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昭熙

两个人对了一眼,周乐说道:“昨天南边来了人,住进了金陵馆,说是要议亲……”使者是年年都来的,议题也年年都变,萧阮今年抛出这么个题目来,他看得连呸了几声——他想得倒美,他儿女多,他这边可没有多余的。

嘉语“咦”了一声,她是才听说。南边的事儿周乐一向不爱与她通气。

周乐道:“传他进来。”

周凛进来得有点急,给父母请过安,目光一扫,明显有点慌。周乐看出来端倪,只冷着脸不作声。嘉语朝他招手道:“你过来。”

周凛乖乖儿走到母亲跟前去。嘉语道:“近儿有件事,凛儿你有没有听闻?”

周凛的心一提,不由自主问道:“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哪桩?”

“有客远来,阿娘希望凛儿……”她回头看了周乐一眼,周乐清咳一声:“不就是让凛儿去礼部历练么,至于这么为难嘛。”

嘉语叫人拿酪饮给太子喝,又说道:“冬生长这么大,也就再长安和洛阳呆过,冬生想不想去更远的地方见识见识?”

“阿娘。”周凛喝不下去了,叫了一声。

“怎么,不愿意?”周乐问。

周凛低头道:“儿……不敢。”

“那不就成了,这么晚了,还不快回去休息,来打扰你阿娘作甚。”

周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应了,行过礼退了出去。

嘉语没忍住,大笑出了声。周乐问:“笑什么?”嘉语道:“呆头呆脑,像一个人。”

周乐气道:“我几时这么呆过,我当初……我当初来你帐中……”周乐回想了一下,确实还是有点呆,不过三娘的反应也呆。又摇头:“有你这么做娘的——你留了阿狸给你表姐,就是为了这个?”

嘉语道:“怎么会——我是让她长点心眼,能过得我表姐这关,日后也不怕她上别人的当。”

“真的?”

“真——”最后一个字被周乐吞掉了。

阿狸觉得在咸宜观里看到的星星有点冷清。

“独孤娘子有心事?”她听见圣善夫人这样问她。

阿狸说道:“我自到洛阳,再来长安,就没有离开过姨母。”

“你姨母很疼你么?”

阿狸摩挲着春申的肚皮:“我姨母心善,我听说姨母和夫人是一块儿长大的,想来夫人也受惠于我姨母。”

贺兰袖想不到这个在嘉语面前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能有这么伶俐的口齿,一面想后生可畏,一面笑道:“我比你姨母虚长几岁。”

阿狸偏头看她。她眼睛又大又黑,阴沉沉的。贺兰袖心里恍惚,像是看到嘉言,又像嘉语。那姐妹俩明明并不太像,但是两个眼睛,倒像是都长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元大娘子是另有渊源。”

阿狸道:“我姨母很怜惜善钟姐姐。”

贺兰袖心里哼了一声,想道三娘烂好人,当初在宫里援手过陆氏姐妹,又得到过什么回报。不便当着小辈说,只笑道:“你姨母要当真怜惜那孩子,就该留宫里,以她的身份,便不配圣人,配太子也是好的。”

春申翻身而起,转过来琥珀一样的眼睛,凶光大盛。

贺兰袖微微一笑,想道:果然是如此。因又扼腕叹息道:“我倒是没见过太子。”

“夫人要见太子做什么?”阿狸问。

贺兰袖慢慢说道:“独孤娘子大约多少听过我,先夫早亡,并未给我留下一儿半女;我父亲亦早亡,父族疏离,久无音讯。我在这世间,最近的亲人,除了母亲和弟弟,就只有三娘。两个弟弟尚小,太子便是我唯一的晚辈。”

阿狸低头扯春申的耳朵,心里想夫人你这样的长辈,冬生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春申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然后是毛,浑身的毛像是刺一样,尾巴也直了,阿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春申开始连续地吼叫:

“嗷——”

“嗷——”

“嗷——”

“春申、春申!”阿狸不安地想要安抚它。

“独孤娘子!”贺兰袖忽然叫出声来,“你让它、你让它叫……”那虎吼声就在耳边,与梵声对抗,此消彼长,那梵声竟渐渐低下去。

贺兰袖大喜:怪不得三娘要把这只小崽子留给她,原来用在这里。

她被梵声困扰,已经许久没能好好入睡了,这时候心神一松,竟然倒地入眠。留下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狸,看着还在暴走和低吼不止的春申,她摸了摸春申的毛,小声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呢……”

夜色渐渐就深了,草地里生了露珠,月亮上来了。

长安西郊,兰若精室中,法照面上苍白:虎吼声虽然稚嫩,却是一声一声,绵长不绝,恰恰压制住了他的声音。

那个妖女找到了帮手,他想。

他推门走出去,正看见一骑飞驰而来,因月色朦胧,他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当时脱口叫到:“什么人?”

那骑士勒住马,问道:“老丈可知道这附近有个咸宜观?”

法照低头唱了个喏,方才说道:“是有。”

“可否请老丈为小子指个路?”

法照想要抬手指路,只觉得这只手重逾千斤,怎么都抬不起来,他死死盯住眼前方寸之地,忽说道:“小僧想知道阁下的名字。”

那少年却为难,握紧缰绳犹豫了片刻。

“是不能说么?”

那少年道:“我违禁出城,若教人知道了,须饶我不得——”

“只是因为违禁出城?”

“不然,还有什么?”少年货真价实地困惑起来,他觉得他今晚这身装扮正常极了,难道这和尚还能看穿他的身份不成。

“还有……你,原本是不该出生的人!”那僧人抬起头来,目中精光暴涨,手中一串佛珠猛地激射出去!

这不有病么,他问个路,和他扯什么该不该……

周凛心里嘀咕,又疑心是伪帝余孽,或者前朝旧人,这时候来不及细想,先翻身避过。却暗暗叫苦,他出来得匆忙,手边并无趁手武器。

那僧人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哨棒来,竟舞得虎虎生威。

周凛纵马急走,奈何那棒影如影随形,根本绕不开去,也亏得他虽然没长在六镇,到底被他爹催逼得紧,控马之能非常人能比。

即便如此,也是险象环生,猛地胯下马痛嘶,前腿中招,就地跪倒。

周凛不虞有此,人稳不住往前栽,眼看着哨棒重影,带起风声——

间不容发。

忽然金锐之声破空,紧接着有人闷哼,哨棒落地,周凛翻身而起,就看见那僧人瘫倒在地,胸口插了一支长箭,血已经流了出来,箭羽尚在微微颤动。

好快的箭!

好及时的箭!

周凛松了口气,回头看时,一匹全黑的骏马昂然而立,皮毛如缎子闪闪发光,马上颀长的中年男子,月光下他看清楚他的面容,不由怔了一下。

那人见他呆头呆脑,也不道谢,也不知道逃,只当是被吓住了,倒白长了个好皮囊。当下冷哼一声:“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有人当街杀人,姓周的这脸面还要不要?”

周凛咽了一口唾沫,眼睁睁看着那人下马,又听他问:“他什么事要打杀你?”

周凛还是作不了声。

“是个傻子罢。”那人便下了论断,也不管他,就要抓住僧人问话,孰料那僧人眼睛里尽是惊骇之色,喉中更嚯嚯出声,如同见了恶鬼。

那人皱眉,想道:莫非他认得我?却听身后人低声问:“阁下、阁下可、可是——”

那人猛地起身,一脚踩住僧人,匕首已经抵到了周凛心口,目中寒意便如凝冰:“你认得我?”

周凛低眉看着匕首,眼圈开始泛红,喉结上下动了动,太含混,那人竟没听出来这少年说的什么,因又皱眉道:“怎么这长安城里尽是呆子傻子——”却见那少年面容扭曲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极力想要抑制这几种情绪。

他忽然觉得这少年看上去有点眼熟。

没等他想明白到底眼熟在哪里,面前人已经矮了半截,就在尘埃里,不管不顾地一个头磕了下去。

“喂——”

“阿舅。”

这回他听明白了,少年一直嘟囔的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那里,也动弹不得。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有点圆。

少年人……长得可真快啊。

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也许他理所当然认不出来吧。多少年了。他走的时候那孩子跟着父亲来送他,还那么小,那么矮,和眼下跪着差不多高。

那时候他脆生生地问:“阿舅什么时候回来?”

其实那时候他是想,永远都不回来了吧。三郎在那个位置,他回来太尴尬。就算是思乡,那也得很久很久以后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但是并没有那么久。

西域的商路通了,源源不断的消息,国号改了,年号改了,连京城都从洛阳迁到了长安。他当时听闻,如同晴天霹雳,他不知道三娘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她死了,周乐就再没有顾忌了。

所有人——三郎,嘉言,如愿,玉郎,还有谢家……改朝换代需要的血,改朝换代会用上他所有亲人的血。

他想回国,但是他回不来。千里且迢迢,何况万里之遥。

好在不久就有人给了他肯定的答案:皇后姓元。

那就是三娘跟着周乐背叛了家族。昭熙不知道哪个结果更好:他的至亲都死了,或者他的至亲背叛了他。

云娘最知道他的心。她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吧,所有的消息都可能是假的,唯有眼见是真。这一路他们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嘉言当然还活着,三郎当然还活着,谢家堪为肱骨,国力亦在蒸蒸日上中。有好些年没有打仗了,就如当初他和他说的,与民生息。

也不是没有人怀念前朝——永远有人怀念,但是怀念没有用。

驿站兢兢业业地给长安报信,他也给三娘写信,写山水,也写见闻,但是总有些事,绝口不提。

一直到这长安城外,他才忽然重新又踌躇起来。这不是洛阳。这座城没多少元家的影子。它姓周。它的主人姓周。他该怎样与三娘相见?又该怎样与周乐相见?昔日他是天子,是太上皇,如今这又算什么?

昭熙在长安城外滞留已经有近半个月。他自知身份,并不怎么外出。也没有去见玉郎。玉郎和她姑姑那么亲,怎么瞒得过去?何况她的夫婿还在朝中给姓周的效力——总不能让她为难。只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跑马——

万万没有想到——

“冬生长这么大了。”他长长舒了口气。真的,这孩子站直了差不多到他的肩。他才十五岁,还能再长好几年。

又问:“这妖僧为什么伤你?”

“我不知道。”周凛道,“我就问个路,他——”

“把他绑起来,回头慢慢儿问。”昭熙挪开脚,把刀丢给周凛。僧人已经痛昏了过去。

周凛俯身要察看僧人的伤势。

“别看了,死不了。”昭熙不耐烦地说。要被袭击的他,他早一刀宰了。但是敢袭击冬生——总要问明白有没有背后指使。

打扰他们甥舅重逢就够该死了。

周凛割开僧人衣物,绑了他的手脚,想了想,又把嘴塞上。他活做得细致,但是还算流畅。昭熙冷眼瞧着:“你阿爷让你上战场了?”

“没。”周凛忽然笑了,“他舍不得。”

昭熙哼了一声:“你那只熊崽子呢?”当初给冬生制作进宫腰牌,连熊都有一份,他记得的。

周凛肩线一僵,声音也低了:“他死了。济南王让人把他从城墙上推了下去。”母亲让他不要记恨他,天下之争,从来都如此。

但是他还是记恨了。

昭熙没有问济南王是谁,他猜得出来。当时三郎想要推下城墙的,肯定不是那只熊崽子。他想要摸摸那孩子的头,但是那孩子已经长大了。

“你这半夜三更地出城也就罢了,怎么还孤身一人,要让你娘知道了——”

“我娘不知道。”周凛嘀咕。

“还犟嘴了!”昭熙气道。

周凛回头来嘻嘻一笑,站直了拍拍手说:“好了。”他给自己受伤的马包扎好了,栓在路边的树上,把僧人绑在昭熙的马尾巴上。

昭熙看他的眉目,在月色里,一时觉得像周乐,又比周乐要秀气,大约还是像三娘,要三娘站在这里,会和他说什么?大约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哭罢。少年额上的灰,刚才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给他磕头。

终于又叹了口气,也硬不起来说教了,只问:“你要去哪里,阿舅送你?”

“咸宜观。”

“咸宜观?”昭熙觉得自己又要炸了,“你才多大,毛长齐了没有!”难不成周乐宫里,连美貌女子都没有,逼得儿子半夜三更地——

“阿娘把阿狸丢在那里,我要过去——”

“阿狸?”昭熙失声道,“那不是、那不是阿言的——”

“姨父过世之后,母亲就把阿狸留在身边……阿舅、阿舅你怎么了?”周凛觉察到昭熙不对,回头一想,“是咸宜观有什么不妥吗?圣善夫人她——”

如愿他——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炸过来,昭熙只能安抚自己,想那定然是以讹传讹,要咸宜观里那么乱,三娘怎么都不至于把阿言的女儿丢在那里。

但是如愿他——

“阿舅见过圣善夫人么?阿狸老说她。阿狸说她姓贺兰,是阿娘的表姐——但是阿娘也没说过她,而且表舅不是姓方么。”

昭熙:……

他需要冷静一下。

“你姨父——”

“原来阿舅都不知道么,”周凛给昭熙牵马,他低着头,地上都是月光,月光里人的影子,像是皮影戏,“姚仙童杀了姨父。”

周凛心情也很复杂,他好容易威逼利诱从他娘身边的婢子口中问出阿狸的下落,他急于要见她,谁知道……先是那个莫名其妙跳出来要打他的僧人——他就问个路,至于么?然后是出走近十年的阿舅。

他当然知道母亲不安。

他如今渐渐年长,也渐渐明白那些年发生过什么,母亲害怕的又是什么,他心里暗暗庆幸是他先一步遇见阿舅。

“阿舅莫怪阿娘,要怪就怪冬生好了。”他轻轻地说。

“你这傻子,要怪也怪你阿爷,怪你阿娘作什么。”昭熙回复他的声音也是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怕惊扰了故人。

他当然知道姚仙童是谁的人。他不相信杀如愿是三郎的意思。他能够明白三郎在周乐的阴影下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事已至此。

也许当初三娘和嘉言面对的局面也是如此:事已至此。

“阿舅要是心里有气,”周凛犹豫了一下,实则他觉得自己没父亲能挨打,但还是咬牙说道,“就发作在冬生身上好了——”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父母有过,就是他该当的。

昭熙抖了一下鞭子。

少年飞快又加一句:“阿舅手下留情,免得阿娘伤心。”

昭熙:……

这狡猾惫懒,不愧是周家子。

咸宜观。

阿狸安抚了春申半天,春申也像是叫累了,偎着她,一人一虎,沉沉睡去。

忽然有侍女匆匆进来:“独孤娘子、独孤娘子……”

阿狸揉了揉眼睛:“叫什么?”

“有、有位公子求见。”

“这半夜三更的——”

“那位公子说,娘子听到冬生两个字,自然就会容他进来了。”开玩笑,这时辰,别说是公子,就是天子来了,那也得等天亮啊。

“那位公子像是……受了伤。”

“什么?”阿狸跳了起来。

春申感受到气场的变化,登时竖起了毛,又低吼了一声。

阿狸也不看它,匆匆披了件帔子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问:“伤在哪里?伤得重么?就他一个人?”

侍女一个都答不上来,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公子很要紧——想是独孤小娘子的情郎?

门打开,阿狸借着灯光往外一瞧,月光像雪一样铺满了地面,她没去看牵马的人——想是扈从——径直看到马背上伏着的少年,她熟悉至极。

登时慌慌儿叫了出来:“冬生、冬生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听到声音还是稳的,一颗跳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下去,赶紧让道:“快、快进来!”

待进了屋,叫侍婢把灯都点亮了。春申吃不住这么亮,缩在角落里,听见屋里头一阵的兵荒马乱,阿狸一叠声叫人打水,叫人取药,有侍婢推三阻四,被阿狸一记耳光打倒在地上:“拖出去!”

乖乖!春申决定装死。

好半天才等到屋里恢复了秩序,春申试探着伸了伸爪子,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她们都下去。”

春申就地一倒,决定继续装死。

“冬生?”

“叫她们都下去!”周凛重复。

阿狸便道:“都下去!”

咸宜观里的侍婢素日是轻狂惯了,这观里就只有圣善夫人一个主子,性子极好——老成一点的婢子知道这个“好”并不太真。虽然都知道今儿来的是贵人。留下的这个小娘子多半也是贵人,只是贵人——如何会留在这种地方?

便多少有轻狎之意——她还这么小,又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理人。

从来就是新官上任,都要吃底下几天排头,何况留在这咸宜观里的,不都是听圣善夫人使唤的吗,谁比谁高贵了。

没想到这位小娘子端的心狠手辣。

再看这半夜上门的两位,虽然那少年人受了伤,面色有些苍白,贵气还是掩不住;

而年长那位——都没人敢正眼看他,就像是一把刀,凛然生威。虽然他竭力收敛,但那就像独孤娘子的那只小老虎,大概他自个儿以为自个儿就是只温顺讨喜的大猫,但是四周因此敛迹的野兽证明了它自欺欺人。

因此竟无一人敢异议,都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屋里剩下了甥舅三人,还有在角落里目光炯炯装死的春申。

“冬生——”

“来,见过阿舅。”周凛道。

阿狸自懂事之后,便知道自己有两个舅舅,一个后来不知所踪,一个后来在济南。她不像冬生养在洛阳,她从前在武川镇。虽然武川镇也没什么好,就是蓝的天,天底下山的影子,一眼看不到边的草地。还有父亲。

她总想装作不记得有父亲,不记得有母亲。她就一直生活在洛阳,或者长安,姨母抚养她。她是宫里唯一的小公主。

她是长乐公主。

但是这个深夜里,冬生一句话,让她一下子从春夜掉进了冰窟里。她不敢去看那张脸。她会……想杀了他吗?她不知道。她看过话本里说她的姨母,在她外祖父被害之后,决然与吴主决裂,奔向河北。

她总在想,那时候她有没有回过头,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在深夜里失声痛哭?她都不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没人敢在她面前提的那个人。但是她阿舅——

姨母和冬生说“不要恨他”,但是没有和她说过。大概知道这是不可能。就像她没有饶过害她外祖父的凶手。

“是二舅,不是三舅。”周凛道。他看见女孩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就和躲在角落里的春申一模一样。

“啊?”阿狸呆呆地应了声。她转不过这个弯来,她呆着脸,灯光里男子英挺的面容,但是目光这样柔和,柔和得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

像她的父亲。

她父亲总把她抱在膝上,抱在怀里,抱在马背上,他扬鞭指着远处的山给她看,那些起初很清晰的画面,慢慢就没那么清晰了。

取而代之洛阳和长安的奢华,柔软的丝绸,四时的鲜花,从遥远的地方运过来精美的金器和玉器。

“我原本想,等我大一点,就去济南杀了他。”她低声说给眼前这个男子听,那些从来没有人听过的话。

昭熙:……

“后来姚表哥回来,穿了孝,他说舅母没了。表弟和表妹,以后就没有阿娘了。”她静静看着灯光在眼底流淌。流光溢彩的是丝绸,是远方的消息,“我于是想,一命抵一命……就是这样吧。”

昭熙抚她的发,他看不出这孩子像谁,就像冬生,像三娘,但是也像周家人;这孩子像阿言,但是眉目里仍有如愿的影子。

“是阿舅不好,三郎自幼丧父,养在宫里,是我没教好他。”就算要拿下周乐,也不能拿自家人开刀,哪怕是给他一块地方,像如今周乐给他的一样——怎么能对冬生、对如愿下手?

“阿娘常说阿爷从前有只狸奴,最得阿爷喜欢,胆子很小,不许人摸它,就只有阿舅和阿娘可以。我后来养了春申,春申胆子也小得很,”她朝角落里招手,角落里慢慢挪过来一只四脚兽,“春申别怕,这是我阿舅。”

昭熙:……

不是,如愿养的四脚兽哪里有这么大!

春申乖巧地伏在阿狸脚边上,它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它舔了舔牙齿。

阿狸默默给周凛上药。少年匀净的肌肤上三条鞭痕,煞是狰狞。她有些心疼,也不敢问怎么来的。她在话本里看过她这个阿舅的脾气。

又听见昭熙问:“三娘把你留在咸宜观里做什么——这道观名声可不好。”

话音落,猛地回头:“谁?”

阴影里慢慢儿走出一个人来,盈盈下拜:“表哥,许久不见。”

昭熙:……

“表哥不必担心,阿狸在这里,咸宜观自然闭门谢客——也不会有人知道阿狸在这里,三娘留她给我,是为了驱邪除祟。”

昭熙离开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在长安的境况,也知道那之后她一直给周乐传递消息,所以周乐不杀她,也在情理之中。他也和周乐当初一样,以为她改邪归正,会古寺青灯下半辈子,没想到又捣鼓出个咸宜观来。

因皱眉道:“你不给陆郎——”

贺兰袖捂嘴笑道:“陆郎自有妻儿,我算他什么人呢,我要给他守?”她守的是心,不必对外人解释,特别是三娘兄妹子侄。

周凛和阿狸对望一眼,人生观又被刷新了一次。

阿狸心道:怪不得圣善夫人这里到处用香,香气旖旎,不像是清修之地。

“是冬生么?”贺兰袖笑吟吟问,目光在少年赤裸的背脊上一转,又扫过阿狸的面容。

周凛侧目看去,那妇人一袭羽衣,手握拂尘,容色倒还秀丽。他听她直呼昭熙“表哥”,便知道是自家长辈跑不掉了。

因垂目应道:“夫人。”

“冬生受了伤,表哥我们去别室说话罢,”贺兰袖说道,“少年人觉多,你我杵在这里,一会儿冬生想休息了怎么办?”

昭熙看了一眼周凛,点了点头,他正有话要问她。

人一走,屋子空气便松懈下来,周凛舒展手脚,阿狸给他弄了个软枕过来,给他调整了“趴”姿。

“疼不疼?”

“有一点儿。”

“你这半夜三更的跑出来做什么?”

还被阿舅逮到抽了一顿。

赶明儿被姨父知道了,就算不给他雪上加霜,那也得记账上回头再算。

“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阿狸心里一跳,觉得眼前灯光也跳了一下。

周凛看了她半晌,爆出半句话:“你别怕……”

“我怕什么?”阿狸被他弄糊涂了。

“我不会让你和亲的。”少年爆出下半句话,把脸埋进软枕中。

“你傻吗?”阿狸觉得这个世界崩坏掉了,“姨父和姨母膝下就你我两个,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远嫁?就算要和亲,那也是你——”

“我也不娶!”少年的脸仍然埋在枕中,却掷地如金石。

“那、那——”阿狸开始结巴,她觉得心跳得有点厉害。像是所有事都赶到了一块儿,姨母带她来见圣善夫人,让她窥见内宅中的手段,然后阿舅忽然回来了,然后、然后——“那你要怎样?”她听见自己问。

周凛冲她招手。

阿狸凑近去听,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眼前忽然放大的脸,还有柔软的唇,滚烫地压了过来。

阿狸:……

不是,你背上真的不疼吗?

“眼睛闭上啊!”她听见他懊恼的声音。

才要照做,心里一动,眸光略转,春申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们。

周凛:……

他总有一天要宰了这只畜生下酒!!!

春申抖了抖毛,默默退回了角落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问。

嘉语并不知道各路驿丞怎样提着脑袋往长安发信。但是周乐已经觉察出端倪,上朝之前与妻子闲话:“你阿兄倒是沉得住气。”

嘉语道:“近乡情怯也未可知。”

周乐看了她一会儿,凑上来亲了亲她的面容。嘉语道:“陛下是知道我阿兄要回来,上赶着讨好我么——可迟了!”

周乐忍不住笑,虚虚拧了一下她的嘴,上朝去了。

到人影再看不见,嘉语方才回宫,处理了些宫务。忽侍婢来报:“太子来了。”

嘉语奇道:“这时辰,他不去勤政殿,来这里做什么?”到底叫人传了进来。

周凛穿的便装,身后侍卫却穿斗篷。那斗篷全黑,把人遮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看得出,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嘉语目光移回到儿子脸上:“你过来。”

周凛犹疑了片刻,因笑道:“阿娘——”

“过来!”嘉语提高了声调,周凛便不敢再嬉皮笑脸,忙着走过去。嘉语道:“再过来一点——隔这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周凛心里寻思除了前儿晚上出城,他最近实在也没有做什么犯禁的事——那事儿已经被他遮掩过去了,眼下不知道母亲恼的是哪桩,到底不敢问,又上前两步,到母亲跟前,就听得母亲厉声喝道:“拿下!”

周凛尚未回过神来,几条人影直奔他身后而去。

周凛叫道:“阿娘!”

幸而那人并不反抗,侍婢过来,他便束手;到侍婢要揭去他的斗篷,方才轻喟一声:“大胆。”即便是这两个字,也温柔得很。

嘉语一时也呆住了。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撑到案上,也用不上劲,就更说不出话来。脸上早湿了一片。

周凛心里想,阿舅说我阿娘见了他,定然会哭——这话倒是分毫不差;但是阿舅见了我娘,那口气变得却也快——前儿见我,可没这么客气。

又回头扶他母亲。

昭熙道:“这些人,是阿言给你练的么?”

周凛代母亲答道:“姨母给练的那一批年岁大了,多数已经配人,这些侍婢就是她们练出来的——不能和姨母当初的人比。”

又喝令左右:“还不退下!”

左右侍婢瞧着主母这个样子,又是太子发了话,便都知道这位是贵人,纷纷掩口,行礼退下。

昭熙摇头道:“方才还有点气势,我还道你有了长进,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他朝母子俩走过去,就听到他妹子抽抽搭搭说道:“阿兄走了……好多年。”

“可不。”昭熙也有点感慨,他环视左右,叹息道,“天下都换了人。”

嘉语脸色顿时苍白。

昭熙道:“我原是想先去济南探望三郎,又想还是先见过你——幸而那混蛋还算良心。”

周凛心里腹诽等他爹敢对他娘混蛋,恐怕要下辈子——然而并不敢驳,就只垂手听着。

嘉语沉吟道:“周郎他——”

“阿袖都和我说了。”

“袖表姐的话……”嘉语才要说“不可信”,又想到兄长已经见过周凛。偏头往儿子方向看了一眼。周凛道:“阿舅问过我。”

昭熙在她面前坐下,斗篷也取下,有七八年没见了。嘉语有些恍惚,想起来当初他走得匆忙,

留了胡子。

西域的风大约比中原来得猛烈,锻造出和从前不同的气质,也许是粗犷,也许是沧桑。

嘉语鼻子酸得厉害:“阿兄身子可好些了?”

昭熙拿手巾给她擦眼泪:“都多大人了——一会儿冬生笑话你。”

“十年前谢姐姐也这么说。”

“小时候不见这么爱哭……”

“小时候阿兄也不在平城。”嘉语哼了一声。昭熙也觉得好笑,又想起父亲,在他这个年岁,已经遇害了。

嘉语道:“谢姐姐留在咸宜观么——阿兄也是,原本快到长安了就该说一声,我让周郎和冬生,还有玉郎……”

“三娘!”昭熙打断她。

嘉语的话头登时就断掉,过了片刻方才说道:“……阿兄既然已经问过冬生,就该知道,三郎当时受人挑唆,周郎他、他——”

“但是现在我回来了。”昭熙道。

“阿兄也听过刻舟求剑。”嘉语垂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三娘这会儿倒是寸步不让了!”

嘉语头垂得更低:“当初我劝过阿兄。”

她当初便说过周乐有自己的志向;昭询压不住他,也是他们兄妹共识,意外的只是如愿的死——如愿不死,她们姐妹便阻在周乐的帝王之路上,即便他狠得下心拿夫妻情分祭天,嘉言的实力也会令他忌惮。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也没有想过,周乐他真敢——”

“阿兄为天子,便不能不想;之后阿兄不在其位,又何必再想。”

“如果我一定要想呢?”昭熙声音微沉。

“阿兄——”

“如今这殿中就只有我们兄妹,”昭熙斜睨了冬生一眼,并不太放在心上,“如果我出手拿下你,冬生有所顾忌,便只能束手。你们母子落在我手里,你说,周乐他,敢……还是不敢?”

“阿舅!”周凛心里发慌:明明阿舅不是这么说的,他让他带他进宫,是给他阿娘一个惊喜——有这么惊喜的么?

敢情他那三鞭白挨了?

“……既然姓周的喜欢长安,长安也是他打下来的,我就把长安赐给你们。”昭熙没理会周凛巴巴的眼神。

嘉语抬头看住兄长,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语调也只平平:“阿兄不可如此。”

“有什么不可以?”昭熙冷笑一声,“长安总比济南好吧。”

“阿兄不可以以我们母子为质,要挟周郎。”

“又有什么不可以!自古以来,这宫闱之内,父子,母子,兄弟手足……”

“你我不可以!”

昭熙:……

他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气的三娘。他甚至也有片刻的恍惚,想,这真是他妹子么?刚才还哭得一塌糊涂,问他身子可好了的三娘?

“阿爷在天上看着呢。”她说。

“阿爷在天上看着你们夫妻把三郎拉下金銮殿,把元氏宗庙换成他周家么!”

“不、不是这样的。阿兄不忿周郎取了天下,阿兄要把天下拿回来,可以!但是不能以我们母子为质——就如同当初三郎,他要怎么算计周郎,周郎怎么反击,不过各凭本事,但是他不该——”嘉语猛地一指尚在懵懂中的周凛,“不该拿冬生要挟周郎!”

“三娘……”昭熙觉得他这个妹子实在又迂腐得可爱。

“我是谁?我是你的亲妹妹,你的手足——阿兄见过拿自家手足去要挟人的吗?周郎心疼我,难道阿兄就不心疼?如果周郎不顾我,难道阿兄狠得下心杀我?还有冬生,冬生是你的亲外甥——有至亲长辈拿孩子去要挟人的吗?三郎不把冬生当自家孩子,阿兄也——”

到底说不出口,气势一泄,眼泪又来了。

“哥哥要以我和冬生为质,要是周郎拿下玉郎要挟哥哥,哥哥又怎么想?让阿爷看到了、让阿爷看到哥哥要杀我……”

她这样伤心,昭熙也硬不下去了,之前种种打算,通通都作了废,因软声道:“我就是说说……”

“好了莫哭了。”这个哭法,真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阿兄说得和真的一样!”嘉语放声大哭。

昭熙:……

“傻子,我自万里之外归来,能带多少人,多少金帛?我这一路看过来,虽然说不上丰衣足食,胜在安定。”他从前跟着父亲转战南北,杀人放火,并没有想过民生,没有留意过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怎么过活。

但是后来他做了皇帝。

“……又有几个人还念我元氏。就是宗亲旧部,这些年也都被你安抚住了。且,宗亲当初没站在三郎那头,如今时过境迁,难道会站我?便是得我恩惠的旧人,要他们像从前一样提着脑袋跟我,恐怕也不能了。你看,三娘,你阿兄这次归来,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你,还有什么法子对付你的周郎?”

他抚她的面容,叹息不止:“所以三娘,我原是个亡命之徒,你不该这样掉以轻心——刚进来的时候倒是见你果断得很,知道把冬生叫过来再让人动手,怎么这会儿倒是……连喊人都不会了呢?”

他听见他妹子轻轻地回答:“你是我阿兄啊……”

周乐有些心神不宁,左眼皮老跳。他这会儿想不起来左眼跳的是灾还是财。扫了一眼右手边,老杵在那里的豆丁不在。想起来东宫左庶子给他告了假,说是……病了?算了吧,就是个借口。大约是要出城去找阿狸。

做老子的也不好和他斤斤计较。

阿狸确实生得明艳,冬生要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以。嘉言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管她,也是怪可怜一孩子……

他如今年富力强,倒没怎么想过逼独子上进。他自个儿觉得,那孩子比他年轻时候可像样多了。

“青州去岁秋有灾蝗……”

“钦天监报,有星孛于东井……”

“吴国使团近日在金陵馆宴客……”

周乐一行听,一行与臣子商议,按着轻重缓急排出七八件事,算来接下来一两月行程都是紧的。好容易到午时事毕,回了宫,就看见他大舅子大刀金马坐在胡床上喝酒,三娘也不见,左右一个侍婢也都不见。

周乐:……

“阿兄。”周乐先给他大舅子行过礼,方才说道,“阿兄归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昭熙看着他,喝了一口酒。

周乐面不改色,说道:“阿兄一个人喝有什么趣味,不如叫了冬生来伺候,我和三娘陪饮?”

昭熙冷冷道:“我何德何能,敢让至尊奉酒?”

周乐笑道:“前儿李兄还教了我一句话,说兄有事弟子服其劳……”

昭熙含在嘴里的半口酒喷了出来,指着周乐要骂,却连呛不止:“你、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圣人的话也敢曲解!

周乐过来给他拍背:“阿兄不要急,慢慢儿说。三娘也是,阿兄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里招待,却上哪儿去了。

“我叫人带走了。”昭熙好容易止住咳,板着脸说道。

周乐明显一怔,倒也不急。就地坐下,说道:“既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尽地主之谊了。”

“你算什么地主!”昭熙将酒杯掷于案上,恨恨道,“——周郎是早忘了天下姓什么!”

周乐微垂了眼帘,看洒在案上的酒水,他把酒杯扶起来,徐徐说道:“阿兄问我天下姓什么,我读书少,也答不上来。就记得李兄和我说过,天下姓过姬,姓过刘,姓过司马,如今隔江而治,该姓什么,阿兄教我?”

还敢犟嘴了——就和冬生一个样!昭熙忿忿想道。眉眼也是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娘夫妻多年,乍看,竟然和三娘也像!

昭熙真是一口气上不来,想捶胸顿足。

周乐又给他斟酒,双手奉到面前,说道:“但是李兄这话,我其实是不赞同的。”

“你赞同什么?”

周乐觉得他大舅子这口气和他岳父大人简直一模一样。因说道:“江山无主,天下人自有姓氏。”

昭熙盯住他,却驳不得,也不接酒。

周乐把酒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说道:“阿兄知我,和岳父大人一样,出身贫苦——”

“我阿爷可没你那个犯法刑流的爹!”

“是啊,”周乐并不以为耻辱,只道,“岳父毕竟是宗室,有禄米可领。边镇苦寒,一衣一食都要仰赖天时,仰赖弓马,仰赖这双手。知道春耕秋收,天下人粮食得来不易,所以方才阿兄洒了酒,我心中不喜。”

“那又怎样?”

“但是我知道阿兄并非有意如此。阿兄自幼跟着岳父,也是见识过世情,知道民生疾苦。但是三郎不知道。”

昭熙面色微变。

他并非不知道昭询生于富贵,长在深宫,如果不是当时柔然逼急,郑忱的死让他心灰意冷,大约也不会如此仓促。却说道:“那也是做臣子的辅弼不力。”

周乐道:“三郎只道天下是他的,不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

言尽于此,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昭熙默然,也将面前酒水饮尽。

周乐又道:“三娘一直惦记阿兄,也一直担心阿兄回来问责于她。我和她说,阿兄该问的是我。”

“自然该问你!”昭熙看着周乐给他满上,“你骗得过三娘,可骗不过我!三郎固然不知道民间疾苦,又有奸人挑拨,但是没有你一步一步引导,亦不会走到那一步。”

周乐又满饮一杯,倒也不狡辩,只道:“如愿的死,并非我能预料。”

昭熙胸口一窒。

“三郎不能服众,便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周乐说。

“他要怎么服众?”昭熙冷笑,攥紧了酒杯,“当初先姚太后扶持五岁小儿登基,五岁小儿能服什么众,姚太后又有什么资历服众?”

“庄烈帝是宣武帝爱子。”周乐酒杯稍倾,洒于地面,以为祭。

昭熙语塞。阿狸和他说过善钟。理论上,他们兄弟确实是窃取大位——兴许比从前萧阮他叔还更名不正言不顺。

到底不甘心,直问:“所以,你就当真不担心三娘的下落?”

“担心的。”

“为什么不问?”

“阿兄便是害了我,也不会动三娘。”周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有冬生。这是阿兄和三郎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我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他们。”

“这就是我担心的。”周乐说道,“三娘不会愿意我被人要挟。特别是……”他多看了昭熙一眼,手中的酒微微上举,像是在敬什么人。

昭熙心思一转,登时就明白过来,他敬的是他阿爷。不由恨恨想道:这夫妻俩倒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却说道:“这些年不见,周郎口齿倒又长进了。”

“不敢。”

“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么。”昭熙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来。那酒壶极其精致,就只有巴掌大。昭熙问:“周郎认得这个吗?”

周乐摇头。

“当初郑郎……身份被戳穿,郑娘子进宫来看他,就带了这只酒壶。”

周乐自然知道郑忱是仰药自尽。

昭熙道:“周郎给我斟了这么多杯酒,我也给周郎斟一杯。”

周乐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周郎不愿意。”昭熙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金灿灿的好看。摆在案上,轻轻一拨,滴溜溜转个不停。

“……等它停下来,箭头指的周郎,那么周郎喝,指的我,我喝,如何?”昭熙说得散淡,目中却精光大盛,逼视周乐。

周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最终却摇头道:“不好。我不会喝。也不会让阿兄喝。阿兄要是逼我,可以脱了袍服,真刀真枪在这殿中打过——输赢凭本事,生死无尤。但是要束手喝这毒酒,就不必了。”

“为什么——这才是天子的死法。”昭熙诧异了。

“这是亡国之君的死法,阿兄不是,我也不是;这殿中只有郎舅,没有天子。阿兄从前不是,我从前也不是。阿兄和我,都是行伍中杀出来的军汉,如果一定要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周乐忽又笑了一下,“虽然我相信这些年阿兄的武艺也没有荒废,但是我还是会尽力打倒阿兄——我不想死,也不会让阿兄死,我不想三娘伤心。”

他说着站起身来,真个要脱去袍服的样子。

昭熙也看了一会儿那个兀自转个不休的东西。他没有想到周乐会这样回答。但是也许他一开始就应该想到。

这小子……

唉,这小子。

昭熙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按倒在案上,然后闪电一般夺过周乐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阿——”他这一气呵成,周乐竟没有反应过来,到酒杯落下,后面那个字方才颤巍巍跟着落下,“兄?”

“来人、来人——宣太医!”周乐叫道。

殿外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昭熙摆手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听我说,三娘说得对,周郎是自家人,冬生也是。我不能拿自家人要挟自家人。但是元氏百年天下,总不能到头来一点牺牲都没有。”

“如愿还不够吗!”周乐也怒了,他差点没把酒案掀翻,“还是加上济南王妃也不够?还是阿狸这么多年没法回武川镇也不够?阿兄虽然不在中原,也是一方王侯,何以、何以——”

他心里忽然惊怖起来,如果三娘知道了、如果三娘回来看到她阿兄已经——“阿兄这是逼三娘和我……了断吗?”

他最后两个字落得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仿佛置身荒野,天地飘零。

如果没有三娘,没有冬生,那么他这一生岌岌所求,都荒芜如深秋的树,每一根干枯的枝都指向苍青的天,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他必须、他必须竭尽所能,阻止它发生!

“周郎勿怒。”

周乐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他转头冲殿外喊:“人呢、人呢——人怎么还没到!”

“周郎这是要给我上演天子之怒么?”昭熙笑了。

周乐没理他这话,在原地转了个圈,猛地想到了,冲过来就要给昭熙灌水催吐。

昭熙闪身避开:“周郎勿恼——从前三娘带周郎从司州回洛阳,我原本是要灌醉周郎,好好教训一番,奈何三娘不许。三娘说周郎曾发誓不饮,便有事,也不过三杯——今日,周郎可愿意陪我一醉方休?”

周乐红着眼睛,爆竹似的爆出一长串话来。昭熙听了半天,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愣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知道是真急了,连官话都不说了——他鲜卑俚语他原也不能尽知,恐怕是没有什么好话。

不由失笑,反手抱住他道:“周郎镇定、镇定一点——来,喝了这杯酒,阿兄就不和你闹了。”

周乐:……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领太医进来,就看见皇帝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得死死的,那男子手里还拿着酒往他嘴里灌。

皇帝像是在……挣扎?

太医和侍卫心里也很挣扎:他们是该冲上去吗?他们是冲上去先把人分开还是——

等等,谁是病人?皇帝还是——

太医寻思,这架势,他该模仿一下夏无且掷药箱救始皇帝么?还是……先给皇帝陛下行礼?

正不可开交,又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皇后柔和的声音:“阿忱喜欢蜜煎樱桃么……广寒糕?姑姑和你说,这长安城里啊——这是、这是在做什么?阿兄你和周郎打起来了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欺负周郎吗?”

周乐:……

周乐不敢置信地转头去看昭熙,昭熙放开他,摊手道:“我早说过,周郎勿怒——只要周郎陪我饮酒,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周乐险些没有直接跌坐在地——好歹顾着天子尊严。

嘉语手里牵的那个小家伙却一溜儿冲他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问:“你是姑父吗?”

周乐眼前一黑。

昭熙道:“如你所说,我在西域也称了王,总该有个继承人。”

周乐觉得他就是在扯淡——多半是有了这孩子,才又起了建功立业之心。也难怪当年昭熙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亏得他们夫妻主仆一行人瞒得死紧:也许最初要瞒的不是他,而是昭询。

那孩子右手抚在左胸,折腰给他行礼:“阿娘说姑父是皇帝,阿忱给姑父行礼。”

口齿倒是清晰,只是重心不太稳,一个倒栽葱就要脸贴地。周乐也是无奈——谁叫他离得最近呢,只得一把把小家伙拎起来:“得了,咱们自家人,不用这些虚礼。阿忱头次见姑父,喜欢什么姑父赏你。”

“真的……阿忱要什么姑父都赏?”小家伙眼睛睁得大大的,忽闪忽闪。让周乐想起十多年前,冬生也这么小,这么乖,这么软软的。转眼就长大了。

一时心里也软了下去,应道:“要什么都赏。”

“那、那……阿忱就说了啊。”

“说!”就这么个小东西能要什么,金银财货,王侯爵位,都是他应得的;就是稀罕物儿,他也没什么舍不得。

那孩子腼腆地笑了一下,两个梨涡。他示意周乐坐下,然后伏到他耳边,脆脆地说:“阿忱想听姑父……学、猫、叫。”

周乐:……

你是魔鬼吗!

这一天,皇帝陛下终于想起了十五年前的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