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袁照

一

“阿娘再给我讲讲七姨母的事吧。”女孩儿央求。

崔十二娘抚她的发微笑。她知道这孩子并没有多想听七娘的故事,她是为了她阿姐——她阿姐和周家小郎订了亲。

女孩儿临出阁,多少有点慌——崔十二娘是永安年间出的阁,夫婿姓袁,这些年仕途沉沉浮浮,一直没有上去,好在袁氏大族,乱世中足以存身。夫妻相处甚得,膝下虽然只有两个女儿,倒也不乏天伦之乐。

这时候回头想起七娘,仍然诧异于她的勇气。兴许要这样的勇气,才能缔造传奇。虽则家门不幸,周乾早亡,但是余荫不绝。

“……那个吹笛子的小娘子,是当今皇后么?”女孩儿又问。这孩子单名一个“照”字,胆子大得出奇。

知女莫过母,崔十二娘一听便知道她又在外头听了些村话回来,嗔怪道:“皇后也是你随便说得!”

女孩儿嘻嘻一笑,伏脸在母亲膝上,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所以阿娘见过皇后对不对?”

崔十二娘无奈道:“那都多少年前了……”

“皇后兴许还记得呢。”那孩子说。

崔十二娘一笑,前儿九娘还说起——

当初九娘差点被嫁给郑忱。幸而皇后和七娘说了不妥,方才逃过一劫,因心里存了事,蹉跎了好些年,如今儿女尚小。前儿她夫婿觐见天子,天子问毕公事,竟说了一句:“皇后托我问尊夫人好。”

“想不到她还记得我。”九娘这样感慨。

十二娘道:“当初亦想不到她能有今日。”

那时候她还小,鲜见外人。突然天上掉下来这么个美貌可亲的小姐姐,自然喜得无可无不可。她不过大她三岁,举止气度,倒像是经历过千山万水一般。谁想得到之后种种。她不过深闺春梦,安稳度日;她惊涛骇浪,死生几回。

这时候听小女儿问:“那阿娘也见过圣人么?”

崔十二娘摇头道:“天子岂是人人见得到。”

“天子有这么见不得人么?”袁照咯咯笑出声来,崔十二娘瞪了她一眼。他们夫妻都是温柔和顺的性子,长女袁瞬也生得乖巧,不知道这个次女怎么就这么无法无天了。

“……我还当她是跟着天子私奔来的信都呢。”

崔十二娘道:“尽胡说!当时前朝兴和帝驻军信都,皇后是来找哥哥的。后来皇后和圣人的亲事,也是兴和帝做主。”

袁照笑道:“也就阿娘老实,信了这话。”

“你——”

袁瞬好奇问:“不老实又是什么说法?”

袁照看了她阿姐一眼:“阿娘不必担心,皇后度量大着呢,我个小孩儿,莫说是在自个儿家里说话,就是传到她耳中,也就一笑了之。”

这话却中听。崔十二娘笑道:“又哪里看出皇后度量大了。”

袁照道:“当初七姨母和周家姨父好,却拿皇后做筏子,这要换了心眼小的,岂有不恼?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一个声音插进来,母女三人纷纷转头,袁照惊喜地叫出声来:“阿爷!”

崔十二娘奇道:“怎么今儿这么早?”

袁湛道:“特意告了假。”

崔十二娘一笑,她七姐好面子,有袁郎作陪自然更好。

袁照急得直跳脚:“你们还听不听我说了!”

袁湛与妻子相视一笑,袁瞬亦莞尔。袁湛道:“听着呢——接着说其二?”

“其二是……我听说当初始平王遇害,六镇人马缓行,是皇后单枪匹马来了咱们信都——可有这事?”

袁湛料不到是这个,当即一怔。

崔十二娘道:“是有。”

“你们想啊,”袁照道,“如果是圣人亲临,自然找他周氏族人;皇后和他们周家无亲无故,却与我崔氏有旧,想必是找七姨母说服了周家姨父,才有迎圣人进信都。当时皇后有求于人,七姨母恐怕也没那么爽快;后来圣人得志,皇后可没为难过七姨母——不然也没有周家今日。”她蛮有把握,得意洋洋,指着能得到父母的赞赏。

崔十二娘只是笑——她虽然并不清楚详情,却也知道并非如此。

袁湛故意道:“周氏是圣人亲族,圣人大军进信都,周氏自然倒履相迎。”

袁照不服气:“阿爷你莫要驴我,圣人当初什么景况,周氏在我信都也算家大业大,如何肯跟了他做这杀头的买卖!”

“阿照!”崔十二娘头疼地叫了一声。真是的,这孩子哪里学来这么多话。

袁照梗着脖子道:“要是亲族就理所当然——怎么前儿阿爷谋求差事,族里倒又宁肯推外人也不让阿爷去呢。”

“阿照!”这孩子不省心,直戳她爹的痛处,崔十二娘脸色变了。

袁瞬眼疾手快,忙把妹妹拉到怀里,求情道:“阿娘,阿照年纪小……”

“我才不小!”袁照尖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黑了心肠的,成日里背后嚼舌根,说阿爷也没儿子,这么辛苦为谁来……又盯着阿姐的嫁妆,生怕亏了他们一丝一毫,还说阿娘、说阿娘——”

她气得直抽噎。

袁瞬无语地拍着她的背,她这个妹子争强好胜,又牙尖嘴利,生平半点亏都不肯吃,却是极护着家人。

崔十二娘默然。她只得这两个女儿,袁郎虽然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未尝不遗憾;族中亦因此欺了他们夫妻——光就过继这个事情,已经烦扰数年了,都说家里要没个男儿,以后谁护着这对姐妹?

她叹息道:“……总是阿娘不是——”

“阿娘哪里不是了!”袁照半点不肯退,“我阿娘哪里不是了!我阿娘出身名门,贤惠持家,哪里不是了!”

崔十二娘亦语塞。

“阿照说得对,”袁湛张臂搂住两个女儿,“娘子哪里有不是了。是我命中只有两个女儿——”

“女儿有什么不好!”袁照激烈地反驳他,“皇后不是女孩儿?晋阳公主不是女孩儿?当初始平王遇害,他这两个女儿哪里丢他的脸了?前朝兴和帝倒是给他阿爷长脸,一斧头劈死了亲姐夫!”

袁湛:……

袁瞬捏了一把妹妹的脸:“你呀——道理一套一套的,晋阳公主能上战场杀人,你也能不成?前儿谁被家里鹅追得满院子跑?”

袁照:……

“阿姐!”

“行了行了,在阿爷阿娘面前犟什么。”袁瞬道,“舌头长别人嘴里,咱们还能让他们不说话不成,不过是些三姑六婆,无知之见,咱们不理会不就得了。”

“不理会?”袁照哼了一声,“总有一天,我拔了他们的舌!”

袁湛:……

崔十二娘:……

有仆妇在外头通报道:“娘子、郎君,七娘子车驾过九宁桥了。”

崔十二娘一迭声叫人打水来给小女儿洗脸上妆,因埋怨道:“在七姨母面前,可莫要这么胡说。”

袁照不作声。

袁瞬推了她一把,方才勉强应道:“我省会得。”

崔七娘要带袁照去长安在袁家掀起轩然大波。

崔十二娘简直没法想。她就两个女儿,长女已经定了要远嫁长安,这个次女,他们夫妻都想着留在身边,便于照应。

崔七娘道:“阿照这等人才,留在信都,岂不耽误了她。”

她膝下三儿一女。长子死于兴和六年,二郎周昕袭爵,娶的李氏女;三郎周昉过继给周昂为嗣,定的袁氏。她原有些勉强,嫌袁氏门第不如从前,袁湛仕途平常。只是袁瞬这孩子实在秀外慧中,又是十二娘的女儿,才点了头。

又数年不见。这次回乡,才发现当初那个黄毛丫头阿照也出落得水灵了。

崔十二娘只管摇头:“这两个丫头,就是我的心我的肝,阿姐摘了我的肝去,就不要再想挖我的心了。”

崔七娘不以为然:“要是这孩子自个儿想去呢。”

崔十二娘仍是摇头:“不可能!这孩子虽然野,却是个极顾家的,如何舍得我和她阿爷。”

崔七娘道:“总要问过才算数。”

侍婢请了袁照过来。

崔十二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儿。袁照比袁瞬小两岁,今年十四——崔家的女儿照例嫁得不是太早,袁瞬是定了来年出阁。时光比每个人想的都快。当初幼崽似的小东西,竟亭亭玉立了。

她微微低头,说:“愿去长安。”

崔十二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轰隆隆轧过。她几乎要暴怒起来:“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袁照不说话,眼睛里尽是倔强的神气。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崔十二娘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主意大,又不知道这世间凶险。她尽力把浮上来的恶气压下去,一五一十和她讲道理:“你去长安做什么?”

“我听说长安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城市,我想去长安开开眼界,知道这天下多大。”

崔十二娘看了崔七娘一眼。

到底多年姐妹,这点默契还有。七娘笑了一声:“十二娘要教儿,我先去喝盏酪。”

袁照手底一紧。她知道姨母不会给她说情——她一早就说过,怎么说动她娘,看她自己。她是不会帮忙的。

“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儿,坏了我们姐妹情分。”

这时候就只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侍婢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母亲的目光这才严厉起来:“阿照!”她说,“你看着我!”

袁照抬起头,她尽力让自己的目光坚定和坦荡。

“为什么要去长安?”

“我想去长安看看,长些见识。”她重复自己的说辞,她明白这个说辞里的空。如果她能找到更有力的借口——但是她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想去长安……我想去长安看看,见识这天下之大,英才之多……”

“你不是!”崔十二娘打断她,“阿照,你是我的女儿,我一手带大你,从牙牙学语,蹒跚走步,到如今……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要是个男儿,自然是要去长安,便是不成,还可以回来,信都虽小,总有你容身之处。”

“阿娘!”袁照叫了一声。

“权贵不是那么好攀附的,”崔十二娘眉目里渐渐渗出恐惧的颜色,那些发生过的,听说过的,远远近近,数给她的小女儿听:

“……前朝正始年间距今也不是太久,顶尖门第如我崔家,李家,郑家,哪个不是大把人命填进去;李家如今瞧着声势尚在,不过尚书令而已,一旦……后继无力,势必土崩瓦解;郑家至今元气未复,固然有圣人不喜浮华的缘故,未尝不是当初郑侯遗毒;如此数下来,只有卢家损失不大,然亦无所得。至于于家,穆家,陆家……一朝身死门灭,不过二十年,谁还记得当初显赫。”

这数年旧事说下来,崔十二娘也免不了神思恍惚。她歇了口气,方才又往下说:“阿娘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仰慕晋阳公主,但是阿照,晋阳公主……阿娘从前也见过的。如若不是她父兄出事,亦不能有这等机缘。”

袁照垂头不说话。

“假若这条路行得通,你姨母家也不是没有女孩儿,”崔十二娘道,“你倒是想想,为什么她自个儿的女儿不栽培,却看上你来?周家表妹你也是见过的,你倒是说说,德言容功哪样不如你?”

“长安天子脚下,固然英才荟萃,”崔十二娘最后拉着她的手,安抚道,“咱们信都也是一州首府,未尝无人,你放心,阿爷和阿娘定然好好为你选个……”话倒这里,她忽然想,安城王独孤如愿难道不够英才么,公主且配得,当初七娘却执意要跟周乾走。

袁照眼睛里涌出眼泪来。

“阿娘。”她喃喃道。

崔十二娘轻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这几日你乖乖儿在半月居,让你阿姐陪着你,你姨母那头,阿娘给她交代。”

袁照将头埋在母亲肩上,泪水瞬间打湿了银红色的帔子。

崔七娘回京,袁家上下松了口气;次日一切如常;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平安度过,第五日下午,袁瞬发现妹妹不见了。

距信都八百里外的驿馆。

崔七娘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少年。她没想到她真能追上来。起初她恳求她,她只是敷衍;再三推脱不得,方才问她意欲何为。

那孩子说:“愿结交王侯,位比公卿!”

结交王侯,位比公卿。

崔七娘在她眼中看到灼灼焰光,那种叫野心的东西,她认得。她和周乾几个儿女身上并没有,她亦不希望他们有。她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谢天谢地,周乾遗泽,他们只需要安安分分,便可富贵荣华。

但是对一个家族来说,不进则退。

崔七娘因笑道:“你这孩子……你爷娘定然恨毒了我。”

“怎么会!”袁照笑盈盈道,“阿娘那头早半个月就已经禀报过了,阿爷那里我也留了信,爷娘都知道是我执意,再怪不到姨母。”

崔七娘但笑。

袁照又道:“便过几日有人追上来,多半也是为了送衣物用具和侍婢,姨母不必多虑。”

崔七娘摇头,纤指在她额上点了一点:“你呀——偏你爷娘信你。”

袁照嘻嘻笑道:“要是我阿姐,爷娘还更信一点,我素日里淘气,装这么些时日也不容易。”——说穿了不值一哂,无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仗着她爷娘疼她。

婢仆送了食物进来,袁照也不与她姨母客气,坐下来大快朵颐。

崔七娘看着她垂下来的发丝,想这一日一夜赶路饿得不轻,规矩还是不错。夕阳落在她白皙的额上,如同镀了一层火一层金。

崔七娘忽然想起她的十七岁。人年少时候的执拗,值得在青春的灰烬里无限回味和怅惘。

她这时候并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她还会想起眼前这一幕,不断想起。她没有想到族中最软糯娇憨的十二娘会养出这样坚毅倔强的女孩儿,她在暗昧丛生的权力场上活了下来,在博弈和厮杀中胜出,无论脚下是尖刀还是鲜血,火焰还是冰峰,她一步一步踩下去,咬着牙,蹚过人间地狱,抵达她目之所及,最高的地方。

袁照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前路坎坷,亦不知道将要付出的代价。她这会儿满心欢喜,想着长安繁华,豪气在她胸口震荡,鼓鼓地像涨满风的帆。

就如袁照所料,袁家追至长安的家奴,不过给她送来金银衣物和侍婢。崔七娘取了一半给她零用,退回剩下一半,说:“替我向十二娘赔罪。”

周家人口不算太多。周家六郎周慎出任兖州刺史,留在长安的只有妻儿——周慎的妻子也是崔家女孩儿,只是庶出。当初崔七娘做主成就的亲事。因此在七娘面前十分温顺,一双儿女都小,如今在族学启蒙。

袁照跟着崔七娘初入各种贵人云集的场合。她很快发现了长安城里的藏龙卧虎,出头没那么容易——没她想的那么容易。她并不知道在曾经的洛阳,贺兰袖也发出过同样的感慨——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不能说毫无所得。有三五个贵妇人也问起过她——“阿崔你家那个发型别致的小娘子,能不能借她的梳头婢子给我用几天?”

“阿崔家那个小娘子倒是能说会笑的……”

“不知道女红怎么样……”漫不经心的口气,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知道她骑射有多出色,也没人在意她能诗能文,一手飞白精妙无双。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在称赞郑娘子的琴,谢娘子的气度,卢娘子的美貌和张娘子的画,甚至她的小表妹周琦偶尔笑一笑,也能博得许多目光。

世间不公平如此。

袁照施展无地:明明就在身边,衣香鬓影,笙箫不绝,脂腻粉香,但是每张脸都是一张屏,层层叠叠,不知道几千重。

她们在屏风之后,她融不进去。

幸而崔七娘待她虽然不如对自家儿女尽心,也很不坏了。周家兄妹亦十分友爱。周昕君子,周昉腼腆,周琦娇憨。

转机在半年之后。中秋宫宴,崔家母子赴宴,袁照横竖无事,临了几张帖睡下。次日晨起,崔七娘打发了侍婢来请。

“……是什么事?”袁照试问。

侍婢只管摇头,一问三不知。

到了正堂,崔七娘轻飘飘丢下来几张诗笺:“这是你做的罢?”

袁照瞧着崔七娘脸色不是太好看——自她来长安之后,还是头一次看到——因下意识问:“可是……有不妥?”她自问这几首诗得来不易,不说艳压群芳,也很拿得出手了——难道是犯了讳?一时间冷汗都要下来了。

正寻思,崔七娘道:“以后不要这么自作聪明了!”

这话说得重,袁照哪里受过,整个脸都涨得红了。勉强调整了下呼吸,忍辱求道:“阿照学疏才浅,姨母教我!”

崔七娘握着秋扇,面上阴晴不定。她能说什么。昨儿宫宴,周乐叫一群贵族少年分韵赋诗——吓!他知道个什么诗,也就是纪念周昂,讨好李愔——谁想让周昕拔了头筹。周乐喜出望外,叫他过去赏了,又叫他再作几首来。

不料续作水准大跌。因都疑心是代笔,也就皇后打圆场,说了句“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混过去。

崔七娘知道这个儿子并无诗才,再三诘问,才知道是她这个外甥女做的好事——“阿照硬塞给孩儿,说有备无患……”周昕垂着头,灯打在他脸上,一半儿明,一半儿暗。

崔七娘想一脚踹死他!

要不是当初兴和帝作乱,大郎没了,她也不指着他!她周家是出土匪,可不出这种敢做不敢当的东西!周乐指着他写诗么,当初他五叔周昂诗写得好么——

阿照也是多事!明知道表兄——

崔七娘不能够想下去。到底自个儿的儿子,不成材也是自个儿的骨肉。阿照要打主意,也不该拿他做筏子。

如今却不好收场。

一个不慎,这孩子就是全长安的笑料——便纵是皇亲国戚,这人的嘴,该堵不上还是堵不上。周乐也瞧不上他,这圣宠一失,生出多少事;更休说这孩子打小脸皮薄,气性大的……

崔七娘按住太阳穴,挥了挥扇子:“你下去吧。”

袁照不知道原委,惴惴退了下去。过几日风平浪静了方才私下里找表妹周琦打听,周琦天真,一五一十与她说了,又埋怨道:“圣人也是,这写诗又不是纺纱,说有就能有。阿兄一时灵光,得了好句子,他也适可而止吧!”

袁照但笑。她猜天子是马背天子,一向以少文为憾,见子弟中有这等诗才,便是芝兰玉树,生于阶庭,岂有不喜之理,是有心夸耀,才叫周昕露一手,谁知道——

她到底年少,想到自个儿的诗压过了一众长安少年,心里喜得飞飞的,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明白姨母在担心什么,只觉得顶了不起给表兄多捉几次刀。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原罪。

转眼到十月,周乾与周昂忌日相去不远。这在周家是大事:每年这时候,圣人都会遣太子亲临,代为祭祀。

那是袁照第一次看见太子。这位遥不可及的贵人,是个十分英俊的少年,和她的两位表兄并不是太像。举止风度无可挑剔,庄严配得上他的祭文。

他身边的少年就活泼许多。太子给崔七娘介绍说:“这是我表弟安城王。”

崔七娘笑得一脸慈祥。她说不上独孤羽生哪里像他的父亲,也许哪里都不像。到底继承了他的姓氏。那个廿年前被她拒绝过的男子。她已经快记不得他的样子了。那时候他名不经传,也没有后来的美貌与风度。

而她的周郎——周郎野心勃勃。崔七娘心里叹了一声。

“我知道这个安城王……”周琦给袁照咬耳朵,“城里都叫他独孤郎。”

“……晋阳公主的长子,他阿姐就要做太子妃了!”

袁照承认这是难得的美人。他像是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只管嬉皮笑脸:“……姨母说表叔诗作得好,叫我来府上和表叔学!”

周昕板着面孔:“安城王客气了。”

袁照心里直摇头,她虽然不知道安城王和周昕什么过节,也听得出安城王是损他。

“安城王开玩笑呢,表叔不要理他——我阿娘没说过这话!”太子十分头痛,他这个表弟到长安有阵子了,皮得很,也就阿狸管得住他。

袁照都替周昕尴尬:皇后没说过这话——皇后知道你就是冒牌货!偏她表兄还一板一眼回道:“安城王风趣,我知道的。太子勿虑。”

安城王大叫道:“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姐夫叫我安城王!”

太子:……

早知道就该牵了春申过来。这个活宝敢多嘴,他就放春申咬死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春申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怕死了他,独孤羽生却偏怕了春申。

他说:“我怕我下手没个轻重,把春申弄死了,我阿姐不和我干休。”——这话太子当然是不信的。

安城王独孤羽生这么一闹,倒把祭日的悲戚冲淡了大半——终究周乾兄弟过世也有十余年了。再悲痛,也都过去了。

再激烈的情感,也会在日复一日中消磨。

祭日过后,安城王果然在周家住了几天——当然不是为了学诗,而是陪太子探望长辈。周琦最开心,快活得飞来飞去。

因都是自家亲戚,倒也不十分避嫌。

独孤羽生和周琦实在没多少话说。她是长辈,年岁又小。和袁照倒还说得来,都是异乡人,同为异乡客。

独孤羽生和袁照说:“长安人规矩忒多!”

“好像人人都会写诗!就我不会!”他坐在亭子的扶栏上,就着酒吃花生米。外头下着雨,潺潺的,像是溪流,“都秋天了,冬生和我阿姐也没空陪我去打个猎!”

他看了袁照一眼:“我姐夫小名儿叫冬生,你知道吧?”

袁照忍住笑:“不知道。”

“你别看他人前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吧,欺男霸女。”独孤羽生想了想,补充道,“我是男,我阿姐是女。”

袁照:……

“……我阿姐说他小时候有只熊,后来没了,打那之后他连猎都不爱打了。”

“太子仁慈,是万民之幸。”袁照说。

“屁!他仁慈,春申第一个不答应!”独孤羽生把酒囊递给她,“敢不敢喝?”

袁照取了酒杯来,喝了一盏。

独孤羽生摇头:“嗨,你也是在长安染的这毛病吧,我们草原上的姑娘——”

“晋阳公主!”袁照心绪起伏,白皙的面容上一抹红,“可算不得草原上的姑娘。”

独孤羽生听她提到母亲,一愣,“唉”了一声:“我阿娘啊——”

“令堂——”袁照不知道怎样表述自己的仰慕之情才能不那么谄媚——

“凶着呢。”独孤羽生没精打采地说。

袁照:……

“我有点想她。”独孤羽生咕咚又喝了一口酒,“我阿娘自个儿不学无术,逼着我和阿豹读书,唉,这长安也是,人人都会写诗,就我不会——原本周家表叔看起来也挺不会的——”

独孤羽生停了一停,醉眼惺忪看了袁照一眼,从长长的睫毛底下。他不怀好意地笑了:“阿照,那诗,是你写的吧?”

回宫前独孤羽生约了袁照去终南山打猎。

“我会叫上我阿姐。”那少年说。他并不是不明白这个世界对女孩儿的苛刻。

“我还没有见过太子妃呢。”袁照这样回答。虽然太子尚未大婚,但是人人都知道这桩亲事势在必行。

“我阿姐啊……”独孤羽生挠头,“唉,凶得很……像我娘。”

袁照笑了起来。

即便过去很多年,袁照想起那个少年的样子,都忍不住笑,笑到眼泪都要掉出来。

她没有赴约。

那天她指挥侍婢准备东西,骑装,幕篱,帔子,弓箭,割肉的匕首,孜然,蜂蜜,酒,盐,金疮药,侍婢笑话她:“姑娘也是操心,这些安城王都不备么?”

她坐在胡床上,有一下没一下荡着白生生的脚丫子,垂下来细细金铃,璎璎碎响:“他是他,我是我,而且——”

忽然侍婢通报,说二郎来了。袁照趿着木屐往外走,果然看到周昕,劈头但问:“表妹要和安城王出去?”

“表哥从哪里听来这话,”袁照笑道,“是独孤娘子相邀——”

“这就奇了!独孤娘子人在深宫,既没有见过表妹,也没有听说过,怎么就起了心,要邀表妹出游?”

袁照一时语塞。

幸而侍婢送饮子上来。袁照给周昕斟了盏乌梅浆,笑盈盈道:“表哥这急匆匆过来,渴了吧?先饮一盏。”

周昕尝了半口,摇头道:“淡而无味。”招手让侍婢上酒。

袁照并不十分记得那个晚上——她努力让自己忘掉它。

她当然推拒过,挣扎过,哭喊过,但是无济于事。侍婢被关在门外。她听到她的哭声,慢慢儿哭声也没了,也许是被人塞住了嘴,她想。她的灵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底下受苦的肉身。没有人来救她。

到事毕,那人出去,侍婢奔进来的时候,她看到她脸上的血。

她自个儿脸上想必也都是血,青的肿的。她低声说:“我要沐浴。”

侍婢放声大哭。

“哭什么。”她说。声音干哑,疼。

“婢子这就、这就去和夫人说……”

“回来!”袁照叫住她,木木地,“我要沐浴。”

侍婢怔了一下,她不知道自个儿家的娘子为什么能这么镇定,她心里忽然恐慌起来,她慌慌儿地想,娘子不会是、不会是想——

崔七娘一耳光打在周昕脸上。

她从未下过这样的重手。周昕被打了个趔趄,脸上浮起很清晰的手指印,指印间诡异的笑容。

“孽子!”崔七娘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儿子能做出这样的事!这就是她的儿子、她悉心教养了十九年的儿子!府里头多少美貌侍婢,平康坊要什么美貌伎人没有——便都不够,好好儿寻访不行么!

阿照是他能动的吗!

阿照是十二娘的女儿!

崔七娘眼前发黑,心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她喘不过气来,这件事、这件事比中秋宴上那件要严重百倍。

她能怎么办?

阿照是十二娘的女儿——她能怎么办!

要是个懦弱温顺的女孩儿,找个次一等的门第,找个……说得过去的人……崔七娘忽然想起李琇,那个女孩儿苍白的脸色和周昂的头颅在记忆里交替,周乾在长夜里一遍一遍和她说:“那么多箭……”

“五郎死的时候一定很疼……”

崔七娘死死攥住手巾,手巾都湿透了。阿照可不是这么好摆布的人……那是头小豹子,谁敢打她的主意她能咬断他的喉!

更何况——

更何况——

崔七娘听见自己嘴里牙齿咯咯直响,满嘴血腥沫子。把大郎绑了去谢罪?没用的;那还能怎样——

不能留这个祸根。

崔七娘的眼睛慢慢冷下来,在炽热的愤怒过去之后,她冷冷地看着还杵在跟前的周昕:“你怎么收场?”

“我纳她为妾。”

“啪!”又一记耳光,脸颊肿得更高了。崔七娘的声音却是冷的:“阿照会做你的妾?”

“事已至此,还能由得了她?”他就不信了!她一个女孩儿,再本事了得,她能上天?又不是人人都是晋阳。

晋阳是谁?人在前朝也是公主。

阿照算什么。陈郡袁氏,嘿,陈郡袁氏也就占个祖上阔过。

他恨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分守己等着出阁,到处显摆什么诗才?她又不能为官作宰,要这诗才有何用?

为什么这等才能却落在这等人身上,岂不如明珠暗投、锦衣夜行?

他这些日子在同伴中受尽了奚落和白眼,他们都笑话他:“再作一首来看看?”

“人家是妙手——妙手空空呀!”

每一句话,不,是每一个字,都让他恨得发狂!

表面还要撑出个翩翩君子的风度,然而他心里、他心里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母亲让他外出避风头,他原本是答应了,打算等父亲祭日过去就出门。

然而阿照攀上了安城王。

他在那个瞬间发现了自己的岌岌可危:她能给他代笔,焉能不给未来夫君代笔?

“如果她不答应呢?”

“让她有个孩子。”周昕说。

“袁家岂肯善罢甘休?”

周昕阴沉沉笑了一声:“信都是我周家故地,父亲有的是乡邻旧部——”

又一记耳光:“你有脸提你父亲!”

周昕没有动,也没有作声。他不怕。他不怕他阿娘,他是她的骨肉,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他知道她能摆平袁氏。

只是个女孩儿——

袁氏会为了个女孩儿得罪他周家?没见过这么目光短浅的。

“……李氏那头怎么办?”崔七娘问。

“她一向温顺。”周昕说。他没有担心过他的妻子。

崔七娘默然。

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好了收场;那未尝不是一个选择,和杀人灭口比起来。但是她终于也没有说话,只挥手让儿子下去,她没有办法看他,她没有办法接受她的孩子是个无耻小人。

袁照不知道这些,她甚至没有去想,水很热,澡豆用完了整整一盒,皮肤被搓出血来,也不知道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姑娘……”侍婢眼睛一点都不敢错开,她怕,她怕她一个不留意,姑娘就——

她小心翼翼藏好了割肉的匕首。

“姑娘,咱们回去吧,咱们回信都去,让夫人做主——”

良久,浴桶里方才传来细若游丝的声音:“你回不去……”

“姑娘——”

“我也……回不去……”

“可是——”

“夜来……”

“嗯?”

“我没用……”

“不姑娘、姑娘——”夜来泣不成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周家大郎一直都斯文守礼,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

那和姑娘什么关系,为什么姑娘要受这种罪?她们姑娘聪明能干,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谁都知道他们袁家的女孩儿长得又美,见识又高,还写得一手好字,怎么会没用——她们姑娘哪里没用了?

“我……我怕保不住你。”袁照低低地说。

灯烧得很亮,太亮了。袁照觉得她没法忍受这么亮的光,她想躲在暗处,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对姨甥的对峙是酝酿已久,彼此心知肚明。

“都是姨母的不是,不该让你们不避男女,厮混在一起。”崔七娘说。

袁照垂着头,她想咬死这个女人!

“大郎是我的儿子,你是十二娘的女儿,”崔七娘推心置腹与她说,“手心手背,姨母怎么都不能看着你们受罚。”

袁照还是不作声,头垂得更低,指甲直直陷进皮肉里,也不觉得疼。

“你们要是两情相悦——”

“夫人!”袁照嘴里突然蹦出两个字来。

崔七娘心里一凉:她喊她“夫人”!

这原本也是预料之中。阿照这么倔强有主意的孩子,怎么可能指望她乖乖儿接受这个结果。也就是大郎异想天开。

她调整了方向:“你是想回信都吗?”

袁照的目光动了动,又不响了。

“你要是回信都,姨母就是拼了被你爷娘索命,也要送你回去。”崔七娘叹了一声,“姨母是老了,你姨父狠心短命的,留了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她面上露出凄凉的笑容,这倒是真心实意,“谁想孩子不争气……”

她拿手巾捂住嘴哭了几声。

袁照的脸还是木木的,一言不发,也不安慰她。她不信她会送她回去。这不过是些说辞,没用的说辞。

“但是你还年轻……”崔七娘哭得没趣,只得收了眼泪,“还要嫁人,日后还长着呢。好在咱们家一向是外言不入内言不出,这长安和信都,也是迢迢千里,只要处理了夜来,也就……”

“那个蠢丫头昨晚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袁照干着嗓子说。

她知道还有别的法子,比如告诉他们昨晚被祸害的不是她,是侍婢夜来,顺水推舟让她做周昕的妾——多少人家这么处理。

她做不出来——她私自离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蠢丫头给她背了多少锅。

且,这周家母子要的也不是她,把她交出去,还是脱不了身。

如此,何苦多害一条命?

崔七娘心里一松,故意道:“这么懒怠的丫头,还留了作什么用?一棍子打死了!”

“我的丫头,要死要活,由我处置。”她说。她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夜来。

“那是、那是。”崔七娘道,“可是阿照啊,你还小,你不懂。昨儿的事发生得仓促,如今还看不出来,要是——”

她目光精准地往她腹部一撒。

言下之意很明白:就这么回去,万一珠胎暗结,可就瞒不过去了。

“大郎和李氏成亲有三载,至今没有一儿半女。李氏这个人,阿照你也见过,病歪歪的,也不知道能活几年……”崔七娘循循诱导。

“这么说,”袁照问,“夫人希望我留下?”

崔七娘起身朝她走过来:“你是十二娘的孩子,又生得可人疼,我做姨母的——”

“做姨母的……”

袁照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她该忍,但是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口啐在崔七娘脸上。

“你——”崔七娘长到这把年纪,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就是当初华阳公主,也不曾动过她一根指头。

因竟呆了一呆。

这孩子……她心里想,这孩子,无论如何……大郎又不靠诗才吃饭,顶了不起让人说他江郎才尽。

她目光里渐渐渗出杀意。

“表姑娘得失心疯了,”她叫侍婢进来,“服侍表姑娘吃药。”

袁照挣扎起来。

哪里挣扎得动,那仆妇的手像铁钳一样扼住了她。

她心里未尝不懊悔一时意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被按住头,掐住喉,药碗碰到她的唇,她死死咬住牙关——

“砰!”

门被撞开,年轻男子走了调的声音,也许是哭腔:“母亲!”

谁?袁照恍惚地想,逆着光,她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只知道那人跪了下来:“母亲,你饶了阿照吧!”

是周昕吗?他们母子使苦肉计么?

“……我虽然被过继到五叔名下,也是母亲的骨肉,母亲就当是怜惜我,怜惜我和阿瞬,给阿照一条生路吧!”

他使劲磕头,磕得砰砰作声。

袁照呆呆看着地上的血,她想不到这个素日里寡言少语的表兄会给自己出头,亦想不到,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自己终究还是要受阿姐庇护。

她想家了。

她想纵容她的父亲和母亲,想爱护她的姐姐,想信都了,想那个粗糙和淳朴的地方,也许没有长安这样流光溢彩。

但是她回不去了。

她跪在周昉身边,跟着他磕头。

“昨晚表哥喝得多了,欺侮了夜来,只是个侍婢而已,我不该为了她来和姨母闹——我知错了,姨母饶我。”

“阿照自幼雅好诗文,这些年积了不少,都放在妆奁里,姨母可取来消遣,权当阿照承欢膝下。”

“是我驭下不严,求姨母让我带夜来入寺修行,阿照愿——”

她从怀里取出匕首,挥刀断发,青丝长长短短,覆了满地。

周昉连夜送袁照上青云寺。

夜来一直在哭,袁照打了她两个嘴巴才让她安静下来。

周昉眼睛红着。临下山才叮嘱她:“入口的东西要当心……”

“我明年开春就去信都……”他去信都迎娶袁瞬。

“我会和他分家。我是过继出去了的人,我嫡母在洛阳,不会有人为难……”他始终吐不出那个名字。

他无法为兄长辩解。如果不是夜来拼死来见他,也许、也许——

他该怎么和阿瞬交代呢——你妹妹在我家作客,没了?

袁照没有说话,她还在疲倦中没有缓过来。

那场疲倦席卷了整个秋天,叶子从很高很高的树上掉下来,铺陈得到处都是。树枝和天空同样苍凉。

有个女孩儿从墙上探出头来:“喂!”

袁照没有理会。

一粒石子被掷到她脚下,还是那个声音:“喂!”

袁照转身往屋里走。

女孩儿一激动,从墙上掉了下来。

袁照:……

“你倒是扶我一把呀!”女孩儿叫道。

袁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女孩儿于是唉声叹气爬了起来:“你也是犯了错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吗?”

“我没犯错。”袁照说。

女孩儿拍手笑道:“说话了说话了!我还当来了个哑巴呢——她们都这么说,说这屋里住了个美人儿,就是哑了,怪可惜的。”

“我叫善钟,你呢?”

“阿照。”

这个女孩儿很活泼,像她从前。

袁照没有问过善钟犯了什么错,都是她自个儿说的。

“圣人……圣人你知道吧,看上我了,要我做他的妃子,我不乐意……”

“为什么不乐意啊?圣人很难看吗?”夜来问。她给她们送柿子过来,柿子红得很好,一只一只像火里淬出来的。

周昉很照顾姑娘,就是不便现身——怕姑娘难过。每次都送了东西就走。有时候是钱财,也有时候是信都阖家平安的消息。

然而即便是这么好的周三郎,也不会带她们回信都,也不会给她们捎信。

夜来有时候害怕,怕他们会把姑娘关到死——也许大姑娘过来就好了,也许安城王哪天会想起姑娘就好了,也许。

然而没有,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善钟那个小娘子倒是很讨人喜欢,她多少让她觉得眼熟,这时候拿了柿子,得意洋洋道:“才不!圣人很好看的。”

“那为什么不乐意啊?”

“老了。”善钟的眼皮耷拉下来。

夜来哈哈大笑,觉得善钟也是个人才——吹牛吹到圣人头上去了。

“你不信我?”善钟很是会察言观色,登时就气起来,气得吃了两只柿子,又原地绕了几圈,才想要爆个大秘密唬这主仆一跳,忽然墙上有人朝她招手,立刻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冲墙上喊:“鬼鬼祟祟作什么?”

那婢子不敢出声,只奋力比划,来回比划好几次,善钟还是一头雾水,婢子无可奈何,只得把手放在嘴边嘘声作口型。

“你倒是出声呀!”善钟不耐烦。

“尚书令——”

善钟背都绷直了,慌慌张张抓着夜来在她衣上擦了两把,慌慌张张道:“不行我得走了,我阿舅来了……”

袁照偏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夜来,给善钟娘子搬梯子来!”

她想善钟说的也许是真的,她也许真的在宫里住过,真的差点被皇帝纳为妃子,也真的喊皇后“姑姑”——“只知道是族亲,不知道远近。”她这么说。如果在从前,得到这样的女伴,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但是如今,她只觉得疲倦。

她总做噩梦,在深夜里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从侧门出去,有个小小的侧殿,破败得像个废墟,连壁画都没有完工,刷笔堆积在地上,颜料早就凝固了。

笔浸在溪水里,颜色一丝一丝从笔尖渗出来。

她不擅画,她只会写字;她不敢写出来,枯的墨迹在尘埃覆蔽的寺壁上凝固。

“好字。”有人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

袁照的肢体僵住。

“我不是恶人。”那人说。

他捡起地上的笔,在另一头画起来。袁照不知道他画的什么,次日来看,疏淡的线条,勾勒出飞天吹笛。

袁照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夜来说:“画得真好看!”她看不懂她们姑娘的字,一个一个瘦骨嶙峋,凶神恶煞,也不知道写的什么,这画却是生动至极。

那人每晚都来,自带了水笔。一个写,一个画,也不说话。

袁照没有转头去看过他的脸,火光和月光交织,在寺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隐约可见清丽流畅的轮廓。壁画十分繁丽,用色大胆而细腻。

渐渐成形,满壁飞天,有吹笛,弹琵琶,驻足回望……衣袂飘飘,如行云流水。

有时候带酒囊来,递给她,她没有接,他便收回去,自个儿喝了。

袁照和善钟下棋。

善钟棋下得颇有灵气,就是没打过棋谱,对弈经验不多,十局里总有八局要输。便十分懊恼,抓了一把杏脯就茶喝。

“茶叶不错。”

“南方人喝的东西。”善钟不以为然。

袁照的目光顺下来,落在她的衣袖上,花团锦簇,章彩奇丽。问:“今年新出的纹样么?”

“也许是罢,”善钟说,“我瞧着这一对儿小马玲珑可爱。”

这个女孩儿并不太守规矩,但是无论多贵重的东西,也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就像是全天下,都是她应得的。

袁照道:“我和你说个秘密。”

“嗯?”善钟眼睛立刻就睁大了。真的,自被皇帝驱逐出宫,送到这荒山野岭,都淡出鸟来了。好容易来了新人,虽然古古怪怪的,更从来不与她说私密话。

快三个月了,才听到这句,善钟心里头雀跃,还竭尽全力想要装出不在意的神气。

袁照说:“再过两个月,你就能下山了。”

“谁说的?”善钟尖叫起来,一把攥住她。

袁照被攥得痛了,也不喊,只垂着眼帘看她的手。雪白圆润一只手腕,腕上掐丝嵌宝的金钏子,一只凤凰昂然而立,红色的眼珠子熠熠生辉。

她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我说的。”

善钟痿了:“你说的……”

——她说的管什么用啊,善钟快哭了。

“如果我说准了呢?”

“说准了……”善钟哼了一声,“朕恕你无罪。”

袁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