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语下午酒席虽然吃得不多,倒也不饿。不过她也知道李时这个建议,多半还是出于安全考虑。周翼是直接不见她,周二持续观望,李延不肯掺和,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正要寻机相询。
于是下马应道:“李郎君客气。”
李时牵着马,领她往前走了百步,就往右拐。嘉语往里一看,里头黑洞洞的,也没有光。李时笑道:“公主是怕被我带去见府君么?”
嘉语跟上他:“李郎君要带我去见府君,方才又何必得罪崔娘子呢。远近亲疏这个关系,我不懂,李郎君还能不懂?”
李时奇道:“我哪里得罪周二婶子了?”
嘉语啼笑皆非:“就算崔娘子眼瞎,你周二叔难道是傻的不成?”
李时这才皱了眉,又哈哈一笑。这时候两人已经进到巷子里。虽然黑,脚下石板却砌得整齐。月光里依稀能看到路边的花木,像是夹竹桃。花早就开败了,剩下绿油油的叶子,有青涩的香气。
李时停住脚步,上前叩门,叩了有七八声,门方才吱呀开了半扇,里头探出一个乱蓬蓬的头:“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话到这里,看清楚来人,就是一阵倒吸气:“怎么又是你!”
嘉语:……
这时候虽然不早,也还没过戌时,怎么都说不到“半夜三更”。
以李家门第,又怎么会有人对李家的凤凰蛋这么不客气。莫非是……这人不知道李时的身份?嘉语往李时看了一眼,那人也看到嘉语了,又叫了起来:“不得了小鬼头!却哪里拐了个小娘子来!”
话没说完,被李时一把推开:“赵哥又傻了,我表姐这么标致的小娘子,你倒拐一个来给我看看!好心照顾你生意还嫌晚——宋姐、宋姐!”
嘉语:……
这什么情况?
嘉语往里看,里头亮起幽幽一点火,从上头飘下来,隐约可见是个妇人,看不出年岁,含笑说道:“王小郎君又来了。”也看了看嘉语,却不问姓氏,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王小郎君是常客,小娘子坐。”
举止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嘉语心里越发纳罕,进了门,油灯的光不是太亮,勉强能够看清楚四周,收拾得干净,只是怎么看都不像食肆,像是居家。也不知道李时怎么找到的,可不容易。
宋氏麻利支好油灯,对嘉语笑道:“王小郎君往日要的也就是酒,小娘子要点什么?”
嘉语到这会儿才真信了这家伙是带她来吃的——这地儿有什么能吃的,这个念头才转过去,李时已经说道:“还有酱肘子!”
宋氏再看了一眼嘉语,笑而不语:酱肘子这种东西,你个混不吝的小子吃吃也就罢了,怎么好招呼人家清清爽爽的小娘子。
嘉语问:“什么酒?”
“自家酿的,也没个名儿。”宋氏道。
“那就酒和酱……”嘉语看了李时一眼,李时给她补充道:“酱肘子。”
宋氏也不多问,退了下去。
嘉语再回头看时,李时噗嗤一笑道:“找赵哥?他哪里有这闲工夫与咱们蘑菇,早睡去了。夏日里天光早,他赶着早起读书。晚上看字费油又费眼的……公主——”
嘉语瞪了他一眼,李时改口笑道:“阿姐莫怕,这地儿也不会有旁人来……你莫看赵哥胆子小,酒却酿得不错,连城东李家翁都说好。据说当初想把他留在家里酿酒,不过赵哥读书人……”
嘉语听他换了话题,就知道宋氏来了,略侧身让了一让——这家既不是商户,当然不能以商户视之。
宋氏放下酒菜,叉手谢道:“小娘子客气。”
默默又退了下去。
嘉语这才问道:“赵郎君既是读书人,如何又——”
李时摇头晃脑道:“一看公……就知道阿姐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
嘉语:……
要仔细想,她前后两世诚然都吃过些苦头,颠沛流离,或无人看顾,但要说到穷困潦倒,那离她实在有些远——不然她也不会不明白随遇安当街摆摊的用意所在了。一转念失笑,那离她是远,离李家小公子又能近到哪里去。
周乐倒是真穷过,不过他显然就不是兢兢业业过日子的人——钱在他手里,多少都是个花。
就听李时又说道:“……这个酿酒的方子也是赵哥从古书里抄来的,护得和宝贝似的,我阿翁想买,他死活不肯。”
“不肯是对的。”嘉语随口道。
李时乜斜了她一眼:“……这阿姐又不懂了。他献了方子,我阿翁能亏待他?怎么都好过蜗居在这陋巷里,靠他娘子辛苦养活一家人——以他的学识,又不真打算下半辈子卖酒为生,紧着这个做什么。”
嘉语沉默了片刻,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可能有人认死理:靠酒方子得到被赏识的机会,这个名声到底不好听。
不过也许人在没有机会的时候,不会在乎这些。
嘉语这胡思乱想,李时已经揭了盅,酒香混着肉香溢了出来,李时眼睛都亮了。嘉语瞧着好笑,把食盘往李时方向推了推。李时吃惊地瞪圆了眼睛:“阿姐嫌弃?”
——这等人间至味,难道还真有人能嫌弃?
嘉语道:“李郎君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
李时“哦”了一声。他是真没反应过来。虽然华阳公主男装女装都穿得素,但是既然去了他家赴宴,想席间定然有饮酒吃肉。不过这世上事都有从权之说。仍免不了十分遗憾道:“……那多可惜。”
嘉语看着酒食笑道:“于李郎君,想必也不可惜。”
李时嘻嘻一笑,忽正色道:“我从前见过王爷。”
嘉语眼帘微垂。
其实大多数时候她不太去想她的父亲,她丝毫都不奇怪她从前会被萧阮认定为冷心冷肺。因为有些事不可想。她总不能哭哭啼啼过日子。从前是浑浑噩噩麻痹自己,这次换了主动请缨,忙碌奔走。
不可以闲下来。闲下来会忍不住想起那些没有珍惜的时光。她和父亲相处的时候就这么多,人没有失去的时候总以为时间无穷无尽,就像人年少的时候以为时光的无穷无尽。然而后来想起,后来每一次想起,原来每一次相聚都距离最后的告别这样近,就如同被人在心上狠狠砍上一刀,血哗哗地流出来。
别过脸往外看,死一样的静,死一样的黑,所有过去的,都不可能重来——重来的机会已经被她挥霍掉了。
“如果王爷在生,想必不舍得公主这样难过。”李时说。华阳公主没有说话,脸上只是漠然,但是氛围陡然就降到了冰点,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即便他这样没有经历过的人,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那时候王爷与我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李时又道。
嘉语不置可否。这种客套话,她爹不知道与多少人说过。她不信这小子会铭记于心,更不信这小子为了这么句话,肯跟她赴汤蹈火——这不现实。
“我爹是个实诚人,”李时接着往下说道,“所以阿翁寄希望于我,指着我赶紧成人,能顶立门户。”
嘉语到这时候方才再看他一眼,眉目里露出倾听的神色。
“我……”李时话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怕阿翁活不了这么久。”
天底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儿女快快长大,幸福安康;天底下做儿女的心也都是一样的,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就是他所以急功近利的原因?嘉语想,她并不清楚李家内幕,比如家族内部的强干弱枝,李延的身体状况,都不是那么容易打探得到的,不过想来在李延眼里,孙子能安分守己守着家业,哪怕不如眼下风光,也比铤而走险好一万倍。
但是显然李时并不这么想。
李时喝了一口酒,又问:“公主当真是打算去找周五叔么?”
李时的诚意,嘉语犹豫了一下,无论真假。这孩子无疑早慧。初生牛犊不怕虎。当然这是正常的。人年少都没有锐气,难不成等年老力衰?她原本的计划里,带上他,无非是想拖李家下水。
也有可能李延在背后操纵,打着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不过那也不要紧,多得是长线放出去,鱼没钓上来还丢了饵的。
于是笑道:“正是——李郎君不一早就知道了么?”
“公主想杀了崔府君吗?”
嘉语奇道:“杀了崔府君能有什么好处,除了让崔娘子恨我之外?”
“公主像是一直躲着崔府君。”李时说。
嘉语道:“崔府君从前见过我。”
李时“哦”了一声,又喝了两口酒,开始认认真真吃肘子。他素日在家里,李延讲究养生,怕他积食,决不许晚上这样胡吃海喝。
嘉语看了看案上,李时说要酒,送上来足足有五六斤之多,李时只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心里就有了底。待李时吃饱喝足,半夏已经循着记号找来。她召集了二十余人。嘉语点头道:“够了。我们往安定门去罢。”
李时与宋氏结账告辞。三人出门与护从汇合。李时见这二十余人都作商旅打扮,便知道之前是散在城里打探消息。一行人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安定门遥遥在望。李时道:“公主在在这里稍等?”
嘉语颔首应了。
李时提了酒食,催马前行。
周昂打猎回来,听得亲兵来报,说有人求见,问名只说是故人。帖子倒是留了一张。周昂打开了看,幸而字不多,都是常见的。
“元、元三娘?”周昂不自觉嘀咕出声,搜肠刮肚地想,竟然有人取这么娘娘腔的名字。
“姓元?”边上文书脱口道。
“姓元。”周昂也觉得这个姓氏甚为少见。
文书:……
那文书小心翼翼地问:“莫非是洛阳方面来人。”
“洛阳”两个字倒是当真提醒到周昂,周昂一拍大腿道:“是她呀!”又奇道,“她来冀州做什么?”始平王父子之死天下皆知,他当时听说华阳公主随驸马南下,还道她是潜伏在萧阮左右伺机报仇呢。
却不想来了河济。
惊讶归惊讶,人总是要见的:没有晾着个公主在外头等的道理。
周昂亲自带人迎出去,不见两年有余,三娘子像是瘦了些,不知怎的,还矮了些。人都是越长越高,怎么三娘子反而越来越矮了。
幸而嘉语并不知道他这个感慨。他们赶了两天路才到河济。问路人驻军处,路人都是一脸一言难尽。嘉语就猜周五口碑不算好。及至于见面,第一个反应是:这货居然能长这么高!怕是八尺有余了。留了络腮胡,站在那里如铁塔一般,气势迫人。想起初见,坐在树枝上的分明是个小童。
周昂要给她行大礼,嘉语自然不肯受。双方寒暄过,周昂就叫人领了护卫去进食。一行人风尘仆仆地下去了,却有个少年岿然不动。周昂看了他一眼,那少年笑道:“周五叔不记得我了?”
周昂:……
周昂跟着周乾去洛阳,一去几年,被兄长拘着不许闯祸,呆得委实无聊。一直到洛阳城破方才稍稍兴奋了一把,却被踢了回乡。周乾吩咐他说:“如今天下要乱了,你回去招募乡勇,守护四邻。”
周昂虽然是个粗人,也知道兄长这句话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假。回了冀州,少不得搜罗勇士,劫掠乡邻。周乾不在,他就是脱了缰的野马,可着劲地撒欢,哪里还能记得若干年前见过的毛孩子。
李时何等机灵,便知道是不记得了,哈哈一笑道:“周五叔还记得李家阿时吗?”
周昂这才恍然大悟,意外道:“小石头长这么高了!”
嘉语:……
他有脸说人家长得高。
周昂请了嘉语主婢和李时进帐。一进帐就闻得烤羊肉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蜜,浓香滚滚。周昂看了嘉语一眼,却吩咐亲兵道:“去,叫厨子做几样素菜过来,做得精细点——不然我扒了他的皮!”
嘉语:……
几个人分了主宾落座。周昂这才有空问:“公主怎么来了河济?”
嘉语瞧他这反应,就知道周二没来得及给他来信。于是说道:“家兄遣我来冀州。”
周昂“啊”了一声,就和之前周乾、李延的反应一样:“令兄——世子?”眼睛里放出精光来。
嘉语心道这才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只微微颔首。
周昂想了一回,又奇道:“那也该往信都去,却怎么来了河济?”信都才是冀州治所。
嘉语道:“我原是去的信都,奈何府君催索得急。”
周昂道:“是我阿兄教你来的吗?”知道河济有匪的人不少,但是知道是他在河济的人不多,横竖这年头盗匪四起,他托个名就糊弄过去了。
嘉语尴尬地道:“令兄……不瞒周五郎君,实则是我得罪了令嫂。”她没有仔细说什么事得罪崔氏,不过周昂也不傻,崔九郎想要捉拿她,他嫂子姓崔,他兄长却让她来找他。这种种结合起来,指向十分明显。
周昂心里一阵激荡,连咬了几口羊肉掩饰,又喝了一口酒,人却冷静下来,问:“世子如今人在哪里?”
“秦州,正往冀州过来。”嘉语道。
周昂身在河济,消息虽然不及周乾灵通,却也知道始平王当日匆忙进京,留在秦州的是未经整编的云朔降军。如今过去也不过三四个月。始平王也就罢了,对于这些人,始平王世子威慑力怕是有限。云朔乱久,人心思叛,想来领兵的另有其人,未必就是始平王世子兄妹能拿得住。不然,何须华阳公主亲来冀州。
寻思这个话不好直问,怕伤了她颜面。搜肠刮肚地一时却想不起有别的话可说。
好在有婢子送素菜与饮子进来,方才缓解了尴尬。嘉语瞧这素菜虽不精致,却难得鲜美。她奔波了这几日,不觉腹中饥饿,食指大动。
忽然李时叼着羊腿道:“说起来要恭喜周五叔。”
周昂一激灵,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我听琇姐说,府君着人上门给她提亲——”
周昂打断他道:“小石头不得胡说!”
嘉语笑道:“李家这位娘子却是个美人。”
周昂面色微沉:崔家子这手伸得可长!他之前与周乾在洛阳借住崔家,见识了洛阳高门的嘴脸,早一肚子不满。如今先听说了嫂子自作主张,继而又听到崔家子图谋他——他阿兄还没说什么呢,他倒会打算。
因说道:“公主算是我的故人,小石头也是,难得咱们故人重逢,就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来来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