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语翻了个身。
周乐问:“还是睡不着?”
嘉语“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去宝光寺里住上一阵子。”
暗夜里“噗嗤”一下笑了。
嘉语便有些恼:“还笑!”
“是是是不笑了。”一只手臂横过来,将她揽进怀里,“……就这么怕?”
“嗯。”
周乐用额头碰了碰她。
“我昨晚……我这几晚老做梦。”
“梦见你阿兄了?”
嘉语叹了口气:“梦见我阿爷了。”
周乐的手紧了一紧。始平王刚刚遇害的时候,他把嘉语从豫州带去秦州,那一路她就是不断地噩梦,半夏毕竟不习惯急行军,体力不支的时候就是他守着她,他记得她那时候满头大汗醒来的样子。
却笑道:“岳父大人一定是骂我了。”
嘉语睁着眼睛看帐顶,微光从外头漏进来:“阿爷问我哥哥呢?”
周乐微松了口气,说道:“你阿兄虽然走得远,日子却过得滋润,便是岳父大人,也该不会怪罪才对。”
——天统六年收回长安之后,柔然便不再构成威胁,西域商路畅通,昭熙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他们一行人虽然扮作商贾,护卫可是实打实的精兵,这一路过去,倒是添了许多传奇佳话。
嘉语道:“我说哥哥很好,阿爷又问我,那三郎呢?”
周乐心道昭询那么个熊崽子,要不是有三娘和阿言,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岳父大人真真怪不得他。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嘉语低声道。
外头看她风光无限,从前长公主,如今元皇后。然而她到底是元家的女儿。周乐走这最后一步,固然得她默许,但是暗夜里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父亲仍在,如果兄长归来,她该如何面对?
周乐亲了亲她的眉目:“篡位的是我,你让岳父大人来问我好了。”
“你……你能怎么回答?”
“阿兄远走,三郎失德,你我一手一脚打来的天下,你我不上位,却让给谁来?难道让给那些在岳父大人遇害之后和伪帝亲亲热热的宗室?他们和岳父大人什么关系?我虽然不姓元,到底是半子。”
“冬生也是他老人家的骨血不是?”周乐又道。
嘉语转头看了他片刻。她初见他,他手长脚长地靠在车厢上,天光日暖,他的眉目生动得好看;到如今廿年过去,光影都凝住,像是浓墨重彩作了一幅画——却又与萧阮的清逸出尘不同。
如今竟是一国之君了。嘉语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她伸手去,细细抚他的脸。他总是这样理直气壮。
“总之,都推给我就好了。”周乐龇牙笑了一下。
嘉语不作声。
“你要是去宝光寺……”周乐伏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嘉语好笑又好气:“又胡说!佛门重地——”
“不是有欢喜佛?”
嘉语推了他一下:“越说越不像了——明儿还有早朝呢。”实则这个时辰了,她原不该拿这些琐事扰他。
周乐不理她,他这会儿忙得很。
到五更天,外头叫起。
周乐磨磨蹭蹭不肯起来。嘉语笑吟吟羞他:“这才几年就倦怠了,朝也不想上了,要再多几年……”
“再多几年怎样?”周乐哼了一声。
嘉语原是想笑话他“再多几年就昏君了”,这时候晨曦的柔光打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到底不能出口,就只亲了亲他,低声道:“好人,你快去罢,不然他们骂我奸妃祸水,迷惑天子……”
那人却正色道:“三娘这话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天未明,夜未央,嘉语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出奇。
“要说祸水,怎么都说不到三娘身上——”
“我本来就不是!”嘉语理直气壮。
“那当然、三娘当然不是,三娘也就是毁了伪帝天下,也就是让尚书令至今绝口不提婚事,让对面那位——三娘听说了么,姓苏的那位像是认命了,今年年初,主动带头,给你上了尊号。”
嘉语:……
李愔这桩婚事谁都不会当真,但是对面——这个傻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次。
偏偏她无从抵赖。
心思一转,不由冷笑道:“纵我是祸水,那周郎呢?”
“我自然也是!”周乐道,“若非我祸水,怎么能迷惑了长公主,取了天下?”
嘉语料不到他这么光棍肯认,倒是一愣:“什么?”
“其实——”
“嗯?”
“三娘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他忽然吞吞吐吐,嘉语不由追问。
周乐避开她的目光,收了笑。轻绡在幽蓝的光影里飞舞,一时明一时暗,片刻之间,竟生出鬼魅丛生的寒凉。
嘉语极少见他这么正经——他素日与她说话,眉目里总含了三分笑。她也没想过,那笑容一旦敛去,眼前这个她最熟悉的男人,竟然会让她生出陌生感来,她说不出那陌生是因为什么。
就听那人低声道:“……三娘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早就死了。”
“说什么胡话!”嘉语气急了,“好端端的,干什么咒自己——”
“三娘自个儿想想,”扣在她腰间的手紧了一紧,声音亦逼仄发紧,“你这两世为人,亲眼目睹无数人因你而改变的命运,怎么就对我有这么大的信心——三娘难道不知道,战场上随便一支流矢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嘉语心里一惊,肢体便有些僵硬。
她当然知道他从一无所有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一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人有命捱到最后。有无数的可能,毫厘之差,那不仅仅指向他不在她枕边这个结果,也许整个世界,都是另外的因果——
也许表姐还是当了皇后。
也许萧阮带她过了江,她还是死在苏卿染手里,最多是死法不一样。
也许她没来得及找到哥哥……
“……三娘再想想,如果是你的周郎,如何舍得取你家天下,让你这般两下里为难?”
嘉语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勉强笑道:“你不是周郎,那你是谁?”
“我呀……”周乐眉目微阖,森然道,“公主还记得么,从前公主陪大将军上西山,被大将军打下来送给公主做围脖的那只狐狸——”
嘉语:……
“我就是被大将军做成围脖的狐狸,这辈子也只想公主一个。”周乐也撑不住了,笑得声音都在抖。
嘉语反应过来,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你、你——你个狐媚子,让本宫瞧瞧,到底有些什么狐媚手段!”
周乐瞅住她笑,猛地冲外头喊:“皇后有旨,今儿罢朝!”
嘉语:……
不、不是,她不是这个意思!
嘉语被迫签订了几项丧权辱国条约,总算哄得狐媚子松口去上朝。得了闲细细看礼部送进来的条例。
以她的本心,是用什么规格都不为过,那是她的哥哥,燕朝天子。她猜周乐未尝不这么想,但是他有他的顾虑。迁都长安,原本就是为了削弱前朝的影响力。如果昭熙归来,仍以天子的规格远迎,恐怕底下人心浮动。
然而——
不管怎样,她都会觉得愧对于他。那总是她的过错。离开洛阳时候周皇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懂;阿姚每次去济南,昭询的怨恨,她也没什么不懂的。但是人到这一步,哪里还有退路。
嘉语揉了揉眉心,提笔朱批。
到午时,周乐散了朝回来,说:“十二郎带了个人来见你。”
嘉语“咦”了一声:“见我?”
以李愔的身份,什么时候要见她,也都不必通过周乐。因心里转了转,问:“什么人?”
周乐笑得狡黠:“一个小娘子。”
嘉语:……
少时,唤了人进来,是个穿深青色细绸布的小姑娘,约是十七八岁,叉手站在阶下,神色间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明白座上何人。
嘉语细细看了一通她的眉目,转头看李愔。
李愔脸上没什么表情。
嘉语赐了座,叫宫人拿果子给小姑娘吃。小姑娘的目光在果盘上跳来跳去,最后拣了一枚桃子。
“桃子还生。”嘉语提醒她。
小姑娘“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但是放肆。
李愔也没有阻止她。
“你……家里有给起名么?”嘉语问。
“嬷嬷叫我大娘子。”小姑娘说。
这就是没有取名了,嘉语心里想,不知道当时逃出去的是琥珀还是赤珠,或者是两个都……以她们的身份,虽然抚育有功,但是要取名,自然还是不配。
“你阿舅也没给你取名么?”嘉语又问。
“有。”李愔代她回答,“不过总要问过殿下。”
“叫什么?”
“善钟。”
善始善终,从前皇帝没有,后来李十娘也没有。这个小姑娘……想必前些年,因为昭熙兄弟在位,没人敢让她露面,如今是——
如今是瞅着年纪大了,这孩子金枝玉叶,总不能真让她委委屈屈配一个山野村夫。
因微微颔首道:“抚育她的嬷嬷……”
“已经过世了。”李愔道,“临终之前,遣了她下山来找臣,臣……”他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拿这个烫手山芋怎么办。她固然是十娘的女儿,但是也流着元家的血,当初姚太后母子打的是留子去母的主意。
如今她家里死了个干净,倒把这个孽障丢给他。待不要,毕竟是十娘的骨血;待要了,想到他一家百余口,皆丧生于她祖母的屠刀之下,这口气,怎么咽得下?退一万步想,华阳也姓元。
也不能瞒过周乐。
嘉语猜到他的心思,也是为难。这眉目青青,分明是元家人的模样。她这时候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父亲和祖母,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回头看周乐,周乐摊手道:“都你决定。”
嘉语问李愔:“这孩子如果养在你膝下,行几?”
李愔苦笑:“仍然是大娘子。”
嘉语一怔,亦不由失笑。李愔回洛阳之后才纳的妾,自然通通都比这个小姑娘小。嘉语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姑娘看了看桃子。李愔瞪了她一眼,小姑娘才放下了,走到嘉语跟前去。她一向长在山野。嬷嬷快要死了,催她下山,催了好几次她都不愿意走,这一次是嬷嬷说,再不走,她就死在她面前。
才不得已下了山,进了城。
她在城门口就亮了身份。
守城的官兵被她吓住了,虽然并不太相信这个“李尚书的外甥”,但还是尽职尽责给她传了话。前来领她的是她表弟,高她半个头。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她在山上没有见过这样文雅的少年。
但是她记得嬷嬷的话,她说:“这天下,就没有比你更尊贵的人!”
她知道自己身份不寻常,但是也没有深究过——总是有些不得已,她方才落到这个境地,如果能摆脱这个境地,嬷嬷自然早就和她说了,早就帮她想法子,却拖到这个时候,可见得是没有办法。
阿舅没有多喜欢她,但是也没有多厌恶她,种种矛盾和纠结的心态,她几次要问“我是谁”,但是最终也没有。
她想时候到了,他总会告诉她。
她没有想到她会被领到这座华丽的宫殿里,座上英俊的男子和珠翠环绕的美人。美人瞅着她看了很久。她阿舅宅子里也有的是美人,但是美人和美人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时候就听见美人柔声说道:“大娘子,你阿舅有心想要收养你,让你跟他姓李,取了名叫李善钟,你可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说。
嘉语为难了片刻。
她没想到她会拒绝——她如今无父无母,宗亲固然是有的,但是如李愔一般身份清贵又位高权重的,没有。她和姚太后母子、李十娘那点香火情,让她希望这个她能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李愔早气得脸都青了,要不是在御前他能拂袖而去!真是的,他一开始就不该相信姚太后能生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我阿舅收养我,要特意来问过贵人——想必贵人也是我的长辈?”那姑娘慢慢地说。
嘉语道:“是。”
“我该……怎么称呼贵人?”
嘉语眉目里闪过一丝狼狈,她说道:“你父亲是我族兄。”
“贵人姓什么?”
嘉语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叹息道:“我姓元。”
那姑娘道:“我愿意叫元善钟——我知道阿舅是好意。”
二
嘉语心里算计昭熙一行的行程。
每三天一封飞信,有驿站传来,也有昭熙亲笔,又看得出有谢云然口述,说起一路见闻,各国轶事,笔调舒缓。
嘉语猜他们夫妻心情应该是很不错。
因为要收信,玉郎这些日子进宫得极勤,她比善钟还小岁余,已经出阁好几年,如今夫婿在秘书阁,极得宠信。
嘉语和她说了善钟,玉郎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当初要不是琥珀、赤珠倒戈,也不会有她父亲陷落深宫,始平王府受制于人。想不到那个小崽子反而活了下来——原本她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只是始平王的孙女儿——也许她更情愿做始平王的孙女儿,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她的祖父。
嘉语道:“陛下的意思,是在勋贵少年当中,为她择一位年貌相当的夫婿,也不枉……”
不枉她父祖英烈,或者不枉她母亲苦心筹谋,嘉语没有想下去。
原本是想让李愔收养她,以赵郡李氏的身份行走于世,但是既然她不愿意,也就作罢——终究她长了元家人的眉目,迟早让人生疑。
周乐的意思,既然是她元家的事,就都交给她处理,也免得她牵挂兄嫂行程,成日里胡思乱想。
嘉语心里寻思,如今阿狸也一年比一年大了,多过得几年也要择婿,索性拿了来试手。因寻了名目召集全城贵公子游园,命李愔出题。李愔虽然奉诏,却悻悻道:“满腹诗书,也未必就是佳婿了。”
嘉语看了周乐一眼,周乐一口酒水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李兄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嘉语道:“我家选婿,不比卿家,诗文不过看个气度,还是情投意合最要紧。”
又转头与善钟说:“看中了哪个,和姑姑说。”
善钟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宫里。虽然她从前也没有过这么奢靡的生活,但是那不妨碍她迅速接受了这个身份。她听见宫人偷偷议论她,说她眉目酷似皇后,竟比“长乐公主”更像几分。
她见过长乐公主,十四岁了。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不怎么爱笑,稚气得很。大多数时候都和她那只小老虎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和太子感情倒是极好。她猜,皇后是要留了这个外甥女做太子妃。
而她——
虽然皇后自称是她的姑姑,但是她心里清楚,这等话,做不得数。寿阳公主才是她嫡亲的侄女儿,每次进宫,皇后脸上的光彩挡都挡不住——她不是的。她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没有人会为她打算,哪怕是她这个——舅舅。
善钟的目光往李愔的方向转了一转。他正偏头回答皇帝的问话。于是她的余光顺理成章就扫到了皇帝的侧容。她听说他起自草莽,只不知怎的,被当时的华阳公主看中,所以才有今日。
奇怪,华阳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怎么会看得到一个草莽;但是那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她能看见他。
便是在千人万人之中,这人也该是被一眼看见的。
她无从见识他在臣子面前、在朝堂上的威严,但是在这后宫里——
他很爱笑。
他看妻儿的样子,就仿佛全世界的珍宝都在他眼睛里,闪闪发光。
她见过他们并肩走在暮色的花园里,风徐徐过去,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皇帝急几步到树下,用力摇了摇,一时间花落如雨,皇后又气又笑,很捶了他几下,他也不恼,只低头闻她发间的花香。
这时候他并不像个君主——甚至连君子都不像,就只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年郎。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痕迹。
也看见过他们坐在凉亭里,月光在湖面上荡漾,两个人都仰着面,隐隐有风把声音吹过来:“那是贪狼,贪狼主桃花……”
“那是破军,北斗第一星,化气为耗……”
“三娘是哪颗星?”
声音渐渐就低下去,低得像是呢喃,轻得像落花拂过琴弦,远得像夜半来,天明去。
她想神仙眷属,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渐渐不明白为什么皇帝钟情于皇后。那并不是说皇后不够美,但是他贵为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皇后再美,也不可能兼得春兰秋菊,也不能和十六七岁的鲜嫩水灵相比——
就是这宫里,她都见过不少美人,但是就没见皇帝宠幸过。也隐隐听说,到了年岁会放出宫里去,不白白蹉跎了年华。
见鬼!就不许人家想个攀龙附凤什么的吗!
善钟心里糊涂起来,总觉得她在宫里看到的和素常嬷嬷说的大不一样。
这时候听到皇后的嘱咐,不由莞尔:“那要是我看上了人,人家没看上我,怎么办?”
嘉语:……
周乐嘴快,嘻嘻笑道:“要不要姑父我帮你把人抢回来?”
“这可是陛下说的!”善钟接了一句。
李愔面上见恼。
嘉语瞪了周乐一眼,说道:“别听陛下胡说!如果你看中了人,人家没看中你,就再选一个好了——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善钟把玩着手里白玉玲珑小盅,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陛下和皇后娘娘当初——也是这样么?”
“大胆!”李愔怒喝出声,“陛下和娘娘,也是你能编排的!”
嘉语和周乐对望一眼,却齐齐都露出古怪的表情来。嘉语忍俊不禁,伸过手去握住周乐,却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
她从前,也只是遇见他太迟。
见李愔恼怒未消,忙添一句:“童言无忌,李卿不必在意!”
周乐自斟了一杯酒,送到她唇边,喂她饮了,眉目间亦是欢欣无尽。
那头自有人誊抄了诗文,呈上来供贵人细看。
嘉语和周乐说:“不知道那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要说人才,卢家子允文允武,要说美貌,郑家郎算是顶好了——”
话道这里,就看见周乐似笑非笑,嘉语知道他是笑话她,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呀,她虽然是我元家的女儿,也是你的子民不是——”
周乐道:“小娘子的心思,你都不懂,我怎么能知道,要我看——”
“善钟姐姐喜欢姨夫。”没头没脑插进来一句话,却是在一旁和老虎玩的阿狸。
嘉语:……
嘉语斥道:“尽胡说!你善钟姐姐才多大——”
周乐“哈”地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嘉语嗔道。有这人在,她连教阿狸都板不起脸来,真真要不得!
周乐抱住她不让她行凶,附耳道:“三娘初次见我……还没她大呢。”
嘉语动弹不得,只忿忿道:“这你又记得了!”
“我什么都记得。”周乐柔声道。
嘉语面上飞红:“和你说正事呢。”
“这才多大点事——”
“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阿狸锐声道。
周乐:……
嘉语扭头看她,头都大了。不是,就这么丁点大的小姑娘,长在深宫里,见过几个男人。怎么就说出这等话来!
登时把脸一沉,说道:“你过来!”
阿狸见姨母脸色不好看了,就有些怯,磨磨蹭蹭地抱着小老虎,老虎被她抱得紧了,不满地呜了一声。
“独孤羽燕!”
阿狸听见她姨母连名带姓叫了出来,心头大恐,不得不起了身。老虎感受到小主人的恐惧,想要挺身护主,被周乐瞪了一眼,当机立断软软趴下去:它认得这个眼神,是个能收了它零嘴的狠角色!
嘉语把外甥女叫到跟前,命她站好了,然后才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阿狸目光游移。她心里也虚。她就是听宫里嬷嬷这么说,觉得怪有意思的,对,就是这样!男人能三妻四妾,当然不是好东西!可是姨母这么质问上头来——
就听嘉语追问:“是你姨父不是东西,还是你表哥不是东西!”
阿狸哪里敢应这个茬,赶紧奉承道:“姨父在姨母跟前,是很是东西的。”
周乐:……
“那是冬生得罪你了?”
阿狸摇头:“冬生好着呢。”
“那到底……”嘉语脸色缓和下来,她妹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可不能让人教坏了去。心里盘算着把人揪出来,因又说道:“阿狸如今也渐渐长大了,这些年冬生进学,都让你一起去;你姚表哥建学堂,也让你和冬生跟着奔走,都是让你开眼界,长见识,不是让你听人说风就是雨!”
阿狸垂头道:“阿狸知错了。”
“你打小养在我身边,所见所识都是一时之豪杰,你见过他们的才干,手腕,谈吐风度,怎么就能得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种结论?阿狸,你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是我家女孩儿,一向都不作深宅妇人,你阿娘当初能征战沙场,如今能独当一面,你怎么能学那些没眼界没见识的,以他是男人是女人来下论断?”
阿狸“嗯”了一声,头栽得更低了:“姨母说得对。”
“这个论断何其偏颇,便不论你日后的夫婿,这么说,把你姨父、你父亲置于何地?你冬生表哥,姚表哥又哪里不是东西?还有你段叔叔——”
周乐干咳了一声:阿韶一向喊他舅舅,如今眼见得就要变成妹夫——确实有点不是东西。
嘉语被他打断,恼恨得拧了他一下。
阿狸低声道:“姨母说得对,都对!但是阿狸还是觉得,至少也要姨父不纳了善钟姐姐,阿狸才听得进去!”
说完行过礼,不等嘉语叫起,一扭身就走了。
老虎看看嘉语,又看看周乐,夹着尾巴跟了上去。
嘉语:……
周乐眼睛鼻子都皱了起来。
嘉语想不到有这桩,一时有些发怔,转头看住周乐。
要说别人,她是不信的。但是善钟——她不是没听过那些风声,他们都说她长得顶像她。她心里不以为然,她像她什么。当初她也不是宗室近亲,血脉这么远,无非是周边人奉承那孩子。
但是——
周乐呢?他也这么想么?
他会怀念十年前二十年前始平王府的三娘子么,就像大多数人怀念自己的青春时光?
周乐笑道:“阿狸大了,会护着你了。”
嘉语道:“周郎——”
“嗯?”
“你觉得,她……我是说善钟那孩子,像我吗?”
周乐脸色变了:“像如何,不像又如何?”
“周郎还记不记得我们订亲那晚我说的话?”
“我说过我都记得!”周乐眉目里有了恼怒的颜色,“三娘信不过我么?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多年了!三娘要是信不过我,这满城贵胄,你随便挑一个,瞎子瘸子,把那孩子给嫁了,难道我会有二话!”
嘉语没想到他会这么恼,因软语道:“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
“三娘最近看上什么美少年了吗?”周乐气咻咻道,“是谁?让朕去会会他!”
嘉语:……
她这辈子能指望她郎君脑回路正常一次么?
“李兄这个外甥女,可是个搅事小能手!”议完朝事,周乐没忍住和李愔抱怨。
李愔幸灾乐祸道:“她看上谁了?”
周乐不说话。
李愔何等灵省之人,登时领会过来,不由大笑道:“不会吧——”
“怎么就不会了!”周乐气恼道,“我有哪点教人看不上!”
“陛下哪点都叫人瞧得上,就是惧内教人牙疼……”李愔道,“陛下要是敢纳了善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周乐哼了一声,阴恻恻道:“李卿,这句话谁都说得,李卿说不得!”
李愔便知道这位又旧账重算了,悻悻道:“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都记得!”
“那会儿我不是……”李愔想起来,订婚之前他就和周乐打过照面,一时气短,只得说道,“我离开洛阳时候,就给她写了放婚书,陛下要这么耿耿于怀,怎么不打过江去——那头才是正主!”
周乐冷笑道:“你当我不敢!”
李愔也料不到这货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他倒是敢,他这个做臣子的就是死谏也不能让他打这等没把握的仗。
于是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奉诏,臣请告退!”
一拂袖退了下去。
周乐气走了李愔,自个儿歪在书房里发了半天呆,忽然外头寺人禀报道:“善钟小娘子求见!”
算算也差不多时候了。
周乐道:“请她进来!”
善钟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周乐道:“有什么话,你且起来说。”
善钟眼睛里含着泪,她心里真有些害怕了,她说:“我听说皇后娘娘给我指了人,不日就要赐婚——”
“你不情愿么?”
“我、我想嫁个英雄!”
“你怎么知道皇后给你指的不是个英雄?”
“我生平所见英雄,唯有陛下一人!”善钟仰起面孔,灼灼直视,铿锵说道。
周乐:……
周乐在这个瞬间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昭熙在嘉语的庄子上见到她母亲的样子。那个头发滴着水,仍然眉目浓丽的女子,那时候他想,李家诸子之中,除了十二郎,也就只有这个女郎当得起事。
那时候他没有想到她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于一个仆从之手。
他总以为她会是那种能翻起惊天巨浪的人物,最低限度也能扭转命运,不逊色于她的堂兄。
但是人那么脆弱,脆弱得像一只蝴蝶。
他叹了口气。
就听见那个女孩儿大声道:“难道陛下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吗?”
周乐:……
周乐被她气笑了:“我是不是个英雄,不用小娘子你来判断。”
“可是当初,”善钟说道,“当初皇后难道不是看中了陛下是个英雄,才以身许嫁的么?”
周乐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娘子下山才几日,谁往她脑子里灌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想这件事背后还有人,不过,那都不重要。他简单明了地告诉她:“不管我是不是个英雄,我都有主了。”
善钟:……
真是晴天霹雳!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男人有主这种说法——不一般都是“名花有主”么?难道皇帝陛下把自己当“名花”了?这个认知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我是你姑姑的人,你不用想了。”周乐道,“如果你姑姑给你找的人你不喜欢,我就给你在城中指个尼寺,你过去住一阵子,什么时候有看上的人了,和你阿舅说,你阿舅自然会给你安排。”
善钟:……
她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嬷嬷一向说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但凡她想要的,她都会尽力供给。她说着天下没有什么是她要不起的。她理当得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做她的夫婿。她的儿孙,理当继承这个天下——
她年轻,貌美,她长得像皇后——年轻的时候。
有男人不贪这口鲜的吗?嬷嬷说没有;嬷嬷说这不是背叛;嬷嬷说姑侄姐妹共侍一夫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所有这些话,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是不存在。
他简简单单地说,他是皇后的人。
她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脱口道:“她有什么好!她都老了!”
周乐眼睛里精光暴涨。
善钟被他盯得低下头去,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也许应该叫天威的东西,它压住了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听见他声音里的冷意:“你母亲和我、和皇后多少有些香火情,你阿舅更是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所以我和皇后,都想要善待你。”
“陛下——”
“皇后为你准备了县主的封号,给你找的夫婿也都是一时之俊彦。即便你听人挑唆,说出这等胡话来,我也都还能原谅你年纪小,长在山野,无父无母,无人管教。”
她有嬷嬷,她并非无人管教!善钟面上透出些许倔强的神色,只不知为什么,并不敢出口。
“……但是那不等于我会纵容你诽谤皇后。”周乐道,“实话告诉你,皇后并没有给你指人,风声是我放出来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要什么。如今我已经知道了,结果也已经告知你——”
“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皇后有什么好!”善钟骨子里的倔强被激发出来,她扛住他的目光,抬头来与他对视,“从前她是公主,可是如今,世易时移,陛下才是天子,理该享用着世间最好的——”
她不怕他!
她为什么要怕他!就算他能决定她的命运,即便他能决定她的生死,她左右也不过就这条命罢了!
她这么想着,觉得压在身上的目光变得轻了,那个英俊的男子愕然:“抚育你的嬷嬷竟然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竟然……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样东西,趁着年轻貌美,想要货与我享用?”
善钟冷笑道:“陛下不喜欢年轻貌美,难道喜欢年老色衰?”
“你、你!你可真会戳人痛处,”周乐面色一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比三娘还大上好几岁呢,她要是嫌我年老色衰了——”
善钟:……
她觉得她要疯了……要不就是这个世界疯了!这个年富力强的帝王,竟然在担心被皇后嫌弃年老色衰!
天理呢?
却听皇帝正色道:“你总问皇后有什么好,不是我不想答你,只是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有一日,你碰到一个你真心倾慕的人,便不会再问这样的话。我以为你如今这样问,是因为你不懂——但是既然你把自己当成一件货物,拿自己的年轻貌美待价而沽,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懂了。我爱的那个女子,即便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把自己当成一件东西,供人享用。
小娘子,没有人会永远年轻,三娘不会,我不会,小娘子你也不会。但是如果你真心爱过,便会知道,此时此刻,我看她,便是她最好的时候;她看我,也是我最好的样子。她是我的心头血,一时欢喜,我便欢喜,谁与她为难,便是与我为难;我是她的肉中骨,谁要抽走,她都会痛。
你走罢,不要回头——这原本不是你的地方。你的父亲和母亲都葬身在这里,我放你走,是放你一条生路。”
周乐处理得太干脆,嘉语到善钟搬出去才反应过来,听周乐解释了那一通英雄不英雄的,也是啼笑皆非,说道:“我知道是谁了。”
“谁?”
嘉语道:“想得出这套说辞来挑拨你我的,除了我的好表姐,还能有谁。”
周乐吃了一惊:“那不至于罢——”
贺兰袖如今——他也想不起来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很久了罢。自陆俨死后她一向安分守己,他几乎要以为她改邪归正了。
不想还有这一手。
“她也就是打量着你看在她的功劳上,我看在姨母的份上,总不至于——”
“你要去见她么?”
嘉语笑道:“她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见我吗——赶在哥哥回来之前,也好。”
三
阿狸心里有点小兴奋,她姨母答应带她去见圣善夫人。
圣善夫人复姓贺兰,长安城里有一些关于她的传说,但是宫里不提她,她猜这里头是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禁忌。她也旁敲侧击问过冬生,冬生一脸“你怎么这么八卦”,让她闭了嘴——真是的,八卦一下怎么了。
明明小时候冬生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越老成了,和他爹不走一个路子,阿狸不止一次听姨母抱怨过皇帝:“冬生不像你。”
皇帝不高兴:“眼睛不像还嘴巴不像?”
姨母说:“性子不像。”
皇帝回答说:“性子不像就对了,老子打天下的,天下人服气;这孩子日后坐天下的,不老成一点,底下人欺负他。”
阿狸偷偷儿看冬生,觉得太子也不容易。又暗搓搓想,原来姨父也知道自个儿不老成。
幸而长安市面上话本极多——都是南边过来的,当然不能让皇帝知道。阿狸叫人带了进来,被左右嬷嬷搜罗了去。皇后边看边笑。后来让皇帝知道了,一把火烧了——阿狸觉得她姨父也忒小心眼了,人家写写画画怎么了,话本里把她姨母画得还挺美——她娘也美,她还看到她爹了。
真让她心心念念的反而是出镜不多的圣善夫人,她姨母的表姐,写到她就含混起来,像是做过王妃,又流落为婢,后来翻了身,虽然还是个妾室,但是奔走于江湖之间,无论当初伪帝,还是南边吴主,都和她有些瓜葛。
就连她姨父也——
阿狸发了心,要给圣善夫人作传。只苦于无处下笔。起初是跟着冬生去探望过几次宫夫人。宫夫人是个十分和善的妇人,和善到近乎老实。阿狸怎么都想不出,她怎么能养出她姨母和圣善夫人这样的传奇人物。
因此听姨母说要带她同去,兴奋得整晚没睡。早上用粉敷了眼底。迎面碰上冬生,冬生问她哪里去,阿狸说:“姨母不让我告诉你!”
冬生嘴角抽了抽,说道:“金陵馆来人了。”
阿狸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因十分迷惑。
冬生道:“……说是要和我朝议亲。我阿爷可没女儿——”
阿狸脚下的小老虎开始发出低吼。
冬生踢了那畜生一脚,扬长而去。
小老虎还要爬起来示威,阿狸摸了摸它的头:“你省省吧,别装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货背着她有多贴冬生。
阿狸跟着嘉语上车,就有些心事重重。
嘉语只当是要去见贺兰的缘故,也没有在意,只叮嘱她:“一会儿进了咸宜观,见了圣善夫人,多听,别问。”
阿狸过一会儿才问:“姨母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圣善夫人?”
嘉语看了一眼伏在脚边吃糕点的小老虎,不咸不淡说道:“给你长心眼。”
阿狸不觉得自己没有心眼。
咸宜观在西郊。
阿狸恍惚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贺兰夫人是出过家的,还剃度了,后来光复长安,又还了俗,不知道上哪找的秘方,居然头发又蓄了起来,但是因为迁都,要避她姨母,只得又委委屈屈搬出了内城,索性建了个道观。
“为什么是道观啊?”阿狸和冬生讨论过这个问题。
冬生说:“道观里热闹。”
阿狸不知道道观有什么热闹,这个咸宜观看着就不怎么热闹。
很单调的青砖白瓦,刚下过雨,倒是很雅致的一幅画,画里头又探出一支桃花来,桃花开得很活泼。往里走,也是安静,竹影悄然落在地面上,一只闲置的琵琶又雕饰得绮丽非常,让人几乎想上去拨一手,不知声音如何。
煮了茶,茶香四溢。案上放着拂尘。
女子坐在蒲团上,穿着羽衣。羽衣也素净,素净得精致。只是看她形容——阿狸吃了一吓:怎么枯瘦成这个样子?话本里不是说她只比姨母大上两岁么?她不由自主侧目去看她的姨母,莹白圆润的面颊,顾盼之间自有神采。
阿狸心上的天平不由自主往她姨母那头又移了一大块:想来这位圣善夫人日子并不好过。所谓传奇的下半场,也不过如此。
嘉语不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杂七杂八揣度了这么多。她也诧异于贺兰袖的枯瘦,只看这观、这室,便知道周乐并没有亏待她。总还是念在下长安有功的份上。那是另有缘故了。
因只说道:“韩陵一别,有十七年了。”
贺兰袖也有些恍惚,真的,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里她们在没有见过。王政见过她,韩舒意见过她,韩狸也见过她,但是她没有。
却原来十七年之后的三娘是这个样子——她前世没有见到,前世三娘也没有活这么久。
岁月给她增添了光彩。她这时候想十七年前,十七年前的三娘没有这么从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忽然有点不敢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贺兰袖默默然给她分了一盏茶;又分一盏给随侍在侧的小丫头。小丫头年纪虽小,艳色已经压不住了。
贺兰袖道:“是六娘子的女儿么——难为三娘特意带了她来看我。”
嘉语也想起来,正始四年,她们在马车里对峙,她冲她说的那番话——然而嘉言和如愿并没有白头到老的运气。
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唏嘘。
就听贺兰袖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狸看了嘉语一眼,嘉语微微颔首。便应道:“我叫独孤羽燕。”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贺兰袖取笑道,“这名不像是你的周郎取的。”
这轻车熟路的调侃,嘉语也有点哭笑不得。她表姐这个人,最会拿捏分寸。她当然知道惹不起她,所以一早乖觉搬出内城,出家为道。一来方便蓄发,女子爱美,出于天然;二来可以避免逢年过节,进宫道贺。如今一句话,便仿佛时光倒转——如果不是这许多恩怨,她们原本该是可以互相嘲笑打趣的至亲姐妹。
嘉语不与她废话,只说道:“元大娘子又哪里得罪表姐了,要这样算计她?”
贺兰袖微微一笑:“三娘这是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嘉语道:“那孩子才多大,又养在山野,见过几个人物?周郎英俊,又贵为帝王——”
“看看,看看!”贺兰袖摇头道,“三娘竟然为了她来找我问罪了,当初她阿爷对三娘可没有客气过——”
嘉语语声一滞。她也拿不准贺兰袖说的是前世还是今生,横竖她这两辈子,在正始帝面前都没讨到过什么好。
阿狸心里纳罕:却原来,善钟姐姐的父亲和姨母还有过节呢?这她可想不出来。
“穆氏一早就过世了,她阿爷阿娘也都不在了,要说起来,”贺兰袖慢悠悠说道,“她的事,我还能做得了主。”
嘉语被她气笑了:她还当她是庄烈帝的皇后,元氏主母么?
“我是为了三娘好。”贺兰袖放下银匙,抬起眼来。
阿狸觉得这一眼颇有点图穷匕见的惊险。她姨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到案上,一翻腕,一杯茶全泼了出去。
贺兰袖只觉脸上一热,水答答滴落到羽衣上。睫毛上也沾了水,透过圆的水珠,人有些变形,三娘脸上并没有怒色,但是她仍然感受到了压力。
“没有第二次了,表姐。”
贺兰袖抹了一把脸,又自顾喝了一口茶,方才说道:“真苦。”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南边的人爱喝这个。后来到了长安,进了尼寺,方才知道这其中的好处。”
她转脸向阿狸:“独孤娘子,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好处?”
阿狸扯了扯老虎耳朵,她不明白姨母我们发火,就更不明白这茶有什么好喝了。圣善夫人忽然问她,她让老虎“嗷”了一声,算是回答。
贺兰袖叹了口气:“你还小,自然是不懂。但是三娘,你可不小了。我知道三娘是怕了,元家大娘子……三娘,如果你的周郎纳幸了她,那便是你的末日。你能安抚宗室,难道她不能?她身份不如你高贵么?你曾和周郎同甘共苦,那都多少年前了?当初那些受你恩惠,受你提拔的人,周郎打天下固然用他们,如今治天下,却用不上了。如果元大娘子再一索得男……三娘该知道,周郎命中,原本不该只有冬生一个儿子。”
阿狸不安地扭了一下身子,她听不懂这话。姨父膝下,可不就只有冬生么。
“……这样一来,三娘手里的牌,就只剩下六娘子。是这个缘故,所以三娘才要把独孤娘子养在膝下,攥在手心里吧。”
阿狸吃惊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叫道:“你胡说八道!”
忽然顶上一暖,却是姨母揉了揉她的发,她转头往姨母看去,她仍然没有动怒,只问:“表姐都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我原本以为,表姐该有所长进的,都十七年过去了。”
“三娘这话,我就不懂了。”
“……但是在知道善钟来过咸宜观之后,我就知道我猜错了。表姐还是表姐。”嘉语道,“无论表姐有什么求于我,都不该这样利用善钟。那孩子没有做错过什么,便是她父母从前得罪过表姐,那也是十多年前了。表姐明知道周郎怎么对我,不过是为了见我一面,便把她推出来——只要对表姐有利,表姐并不在意伤害到什么人,伤害到多少人。”
“表姐以为我害怕,便会以表姐为援引,表姐便有机会证明自己有用——从前是对吴主有用,如今是对我有用,但是表姐,我不是吴主,我是三娘,我是和你一起长大,被你害死过一次的三娘。”嘉语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次,表姐,没有下次了!你再敢试探周郎,我就杀了你——我不会顾忌姨娘。”
她声音冰凉,贺兰袖终于收起了故作的姿态,低头应诺道:“是。”
又听嘉语道:“阿狸,人心险恶,你看明白了吗?”
阿狸紧紧抓着老虎的毛,像是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虽然这座府邸经营得这样风雅,但是它看起来还是像是什么动物的洞穴:原来善钟姐姐……原来——她模模糊糊地想,她是被误导被利用了么?眼前这个枯瘦的女子轻描淡写,也许是几句话,也许是几个眼神,便让那个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善钟姐姐以为、以为——
如果善钟姐姐想不明白,岂不是被误一生?
就只为了见她姨母一面?
“好了表姐,你现在可以说了,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贺兰袖道:“有个自南边来的僧人,知道了……你我的事。”
嘉语心里一转:“他待怎样?”
“我每晚都听到梵音,无法入睡,他说要度我回去。”贺兰袖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未尝没有想过借这个机会蛊惑嘉语,她是这个帝国的中枢,她想要重新……回到名利场中,她想要呼风唤雨,但是她终于知道不可能。
“你不想回去?”嘉语心里也有一点诧异。回去,回到过去,她表姐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但是她不想?
贺兰袖没有回答,她再喝了一口茶。再回去,回到哪里去?她没有信心再来一次。她猜三娘也没有。每个人都在时间的洪流里,孤苦无依。她在这里,尚有陆郎。回到从前,她要回到哪个点,才能不与他错过?
“他是只知道你,不知道还有我?”嘉语又问。
“是,他说是吴主告知他——”贺兰袖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她当然猜得出萧阮这是祸水东引,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她不敢供出三娘。不供出她,她还有救,要供出来,就算三娘还能容她活着,那境遇又远不如如今了。
萧阮那个王八蛋!
“我知道了。”嘉语点头。
“我还能——”贺兰袖急切的眼神一闪而过,“我听说表哥回来了,我能、我能帮三娘应对他。”
嘉语摇头道:“表姐,你安心修道罢,这观里,你要见谁见谁,你爱宠谁宠谁,不要再打别的主意了——我信不过你。”
“阿狸,我们走。”
阿狸站起来。
嘉语看了一眼她脚下:“把春申给夫人留下。”当初小老虎抱回来,阿狸要给它取名春生,被冬生激烈地反对了,她姨父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她听见他对她姨母说:“我现在知道阿言果然是你亲妹子、阿狸是你亲外甥了。”
——为了冬生的脸面,才勉强改为春申,说是长了一身黄毛的缘故。
阿狸又吃了一惊:“不成——我不在,春申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嘉语想了想,说道:“那你也留下。表姐,这是我家阿言的女儿,就拜托你照顾几日了。”
贺兰袖:……她能反对吗?
阿狸:……这样也行?
周乐道:“你就这么把阿狸留给她,不怕被她生吞活剥了?”
嘉语哼了一声:“她倒是敢!”
周乐偏爱她这仗势欺人的劲儿,不由大笑,又问:“如果那僧人真把你表姐度回去了怎么办?”
嘉语道:“我表姐糊涂,周郎也跟着糊涂了?那僧人诓她呢,他真有能耐把表姐带回去,早带回去了,巴巴在咸宜观念了半年经算怎么回事。当初……当初我和表姐之所以……那是用尽了毕生的怨念……”
周乐心里一紧,寻思回头还是要找人把那僧人给干掉。这时候只把妻子拥进怀里,说道:“三娘从前怨恨我明白,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你表姐她……怨什么?”
嘉语没好气道:“她和萧阮之间,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罢——我怎么知道。”
“他念着你。”
嘉语:……
嘉语算了怕了周乐这个劲头,赶紧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她不想回去,我留了春申给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春申能做什么?”
“春申是百兽之王,周郎何以这么瞧不起人。”嘉语道,“虎啸破障——周郎没听说过么?”
“没。”周乐仔细想了一下,那个软趴趴的东西也能称王?
嘉语道:“也对,周郎从前搜集的书里倒是说过,不过周郎又不记得了。”
周乐于是十分记恨从前的自己。
又道:“你表姐想出面迎你阿兄,也是件好事,为什么又不让呢,让她有点事做也好——横竖你拿得住她。”
嘉语道:“她能怎么应对我阿兄,周郎想不明白么,无非把我当时处境说得极惨,原本在阿兄心里,天下虽然重要,也重不过我们姐弟——少不得我阿兄还要伤心一场。我表姐是个不顾人心的,不能让她来。我回头让玉郎和冬生——玉郎不行,玉郎也为难,让冬生给阿兄负荆请罪,阿兄虽然恼,久了也就罢了。”
周乐:我儿子做错了什么?
实则他并没有嘉语那么担心,都这么多年了。
昭熙虽然在外,但是商旅既通,没有理由完全没听到风声,如果他真急,便不能胁生双翼飞回来,于情于理,来信谴责,他是能收到的。但是也没有。他猜想昭熙最初得到消息是过于震惊,只是赶不回来,后来消息渐多,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
人总要接受现实。
残酷一点想,相比当初始平王的死,七庙易主要好接受得多。
待他归来,有冬生这个台阶,便也能下了——他亲外甥,他总不能打死他。
周乐和嘉语喁喁说些闲话,忽然内侍通报:“太子求见。”
嘉语奇道:“都这么晚了,冬生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