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春娘跟两个小厮吧!”
“这条道我熟得很,不用了。”虞璇玑说,不等李千里出声,就走了,顺手拍拍扣在腰带上的红钱囊,其实是不想多带三个人多付三个人的房钱:“没了俸禄,这点私房钱还是省着点用为好。”
虞璇玑驾马上路,顺利在入夜前来到宣城外的客舍。十三年不曾再来,从前掌管客舍的寡妇早已谢世,当年沉默罕言的少女招了夫婿、挽起头发,人前人后地招呼。周围的客商行旅却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虽然是不同的面孔,却说着差不多的话,左边的几个茶商担心明年浮梁的茶市开不了、烦恼盐税又调高了些、不知道前方的关隘会不会受到刁难,右边的几个南方长相的客商说起哪里
的州府又把公廨钱赔了个血本无归、发不出薪饷来了、只怕路过的行商要倒楣……
听到这里,本来啜着小酒的虞璇玑突然惊醒,连忙询问:“咳咳,听老兄此言,公廨钱会赔光?”
“是啊。”那客商看了虞璇玑一眼。
“赔光了……那朝廷还会再补吗?”
客商们互相对看,摇着头说:“当然不会补。”
“那发不出钱来怎么办?”虞璇玑脸色死白。
“好心点的用借的、没良心的就想办法从百姓身上弄了。”客商们毫不犹豫地说,似乎觉得很奇怪地看看她,又说:“娘子看起来像是士族妇人,难怪是不知道了。”
“若是士族妇人,家中多少有做地方官的亲戚,说不知道倒是奇怪了。”有另一个客商说。
这样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到虞璇玑身上,她期期艾艾地编了个很烂的理由:“呃……我家夫君直到今年才好不容易当了官……”
“哦……”、“难怪。”众人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虞璇玑乾笑两声,连忙又问:“若是借,是向朝廷或者其他州郡借吗?”
“跟朝廷借不是明摆着欠揍吗?跟其他州郡嘛,好像也只有淮南富到足够借人吧?”第一个说话的客商敲着腿,淡淡地说:“当然是跟当地的富商借了,尤其是放利钱的大商胡,只是这些大商胡都精得像鬼一样,跟他们借钱,恐怕都是借得起还不起。既然是债主,州县也就不得不把他们当亲爷伺候了。”
“原来如此……”
“尊夫是去哪里做官?”有个中年商人问,一听虞璇玑回答,倒抽一口气说:“安南?那可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刁民瘴疠不说,大都护府穷得连商胡都不肯借钱,我看娘子你还是劝尊夫别去为好。”
虞璇玑的表情整个垮下来,悲惨地说:“不会吧?商胡都不肯借钱?那我不就赚不到钱还得倒贴?”
“咦?娘子你?”
虞璇玑发现自己说溜嘴,又赶紧说:“一时嘴快,是我家夫君赚不到钱,我得倒贴,不行不行,我回家把他打昏了,说他不能赴任好了。”
“是该这么做!老赵,你说对吧?”、“谁说不是呢!”……众人又此起彼落地附和着。
虞璇玑又周旋了一阵,便回房去了,坐在榻上,摸摸不是很饱的钱囊,沉重地叹气:“没钱可比瘴疠猛兽更麻烦哪……”
想起钱的事,虞璇玑在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李千里一待十年不能回京,这次带的钱若是分成十年该怎么花……越想越烦、越烦越想,于是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整晚不成眠,隔天早早起身入城去见故友。
宣州州学虽然比不得国子监那样气派,但是与文庙相连的一州学宫,也不逊于州府。正中的文庙前后三进,左右两边稍矮的院落,则是则是学堂与学官视事的学厅,文庙后方是官舍,学堂的旁边则是学舍,并不相混。
一大清早,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学堂内外,诵读经书,另外有些站在泮池边高谈阔论,几个年纪小的则攀在池边栏杆上撕了饼屑喂鱼。在州学学厅门口交上名刺,虞璇玑便在门外等候,仔细一扫,却不见有女子,而学生们见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看着又像女子,也都纷纷向她看来。
“璇玑!”
虞璇玑回头,拱手笑道:“刘兄!”
两人揖让而入,谈起何家的事情,博士将事情来龙去脉问明后,沉吟着说:“我是可以帮你们在义理中找出一些道理来,但是我毕竟是儒生不是官,我的话没有强制力,这两家事主又已经闹到官府过,只怕不能帮上什么忙。”
“刘兄此言差矣,主要是这事不宜公断,只能在家族中解决,那何大娘子再横,也大不过族老。而族老那里,至不济也读过书,只要让他们认可四郎回去照料叔父家人家产一事是符合义理,而不与财产继承或者承嗣一类的事情相关,我想族老那边应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博士点点头,在士族中,确实有不少人在家务中摆不平又不想诉诸公堂就来找他的,他说:“那你就让那事主写信来,我再回信过去。”
“如此甚好。”
虞璇玑拱手相谢,两人又说了一些话,谈到宣州诸事,那博士说:“璇玑,你记得从前隔壁浙西镇的那位萧大帅吗?”
“宗室萧锜?”虞璇玑问,博士点点头,虞璇玑笑着说:“他还没死啊?”
“没死,活得好着呢!”博士也一笑,却叹了口气:“你那边有没有门路可以通知朝廷一声?”
“通知什么?”
博士长叹一声,顺手替虞璇玑斟了一碗茶:“说来话长,总之,我夫人在七年前去世,现任宣帅即位后,就将孀妹嫁我。我这位舅兄,不擅钻营,但是为人倒很是质朴。前些日子听他说,萧大帅仗着自己深受神皇陛下的倚重,又是今上幼时的友伴,加上唯一能镇住他的杜大帅走了,就有意吞并宣州,一再刁难舅兄。所以此番请你来,除了是谈何家的事,也是想劳烦你将此事给朝廷里的
重臣提个醒,让我舅兄的日子好过些。”
“我们那时从淮南过来,没注意浙西的事……此事我一定转达。”虞璇玑说,却又有些困惑:“不过……我以为吞并这种事只有河朔诸镇才有可能?浙西毕竟是朝廷一系的藩镇,那萧帅又是宗室,可能如此吗?还是他是想做联帅?”
联帅就是身兼两个藩镇的节度使,但是博士却摇摇头:“南方诸镇确实大多恭顺,但是浙西的亏空大得不可思议、听说也乱得一塌糊涂,萧大帅才会把主意打到宣州这里。”
“看来,什么样的藩镇都会出问题啊……”虞璇玑摸摸脖子,想起在魏博大堂上田敦礼杀人的事,还觉得心有余悸。
博士微微一笑,点头说:“不过我看你混得挺好,还当上御史了,真不容易。宣州也有几个女士子,只是没你有出息。”
“说起这个,学宫怎么不见女学生?”
“国子监没准我们收女学生。”博士淡淡地说,稍微压低声音:“现任的国子祭酒已经在任十数年,他是陇西李氏出身,极力反对女官到底。女科开科后,就曾经讨论过州学跟国子监收女学生的事,但是他串连了大部分的州学博士上疏拒收女学生,礼部那边也就跟着向中书门下传达反对之意,就没收成。”
虞璇玑显得平静,分析说:“国子祭酒就是天下道统,他大约是觉得,若是收了女学生,往后就可有国子出身的女博士,也说不定会有女祭酒。如此,『女无外事』的伦理观念就会彻底崩坏吧?”
“正是如此,那时,他还集合所有的州学博士,让我们告诉学生,务必禁止他们的妻子姊妹女儿入考。”博士点头,摊了摊手;“我自己是无所谓,有公文禁收女子就不收,公文以外的事情我也懒得去管。但是河东河北的州学倒是对此事很热衷,听说他们只要听说哪个学生的家人入考,就会把学生赶出学宫。”
虞璇玑首次听闻此事,再仔细一想女进士们的原籍,便了然于心:“难怪那里的女进士不多,河朔一带敢像我这样穿着襕袍的女人也少,原来如此。”
“你不生气?”博士觑着她说。
“怎么不气?我气了好几年,一直到有一回在越州遇到一个州学助教,说好不论男女只谈学问,结果我输了,我才知道我的学识还远远不足。”虞璇玑看着博士,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
博士哈哈大笑,因为他就是那个助教:“你也没输吧?后来我们论诗赋,我不得不承认,你比我有才情。如今你在朝廷已有成就,证明你并不比男人差。”
“只是并不是人人都像刘兄这般通达,男女在智慧上并无差别,但是女子还没有足够的机会跟时间。就是我们这些女进士,也还没能在朝廷跟百姓面前证明我们跟广大的男性官僚一样有用。”经过这些年,虞璇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听到『女子无用』就抓狂的人:“论学,我也无法在国子祭酒面前跟他论学、驳倒他;论政,我也没有自信能站在政事堂中指挥三省。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也不能怪人家看不起,只能咬着牙干出点成绩来再说,我一直记得刘兄当年说的话……”
博士欣慰地笑了,虞璇玑脸色一正,深深稽首。
※※※
南陵城外有几处生得奇险的石山,山壁上一株怪松挺立,树冠以一种冲霄遮天的桀骜姿态展开,旁边却漂浮着傍晚时分缓缓漫出的云岫,有几分出尘的仙家气息,李千里仰望着那株奇松,心想这倒是有几分像不远处长眠的故人。
倚着那块刻着『梁故凤翔节度副使赠御史中丞虞公墓表』的碑石,他有些不太情愿地看了前方的墓碑一眼,在这里绕来绕去,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跪下叩首叫一声『丈人』。
看着碑石末端一段凿掉又重刻的痕迹,他无声地诵念:“公有二女,长曰泉涓,孝慈明惠,嫔于丰县令河东宗公,幼曰……璇玑,监察御史里行,适于安南大都护陇西李公……”
“官人,这么刻可行?”有人如此问。
李千里仔细看了看,伸手在那痕迹上描画,指着几处说:“这里还有些不平,你再补一补。”
雇来的石匠应声,拿起凿子又补了几刀,李千里点头后,石匠舀起水来往修改的地方淋去,擦乾后再用石片稍加打磨,重刻的痕迹就不这么明显了。李千里认可之后,从怀中掏了三吊钱给石匠,那人便去了。
背着手,李千里独自一人站在虞三侍御墓前,来时在他灵前浇上的酒水已经乾了,秋草黄落的荒野中,他却能想像虞三侍御一边饮酒一边嘲笑他『小家子气』的样子。
“即使被你这便宜丈人骂小家子气,我也不会让你的墓表上留着别人的名字……”李千里在心中说,南陵的秋天不像北方那般凄凉,金风徐徐地吹着他的巾带,风魄在不远处低头吃着坟上的草,百年之后的风会掩盖掉被修改的墓表,而他李家的子孙即使来此,也不会知道『李母虞夫人』曾经做过别人的妻子。
李千里轻哨一声,风魄懒洋洋地过来,他翻身上马,催牠奔到往宣城的官道上等候,风魄随他往另一头看,但是直到击钲之前都没有见到绯华的影子。
在击钲前回到家中,甫一下马,就听见有人喊着:“郎君回来了,快去禀告夫人。”
“夫人回来了?”李千里问。
“刚到家。”门前小厮回答。
未入后堂,却听见庭中一片人声,过去一看,却是那巴四郎拿了三个橙子往空中抛,橙子像转车轮一样在他手中与空中转动,旁边小婢小厮拍手叫好,虞璇玑抱着阿乾坐在阶上,乳母抱着阿坤站在堂下,何七郎抱着一篓橙子直嚷着要学。巴四郎这个人来疯,一见大家捧场,把三个橙子变成四个、五个、六个,众人也就越发兴奋……
所以,没人理会李千里……
李千里默默蹭过人群,来到虞璇玑身后。但是虞璇玑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一个劲地喊:“巴四哥!再多来几个橙子!”
“好!来!小七,再多来几个!”巴四郎大嚷。
何七郎正要趁空把橙子递上,却一眼看见李千里冷着脸站在虞璇玑身后:“姊夫。”
虞璇玑闻言,四下看了一圈:“姊夫?你叫谁啊?”
“这里有他第二个姊夫吗?”后面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虞璇玑已然处变不惊,回头一笑:“哎呀,夫君你回来啦!听说你去我爷坟上磕头了?”
“去是去了,磕不下去。”李千里说,并没有告诉她去改墓表的事。
虞璇玑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屁股:“我想他不会太在意的。”
“宣城的事怎么样了?”李千里问,一边挽着虞璇玑回房,还不忘回头说:“巴四,橙子很贵,下次挑个便宜的来玩,砸了比较不心疼。”
虞璇玑把博士与她说的事情讲了,李千里抚着手说:“这事倒真是大事,萧锜是个混帐草包,陛下却看重他毕竟是宗室,他父亲也是个颇有声名的能力,进贡又丰厚,所以特别下诏,禁止监察浙西。却没想到,他竟然想要取宣州,做到这一步,可见得浙西镇已经不足以支应他的开销了。”
“可是……”虞璇玑却有些怀疑,微侧着头:“浙西有盐场,再怎么豪奢也不会不足以支应吧?”
李千里微笑,颔首说:“确实如此,浙西之富,就是老师那种爱花钱的人去,也是三世花不完的。但是,世上有一事,会迅速地挥霍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累积的财富。”
“战争?”虞璇玑敏锐地说。
“还不到战争,大约是养兵、养马、买武器。”李千里起身,拿了文具过来,亲手磨墨:“但是以萧锜的个性,我觉得他宁愿花大钱买通内侍也不会想真的动刀,一定是有谁怂恿他这样做的。”
“他的幕官吗?”虞璇玑搔搔头,见他把文具放在她面前,便顺手拿起笔来……
“我猜是温杞。”李千里的声音轻若耳语,虞璇玑手中的笔却一颤,滴下一滴墨:“宣歙并不弱,而且萧锜一攻宣歙,朝廷肯定要出手,如此,淮西就可以以协助的名义,借道淮南。”
“你是说……假途伐虢?”
“没有杜君卿,淮西也许可以与淮南一拼。”
虞璇玑摇头,放下笔:“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你写信告诉那位博士,就说以我之见,萧锜是个草包,就是真的打起来也打不赢宣歙与淮南联军,但是要注意淮西的动向,我怀疑淮西在搞鬼。”李千里说,虞璇玑应了一声,叉着手,约莫六次就援笔写了。李千里接过来一看,点点头,又说:“你再写一封信,是给老师的,把今日的事情禀告一遍,顺便问候师母好。”
“你怎么不自己写?”
“你也应该要与老师建立一些情谊吧?”李千里说,虞璇玑明白他的意思,这次想得比较久,用端正的楷书写了。李千里看过,虞璇玑便将信折好,写好信封,在这个空档中,李千里突然问:“你说那位博士跟你说过一句重要的话,是什么?”
“桃李不言……”虞璇玑闻言含笑,抬起头来:“下自成蹊。”
李千里深深点头。
而两天之后,博士回信来,虞璇玑沉着脸来到书房,李千里问:“怎么了?”
“半个月前,淮西发丧,吴少阳死了。”
李千里的表情,显示他毫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