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苏卿染

萧阮心口一热。

换作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

他不知道他南下之后,留在洛阳的华阳经历过什么,周乐是如何得到她。一颗心怎样从炽热走到冰凉,那也许就像是冰雪泼在烙铁上,蒸腾而起的每一团烟雾,都是恨不能烧成灰烬的过往。

但是她终于决定原谅她,也许是原谅过去的自己,原谅自己那样深情,而最终一无所得。

她不敢再爱上他。

她宁愿和一个与她没有过瓜葛的男人订亲。洛阳的风,吹开一地的花红柳绿。华阳在人群中,在欢呼声中,在惊叹的目光里吹笛,擅笛的是他,从前教她吹笛的也是他,他以为她没有学会。

不知道后来,她有没有吹过给周乐听——应该是有的罢,她并没有太多争宠的手段。

这样讽刺,萧阮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轻盈的少女,看着李十二郎接过她手里的弓,看着离弦而去的箭,看着江面上碧波荡漾,这是春天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陪这个少女度过她十五岁时候的春天。

他们曾经是有过机会的,曾经,他迎娶她,在她十五岁那年的秋天。

而梦里的他,只能一次一次找机会见她,一次一次告诉她:不,你休想!你休想嫁给别的男人!

她说:我不是信不过殿下,我信不过命运。

雨哗哗地响,让他想起永平镇的暮色,她说她徒步三千里,只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休了我呢?

这是在梦里,萧阮不得不提醒自己,他知道燕主元祎修对周乐的怨恨,他知道他不会让华阳好过,但是他不知道她徒步三千里,那么冷,那么远。那么痛。他想要回头望,回头红尘万丈,并没有人的影子。

她还在走吗?他不知道。

她还活着吗?他也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不过是,这年九月的秋风里,她的及笄礼上,她穿上了他为她准备的大服,簪上了他亲手磨制的簪子,他从未见过这样光彩照人的华阳,她原来是个美人,他原来不知道。

他的妻子是个美人,他竟然不知道。

李十二郎最终也没有娶到华阳,他仓皇逃出了洛阳城。洛阳的倾覆,或者说燕朝的倾覆,在这一年结束的时候到来。

皇帝死了。

他如愿以偿娶到了华阳。荒唐的新婚之夜,原来她是想要离开的,尽管宫人给他们系上了五色丝,剪了他们的发结在一处……那是从前也走过的流程。但是萧阮想不起来,那束发后来落在了哪里。

总是他漫不经心。

他想过的妻子也许是苏卿染,但是前后两世,与他结发的,都是华阳。

她淡淡地说:“殿下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我父兄不在了,没有人会顾及我的死活,又值天下大乱。末世的公主,被抛弃的王妃,会遭遇些什么,殿下又何必要我一一说来呢?”

她说:“……是我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那却是真的,是他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那也是真的,他们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灯光覆过她柔软的眉目,她这样惊慌。萧阮想不起来他们的新婚之夜了,她曾经也这样害怕么?

他说:“我们从头来过。”

他说:“跟我南下!”

他说:“从前阿染杀了你……没有我的默许,阿染不会下手,你不要怨她,那想必都是我的错。”

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从前阿染杀了你。

他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从前,他知道苏卿染的铁骑正在凛凛寒风中赶往永安镇,那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要杀华阳的从来都不是别人,不是贺兰袖,不是苏卿染,而是他。

他要用她的命,换取他提兵北上的机会。

也许他一直没有诉诸于口的耻辱:终究是他的发妻,做了别人的宠姬。

十年。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并没有十年,也许是五年,或者更短。他频繁的出征,即便留在洛阳,见她的时候也不是太多。

不会像梦里,听说她被母亲召去,便急急去寻。他还记得她在母亲面前的手足无措,动辄得咎,但是梦里并没有,她从容应付他的母亲,她甚至心疼他得不到母亲的温情。他想她是动了心。

那时候他想也许他们会有以后。

他心里甚至隐隐盼着他们还有以后,以后,华阳还能在他的身边,在深夜里,陪他饮一盏酒,夜这样漫长。

梦这样漫长,萧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醒不过来。

始平王的军帐中,昭熙的头颅与始平王的血终结了这一切。

那个少年踏着灯影走向她,他说:“三娘应该自己去砍下元昭叙的头颅,以慰王爷世子在天之灵!”

萧阮想不到那个军汉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想也许他对于华阳,比他知道得要多,要深。虽然他才是她的夫君,前世今生都是。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见过华阳这样的刚烈。

他记忆里的华阳太静了,也许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讨他喜欢,就只能一点一点静下去,静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他以为她不如贺兰袖活色生香。

但或者,只是她的光彩,从未绽放过在他的眼睛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他的箭尖垂下去,他说:“要活着,你答应我!”

如果要死,她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那是一个诅咒……萧阮想,因为这里,距这里三百里的永平镇,苏卿染正日夜兼程朝着那个地方奔去,她会死在那里,她会死在他的手里——就像他此时的誓言。

他听见流水滔滔,他看见他们并骑而去,他的发妻,他的前世今生,他说过的从头来过,至于此,都成泡影。

零落一地的不是月光,是所有他想过的美好的未来,他想过春天的花,秋天的落叶,冬夜里的白雪茫茫,所有想要与她分享,与她共度的一切。

他弯下腰去,大声咳嗽起来,他要醒来、他要醒来!他要阻止这一切!就在这里,就在距离这里三百里的地方,永平镇,华阳的殒命之地!是,他恨她,他恨她跟了别的男人,恨她让他姓氏蒙羞,但是不——

也许并不是那样——

她不是他记忆中的华阳,她不再是一个名字,不再是一个令他厌恶的存在,她是那个肯为他拼命的少女,是一段曾为他落泪的记忆,她是洛阳的春天里,洛阳的暮色里,向他伸出的一双手。

他们错过了这许多的时间,这许多的机会。

但是还早!他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他还可以再见到她,也许并不是梦中轻盈和欢喜的少女,也许她早已经爱上那个荒郊野树一般肆意明亮的少年,但是也许、也许他们还能有余生。

只要他能醒来!

只要他能赶到永平镇!

萧阮在半夜里醒来,天色漆黑,有星子迅速地滑过去,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那瞬间的光芒。

他恍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华阳了。

奇怪,怎么会梦到她。

梦到他住过的宋王府,她站在石阶上,穿着红衣,檐下有灯,灯光柔软地覆在她的衣袖上,他看不清楚她的眉目,只是心里不安。她让他觉得不安,像是握在手里的鱼,就要脱钩而去。

也许不该让她死。

萧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一丝丝的柔软,柔软得就像是春光。

也许不该让她死,他应该还会有别的机会,离间洛阳的君臣;他也许会有别的办法,让苏家知难而退……总会有的,也许他该让她活着,让她活着抵达金陵,他想见她,他忽然想再见一次那个面目模糊的女子。

已经过去十年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还会……她还会像从前一样天真吗?他不知道。也许不会了。毕竟是在后宅里厮杀过的女人,应该学会了口蜜腹剑,也许还会讨人喜欢了,也许……金陵宫里这么大,不会容不下一个元嘉语。

萧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就只是心血来潮。提了笔要拟手令,忽然眉睫一动:“什么事?”

“苏贵嫔回来了。”底下人说。

萧阮一怔,笔尖直直落下去,污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