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风云起 不情之请

也不叫免礼,反而阴阳怪气道:“萧郎此来,是为十九郎那个混账当说客吗?”

萧阮瞅着始平王这脸色,就知道老男人不好哄——嫁女儿的老男人尤其不好哄。当然这也不是哄的时候。

双手持信,高举过头,低声下气地道:“我为送信而来,不敢冒犯王爷虎威。”

没从他嘴里听到“陛下”或者“圣人”之类的称呼,始平王心里稍稍好过一点,冷哼一声。自有左右亲信上前取信。

萧阮身后内卫一齐叫了起来:“这是陛下御笔,请王爷亲览!”

始平王头也不抬,只说了两个字:“多嘴!”

这些内卫只觉眼前一花,方才一路扎在眼睛里、皮肤上的刀光突然都变了实体,一时间四面八方来的都是刀枪,那句“不斩来使”并没有来得及出口,身体上突然多了七八个窟窿,血流了满地。

立刻有人上来拖了出去。

萧阮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帐中动的人其实也不多,甚至围观的都不多,那名亲信还在兢兢业业给始平王看信。始平王问:“他怎么说?”

“汝阳县公说,想和王爷约个时间,小酌一杯。”

始平王:……

他道元祎修会拿出点天子气度来,骂他一顿,他也敬他是条汉子。结果猢狲还是猢狲,也不知道找哪个捉刀,捣鼓出这么文绉绉一封信。他摸了摸下巴,看见萧阮还跪在那里,不耐打地说道:“起来!”

萧阮起身,唇角已经带了笑:“王爷别来无恙?”

又喊他“王爷”了,始平王一阵心塞,按住大腿道:“我问你,我家三儿如今人在哪里?”

萧阮垂目笑了一笑:“不得王爷首肯,小婿不敢冒认。”

始平王:……

始平王瞪了他一眼:这货真是好话说尽,便宜占尽——亏周小子还敢肖想三娘,哪里是这货的对手。

却听萧阮不慌不忙又添一句:“岳父大人给三娘的信,三娘给我看了……”言下之意,他和三娘的婚事,是经过你始平王点头的,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不容反悔——横竖三娘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她爹,也不怕戳穿。

始平王:……

他该抱怨一句女大不中留么?

萧阮整了整衣袍,又重新下拜,这回行的是家礼。

左右亲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人家翁婿说话,他们杵在这里算什么。

一个一个纷纷道:“王爷,末将先去吃个饭——”

“属下还有公文没有处理——”

“王爷——”

始平王:……

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始平王挥了挥手,叫他们都下去,不必再搜肠刮肚地找借口,叫人笑话。横竖他确实是有话要问萧阮。

虽然他已经和王妃汇合,但是洛阳城破之后,稳妥起见,王妃再没有进过城。就是他派去打听消息的斥候细作,也不会比一直在城中的萧阮更消息灵通了。待人走了个干净,帐中顿时空旷不少。

始平王问:“元祎修这信什么意思?”

萧阮苦笑道:“小婿也不清楚。”

“那你还给他送信?”

萧阮道:“人在屋檐下,哪里能不低头。”

始平王盯住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萧阮自然不如谢家与姚家与他关系亲近,但是从正始四年开始,他救三娘的次数可不算少。去年春,他们又在豫州共事数月,如今他又娶了三娘,照理说是个可信的人。

不过知人知面难知心。

始平王沉吟道:“昭熙他……还没有消息么?”

萧阮不敢相瞒,将昭熙如何现身,他如何进宫求情,元祎修的人如何催促和护送昭熙到始平王府又被羽林卫劫走,这一五一十说来,再兼之洛阳城中形势,一问一答之间,竟花去足足半个时辰。

始平王问得细,萧阮的回答也算是详尽,当中亦无太多迟疑、推诿。始平王这才渐渐信了,心里未尝不笑话自己多疑:这小子一心想要南下,没有他借兵,他拿什么南下?何况他对三儿不似作伪。

因笑道:“既是被羽林卫救走,待听到我的消息,自然就该出现了。萧郎已经送过信,如今内卫又不巧被我杀了,回城恐怕会被问罪,不如且留在我帐下效力——”一句话未完,忽然帐外传来通禀声:“王爷,有人求见宋王。”

始平王看萧阮,萧阮脸色变了变,起身道:“我去见他。”

“不急,”始平王按住他,问:“是谁?”

萧阮摇头道:“我不知道。”

“进来!”始平王提高了声音。萧阮转头往门口看,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萧阮认得是元昭叙。元昭叙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始平王喝道:“人呢?”

原本在秦州听说了嘉颖的事之后他就一肚子火,恨不能把这一家子都塞进他爹的棺材里去,让高僧超度个两三百回再说。

但是这一路走来,元昭叙也不知道听了哪个教唆,整夜整夜跪在他帐外;又有人进言,说“二娘子在洛阳做什么,讨虏将军远在秦州出生入死,如何能知道”,又有说“到底王爷一家子骨肉至亲……”

呸!要不是昭熙如今下落不明,谁跟他一家子骨肉至亲!

始平王的愤怒一直持续到洛阳附近方才稍解,到底削了元昭叙的职,只让他在帐前听令。

这时候但听元昭叙老老实实应道:“我让他留在帐外。”

“是什么人?”

“是……”元昭叙往萧阮看了一眼,竟说道,“侄儿、侄儿不敢说。”

“混账!”始平王怒道:“我帐下,你有什么不敢说!”

“是——”元昭叙再看了萧阮一眼,萧阮心知不妙,目光不由往帐外看,却听元昭叙说道:“是、是苏娘子。”

始平王其实是听说过苏卿染的,然而一时竟没有想起来,奇道:“什么苏娘子?”

元昭叙低头不再吱声。

萧阮却为难起来。

苏卿染这时候来找他,想是有要事。莫不是江淮军出城不顺?但是他又不可能在始平王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让始平王知道了江淮军,他还走不走!排除这些不说,光苏卿染的身份他也交代不过去。

他总不能说是他的未婚妻——天底下哪个做岳父的听了都能赏他一刀,何况始平王。

所以迟疑了片刻方才含混道:“是、是我表妹。”

始平王登时就记起平妻旧案,脸色果然难看到了十分。如果不是大战在即,他能一脚踹死他!但这不是发火的时候。

始平王强忍住怒气,转向元昭叙喝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是、是苏娘子让我转送给宋王——”

“好、好你个——”始平王咬牙切齿,“敢情是怕情郎在我这里缺衣少食了么——是什么东西?”

元昭叙嗫嚅道:“侄儿、侄儿不知道——宋王殿下的东西,侄儿不敢看。”

“打开!”始平王喝道。

元昭叙又偷偷看了萧阮一眼,像是指望他能站出来说个话。萧阮满脑子都是江淮军,却也想不透苏卿染会给他送什么。他往元昭叙走了半步,眼前就是一黑,始平王大步越过他,一伸手,木盒就落进了始平王手里。

“岳——”萧阮才说了半个字,忽地福至心灵,大叫了一句,“不可!”

到底迟了一步,那盒盖毫无机关,一掀就开。始平王定睛看时,脸色大变,猛地转身揪住萧阮的衣领怒道:“你——”他也只来得及说一个字,猛地转头去:“你——”这个字却是对元昭叙说的。

元昭叙的弯刀插进他的背心,入木三分。

始平王手里的木盒掉到地上,有什么滚了出来,骨碌碌地一直滚到萧阮脚边,是一个人头。那人头怒目圆睁,须发毕张——是昭熙。始平王竟顾不得背后的伤,猛地朝那人头扑过去。

元昭叙第二刀掷中。

血几乎是喷了出来,满手黏稠。始平王终于抱住了那个人头,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他伸手要合上他的眼睛,忽然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