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乱世笳鼓急 锥在囊中

沉默一直持续到回屋。

周二告辞,临走与她说道:“公主再仔细想想也无妨。至少在周家,不会有人惊扰到公主。”他这是暗示不会出卖她。嘉语点点头,却叫住他说道:“如果周二郎君不介意,我想明儿去拜访李家。”

虽然说冀州这些豪强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但是未必就同进退了。如今周家不愿意谈,先去问问李家也好。

“公主要拜访李家哪位?”

“李家翁。”嘉语道,“听闻老人家好酒……”

她拿眼睛看住周二,周二笑了,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一本正经说道:“寒舍好酒不多,不过公主远来是客,周二也不好敝帚自珍。”她能想到李家翁好酒,也不算是没做过功课了。不过在他看来,李家比周家更为保守,连他父亲都不看好六镇叛军,李家又如何肯屈身事贼?

停一停却道:“关于李家翁,我倒有个建议,不知道公主——”

“但说无妨。”

“也是巧,再过三天,就是李家翁六十大寿——”

“想来周二郎君必有帖子?”嘉语接口就道。

周二笑了一笑,知道她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再告辞一回,退了出去。

其实他不必提醒华阳李家翁的寿辰,周二离开的时候心里想道,父亲已经决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那大约是,在他心里其实还是盼着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如疾风骤雨,扫荡乾坤。

输也好赢也好,那就像烈火席卷过去,像闪电撕裂夜幕,像轰雷惊醒世人——他在这夜幕里摸索得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相信自己能够脱颖而出了。锥在囊中,方才能够脱颖而出,他不在囊中,奈何?

特别自姚太后停年格的律令出台以来,这个世界要轮到他、轮到他周家,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至于六镇胡儿会怎样肆虐中原,去他的,还不够肆虐吗?冀州不过是暂保,其余云州,朔州,代州,幽州,秦州……他凭什么相信冀州就一直有运气置身事外?

如果能借这股东风,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崔九何德何能,盘踞高位?京城里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又何德何能,耀武扬威?

他不服气。

想这世间不服气的,又何止他一个!

李延坐在葡萄架下,心情不是太好。这天是他六十大寿——突然就六十了。人并不那么容易察觉时间的流逝。

突然就这么老了,他想。

人年少的时候不会知道时间有多么宝贵,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时间太长,怎么也过不完。他年少的时候也仰慕过一些英雄,想着像他们一样,一剑,一琴,横行天下。不过后来他老了,身边就只剩下琴。

放在手边,安静得像是从未发过声。

他这一生也没有过太多发声的机会。他的曾祖做过定州刺史,祖父做过安州刺史。清河王曾辟他为参军,后来他死了,他老了。他一定是老了,不然为什么会想起那么多以前的事,不然为什么他会开始怕死?

人年少的时候不怕死,以为头颅如韭菜,砍了还能再长。但是到年老的时候就会知道不会了。那是人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时光,阳光充沛,血热得冷不下来。因为以后再不可能这么好了,只剩下一点渣滓,反而留恋起来。

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多活一天,多看阿时一天,阿时多长大一天。

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李忠如今年过四十。孙子阿时不过十三四岁,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忠儿也是个好孩子,性情温和,孝顺,一大早穿得喜气洋洋出去迎客去了。他大寿,他真心实意地忙里忙外。

没有什么不好,他想,还有阿时呢。阿时生得聪明伶俐,再大一点,就能顶立门户了。

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么平和的心态。恼得狠了恨不能一脚踹死他,但是后来,他越来越老,膝下仍然只有这一个儿子,渐渐地也就认了命。这样一个孩子,生在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庸庸碌碌也是一世。

既然生作了他的儿子,他总要庇护他……到能闭眼、能松手的那一日。李延喝了一口酒,酒是个好东西,他想。

“郎主,”管家过来禀报道,“周家二郎君来了,说要见您。”

李延又喝了一口酒,周家那孩子。有时候他不得不羡慕周老儿的运气,他也没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六个儿子只留住三个,老三还是被活活烫死的。但是留住的这三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物。

对了,他还有女儿。

李延心里着实悲愤,又多喝了两口酒才吩咐把人带进来。

嘉语束起发,穿了男装,跟在周二身后,没有带半夏。半夏起初不情愿,念叨了几次“这怎么成”,还是妥协了——横竖她不妥协也没有办法。

李延大寿,来客实在不少,族中子弟,姻亲,李家门客,河北各地豪强。嘉语记得李愔说他慷慨仗义,颇有侠气。早年身体不是太好,久病成良医,还给他家老头子看过病。

周二也说,闯了祸,来李家躲躲总是没错的。

嘉语:……

嗯,看得出,这兄弟俩都是闯祸的好胚子。

周二是熟门熟路,和门口迎客的李忠说笑几句就被让了进去,侧厅坐了片刻,又有下人来,把他们往里请。

人实在太多了,穿梭个没停。周二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等寒暄。有人注意到嘉语,便大大方方介绍说:“远房亲戚。”

嘉语:……

好吧,也不是说不过去。周皇后与他渤海周氏联宗,先帝元祎钦又是她表哥,如此算来,说个远房亲戚不算逾矩。

她脸上抹了粉,匆匆一瞥,大多数人只觉得这个小哥好生清秀,倒没往别的方向想。

嘉语正暗自庆幸一路顺利,人群就开始骚动起来。口口相传的眼风,人人都往边上避,当中让出道来,嘉语定睛看时,那大步走来的紫袍人不是别个,正是崔九郎。她目色微斜,与周二撞了个正着。

周二的表情分明在说:“完了。”

崔九是见过她的。

虽然时日略久,但是难保他想不起来——毕竟上次见她,周二也有在场,就是个现成的记忆线索。

嘉语后退了半步。

周二一笑,却往前迎上去,规规矩矩行礼道:“府君!”他与他郎舅之亲,私底下其实并没有这么规矩。崔九只道他给他长脸,忙双手扶起,笑道:“李老寿辰,你既然要来,也不来邀我。”

周二也笑道:“我给府君打前站呢。”身子微侧,刚刚好拦住嘉语。

两个人亲亲热热就进去了。原本指引他们进门的下人看了看嘉语,又看了看周二与崔九郎的方向,一溜儿小跑跟了上去。

嘉语:……

她也知道周二得了空,自然会着人回头找她,倒也不急。只是这人来人往的过道,也不好直愣愣杵在那里,拦人去处,于是走开几步。

李家这宅子布局也妙,不过几步之隔,这边熙熙攘攘,那边却是曲径通幽,别有天地,清清秀秀几根竹子,一弯浅水,怪石嶙峋,嘉语不由自主多走了几步,想道:萧阮成日里夸他们江南园林——

怎么又想起他了。嘉语扶住那石头,倒是怔了一怔。猛听见人喁喁细语,像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她无意听人阴私,正要蹑手蹑脚再走开去,却听得又一个少年的声音,正说道:“……周五叔么?”

嘉语吃了一惊,脚步就停了下来。

少女的声音道:“……小时候见过,很……凶。”“凶”字都带了颤音,嘉语听得直乐,这口气,一听就知道是小家碧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前世,第一次看到那家伙坐在树上,她应该也会吓一跳。

少年像是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有找出能够反驳少女的词,便只说道:“那你同婶子说呀,哭什么,婶子那么疼你……”

“我阿娘怕阿爹,”少女细声细气地道,“府君发了话,我阿爹又不敢不听——”

少年道:“你是想我去同阿翁说对不对?”

少女没有作声。

“我阿翁也不能与府君对着干呀。”少年犹豫道,“琇姐如今也说不出周五叔什么不好。长得凶……”少年实在不觉得长得凶算是缺点,只是不好驳堂姐的话,折中说道,“那还小时候的事,没准如今不凶了呢?”

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