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袁照

“我要赏赐!”

“别给个梯子就顺杆儿爬——我就是赏你个果子吃,有意思?”

袁照不理她这丧气话,只道:“如果我有办法让你两个月之后下山,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进宫。”

“你进宫做什么?”善钟奇道,“你也想做老皇帝的妃子吗?”

袁照:……

什么叫“也”?

善钟意识到自己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你不用说,你只要告诉我,干不干?”

“干!”善钟迅速应道,“为什么不?”

袁照这才拣了块杏脯入口,甜,太甜了,怪不得善钟要配茶。她问:“李家大郎人怎么样?”

“啊?”

侍婢又从墙上探出头来:“娘子,大郎君来了!”

袁照眼睁睁看着她眉目之间的光彩,她自个儿还浑然不觉。

天渐渐就冷了。

袁照还是每晚去侧殿里写字。这晚去得迟,殿中生了火,食物的香气散发出来,是栗子。

那人丢了一把砸在墙壁上,噼里啪啦炸得到处都是,更浓郁的香气。一路走一路捡,捡到她跟前,问:“要不要?”

袁照犹豫了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火,焰光跳跃,不掩国色。

“娘子字里有愤懑之气。”

“我有不平事——难道郎君没有?”

如若心中没有不平,怎么会半夜里徘徊,以书以画,试遣情衷?

少年低头笑了一笑,外头下着雨,他凝神听了片刻,悠然道:“长安的雨——娘子不是长安人罢。”

袁照吃着栗子没有应话。

“我也不是。”少年说,“我失爱于父亲,被打发了来长安碰运气。有人说终南山上青云寺最灵了,上来才知道是诓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月余的成果:“真要灵,何至于破败至此。”

“要是不灵,也得不到公子墨宝。”袁照说。

少年眉目一跳。

“我,陈郡袁氏。”袁照说。

不是拓跋元。

如果让萧珏回想当时心情,大约是想要跳起来夺门而出——那个瞬间如兵刃交颈,深渊在薄冰之下。

他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

被戳穿总不是件太愉快的事,哪怕对方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并没有破绽,不过碰巧我知道元娘子。”袁照说。这当然不是真的,是她学会了不要当面戳人痛处。

戳了父亲的痛处要面对的不过是母亲的怒火,还有姐姐庇护;父亲亦并不因此真恼;

戳了贵人的痛处,可能就是一杯毒酒。

萧珏一笑:“我知道娘子不是元姑娘——元姑娘过去十余年里,便养得尊贵,也不可能有娘子这样的学识和见识。”

袁照静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便是真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她从前自负,栽了这么大跟头,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不顶用。

只道:“元姑娘娇憨,恐怕不能如公子所愿。”

萧珏喝了一口酒。

他之前也有兄长来过长安,提出和亲,被敷衍过去;今年父亲旧事重提,又遣了他来,他是一心想要立这个功。但是这北朝,连个适龄的公主都没有——唯一养在宫里的独孤娘子还和太子订了亲。他总不能去抢吧。

因找到前朝庄烈帝的女儿,他心里是喜的。皇后是元氏亲族,他要真能拿下元姑娘,帝后还能不捏着鼻子给封个公主?不封也好,他带了元姑娘南下,就是父亲手里一张牌,想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方便得很。

他想得到父亲青眼。

他父亲的孩子太多了。他母亲不过是个美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

无嫡立长——他也不是长。

他有时候很羡慕北朝太子。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身为天子独子,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当然见过他,是个英俊少年,并不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也许他并不需要,他不匮乏,因此无须证明。

但或者是因为他还年轻。

天子年富力强,太子就得年复一年地等着,也许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不那么笃定,他会开始着急。

就像前朝庄烈帝。

他当然知道这么想未免恶毒——他承认他嫉妒。

他微微举杯,向火边少女:“无论如何,不后悔与娘子相遇一场。”

他确实有所图,但是不等于每句话都假。他确实欣赏这个女孩儿的字,虽然并不清楚谁让她这么伤心。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娘子要是能封公主,我倒是更情愿娶娘子。”

“……不可惜。”

“什么不可惜。”

“公子要是能登基称帝,我也愿意与公子缔结秦晋之好。”

太子大婚,无比隆重。

周乐酸溜溜和嘉语说:“咱们成亲的时候,可没这气派。”

嘉语似笑非笑看住他:“赶明儿就要做祖父的人了,还想着成亲?”

周乐心里甚堵。想起冬生才出生时候,就仿佛昨日,他抱着书翻了好多天名字,他娘子一个都不肯用。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他琢磨着,日后冬生要有了孩儿,多半也拿不到取名权。

宫宴是玉郎协助嘉语操办,一连热闹了好几天,到尾声外人尽去,只剩了自家人,便不再拘着,让大伙儿各自松快去。

嘉语和周乐在花树下饮酒,暮春天气,风和日丽。

周凛喜气洋洋牵了新妇来拜。嘉语让他们回宫歇着。阿狸被一众妇人簇拥下去,周凛磨磨蹭蹭不肯走,嘉语问他什么事。

周凛问:“小姨当真没有回京么?”

嘉语苦笑道:“想什么呢,阿娘瞒谁也不能瞒过你啊。”

“信也没有?”

“没有。”嘉语叹了口气。

——阿狸及笄,嘉言差了人送簪子来,也看得出用心,她原以为大婚她会过来——她们姐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但是终究没有。送礼进京的是段韶父子。阿狸面上无所谓,恐怕是暗地里伤心了,才有周凛偷偷儿来问。

周凛便也有些怏怏。

独孤羽生拎了几根棒子过来,有长有短,一路舞得虎虎生风;身后跟了个三尺不到的小儿,踉踉跄跄,手里抱了——更准确地说,是拖了两根棒子,口齿不清地喊:“阿——阿兄等、等我……”

嘉语看得直摇头,吩咐左右道:“去把小鱼儿抱过来——这么小让他拿这么重的东西,像话么?”

侍婢忍住笑,过去抱起大呼小叫的小儿。兄弟俩到嘉语面前,独孤羽生一见周凛便笑了。嘉语奇道:“你又笑什么?”

独孤羽生道:“我和小鱼儿在拣棒子,备着后日阿姐归宁打女婿——姨母看是选长的好,还是粗的好?”

周凛:……

周乐干咳了一声:这像话吗,在他这个做老子的人面前讨论打他儿子!

独孤羽生登时就收了笑,噤了声,老老实实行礼:他有点怕他这个当皇帝的姨父。虽然他阿姐一直和他说不必怕,姨父是个很和气的人——独孤羽生不信他阿姐那张见鬼的嘴!从前她还说冬生顶好欺负呢。

嘉语捏了捏小鱼儿的脸:“小鱼儿也要打姐夫么?”

小鱼儿嘻嘻笑着,把头埋进侍婢怀里。这孩子两岁不到,还是个大肉团子,活泼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又爱笑,又话痨。脾气倒好。周乐感慨这孩子一个人把他爹两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周凛斜睨了表弟一眼,正要说话,隔湖传过来一阵笛声,就瞧见他阿娘侧耳听了片刻,转头看住他阿爷。

周乐道:“这曲子——”

嘉语点了点头。

周凛不知道他爷娘打什么哑谜,因问:“这曲子不妥么?”他倒是知道他阿娘闲下来能画几笔,却没有听过她吹笛子。

嘉语道:“没有什么不妥。”命侍婢把吹笛子的小娘子请过来。

独孤羽生笑道:“姨母如何知道吹笛子的是个小娘子,不是个小郎君?”

周乐面上一僵,寻思这小崽子想是皮甚痒。

嘉语却问:“前儿你从永昌王府回来,不是说要去打猎,怎么又没动静了?”

独孤羽生抓了抓头皮:“我原是约了阿姐一起,阿姐备嫁,太子不让她外出……”

周凛哼了一声。

独孤羽生便编不下去了。

正巧侍婢请了人来,独孤羽生转头一瞧,不由怔住,脱口道:“你不是回信都了吗?”

那女郎也怔了一下,方才应道:“我没有!”

嘉语心道她妹子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么个呆头鹅——简直比冬生还呆,人家小娘子都吹笛子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了,他还问这话。因又疑惑,莫非是崔七娘不赞同这门婚事?许是怕跟了羽生回边镇苦寒?

心里存了这想头,便笑吟吟问:“你是哪家姑娘,为什么要扮成侍婢的模样?”

袁照屈膝给她行礼,回道:“我姓袁。”

嘉语看她手中的笛子,金光闪闪:“永昌王是你什么人?”

袁照却道:“家母姓崔,行十二。”

“原来是十二娘的女儿。”嘉语见她避而不提周昕和崔七娘,越发疑惑,“你是……跟哪位夫人进的宫?”

“是我!”一道儿人影匆匆过来,一迭声道:“是我带她进宫,姑姑要怪就怪我好了,我擅作主张——”

凝目看时,却是善钟。善钟这次进宫嘉语是知道的——她和李家大郎李瑛订了亲,周乐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嘉语问:“她是不是和你说,她从来没有进过皇城,想要看看宫里什么样儿?”

善钟“啊”了一声,怪道:“姑姑怎么知道的?”

嘉语微微叹息。她自然知道,她表姐当初可不就爱说这一套。这时候再看独孤羽生懵然的样子,心里更生几分不喜,转头问周乐:“袁氏在京中可有人?”

周乐心里把人过了一遍,应道:“有的。”

“让袁氏把人领回去罢。”她说。

周乐才要应下,独孤羽生已经大叫出声:“姨母怎么回事,阿照不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么,怎么让袁氏领人?”

嘉语冷笑道:“永昌王府可不姓袁。”

袁照也没想到会这般急转直下——明明开局甚好,皇后和蔼可亲,却突然——她想不明白这其中缘故,这时候也不容多想,只跪下道:“皇后恕罪!”

嘉语见她惶恐,也知道自己过分了——毕竟她并不是贺兰袖。因说道:“你别怕,我不是要问罪于你,只是……”

她停了一停。她无法解释其中心结。

袁照道:“请皇后也不要怪罪善钟姐姐,是我的错,是我听善钟姐姐说……”

“说什么?”

善钟跺脚道:“阿照!”

“是我见善钟姐姐年少貌美,却为圣人所拒,便、便想知道皇后是何等美貌,圣人又何等钟情,才能琴瑟和鸣二十年……”

善钟:……

不是、她不是这么说的好吗——她也不知道袁照如何猜到真相,兴许就只是歪打正着?

嘉语实在啼笑皆非:子侄都在跟前,才还笑话周乐一把年纪了,突然被夸美貌。她回头看周乐,周乐清咳一声,给她斟了杯酒。

周凛含笑扭过头,免得他阿娘怕羞。他阿爷在他阿娘面前是全无天子威仪。这个袁娘子倒颇有急智——在永昌王府他就这么觉得了。

袁照继续道:“……又仗着听母亲说过昔日皇后在信都旧事,所以才贸然求善钟姐姐……”

“既如此,你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吧。”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袁照有瞬间的魂飞魄散:崔七娘的影子从头上垂下来,曲曲折折,笼住了她整个的身体。

不用怕,她对自己说。在府里她敢杀人,在宫里她不敢!

不能怕——跟她回去,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静下来,静得能够看见阴影中奋力开着花的石竹。

她听见皇后说:“十二娘的女儿进京,二婶也不和我说。”

“小儿顽劣,也没想到会惊动皇后。”

嘉语笑道:“来都来了,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不是。”

崔七娘犹疑起来。她没想到袁照能让侍婢替她留在青云寺里,自个儿跑了;更没有想到她能进宫。她听到那笛声,当时就是一身冷汗:这丫头想做什么——她想全部抖出来么?她如今——还想攀龙附凤么?

她以为圣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治他家的罪么?崔七娘心里冷笑,说道:“如果皇后执意要留她在宫里,那就容我交代她几句。”

嘉语道:“二婶这话说得——二婶要教外甥女,我还能拦了你?”

崔七娘点点头,侧身对袁照说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走了,可知道家里担多大的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你爷娘交代?”

袁照低头道:“是阿照不是。姨母饶我。”

“皇后要留你在宫里,我也拦不住;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莫要生了兴风作浪的心思。”

袁照微微一笑道:“规矩——姨母不是都教过我么。姨母莫要担心,我定然会安安分分的。”

“那就好——阿昉去信都接你阿姐了,等你阿姐过来,阿弥陀佛,这京里,可总算有个能降住你的人。”

袁照知道这话里的威胁,因会意应道:“我阿姐温柔和顺,胜我百倍,全凭姨母怜爱。”

崔七娘点了点头,说道:“在宫里好好服侍皇后。”

袁照垂下眼帘:“我会的。”

善钟和袁照被安置在一处。

善钟道:“原来你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却骗得我好苦!”

袁照赔笑道:“我和永昌王府不相干,我是陈郡袁氏——小门小户,你未必听说过。”

善钟想了片刻,却道:“我知道!”

“嗯?”

“从前……有人教过我。”也许教得不够全,她学得也不甚用心。她不知道学这些作什么用。嬷嬷老哭,说她知道得不多,耽误了她——然而多少还是记了些。就像是水漫过石头,总会留下痕迹。这时候想起来,未免怅然。

“她死了。”

袁照开始不安:“善钟姐姐……”

“从前我总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居多。后来下了山,在李家住过,也在宫里住过,虽然他们待我都不坏,但是——你那么聪明,想必也看得出来。”他们可怜她,也防备她。虽然有李瑛,但是除此之外,她从未得到过机会结交朋友。

阿狸不怎么爱理她。

善钟的目光渐渐被牵得远了,她说:“阿照,你不要骗我。”

声音里微微的颤意。

袁照觉得心口被猛地击了一下。她猜到善钟的身世,她沾沾自喜于一举两得。她自幼聪明伶俐,从不缺少玩伴,直到进青云寺——

她忽然意识到,善钟虽然身份贵重,也许见过的人,得到的宠爱竟远远不如她。

这是个在孤单中长大的孩子。

她对她很重要。

于是收了之前的心态,说道:“永昌王太妃是我母亲的堂姐。她带我来的长安。”

“那么你进宫,是为了——安城王吗?”善钟记得那个俊美的小郎君,背后总跟条肉团团的小尾巴。

袁照摇头道:“在山上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做错了什么,被送进青云寺?”

善钟“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这么说,你是得罪了永昌王太妃——她不是你姨母么?她——”

“被她带回去,我就死定了。”袁照说。

善钟怔了片刻,说道:“那还是进宫好了。”袁照没有解释为什么永昌王太妃恨不得她死,她也没有追问。

这世间有很多事,是可以不必知道。

“我也许会利用你,但是我不会骗你。”袁照郑重地说。

善钟“嗯”了一声。

“我阿姐将是武安王妃,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以后……以后我不在长安了,我会和她说,让她照顾你。”

“你不在长安,”善钟的目光变了几变,“你要去哪里?”

周乐到回宫才问嘉语:“你留袁家那孩子在宫里,是要给阿虎定下么?”

“不急。”嘉语道,“你说,为什么不是二婶带她进宫?”

这个不难猜。周乐也是恨铁不成钢:“阿昕啊……”那孩子却是远不如他爹。寻章摘句不过雕虫小技,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拿人家的算什么。他五叔那诗……好歹都是自己写的——时隔多年,周乐心里仍免不了一疼。

嘉语叹息道:“从前二婶对家里的几个姐妹,都是极友爱。”

周乐回过味来:“她——”

“那孩子进宫是求生。”嘉语把话说明白了。

周乐总觉得他二婶不至于此,不过既然嘉语肯接手,便也不再过问。

十一

嘉语虽然留袁照在宫里,也没有召见她。打算着等周昉回京,直接送去武安王府。

这日周乐上朝回来,和嘉语说道:“有件事也奇了。”

“什么事?”

“宜都王说要见你。”

嘉语:……

吴朝来使,周乐一向防得紧,嘉语和他说过无数次,他们已经成了亲,连冬生都成亲了,萧阮后宫里有的是美貌佳人,哪里还记得她——就是拿出来说事,也无非挑拨离间,给他心里扎刺——又何必让他称心如意呢。

周乐回答说:“理是这么个理,我心里过不去。”

嘉语:……

这次竟是他主动与她说起,因问:“他见我做什么?”

周乐道:“他说他在金陵,在彭城膝下承欢,这次北来,彭城有话让他转述——要见了你,方才肯说。”

嘉语笑出声来:“他来长安都半年了。”

“可不是。”

都知道是借口,却不好推拒——嘉语一向厚待元氏宗室。虽然彭城公主兴和年间就南下了,毕竟是孝文帝的女儿。

嘉语道:“那就宣吧。”

反而周乐犹豫了:“设屏?”

嘉语嗔怪道:“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娘子——你至于么。”

周乐想了一下萧珏那张脸,觉得还是很至于。

隔了屏,看得不是太清楚,大约是有几分像萧阮,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嘉语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周乐咳了一声。

嘉语问:“彭城姑姑一向可好?”

萧珏不敢抬头,虽然他亦好奇这个让他父亲惦记二十年的女子该是怎样的绝色,但是他按捺住了。他说:“太后康健,尚能食羔羊。”

嘉语不由一笑。她想象得出王氏有多恼火,彭城被封了太后是一,烤羔羊是二——王氏不是最恨羊肉腥膻吗?

“彭城姑姑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萧珏听得屏风之后女子声音越发柔和,想到这恐怕是近二十年来所有南使中距离她最近的时刻,不由有些心潮澎湃,应声道:“皇后恕罪!”

周乐面上出现懊恼的神色:他就知道!那个混蛋养得出什么好东西!无非大狐狸生小狐狸罢了!

嘉语握住他的手,说道:“但说无妨。”

少年道:“我想求皇后赐婚。”

周乐道:“我儿刚刚大婚,要等他生女,长成,短则十五六年,长则二十年,恐怕宜都王耽搁不起。”

嘉语刮了一下周乐的鼻子:人家只想认你作岳父,你倒好,还想再长一辈——难不成萧阮肯叫冬生亲家?

萧珏道:“陛下这就是打诳语了——贵国明明有适龄公主待嫁,为什么却说没有?”

“这话却从何说起?”连嘉语都好奇了:周乐几个妹妹都已经出阁——且辈分不对;周琛倒是有个小女儿,今年才十岁;其余疏宗,周乐都没有封公主的意思。

萧珏娓娓道来:“……去岁冬,我在长安病倒,药石用尽,不见好转。左右甚急,打听来说青云寺有灵,便送了我上终南山——”

周乐打断他:“我朝公主,怎么可能住在山上?青云寺中,想是比丘尼?”

萧珏道:“不敢有瞒陛下,我当日病重,并没有看清楚公主形貌,就只在半昏半醒中,恍惚看见有飞天自画壁上下来,自称北朝公主,赐我灵药,喂我仙水……”

“她说是公主,你就信她是公主?”

萧珏取出一物,左右转呈入内,是只剔红松竹梅纹盒,嘉语笑道:“盒子倒是可爱。”

“皇后要是喜欢——”

“皇后不喜欢!”周乐哼了一声。启盒看时,却是只掐丝嵌宝的金钏子,一只凤凰昂然而立。周乐不曾在这些器物上用心,因转头看嘉语。

嘉语作了个口型:“是善钟。”

萧珏道:“我得公主赐药,转危为安,感怀之下,捐赠香火钱十万余给青云寺,如今城中尽知青云寺有灵——”

言至于此,跪拜于地:“……我心之诚,日月可鉴,恳请皇后成全。”

嘉语让萧珏下去,又吩咐侍婢请袁照过来。周乐奇道:“不是善钟么?”

嘉语道:“善钟已经订亲了,难不成陛下想一女许两家?”

周乐抱怨道:“这小子满肚子坏水!”

早几年他是真不愿意和亲,如今却是真没人。

小狐狸也不知道哪里打探出来的消息,知道善钟在青云寺里也就罢了,竟还得到了她的信物。如今事情传扬出去,他一口咬定是有个公主救了他——说到底,善钟确实当得起一个公主。

真给他善钟?且不说善钟已经有了婚约,便没有,善钟也不合适——要提防萧阮使坏;

不给,这话却也不好听:善钟前朝帝女,不给加封也就罢了,把她关在青云寺里算什么——但是难道他还能宣扬那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糟蹋一个小女孩儿的名声,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但是袁照——他娘子怎么想到的。

因又疑惑:“不给善钟他不会闹么?”

嘉语摇头道:“我的周郎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了——这是宜都王和袁家那孩子串了场戏给咱们看呢。”

周乐听得“我的周郎”四个字,身子就酥了大半,待他娘子夸他聪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戏不戏,直接笑成了一朵花。

嘉语看着眼前的少女,水红色裙衫,泥金半臂,亭亭如初夏的莲。在她身上,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当初崔十二娘的娇憨。

不由叹息:“这些年,十二娘过得很不好么?”

便是袁照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也没有想到皇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母亲过得好不好。当时怔住,然后眼泪忽然下来了。

嘉语由着她哭,到差不多了才叫侍婢打水来,服侍她净面。

“我听说十二娘只得你们姐妹两个,便猜她这些年,恐怕不是太容易。”嘉语道,“不然,何至于让你这般铤而走险。”

“便没有这些事,我也会想出人头地。”袁照低声说。

又自悔失言——她也不知道,这些不宜宣诸于口的野心,为什么竟然这么顺畅地说了出来。也许是她知道皇后不会怪罪;也许是过去许多年里,皇后姐妹给她留下的印象——她们都不是甘愿雌伏于闺训的人。

“你不喜欢羽生么?”

袁照笑了一下:“安城王很好。”但是他不是她的野心。

嘉语便不再往下问。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进青云寺,如何结识萧珏,怎样问善钟要了镯子,又从哪里得来那支廿年前的金笛,在合适的时候吹响。

“我知道永昌王用了你的诗——诗写得很好。”

袁照道:“怀璧其罪。”

嘉语点点头:“如今你要去国离乡,这笔账,你还跟他算么?”

袁照跪下来求道:“求皇后让永昌王送我去金陵。”

这是要清算了。嘉语犹豫了一下:“永昌王父祖英烈,王太妃与你母亲又是手足至亲——”

袁照微笑道:“我没有兄弟,表兄送我出阁,也是情理之中。”她低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十二

崔七娘和周昕说:“……除非她能攀上圣人,那就是元三娘养虎遗患了。”

周昕道:“我给阿娘惹祸了。”他没想到袁照有这等本事,逃离青云寺也就罢了,进宫——她竟能跟着李家人进宫!

崔七娘疲倦地搓着眉心:“是阿娘看走了眼……”或者也不是。一开始她看中的,不就是那个孩子的勃勃野心吗?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又要马儿烈,又要马儿驯服听话。

然而事情的走向再一次在这对母子意料之外。

崔七娘失魂落魄地听着圣旨——袁照要封公主,圣人点名要周昕送她南下!她果然实现了她当初的豪言壮语——结交王侯,位比公卿!无论它当初听起来多么可笑。

周昕几乎要疯了,他豁然起身,叫道:“不可能!圣人不会这么对我!”

“你敢伪——”

“拿下!”崔七娘轻轻两个字,戳破了周昕全部的幻想。左右仆从把他按倒在地,堵住他的嘴。崔七娘接了圣旨,恭恭敬敬送了天使出门。

“阿娘!”周昕大叫。

崔七娘按住他道:“阿娘会让圣人收回成命——你不能去,你好好儿在府里等消息。”

他还年轻,就算没了前程,他也得活着——为了她,也为了他的父亲。崔七娘默默地想,她知道周家两条,不,三条人命压在周乐身上,他会念这个旧情。但是这件事过后,圣眷还能剩下多少,却不是如今能想的了。

情分经不起糟蹋。

但是她不能不去。

崔七娘进殿,给嘉语行大礼。嘉语坐着受了,待大礼毕,方才让人扶起她。崔七娘问:“皇后为何要封袁照为公主?”

嘉语无奈道:“吴朝求娶,我家的情况二婶也不是不知道……”

崔七娘咬牙道:“琦娘今年有十三了。”

崔七娘竟肯下这个血本,嘉语讶然道:“二婶这又何必?”

崔七娘涩然道:“……不得不如此。”——难道她舍得唯一的女儿远嫁?如今南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形,只听说吴主儿女甚多;宜都王人品如何,日后有没有希望……都是没数的事。但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

嘉语道:“阿昕和阿照的过节我听说了。虽然受了些磋磨,好在没有酿成大错,便是气恼,也不至于把阿昕怎么样。是阿昕有错在先,让她出了这口气又何妨?”

崔七娘便知道袁照瞒了话:也对,她怎么敢讲她不是完璧之身——出了这等事,宜都王能不在意?又不是人人都是周乐那个傻子。她心里笑话自己糊涂了,来找皇后作什么——她该直接去见宜都王!

不不不……须得先和皇后通个气。和亲是国事,贸然搅了恐怕帝后不喜。便吞吞吐吐道:“我情愿舍得琦娘远嫁,也并非全是私心,而是阿照孩子,不能和亲——”

“那孩子怎么了?”

“想必皇后也知道,她从前住在我家里;兴许皇后以为我送她去青云寺,是因为阿昕用了她的诗……”

“难道不是?”

“也不能说不是。”崔七娘道,“皇后倒是想想,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如何肯为外人捉刀?”

嘉语心里突地响了一下。

“……奈何阿昕早已娶妻,李氏又一向贤惠。”崔七娘遮遮掩掩地说,“和亲是国事,我也是怕她误了圣人大计……”

嘉语面色微沉:“二婶。”

崔七娘心里一惊。

“袁家那孩子纵有不是,那也是十二娘的女儿,孤身一人跟你进京。女孩儿名声要紧,二婶慎言。”

崔七娘不响。方才短暂的得意褪去,恐惧与愧疚在心里交织。她知道她对不住十二娘,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她有别的路可走么?如果阿照肯退一步,她何至于出此下策?她怎么就不能好好儿在青云寺里呆着?

她慢慢儿又挺直了背脊,慢慢儿说道:“殿下明鉴,阿照不能和亲。”

这话说到第三遍嘉语才明白过来。

一瞬间的毛骨悚然,竟不能言语。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华服妇人。她们年少时候就相识,后来在信都交锋,这一路过来,她也曾是她的左膀右臂,陪她周旋于不同派系之间,处理纷繁的事务,多少年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崔七娘道:“事已至此,我情愿拿琦娘抵罪。”

“然后呢?”嘉语轻轻地问。

“什么然后?”

“你要怎么安置阿照?是让周昕纳她为妾,还是斩草除根?”

嘉语这一连三问,声音都极是轻柔,崔七娘却不安起来,她是知道她性子的。因小心翼翼说道:“我不会亏待了——”

“亏待?”嘉语猛地打断她,“崔七娘你当我傻吗?袁照连羽生都看不上,她看得上周昕?她看上周昕什么?他姿容出众?他才华横溢?还是他姓周?”

“殿下!”崔七娘双膝一软。

嘉语坐得板板正正:“圣旨已下,无可转圜,永昌王太妃请回。”

“不、皇后你不能这样——袁照她……袁照她会要了阿昕的命!”崔七娘叫道。

嘉语指着门外:“出去!”

宫人上来,拿住崔七娘,彬彬有礼道:“太妃请!”

十三

崔七娘在挣扎中被请了出去,嘉语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但是她还是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她目中怒火如暴风骤雨。

她没有见过这样盛怒的华阳,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狠。她跟她多少年了,从信都到长安,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到如今——袁照那个小丫头在她跟前奉承了才几日,她竟为了她要驱逐她出宫,半点体面不给!

然而那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真出了宫,周昕就完了。袁照不会放过他,从长安到金陵一路,能有无数意外。

那个丫头心狠手辣——她不能让她的阿昕落在她手里。

她因此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皇后、皇后殿下,皇后娘娘!你看在周郎的份上,看在他五叔的份上——”

“他们都死了——他们为圣人死了!皇后娘娘,你这样他们会死不瞑目——他们会死不瞑目!”

“回来!”嘉语喝道。

崔七娘被押送回来,衣饰乱了,头发也乱了,方才的声嘶力竭让她看起来和市井妇人无异。这许多年的养尊处优,不怒而威,到头来不堪一击。

崔七娘顾不得这些,她给嘉语磕头:“皇后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也该知道为人父母的心,便真是十恶不赦,那也是、那也是做娘的心头肉……”

宫人搀住她的手臂,便再磕不下去。

嘉语心平气和地说:“我叫你回来,不是为了这个。”

崔七娘心里一凉。

“当初……我和周郎才到信都,叔祖父怕胡儿肆虐,不肯举家相从。他问周郎,说周郎手下,尽是六镇胡儿,只会打仗,不识字,也不懂得治理天下,他日立功,周郎何以酬谢?”

崔七娘的身子开始发抖,她记得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时候周郎回答说,如果他们有做官的才能,便让他们做官;如果能打仗,就让他们守边;如果都没有,他们曾为他效死,他不会亏待他们,他会赏以金银田地和爵位,但是江山与百姓,不会容他们糟蹋。”

二十年过去了,她知道这些话并没有完全做到——任谁也不可能。但是他和她都有尽力。

“……二叔和五叔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们立的功,周郎都记着,这些年,周郎有没有亏待过阿昕和阿昉,二婶心里应该最清楚。能赏的都赏了,阿昕就是这么回报他么?袁娘子世家贵女,二婶都是要打就打,要杀就杀,那天下人——二婶,在你眼中,天下人又算什么?法不容情——那国法又算什么?”

“这么说,”崔七娘抬起头,“皇后是不肯改变主意了?”

“就周昕做的那些事他该死!”

“他该不该死我不知道,”崔七娘冷笑,“我只知道,皇后娘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无非是自个儿做了初一,便不容人做十五——皇后还记得当初信都李娘子么?”

李娘子——嘉语一愕。

“李娘子不是世家贵女?我九兄不是世家公子?那么在皇后眼中,天下人算什么?国法又算什么?”她明知道这些话会让皇后暴怒,但是如果她儿子就要死了,她还顾及这些做什么,“我儿是坏了阿照清白,那李琇呢——三娘子,华阳公主,皇后娘娘,你就这么问心无愧吗?”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侍婢宫人面面相觑:永昌王太妃敢顶撞皇后——多少年了,这宫里竟然有人敢顶撞皇后了——皇帝还没这胆子呢。

且这陈年旧事,帝后秘辛,可是她们能听的?不知道多少人心生惊恐。

许久,方才听到皇后淡淡地说:“我没有坏李娘子的清白。”

“你坏了她的名声!”

“我没有!李娘子嫁娶不如意,是她受了惊吓,也是李家心中有鬼,并不是我的缘故。令兄崔九郎助纣为虐,我杀了他,我问心无愧;李娘子因为崔九的死怀恨在心,迁怒于五叔,那是我行事不谨。但是这件事,二婶……你原不该知情。”

恍惚有一丝儿尘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她从李时口中听到李琇的遗言,她恨的是她,却最后害了周昂。

“……我从不让佳人抛头露面,尤其是李娘子可能出现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错,让她知道了真相——我没有想到是你。”

所谓因果。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崔七娘的恐惧。

“……便是如此,”她说道,“周昕做错了事,他该为之付出代价。”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元三娘?”崔七娘斜着眼睛看这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女人,“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是公主、长公主、元皇后——死的是五郎、死的是我夫君和儿子——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为什么二婶会认为,二叔和五叔的死,豆奴的死,就都只是你一个人的代价?我和周郎就不伤心吗?”

“可是你如今,却要用他们儿子侄子的命,去讨好一个小丫头片子,”崔七娘悲从中来,“三娘子,我知道他是做错了,我知道他无耻他混蛋他不是东西,但是我有什么法子……我有什么法子……他爹死得早,他五叔也死了,六叔常年在外为官,没有人教他,是我教得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的罪,我情愿为他顶罪——”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周乾的死,他不得不死,他是用命换他们母子——如今轮到她。她的孩子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即便没有,那也是周乾留给她的骨血,她要为他保住他,就像当初……崔七娘恍惚起来,当初——

他们都还在信都,那个少年人在暮色里,她知道他门第不如她,前程难料。但是她喜欢他,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过他。

“拉住她、拉住她!”嘉语大声叫道。

侍婢一拥而上,将崔七娘死死按住。崔七娘惨然道:“三娘子,你拦得我一时,难道还拦得住我一世?”

“我不是要拦你。”嘉语道,“我是要告诉你,即便你当真死在这里,至多不过我给你披麻戴孝!我不会因此赦免永昌王——他犯的错,只能他自己了结。”

“言尽于此——来人,送永昌王太妃出宫!”

崔七娘被侍婢押着往外走,一步一步,她知道她完了,周昕也完了,整个永昌王府都完了。绝望如夜色笼住她。

就要走出温室殿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理当如此,崔七娘想,她知道了李琇的真相,又怎么还会见她。

“……周昕的命,我会替你保住。”

这是崔七娘此生,听到皇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四

袁照再次回到青云寺,在半年以后。

如今满城都在传“宜都王荒寺梦公主”的佳话,青云寺顺势就成了京都名寺,当初她和萧珏的墨迹已经轻纱龛笼,就仿佛无上珍宝。

有无数文人墨客猜她的字,但是谁也没有猜出来。

她即将离开长安,启程金陵。她没有等到袁瞬来京——皇帝下旨,任命周昉为冀州刺史,就地任职。

袁湛受封侯爵。

皇后问她:“……可以了吗?”

这是一场交易——她予她恩惠,换周昕的命。她不知道嘉语与崔七娘的对峙,也不知道她从何知晓这些内幕——那像是理所应当:坐在那个位置上,理所应当。她低头说:“愿我走后,陛下善待我家人。”

皇后应诺道:“你放心。”

袁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她——也许她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即便是在少年时候,也像是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沧桑,她天然能够知道人的痛苦,能够体谅这一切。她忍不住问:“我能问殿下一件事吗?”

“但问。”

“是不是在殿下看来,所有东西,都可以用作交易?”

“有些东西可以。”

“那什么不可以?”

“公道。”

“还有吗?”

“情意。”

“那么当初天下易主,殿下接受这一切,是公道还是情意?”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如有一日,袁娘子遇到同样的问题,也许能给我一个回答。”

袁照跪在佛前,去岁春她还在家里,言语间戳到父亲痛处,母亲作势要打她,阿姐将她搂在怀里——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剧变和疼痛让人成长。她不知道金陵是怎样一个地方,也不知道萧珏是否会始终待她如一。

所有不可预知,祸福难测,袁照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阿姐——”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袁照低头去,看见小小一只肉团子,包在遍身锦绣里,藕节似的手臂,高高擎着一支鎏金镂空宝相花:“给你!”

袁照记不起她见过这个孩子,在皇后身侧,侍婢怀中。就只问:“小郎君何以赠我?”

那孩子嘻嘻笑道:“阿爷和阿兄带我来添香油。”

“你阿爷和阿兄人呢?”

“找不到了……”那孩子手舞足蹈,直往她怀里扑,丝毫也不见害怕。

袁照心里想也不知道谁家孩子,生得这样好看,又这么淘气,可让人发愁。因哄了孩子坐在蒲团上,那孩子叽叽呱呱和她说:“我就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里去?”

“回家……我家可远可远了,要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下雨,然后、然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鱼儿,我和你说,我大兄叫阿虎,二兄叫阿豹,多好听!……你看山里头虎啊豹啊多威风,骑在上头,谁看了都……哗——”

袁照:……

这孩子骑过虎豹么?

“……小鱼儿就不一样了,”小孩儿怏怏不乐,“只能在水里,那么小,一捞上来就翻白眼,然后……噗——就不动了。”

袁照:……

“你阿爷呢?你阿爷叫什么?”她试着弄明白这孩子的来处。

“我阿爷?我阿爷就叫阿爷……啊,还能叫什么?”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解。

袁照:……

算她傻。

“小鱼儿!”

袁照回过头,逆着光,看见独孤羽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上次还是太子婚宴上惊鸿一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安排。

小鱼儿听到哥哥的声音,登时就精神了,张开双臂要抱。

独孤羽生抱起他,点头致敬:“袁娘子。”

他不再喊她“阿照”,袁照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原来小鱼儿是你弟弟。”她说。怪不得这么好看。

“淘气得很。”独孤羽生捏了捏弟弟肥嘟嘟的面颊,小鱼儿把头埋在他肩上,咕噜咕噜地笑。他这样快活,独孤羽生也笑了。他看着袁照手里的宝相花:“他一定很喜欢你。”

袁照不说话,夕阳落在她脸上,像淡金色的涟漪。让独孤羽生想起草原上打马归来的少女。他听说了和亲的事,去问过姨母。

姨母说:“人各有志。”

他不很明白这个小娘子有什么样的志向,但是也知道她的志向不是他。他阿姐怕他不高兴,牵了春申来陪他,他不得不跟她求饶:“小鱼儿爱薅春申的毛,你把它养我这里,不出一个月,领回头去就是只秃毛虎了。”

她阿姐于是忧虑重重地把春申又牵走了。

太子问他:“你是很喜欢袁娘子么?”

他想起在风亭里听雨的时光,心里有一点点柔软。然后段叔就领他来了青云寺。他问她:“如果去年秋天,我没有相信你回了信都,我们来山上打猎,你是不是不会远嫁去金陵?”

袁照想,那已经太迟了些。

她知道圣人与皇后对永昌王的爱重——那也是理所当然,就如她母亲当初所言,那是他家用命换来的,他合该得到这些。她拿不到和亲这个筹码,便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阴影。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少年便叹了口气:“我看了……壁画上的字。”

“嗯?”

“我看不懂这些——只看出来你当时应该是很不快活,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袁照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甜,只是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他能看懂——他原本就是个只爱天高地远,纵马长歌的少年。

“我见过宜都王了,他长得很好看,应该是会讨女孩儿喜欢。”

“我阿娘喜欢宝相花,说它吉祥圆满。”他说,“袁娘子此去,千山万水,愿如此花。”

少年一口气把话说完,抱着弟弟出了门,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女孩儿轻轻地说:“他……没你好看。”

他怔了一下,回头时,女孩儿已经转身,跪在佛前,佛像庄严,低眉凝目。

青烟袅袅地升了上去。

槛外秋声萧瑟,天地阔大。

宝象三年,永昌王护送浮阳公主南下,时,王妃有孕。越明年,王归京,王妃请求和离,留子而去。永昌王亦不复再娶,阴传有不举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