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浮生

黄敏锐闻言微微一愣,这样的唐晓诗是她所不熟悉的。她说的很合情合理,特工做的久了,每个人手里都多少有些人脉关系,也许是小诗什么时候帮了什么人,她落难之后这人又托关系给她布了条生路,这本就是犯禁掉脑袋的事情,对方不愿意露面也是人之常情,按理说她是不应该这样刨根问底的打听对方的身份,这对她不安全,对对方来说也同样不安全。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也知道我这样做很不理智。”

小诗笑着叹了口气,说:“可是,我真的必须要找到他。我可以不报仇,可以放过陈秉承,我可以放下曾经的一切,但是惟独这件事,若是查不到真相,我死也不甘心。”

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是目光却十分坚韧。

“说起来有些好笑,可能你都不会相信,就连我自己也常常觉得我是发了疯。可是我这次醒过来,总觉得好像不是过了两三年,而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我总在做一个梦,梦里我被海军陆战队的人割了脑袋,我是真的死了一次,但是却又活了,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好像活了很久,遇见了很多人,但是我记不起来了,什么也记不住。虽然听着像个笑话,但是我真的很想记起梦里的一切,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梦里的一切才是真实的,我想要记起那一切,甚至,我想要回到梦里。”

见黄敏锐惊讶的看着她,她不由得苦笑一声:“你觉得我疯了吧,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起初我以为我是中了深度催眠,或是受了药物的控制,所以一离开瑞士,我就去美国做了最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说我很正常,也没有服用药剂的迹象,所以现在我对这一切也很困惑。”

敏锐试探着说:“你觉得那个救你的人能为你解惑?”

“是的,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

“所以你回国来?”

“是的。”小诗狡猾的一笑,一双大眼睛眯起来,像是一弯月牙:“我总觉得,那个人一定不会让我有事,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救我,若是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也肯定会很懊恼的吧。所以只要我遇到危险,他就一定会出现,而对我来说,这天底下还有哪里比国内更危险呢?”

黄敏锐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着说:“不管这个救你的人是谁,我只能说,我对他致以最深刻的同情。”

(5)

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面铁马金戈,战旗招招,她坐在马背上,脚下是浓烈如岩浆般的血稠,她看到地平线下满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嘶吼着、推攘着、你践我踏的奔涌上前,手里握着刀枪剑戟,一步一步的向她奔来。黑压压的弓弩铺天盖地,好似要将她淹没了,到处都是喊杀声,那么刺耳,那么刺耳,刺得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然而,有一双手紧紧的握着她,很有力,很滚烫,像是刚出了熔炉的坚铁,她转过头去,是一具伟岸的身体,穿着乌黑的墨甲,带着森然的铁盔,腰间配着战刀,刀尖随着大地的震动而嗡嗡低鸣,像是渴望厮杀的猛虎。可是她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条平安结悬在他的腰间,鲜红的、醒目的、摇晃着。

一下、一下、一下……

战火熊熊的烧起,又化作一片黑灰,有些东西远去,有些东西走近了,天地间矗立起乌黑的王旗,上面绣着璀璨的金线。她依旧站在那个人的身边,望着他越走越高,坐上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位置。千千万万颗头颅潮水般的跪拜下去,她也随之跪倒,却仍旧是那一双手擎住了她,不让她的膝盖弯曲半分,就那么笔直的站在他的面前,看着那金光璀璨的王冠,并肩对视着。

似乎是过了一生,那么久那么久,她回头去望那座王城,依旧雄伟,依旧庄严,熟悉的让她想要落泪。她于混沌中越飘越远,似乎终得解脱,天空瓦蓝,有一个身影隐没在云层里,青衫磊落,背影萧萧,像是一幅清淡的水墨。

然后场景一晃,又是东京的那个夜晚,她撑着被c4炸药炸得支离破碎的身体,倔强的仰起头来。便见层层的人群中疾奔出一个人来,模糊的身形,模糊的面孔,唯有一双眼睛如此熟悉,熟悉的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她用尽全力的伸出手去,嘴边仿佛有一个压抑了太久的名字,可是她却说不出话来。疼痛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她跌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鼻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可是她却不记得分毫。

她满头大汗,猛的从梦中惊醒,笔直的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又是这个梦。

她爬起来倒了酒,冰凉的液体沿着滚烫的腔子流进去,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望着这座映红闪烁的城市,只觉得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生了病,还是被人用了药,尽管化验结果都说她非常健康,她依旧有所怀疑。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握紧杯子,默默的皱起眉来。

离开三年,楚乔已经不在了,猫儿也失踪了,今天若是她晚到一步,敏锐恐怕也遭了不幸。

陈秉承?

她微微牵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漠的笑来。

反正也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就让她陪他们好好玩玩吧。

她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默默的冷笑一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阳的心渐渐生出一丝烦躁,腕上手表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整整三个小时,他已经陪着面前这个老家伙喝了三个小时的茶了,尽管心下不耐,面上却仍旧端出一幅谦和认真的态度。

这是一家私人会所的桥牌室,不大,装修却颇为豪华,李蕴生手指轻轻敲击在法国水晶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眼梢微微一挑,巧妙的将话题转移过来:“说到政治,我还从没在公开场合听到你谈论政治,不知你对当前的时局怎么看?”

肉戏来了,李阳不动声色的淡淡一笑,很有礼貌的为对方添了水:“晚辈是军人,军人是国家的刀枪,天职便是服从命令,部长见过一把刀或是一杆枪有自己的政治倾向吗?”

李蕴生笑道:“你说的是普通军人,纵观历史,又有哪个名将不懂政治?”

“晚辈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岂敢当名将之称。”

李蕴生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皱纹重叠,扯出一抹冷静的笑意来。他看人向来很准,不同于军情处那几个老古板,李阳是个聪明人,只是他太过聪明了,反而让人摸不准他的真实意图。华司令倒台之后,李阳看似哪边也不靠,可他却觉得哪边也不靠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不然的话以李阳的身份和背景,大可站到他们的对立面。

李蕴生觉得时机到了,食指越发急促的敲击着桌子,淡淡说道:“李阳,我与你父亲是至交,更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我也就跟你直说了。”

李阳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李蕴生将身子微微探前,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越发显得幽深,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灯光,刺眼的亮。

“你还年轻,尽管你很聪明,但到底缺乏经验,眼睛看的不够远,心胸开的不够广。”

李蕴生很瘦,这个掌握了帝国大半条运输血脉,权柄不亚于议院会长的男人已经六十七岁了,但是看起来却依旧精明,便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狐,有着高度清晰的大脑。这段时间他频繁登上各大报纸的头条,几条主干线上相继发生的重大事故让他的负面新闻如雪花般纷飞不断,民间嘈杂一片,纷纷嚷着让其下台,但是这一切显然并没有影响到他。他的眼睛完全不曾关注那些无名小卒的生死,而是紧盯着更上一阶层的战斗,如若这一局他赌对了,那么那些声音将彻底的烟消云散,永远也不会影响到高高在上的他。

他便像是一只诱拐猎物的狼,紧紧的盯着李阳,脸上挂着温和善意的笑,谆谆善诱的说:“一个人的政治立场很重要,它能决定你是沉是浮,是顺是逆,甚至是生是死。”

有那么一刹那,李阳的神智出现了一丝恍惚,他以为是他眼花,只见一粒红色的光点闪烁在李蕴生的眉心,像是一枚血红的痔,微微的跳动着。可是下一秒他便陡然反应过来,他猛地跳起身来就要向李蕴生扑去,就在这一刻,窗子砰的一声被击的粉碎,一个血洞在李蕴生的眉心炸开,他错愕的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鲜血喷溅而出洒在茶水里,溅出来,落在土耳其纯羊毛地毯上,一滴一滴的汇成一道红痕!

下一秒,他砰的一声伏在了桌子上!

李阳转过头去,看向对面大厦的楼顶。高高的天台上空荡荡的,月亮隐在云层里,只有一道稀薄的光,那道窈窕的身影和他默默对视,片刻之后,背起狙击枪消失在夜色之中。

会所的服务人员冲进来,然后捂住嘴尖叫起来,经理颤抖着拨通了警局的电话,四周一片嘈杂。

李阳看着李蕴生的尸首,越发觉得他刚刚说的真是太对了。

一个人的政治立场很重要,它能决定你是沉是浮,是顺是逆,甚至是生是死。

(6)

夜风有些凉,撩起唐晓诗鬓角的头发,搔在她的耳畔处。她端着狙击枪站在马路中央,摩托车倒在地上,随意的横在那,她闭起左眼,右眼紧盯着瞄准镜,射程之内,一银灰色宝马远远开来。

这是一把改装过的全自动g3步枪,加了高准确度的狙击枪管,沉重的枪体能使它在连续发射的情况下最大程度的减少枪管的震动,从而保证连发狙击枪的精确度。唐晓诗知道,只要她扣动扳机,那辆车里的四个人就一个也活不了。

她很清楚,也很自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车越来越近了,透过夜视瞄准镜,她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们模样,他们的表情,很细微的看到他们每一个动作,鲜红的光点在他们的眉心依次闪过,他们却没有一点想要减速停车的意思。

“砰!”

清脆的枪鸣回荡在夜色里,子弹穿透左边的轮胎,宝马车猛地撞向左边的的护栏,就见里面的几人迅速的跳下车,翻身就跃下护栏,跑进路旁的荒地里。小诗跨上摩托,猛地加速,前轮倾起,顺势驶上宝马车顶,紧跟着冲出护栏,落在荒地上。

旷野的风很硬,荒草几乎有一人多高,那几人素质很强,逃跑路线选择的十分巧妙,加上地形限制,即便小诗有摩托代步,竟也一时间没能追上他们。野外空荡安静,远远的还能听到警车的鸣笛声,短短一个晚上,罗旗和李蕴生相继遇刺,整个帝都的警力人员倾巢出动,若是军部和军情处也派了人,那么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追到这里来。若是这样,自己和那三个人一个也跑不掉。

可是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难道就这样放他们走?等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那个每次都为她收尾,为她扫除麻烦的人到底是谁,她将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哗哗的水声响起,三人想也不想的跳下河,迅速向河对岸游去。河水很深,小诗只得放弃摩托追进去,谁知刚游到河中央,就见一辆沙地越野车打着车灯驶过来,那三个人开门就上了车,车灯闪了两下,掉头就驶向空旷的野地。

小诗愤恨的一拳打在水面上,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回到酒店洗好了澡,小诗穿着一身棉白色的睡衣长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手提电脑。毫不意外,尽管这个晚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帝都的警察几乎将京城翻了个遍,但是各大媒体却同时对此事保持缄默,只是网络上有一些帝都百姓发了几个不起眼的帖子,有的说听到了枪声,还有的说警笛响了一夜,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自然是没有人会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帝国百姓也早已习惯了帝国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消息封锁之下所带来的虚假太平,没人会往血腥暴力的传奇色彩上联想,顶多是猜测一下是不是南浦大街又发生了抢包事件,或是哪里的犯人越狱了。

很熟悉的处理方法,定是军情8处的信息管理部和网络安全部的作品。

她随意的扫了眼各大网站的帖子,见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就打算关电脑,突然一行字闪入眼帘:是科学考古?还是军事示威?莉莎群岛要成为第二个白岛?

小诗眉心轻蹙,便点了进去,细看之下,不由得有几分失望。

陈秉承一直同白岛有秘密往来,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其实不止是他,如今两岸关系日趋复杂,军部、议院、军情处等等各大部门几乎都在白岛设有观察点。只是这件事,却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考古船舰,加上补给船、雷达艇,足有上百艘,简直是一只大型的军事舰队了,秦皇室说没有军用战舰,谁看见了,谁又能保证舰队里面没有军事武器?若只是一次科学考古,何以如此大张旗鼓,在白岛第二次党内大选混乱失败之后,在莉莎群岛南屯湾事件之后,在红日国军舰屡犯挑衅之后,我们如何能相信已在y国扎根这么多年的秦皇室依旧对祖国抱有忠心?科学考古?秦公子是想干什么,寻找海底圣器穿越时空,还是前往失落中的大西洲?简直是一场笑话。”

不用多看,只是大概的扫一眼,就知道这是一篇军事门外汉外加热血青年所写的口水文,帝国允许秦皇室入境考古,就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事先的检查也一定是很严格的。而且据她所知,秦皇室也绝不是类似白岛政党的那种野心家,虽然他们的确是欧洲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众所周知,秦皇室并非国家,也不是政权,只是一个历史比较古老的家族。有多古老呢,据他们自己说他们的祖先是秦始皇时期外出躲避战争的秦人,于是自称为秦皇室,这么看来起码也有几千年了。可是也有人说,他们是民国时期流亡海外的满清后裔,还有人说他们是大明王朝时跟随郑和船队下西洋的明朝商人。

当然这些都不可考证,大家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族目前居住在y国西北部,有着庞大的私人土地,并掌握着富可敌国的可怕财富,他们表面上主要经营着一些酒店、餐饮类的生意,实际上却是一个极大的军火寡头,他们家族控制着欧洲市场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军火生意,并与很多国家的政权阶层都有秘密往来。

秦皇室这几年来人丁稀少,到了最近两代更是一脉单传。三年前,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秦皇室的私人飞机在撒哈拉沙漠上坠毁,上一代家主秦静渊的儿子、儿媳全部死于该场事故之中,比较耸人听闻的是,飞机从四千多米的高空坠下,连同乘务员、飞行员在内的一百多人全部遇难,却唯有一人活了下来。这个人,就是秦静渊的孙子秦逸。

秦静渊老年丧子,悲痛之下一病不起,没出半年就撒手人寰,大难不死的秦逸就此成了秦家的新一代家主,故事到此本该就结束了,可是这一代秦家的家主却不同于以往。虽然他精明能干,行事低调,市面上也甚少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但是他却似乎一夜之间多出一个爱好来,那就是考古。

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关于这位秦公子考古的消息几乎铺天盖地,他热衷考古,网罗了众多的历史学家,重金支助各种考古科研项目,甚至很多项目他都会亲自参与,他似乎关注一切伪科学的理论,哪怕哪里有传言说有人看到了外星人、有人瞬间消失、有人穿越时空,他都会派人去一一求证。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家族,哪怕他的领导人伤风感冒换了个医生,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更何况他是如此大张旗鼓的做这些事。可是各国的间谍密探们盯了几年,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只是纯粹的爱好而已,没有什么政治目的,没有什么商业目的,当然,就算是有,他们也没有发现。

那么如今,他又开始支持舰队进行海底探险?

正想着手机突然传来简讯,是黄敏锐发来的,内容也很简单:“云山会馆,山海苑,速来。”

小诗看了眼时间,轻轻挑了挑眉,这个号码只有敏锐一人知道,是她刚刚通过特殊渠道办的。这么晚了,黄敏锐不直接打电话,反而语焉不详的说这么一句,看来是有事发生。她迅速的穿好衣服,带好弹药枪械,开门便下了楼。

云山会馆离这里不近,大约要两个小时的车程,小诗也没去过,听说是一个实力雄厚的大财团买下了整座山所建,能在帝都附近买山,这份背景实力可想而知。据说整个帝国能在那里面拥有会员卡的绝对不会超过五十个人,所接待的都是一些海外财阀,还有一些有特殊要求的外国政要。

驱车到了山脚下就被人拦了下来,小诗报了黄敏锐的名字,便有人开车上前专门接引。小诗上了对方的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所谓的山海苑。

这是一栋古老的中式建筑,上下三层,临湖而建,掩映在层峦叠翠之中,雕栏画栋极具古风,左右两侧各有楼阁三座,众星拱月般环绕着小楼。小诗下了车,跟着侍者进了右侧第二座,只见室内居香涂壁,典雅古朴,居中摆着一张长几,左手边放着一炉香,香气如雨珠,兜头兜脑的袭过来,让人心神不由得为之一缓。

一名女子坐在长几后,穿着一件白衬衫,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样貌说不上多美,却清秀知性,手握着一杆狼嚎,神态专注,似乎正在练字。

刚到山脚下小诗就知道那条简讯绝不是敏锐发给她的,黄大小姐虽然装蛋自大爱显摆,但还不至于不分轻重的让她暴露身份。所以此刻见到这个女人她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松了一口气,还好,起码敏锐不会有危险。

走过去一看,果然字依旧难看,小诗微微一笑:“处长,三年没见了,你的字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被叫做处长的女人被人说到痛处,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继续认真的写了几个字,才放下毛笔,拿热毛巾擦了擦手,静静道:“亏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处长,活着回来了连面都不露一个,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吗?”

唐晓诗一阵恶寒,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臂:“处长大人,我还活着这件事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秘密吧,当初若不是你放行,处里那些人会放弃追查?”

赵处长微微一笑,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透过镜片定在小诗身上,幽幽的打了个圈:“没见到你的人,总是会担心的嘛。”

唐晓诗继续无语。

赵处长是9处培训部的直属长官,又掌管着高级特工行动处,几乎是军情局的二把手,资历极深,就连李阳都要接受她的调遣。今天她亲自出面将小诗叫到这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调侃她的,小诗无奈的闭上嘴,静静的等待着。

看见她的表情,赵处长撩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说:“好了,说说你这次回来的意图吧。你是个职业特工,应该知道当组织受到威胁时,放弃队员是一种很正常的行动手段,虽然我承认当初的确是我们内部出现问题,才会受人胁迫,致使你陷入险境。你如今回来有什么打算,报仇雪恨?为民除害?”

见小诗不说话,赵处长淡淡一笑:“小诗,这是一个法律社会,任何人犯了罪都必将承受法律的制裁,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目前只是时机不到罢了。我承认很多时候我们的监管力度是还不够,但若是人人都像是你和敏锐一样,那我们的国家将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情处里一直在追查,不过如今的局势你多少也知道些,风高浪急,稍不留神就会鸡飞蛋打。”

小诗点头:“我明白,是处长带我入行的,你应该很了解我,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赵处长翻了个白眼,一幅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模样,突然抓狂的说:“你要找他你就自己去找去呀,你回来搞什么事?杀人放火的,搞得我这几天晚上觉都睡不好,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意味着什么,我皱纹都多了好几条。本来我们还想参加全球十大最适宜居住的安全城市评选呢,被你这么一搅合,恐怕都很难入围。”

唐晓诗彻底无语了,就算她不闹事,就凭他们这房价,这交通,这气候,怎么看怎么也不像适宜居住的样子吧,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自信。

“我找不到。”

“所以你就回来闹事,心想就算他不出面替你摆平,我也会因为受不了而为你牵线?”

唐晓诗面无表情的赞叹:“处长英明。”

赵处长火大的摆手道:“出去出去,见着人了赶紧滚到国外去。”

唐晓诗闻言一愣:“他在外面?”

“会有人带你去见他,不然我约你到这来见面干什么?大半夜的,我吃饱了撑的?连杯水也不给准备,还国王级的会馆呢。”

不理赵处长的抱怨,唐晓诗转身就想走,可是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停下来,转身说道:“处长,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再以我为原型在网络上乱写了。”

“什么乱写?”作品被侮辱,赵处长眉毛一挑:“我人气很好的,都已经出版了。”

“你这样做不怕网络安全部的人找你麻烦?”

赵处长不屑:“就8处那几个傻帽,能查到我算他们能耐。”想了想又不耐烦的说:“你快走吧,不是着急见人吗,瞎扯些什么,谁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写的是谁啊?”

唐晓诗彻底无语了,你用的是我的本名啊大姐!

(7)

小诗有些失望。

是的,是失望。

坐在面前的是一名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套头衫,下身是一条亚麻色休闲裤,可能是祖上有异国血统,他的长相实在是太英俊,以至于这么一身寻常的衣着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一样。他就那么坐在那,漆黑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许久也不曾说一句话。

按照敏锐的说法,对方竟然有能力左右军部,财力势力之大自不必说,若是碰巧又是个年轻才俊,那她唐晓诗才真是赚到了,就算不能立刻以身相许也要死皮赖脸的缠住人家当人家的贴身保镖以方便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培养感情。

如果这样说,那她现在还真是心想事成了。财力雄厚,势力庞大,年纪轻轻,相貌英俊,并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施与援手,这份恩情还真不是当个贴身保镖就能还得清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失望,这种失望是没有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可是她却不能压住这样的感觉,一直以来绷在心里的那根弦好像突然就断掉了,所有寻找的希望与动力在看到那张脸之后全部化为了泡影。

不该是这张脸,不该是这个人,有个声音反复的在心里叫嚣着,可是这话是如此的荒谬。不该是他,又该是谁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是一间画室,房间里密密麻麻的放满了画架,上面全部以白布盖着,看不见画上的内容。窗子微畅着,白色的窗帘微微飘起,自然风吹进来,散去这一室尴尬的沉默,小诗微微弓腰:“多谢先生屡次的救命之恩。”

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似乎有一点恍惚。那目光好似在她身上,又好似穿过她看了好远,小诗微微皱眉,轻声道:“先生?”

那人回过神来,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对先生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我的一条命。”

男人闻言微微一愣,只觉得这句话很是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对他说过。不由得微微牵起嘴角,淡淡一笑。

这是小诗第一次见他笑,只觉得莫名的熟悉,紧绷的神经也渐渐舒缓下来,温言道:“还不知道先生的名字。”

“秦逸。”

小诗一惊:“y国秦皇室?”

秦逸点了点头,小诗左右看了一眼,只见这屋子陈设古朴,想起外面的传言,不由得信了几分,又问:“这个问题也许很冒昧,但是我却实在很好奇,不知道我和秦先生以前见过面吗?秦先生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对我出手相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我总觉得先生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曾见过。”

整栋小楼里都有熏香,惟独这一间屋子里没有,秦逸面前放的也不是茶,而是一盏水晶碗,里面是雪梨炖川贝,很是清香。小诗刚进来时就有人为她也盛了一碗,颇让她哭笑不得,没想到竟会有人拿这个招待客人,此刻整间屋子里都飘荡着雪梨和川贝的清香,闻起来让人心安。

秦逸闻言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身子不由自主的轻轻探前,语气都有些急促的低声道:“你认识我?”

小诗不解:“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熟悉,人有相似,也许秦先生和我某位朋友长得有点像吧。”

秦逸淡淡一笑,食指和拇指轻轻触了下下巴,静静的说:“长得像吗?”

“秦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逸道:“我与赵处长相识,是她请我去救你的。”

尽管早就想到过这个答案,听到之后还是觉得有些失落,小诗点了点头,苦笑道:“不管怎么说,我的命是你救的,这几年也承蒙你照顾,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的。”

秦逸捏着勺子在碗里轻轻的搅着,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用客气。”

见没什么好说的了,小诗便站起身来:“这几日打扰了。”

秦逸仰头看着她,摇了摇头,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既然是赵处长托他来救自己的,何以还管自己有什么打算?恩,可能是怕自己去报仇会连累到他吧。

“没什么打算,我这些年还有些积蓄,好不容易有时间了,就出去玩玩,也许走到哪喜欢了,就留下来多住一阵。反正是大难不死,那就抓紧时间多享受几日,秦先生放心,我不会再惹事了,再见,您请留步吧。”

秦逸也起身道:“我送你。”

两人正准备出门,一阵风突然吹进来,窗子砰的一声大敞,满屋的苫布大半飞起来,落在地上。小诗定睛一看,竟然所有的画都画着同一个人,全是一位女子,她穿着各色各样的古代宫装,有的巧笑嫣然,有的睡态可掬,明眉皓齿,容貌极美。

不知为何,就好像是有人在心头狠狠的扎了一针,小诗只觉得心口一痛,忍不住问道:“这是谁?”

秦逸拾起一张苫布,将最近的一副画盖住,淡淡的说:“是我妻子。”

秦逸结婚了吗?小诗立刻在心里搜索所有有关秦皇室的消息,再看他的表情,心道必是一段比较苦情的故事,便不再问。忽略掉心里那丝莫名的隐痛,低声道:“秦先生,我走了。”

有侍从从外面拉开门,秦逸跟着她一同走了出来,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雨来,雨丝不大,斜斜的飘着。车子停在院外,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秦逸拿过一把伞,是一把古朴的青竹伞,撑起来,上面画着一幅水墨画,淡淡的几笔就勾勒出一座湖边的宅子,门前有一棵树,院门微畅着,依稀看去,还能看见门内站着的一对男女。男子青袍广袖,女子小巧玲珑,柳枝微飘着,将他们的身影遮的越发朦胧。

“走吧。”

他话不多,为小诗撑着伞,两人便一起走进雨中。小诗虽然觉得不妥,却也并没有拒绝。

夜里的雨有些冷,一丝丝的打在身上,秦逸将伞的大半边都遮在小诗的头顶,自己却大半边身子都露在雨中。他的步子迈的也不像一般男人那么快,照顾着小诗的步伐,慢慢的向前走,灯火掩映在树丛和石缝里,朦胧恍惚,在白色的地面上照出一个个昏黄的影子。

门口有一处回廊,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秦逸停下脚步,从侍者的手里接过一件亚麻色的披肩递给她,安静的说:“路上小心。”

小诗接过披肩,手指无意间刷到他修长的手指,只觉得有些凉,青色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紫丁香,他站在那,整个人都好像要融进夜色中了,一抹说不清的哀伤不由自主的袭上心头,让小诗无端端的觉得痛。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将披肩抓在手里,也不披上,低着头道:“我走了,再见。”

她转身便走进雨中,有侍者连忙为她撑起伞,月光稀薄,自云层间露出来,被雨水一打,潮湿的投在地上,鞋子踩上去,森森的凉,连着一颗心也冷了起来,如被秋霜裹住。脑子越发乱,很多画面潮水般的涌来,像是发疯的前兆。

好似在好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在背后默默的望着她。那是在一座墓室里,灯火辉煌,那人站在万人中央,臣属潮水般的簇拥左右,他的视线却被拉得很长。又是大婚的那日,他坐在马上,站在宫门前,笑望着她。又是在那座小城门前,她泪流满面的冲出城门,哭喊着一个名字,踉跄而去,他站在城楼上,气息奄奄,目光沉沉,将欲大去。

“依玛尔,我很爱你,想要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想要照顾你,宠着你,保护你,不让你遇到风雨,不让你受到欺负,不让你难过、流泪、伤心,让你永远都可以幸福的笑,开心的生活。想要带着你走遍名山大川,在景致秀丽的地方结庐而居,想和你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想要看看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掉牙齿,什么时候生白发,想要躺在阳光底下,握着你的手,为你摇扇子。想要和你种一院子的青菜,自己施肥浇水,学会做糕点,每天早晨看着你醒来,吃我亲手做的早点。想要和你相伴着走过一生,在你老了的时候听你说一句,这辈子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后悔。”

是谁?是谁在和她说话?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也止不住的颤抖,指尖冰冷,死死的按在车门上。侍者想要拉开车门,奇怪的看着她,轻声叫:“小姐?小姐?”

“依玛儿,能遇到你,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事。”

她猛地转过身去,却见秦逸已经转身走了,有丝丝雨雾遮住了他的影子,只剩下稀薄的一条。

树影横斜,枝叶交错,便似这不可言说的一生。

唐晓诗开了口,仿若记起什么,又仿若只是幻想,声音穿破了夜色,像是一柄刀子般止住了秦逸远去的脚步。

“请问,你认的秦之炎吗?”

眼泪突兀的落下来,稀疏的风掠过,花叶落尽,唐晓诗上前一步。

“请问,你记得吗?”

极远处,有人回过头,遥遥的伸出手。

“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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