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人邕

虞璇玑策马绕过群山万壑,今日的天气郁沉沉的,是个赶路的好时节,走了一阵,决定在路旁的一个酒肆歇脚,主奴三人要了一壶酒,几两腌肉,也不入店。虞璇玑让果儿去处理,自己翘足坐在道旁的一块大石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因为她今日一身男装,甚至贴上一撮假须,所以这样坐着一点都不突兀,旁边的春娘也扮成个小厮模样。

“官人,这里离潞州州境不到百里了。”果儿拿了几个店主烘的胡饼过来,用匕首从中切开,夹入腌肉,递给她。

虞璇玑接过,吃了半个才缓缓地说:“想不到徐州崔大帅竟然死了……”

“还是淮南宣武二帅机警,早知道崔帅不济事,将崔帅调出徐州城做诱饵,把乱军引过去后围剿了。”

“淮南杜大帅……本来以为他几经风波,心灰意冷,这才天天在淮南纵酒,到底还是一国之相哪……”虞璇玑说,她曾经短期当过淮南河南里行,自然明白淮南的状况。

“只是您怎么走昭义镇回东都呢?路很不好走啊……”果儿问。

“横竖绕下去的时间也差不多呀,反正这里本来也就关东监察的范围。”虞璇玑散漫地说,果儿眯了眯眼睛,她回瞪回去“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官人您有点怕死啊……”

“命只有一条,大水无情。”虞璇玑说。

果儿微微一哼便不再说话,虞璇玑默默啃着胡饼,事实上很是心虚,因为她刚顺着永济渠要东下武宁镇,就从水驿传来河水暴涨的消息,所以她就没继续往下走。

换了是李千里,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吧……可是她实在不敢冒着被大水冲走的危险去探武宁。若是去刀兵之地,也许她还不害怕,因为对于说服别人,她还是多少有点自信的,但是乘舟可就不同了,河水不讲情面、不问官职……

“我们家娘……官人说的没错!果儿哥你一个人走南闯北不害怕,可是官人才新婚,怎么可以冒险呢!”春娘在旁不服气地出声,虞璇玑没说话,心里默默点头如捣蒜。

既然是对着春娘说话,果儿索性指桑骂槐到底:“谁说冒险了?不过是水驿说涨水,又没说冲垮堤防!连汛报都没出来!干么回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春娘回嘴。

“只有胆细!没有万一!”果儿吼道。

“你说谁胆细了?”春娘气得跳起来。

“谁搭腔我就说谁!”果儿哼哼冷笑,简直像极了李千里。

春娘不敌,随即搬出娘亲来:“我娘说了!娘子的肚子还没大起来前都不能死!”

虞璇玑一惊,本来以为露馅,后来一想,其实她扮成男装,春娘的话在旁人听来大概以为是西京的娘子吧……不过她西京里的那位『娘子』若是大了肚子,里头只会是肥油,不会是娃娃……

果儿本想还嘴,随即一默,转过头去,忿忿地拿了鞍旁革囊去装水,春娘瞪了她一眼:“官人,你看他!”

“春娘……别惹果儿了,他也是一片忠心。”虞璇玑微笑着拍了拍她,低声说“不过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春娘露出小小的得意表情,虞璇玑看向果儿的背影,起身跟过去。果儿来到一口井边,拿起一个瓢往革囊里装水,瞄见她在旁边,抿了抿嘴才说:“官人,翁监察那时明知将死,却不肯稍为自己设想,抛下了刚生下孩子的娘子,慷慨赴死……小人那时劝他,他说『御史若稍存私心则一事无成』,小人前些日子去看翁家娘子……”

说到此处,果儿便不再说话,虞璇玑低声说:“你是责备我存着私心吗?”

“是。”

“存私心而活,也许我能为御史台做更多事,一本公心而死,我顶多挣一个追封官职,果儿,哪个比较重要呢?”虞璇玑一撩袍角,坐在井边,看着井中自己的倒影。

果儿把水桶往井里一抛,击碎水中的人影,又缓缓拉起:“小人愚钝,无法判断高下,小人只知道,眼下该做什么,就该全力以赴。”

“即使明知是无谓的牺牲?”

“台主在此,他会说:是。”果儿目光凛然。

虞璇玑沉重地看着井中摇晃的倒影,心也如井中水波那样摇摆不定,她确实不知道河水暴涨的程度、确实从李千里那里接到了刺探武宁镇的台令,也许她真的只是太过胆小、也许刺探武宁镇真的不太困难……

但是……若有万一呢?万一她莫名其妙地葬身波底,虞氏血脉就此断绝,父母将永远失去血食,成为两缕游荡人间的孤魂……而李千里……他是不是只能去求陛下追封她为郡夫人?在往后的岁月中,他要去哪里再找一个虞璇玑?

水波渐渐平稳,水中倒影一如方才,映出虞璇玑微簇的眉间:“果儿,对不起,我没有翁监察那么决绝……”

果儿沉默地凝视着她,黑亮的眸子积聚着不赞同,但是他只能低头:“是,就依官人。”

随后,他将水桶往井边一磕,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低头栓好革囊,却听虞璇玑毫无悔意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是翁监察,我只知道,我必须完好地回到西京。”

“身为台主夫人,官人,您不能让他蒙羞。”果儿冷冷地说。

“我知道……”虞璇玑淡淡地说,果儿抬头,看见她脸上竟然微微有笑意“可是,我是关东监察,武宁镇,并不归我管。”

果儿生气了,他起身,握拳说:“只要台主说了,就必须要做,这没有什么关东还是淮南的问题!”

“这一次,我只遵守监察的分际。”虞璇玑斩钉截铁地说。

她回到酒肆前,把手上剩的一点胡饼囫囵吞了,擦净手,翻身上马。山外青山伏在远处,马蹄子慢吞吞地叩在路上,发出无精打采的沉重声响,山路缓缓地往下蜿蜒,随着微微前倾的路途,阴郁的云似乎沉了下来,将山压得更低,在行人头上落下更深的阴影。

她知道若是她判断错误,李千里一定会追究此事,也许会把她赶出御史台吧……她唇边弯起一弯寂寞的微笑。

行过一处山坳,前方有什么东西一闪,绯华吓了一跳,人立起来,虞璇玑促不及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官人!”、“娘子!”果儿与春娘大叫了一声,将她扶起,虞璇玑痛呼了一声,左臂又麻又热又痛,果儿撩起她袖子一看“官人,只怕是骨头断了……”

“去他娘的……”虞璇玑骂了一声,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强忍住臂上火灼一般的痛楚,看向前方。

一个衣甲残破、披头散发的男人伏在马前,手上一柄马刀已经折断了。

果儿抽出怀剑,护住虞璇玑:“大胆贼子!”

“您是御史台的人吗……”那个男人哑声说,虞璇玑痛得说不出话,男人抬起头,急切地问“您是御史台的人吗……”

果儿怕他有心伤人,正想套他的话,虞璇玑却已经出声:“是,我是关东监察御史虞璇玑。”

男人像是看到了救命明灯一般,扑上前抓住虞璇玑的脚,果儿手中怀剑迅速往他手腕砍落,男人却不避不挡,虞璇玑喝住:“住手!”

“不,让他砍了我的手吧……”男人说,透过那纠结肮脏的长发,虞璇玑感觉到他带着绝望和期待的目光“如果能取信于官人,就斩了我的双手吧!”

“你是谁?”虞璇玑握住手臂,试图动一动手指,一动却痛得连嘴唇都发抖“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求官人领我入京,拜见中书令李相公。”

“你是谁?”虞璇玑的牙齿都发颤了。

“求官人不要问我的姓名,若是怕我加害李相公,尽管斩断我的手脚,只求留一张口能与相公说话。”

“官人!不能信他。”果儿解下腰带,绑住虞璇玑上臂止血“他身怀武艺,可能要行刺台主!”

“我绝无此意!”男人焦急地说,他抓住虞璇玑的脚,连连叩首“官人!我闻说关东尚有一位监察御史,徒步跋涉数百里而来,只求官人领我去见相公,只见相公一面,虽死无恨!”

“关东遍地是官!为什么找我家官人!”果儿大声喝问。

“除了御史,我什么官都不信了!”男人大吼,见虞璇玑没有回答,一咬牙,马刀一挥,斩断果儿的怀剑,左拳一挥把果儿打晕,马刀直逼到虞璇玑的喉咙“官人若是不允,今日就同死于此吧!”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揪虞璇玑的衣襟,虞璇玑却勉力一挡:“慢……抓哪里都行,这里……不行……”

男人一愕,目光落到刀刃下她的喉咙,脸色一白:“女人!”

说完,马刀就要划下去,虞璇玑吓了一跳:“干么杀我?”

“关东虎狼之地,哪有女子为御史!”男人空着的手掐住虞璇玑脖子,用力收紧“你是谁!谁让你来假扮御史骗我!”

“兀那汉子!快放开我家娘子!”春娘抓住男人的手腕,就用力一咬,男人只是皱了皱眉头,伸手一挥把她挥远。

“咳咳……咳……我我……我有证明……”虞璇玑伸手入怀要拿鱼符,男人却又把手收紧“放放放心……我不是……不是要拿匕首……”

松开的衣襟筐啷一声掉出一把匕首来,竟是那是韦尚书送的护身匕首,虞璇玑暗叫不妙,男人眸中瞬间聚满杀意:“去死!”

脖子上的箝制逐渐收紧,呼入的空气那样稀薄那样困难,泛白的手掐在男人的手上,希望能争取到更多的空气……眼前却逐渐模糊……

难道……不听夫君的话,还真的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