的黑石屏风。

“这是俱兰国出产的‘光玉髓’吧……”安碧城灵巧地绕过了案子,几步走到围屏前细细打量着,赶在那光之仕女完全消失之前轻抚上了手指,冰冷黑石与素白肌肤两相映衬,有种惊心的艳丽风姿。

“又叫‘金精石’、‘夜光石’,在白昼的光线下完全透明,在黑夜却能无光而自亮……”安碧城不知为何顿了一顿,回头余意无尽地微挑了挑嘴角。

“——这样的用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端华简直有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外面刚刚才死了两个人,你还在这里金啊玉啊的啰唆……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啊?!”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一时忘形了……”波斯人好像吓了一跳,垂下眼睛小声道着歉。他退得离屏风远了些,侧身向珠镜夫人作了个礼让的手势。

珠镜夫人缓缓走过去在主位上落座,心事重重地整了整裙裾,又抬头望向了端华:“您是说,在天明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分散独处是吗?”

端华点了点头:“事情太蹊跷了,如果真像他说的有什么人在连续复仇杀人,今晚这宅子里就谁都不安全……”

“那个……沈兄刚才说的是‘鬼魂复仇’呢……”李琅琊轻咳了一声,小声而尽责地更正着,随后转向了珠镜夫人神色忧戚的脸:“虽然不太合适,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刚才围屏上的画,应该是《任氏传》的故事吧?”

“……喂,怎么连你也这样,不要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打岔啦……”端华几乎在心里哀鸣出来,只好眼神凶恶地扫向了挑起话题的罪魁祸首——安碧城长长的睫毛轻闪了闪,一脸无辜地回望着,话说得不紧不慢:“神探大人,不是我们要扫兴,这幅画可不算‘不相干’的事呢。今天晚上,和这位画中人有关的事情,可不算少……”他忽地转向了一旁无声良久的沈雪舟。“您说是不是?”

沈雪舟居然神情温煦地笑了笑,全无刚才在廊下的狂乱飘忽:“美人和才子的第一次相遇……虽然这奇缘美妙不可言说,但就像星光一样天明即灭——真是传神到让人伤心的画。”

“能不能不要再谈那个该死的鬼故事?!”崔绛突然嘶哑地开了口,抬起的眼睛里尽是血丝,脸上的神情也说不上是憎恨多些,还是恐惧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