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语:……
到酒足饭饱,周昂使了人送嘉语主婢和李时各入其帐休息。
半夏有些沮丧。她这些日子陪嘉语走了两三家,眼见得她们姑娘费尽口舌,也不见哪个态度松动,反而差点被崔氏绑了去洛阳。她原就不觉得她们姑娘该吃这个苦,到这会儿更是愤愤不平。
想从前她们姑娘在洛阳,哪里这样低声下气求过人,更别提这样辗转碰壁。
忍不住说道:“姑娘!”
“嗯?”
“我们几时回去?”
嘉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回哪里去?”
“回……周将军那里去。”
嘉语“哦”了一声:“我们不回去,我们就在这里,等他过来。”
“姑娘!”半夏眼睛泛出泪光来。连她都能看出周五避而不谈,就和他老子一个样,姑娘难道竟看不出来吗?
嘉语笑道:“我原本也没想周五郎君能怎么样。”
“但是——”半夏是真的不懂,周二郎君给周五郎君写了信,姑娘也不拿出来,反而送自己的帖子。难不成姑娘问周二郎君要信,其实只是为了问周五郎君的去向?
“就这两天罢。”嘉语轻舒了一口气,“就这两天,崔府君会来河济……”
“什么?”半夏惊叫起来。
嘉语看她一眼:“他来了才好。”
同一个时刻,周昂正与心腹说道:“你说,二哥这什么意思?”
那心腹笑道:“二郎君什么意思,郎君写信过去问问不就明白了——信都才多远,实在不放心,郎君走个来回,也就在一日一夜之间。”
周昂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三娘子怪可怜的。”周昂道,“我二哥——”他是服气他二哥,但是他二哥成亲之后,对娘子实在太忍让了些。别的也就罢了,他的亲事,崔家子也敢插手——他像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么?
那心腹迟疑了片刻:“那郎君是想?”
周昂十分烦恼地原地转了个圈:“我能怎么样——要二哥……呔!我回信都去见二哥罢。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莫要怠慢了他们。”
那心腹失笑道:“郎君这说的什么话!郎君的客人,是我怠慢得起么?”
“我说真的!”周昂道,“就算是崔家子来要人,也不能把人交出去——都等我回来再说!”
那心腹应了,听得周昂又嘀咕了一句,却更为含混,也没有听清楚,像是在说“那贼小子……”“……要是知道了,非跟我没完不可!”
“贼小子”又是哪个?那心腹默默地想。
洛阳。
始平王府仍然是一个人人绕行的地方,但是很明显形势已经松动了。围兵陆陆续续撤了好些,就只剩下百余人。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围在这里意义何在——除了侍婢和守兵,王府里就只剩下孤儿寡母。
自世子妃传出话,说“降天子,不降元昭叙”,城里很震惊过一阵子。尤其之前跟着元昭叙和吴兵干过一架的将士。当时热血上头,到如今时过境迁,就有人回过神来。要细想确实没有道理:宋王和始平王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不说宋王是华阳公主的驸马、始平王的女婿了。
再细想……不能想下去。
还是那句话,时过境迁。固然有人挂冠求去,大多数还是留了下来。大多数人都是军户出身,祖传的手艺,不当兵难不成去落草为寇,或者回乡种地、牧羊?就不说元昭叙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赏金赏银的笼络了。
始平王父子已经没了,华阳公主也随驸马南下,王妃母子又杳无音信,如今洛阳城里就只剩了始平王世子妃和个呀呀学语的小儿,能顶什么用?等到那孩子长大,他们都已经老了,还拿得起刀、舞得动枪?
有心人也不过冲始平王府的方向磕几个头,哭一场算是全了君臣恩义。
最让人心安理得的还是绍宗进京这件事。要说始平王左右,最得信任的,除了世子和元昭叙,就要数到这位绍将军了。连他都向朝廷投诚了,余人还有什么可说。说起来还是天子亲迎。
要说如今洛阳城里,谁对绍宗进京不满,那只能是元昭叙了。绍宗进京之前,元昭叙可谓风光无两。始平王父子既死,元祎修赐了元昭叙袭爵,原本还要住进府里去——未遂。
刚开始他是想过用强,奈何他麾下将士大多为始平王父子旧部,莫说强攻,就是装个样子都还装得不太像——便如此,也还被守兵骂个狗血喷头,心理素质稍差的能被直接骂到吐血。
事情一拖就是两三月,娘子妹子仍被拘在府里,生死不知——虽然没有人认为世子妃会杀了她们泄愤。嘉颖也与元祎修哭过,元祎修也无可奈何:他要再加紧把王府打下来,只能加重城中人的怀疑:如果始平王世子果然已经没了,纵不出府,孤儿寡母,于他又有什么威胁。更何况还有个谢家在朝中推波助澜,口口声声不食周粟,把元祎修气了个倒仰——他燕朝还没亡呢。
到绍宗进京,随从亲兵中渐渐传出的消息,那更是雪上加霜:他们说始平王世子英灵不远;说始平王父子大仇未报,死不瞑目。怪力乱神原本就是民间话本最爱,元昭叙如今连出门都踌躇,总觉得有人背后指指点点。
他原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何况他与元祎修都心知肚明,那日送去的人头决然不是昭熙——
元祎修却因此特召了绍宗进宫细问。绍宗起先只是磕头,推说“怪力鬼神,不足为凭”,到元祎修追问得紧了,方才含混说道:“……如果当真是世子,无论是人是鬼,却为何不来见我?”
——无论是人是鬼,既肯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却为何不来见他这个至亲?
元祎修心里便有了底:昭熙阵前现身一事九成九是假,有人想借他名义造反是真。然而一转念,并不戳穿了——当然他也无法戳穿:自那日始平王府前被劫走之后,昭熙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都快把洛阳翻过来了,还是没影儿——留着这个话头,来日问罪元昭叙不好么。
始平王军临城下的时候,元祎修和元昭叙是一拍即合,但是到如今——时过境迁这句话能用在始平王旧部身上,也能用在这对临危苟合的君臣身上。元祎修哪里是个肯被人拿捏住要害的。因笑道:“朕听说君昔日在王叔军中,受王叔倚重,如左膀右臂,不知道与武威将军孰强?”
绍宗诚惶诚恐:“不敢与武威将军相比。”
武威将军元昭叙辗转听到这段君臣对答,只觉一股寒气森森从脚板底下升上来。诚然他进京之后,是颇有居功之意,又仗着嘉颖受宠,时有骄态,但是公道地说,他还真没有觊觎九五的意思。
虽然他也姓元,但是前半生落魄太久,自知根基浅薄,不能服众。谁知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他当初反水是拼了性命,只要差一点点——哪怕他伯父能喊出一个字,结果也不一样。
元祎修坐享其成,不酬谢他也就罢了——他下意识并不觉得区区一个武威将军足以酬谢他的功劳——如今不过局势稍定,就琢磨着背后给他来一刀!他妹子还在宫里日夜侍奉他呢。
元昭叙忿忿地想,信马由缰,竟又到始平王府附近。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原该是他的,可恨谢氏,从前在府里见时,倒没看出是这样泼辣的妇人。袁氏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要死了倒好,不死不活没个消息,他想要另娶都不方便——要有得力姻亲,他在朝堂上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再想到谢氏那句话刚刚传出来时候,他还被迫在这里下跪请罪——谢氏也没有出来见他。如今都在洛阳城里传成了笑柄。元昭叙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左右亲信见他面色不豫,也不敢多话。
忽然有人迎面走来,就要擦肩而过,猛地退了几步,叫道:“这不是武威将军吗?”
元昭叙转眸看时,并不认得其人。
那人笑道:“将军是贵人多忘事,”驱马上来,却低声道,“将军还为府中娘子与妹妹担忧么?且随我来!”
元昭叙还在疑惑,却见那人右手握拳,伸到他面前,猛地五指一张又收拢。心里咯噔一响:方才他手心里那物事,莫不是袁氏嫁妆里的透雕凤凰玉佩?那玉不算顶好,尤其在他如今的眼光看来。
但是东西是东西。
再抬头看那人,一张随处可见的脸,平庸得毫无特色。委实记不得。
那人扬鞭一指前方:“我做东,咱们去喝一盅,武威将军肯不肯赏这个脸?”
元昭叙也知道,这人口中虽然只提他的娘子与妹子,指的其实是始平王府。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怕他不成!
遂把心一横,却笑道:“哪里能让阁下破费——走吧。”
那人微微一笑,拨马与他并骑而行。
如果说始平王世子在秦州现身的消息让元祎修和元昭叙又惊又惧的话,那么谢夫人几乎是喜极而泣了。
自年初城破,她就再没有见过云娘,丈夫和儿子也都拦着不让她出门,连消息也都是她一一逼问出来,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流了多少眼泪。平心而论,昭熙那孩子当然是极好的,但是她的云娘……想到云娘受了多少苦,要一个人担惊受怕,孤孤单单地生下孩子,她几乎要懊悔把女儿嫁给他。
特别四月,始平王父子殒命城外的消息,谢礼父子死死瞒了她整整一个月。然而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到终于知道的那天,谢夫人整个人都傻了,她完全无法想象云娘听到这个消息,怎样肝肠寸断。
然而进不去始平王府的不仅仅是元昭叙,她也进不去,在府外徘徊了许多次,谢礼不许她下车,只远远看着,想云娘出阁那日遭遇的凶险,再想到今日——当时就该知道这场亲事是不顺的。
她心里懊悔一千次、一万次,于事无补。
这时候反而传出来云娘的消息,什么降天子,不降元昭叙,这孩子糊涂!始平王已经没了,昭熙也没了,王妃母子又下落不明,始平王府总要有个人能撑起来——元昭叙虽然不好,总是个男人。
不仅她,谢礼父子也没想明白,不过谢礼说:“这孩子自小主意大,她这么说,该有她的道理。”
谢夫人是不赞成的。她并非不懂,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她是一个母亲——当她是一个母亲的时候,她不想去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女儿,不该一个人孤苦伶仃,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想要进始平王府,她必须进去,去看她的女儿。
日子苦苦捱到六月,围府的人渐渐松下来,忽然又得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谢夫人终于找到机会进府的时候,之前那些想要劝说女儿和离的话通通都省了,只喜孜孜与谢云然说:“……总是苍天有眼。”
谢云然反而只能苦笑。她和绍宗的判断是一样的,如果当真是昭熙,没有不去见绍宗,反而为个无名小卒现身的道理。
“……那人叫什么,”她问她的母亲,“绍将军当时动怒要杀的那个人?”
“像是……姓周。”谢夫人哪里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想了半天方才不太肯定地给了个回答。
姓周……谢云然苦苦想了一会儿,她不记得亲友中有姓周的。倒是恍惚想起她和昭熙成亲那日,三娘像是找过姓周的两兄弟。她当时不在府中,还须得问畅和堂的婢子。“是渤海周氏么?”她问她的母亲。
“这我如何能知道。”谢夫人抱着玉郎,戳了戳粉嫩的面孔,“你爹爹、你爹爹就要回来了!你知道你爹爹是谁么?”
谢云然:……
让她高兴高兴也好……
那人、姓周的那人打着昭熙的旗号,他想做什么?是敌是友,还是、还是三娘回来了?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到底没有把握,又想了片刻“周”这个姓,如果是渤海周氏……她心里忽然跳出三个字,周皇后。
姚太后死了,周皇后还在。
“去把薄荷和茯苓请过来。”谢云然吩咐道。
周昂回信都见兄长的计划最后没能成行:次日一早就有信使到,说府君正往河济过来。言下之意是要见他。
周昂:……
他这特么是在当土匪啊!
你一州刺史屈尊来见个土匪什么意思!好歹等回信都去再见也好啊!
周昂让手下人给信使灌酒,酒过三巡,话就出来了,崔九此来主要还是为了“钦犯”,那信使不知道周昂在河济藏了什么钦犯,周昂自个儿是知道的——除了华阳公主还能有谁。
信使透露,崔九此来还捎带了一位李家娘子。
周昂:……
到这份上,他也不知道和他过不去的到底是他哥还是他嫂子了。左右劝他说:“郎主往山里去,过个十天半月的,府君还能在咱们这里蹲上十天半月不成——对了,把华阳公主也带上。”
周昂差点没一脚踹死这厮。
崔九郎人还没到,特意使了个信使过来,为的什么,还不就是防他这一手!他去山上不要紧,哪里还能捎带上华阳公主——他当公主是他家婆娘么,搭个棚子就能睡,扯块麻布就能穿?
因愁了一回,就有手下来报,说华阳公主来了。
周昂其实没心情见她,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有些话需要交代。于是把人请进来。落了座,嘉语劈头就问:“听说崔府君要来?”
周昂:……
这特么谁走漏的消息,还这么快!他这帐里漏风了么!
其实嘉语不过是推测罢了。她如今寄人篱下,带的人又不多,虽然周昂没有刻意限制他们的行踪,至少是以礼相待,但是他原本就是精通兵法之人,这支人马虽然人数不过五千,却是精心训练了年余,论军纪战斗力,比周乐的乌合之众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底下人都知道军法厉害,又哪里敢泄密。
这时候觑着周昂面上神色,便知道没有猜错。于是道:“府君是来索要我的吗?”
周昂道:“公主来见我,说是故人,帖子上留名三娘子——既是三娘子,到了周五这里,就不必担心这些。”
嘉语知道他性情虽然别扭,人却极为爽快,也就颔首应道:“三娘……并不担心。”
周昂这才转嗔为喜,说道:“便府君前来,能带多少人,还能搜我营地不成?”
就是搜也搜不出来。他崔家虽然势大,没翻脸之前,也不至于这样对他。就不说崔九郎眼下是摆明了要拉拢冀州豪强,又怎么会轻易开罪他。就不说他周家和崔家的姻亲关系了。
嘉语问:“那周五郎君如今在愁什么?”
周昂摸了摸自己的面孔,有这么明显?想一想,承认道:“我听说、听说……府君带了个小娘子过来……”
这消息嘉语也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被带来的自然是李琇,当然不是来成亲,李家还不至于此。就是想看。转念却想,李琇家世不必说,模样也是山清水秀,周五人都没见过,怎么就这么抗拒?
——人李琇还找了个“长得凶”的借口呢。
莫非这小子在外头有了相好,只是因为门第或者别的缘故,没有过明路?
到底是私事,却不好问。何况她也不在意周五娶不娶李家娘子,自然也不会劝他见或者不见:双方都不情愿,这桩婚事能有什么好,又不是戏文里欢喜冤家。只问:“周五郎君是不想被崔府君插手亲事么?”
周昂怨念道:“我娘还没操这个心呢。”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亏心,他娘是周翼的妾室,虽然掌过家,于他的婚姻大事上其实并没有发言权。
嘉语“哈哈”一笑道:“周五郎君要是不情愿,也不是没有法子。不过话说在前头,要回头见了李娘子美貌,再来懊悔,与我抱怨,我是不理的。”
周昂肯与她说这件事,自然是指着她能给出个主意。他营中都是糙汉子,哪里知道怎么回绝亲事——要伤了李家的面子也不美,毕竟世交。赶紧大力点头道:“三娘子快说!”急起来又忘了称“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