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璇玑整装准备绕去宣武镇时,淮南河南二监察则被召回西京,因为他们的任期将近,吏部要整理考功纪录,重新分派差使。
柳子元与刘梦得来到李千里面前,禀报了关东的状况后,柳子元沉吟不语,也不告退,李千里问:“还有事?”
“是。”
柳刘同样绷着一张脸,李千里看了看他们,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微微地抿了抿嘴:“但说无妨。”
“某等……”柳子元吸了口气,直视李千里“某等于河东镇听闻陛下即将避位……”
“确实,”李千里顿了一顿,不置可否地说“有此一说。”
刘梦得心中一沉,明摆着是不想说,却听柳子元又试探着问:“东宫,国之储君,却与台主不睦,若是禅位,台主有何打算?”
李千里微微挑眉,带着一抹冷淡的笑,看二人一眼:“人事调动,不是御史台的职责吧?”
柳刘二人一时无言,对视一眼,刘梦得拱手说:“某等入台时,台主有言,是看中某等二人在地方的政绩与风骨,命某等务必一本初衷,匡正朝廷,不知台主是否记得?”
“确实说过。”
“而今,陛下年迈,新君登极,照例有一番新气象,某等以为……”
刘梦得说到此处,又与柳子元对看一眼,李千里却笑出声来,柳刘二人惊视,却听他说:“你们要劝我与东宫和好,好除去御史台在陛下手中揭发却被压下的各种弊端?”
“虽然勉强,请台主为天下计,委屈一回。”刘梦得毫不犹豫地说。
“某等恳请台主为国忍让。”柳子元马上跟着说。
李千里低下脸,将一份卷轴拿在手上,轻轻敲着手心,不在意地说:“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有谁托你们转述?”
柳子元本想说什么,刘梦得却抢先说:“这是某等的意思,并无旁人。”
李千里低垂的视线,捕捉到柳子元瞬间抓住衣衫的动作,也瞄见刘梦得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谎话……他在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点点头:“我明白了,还有事吗?”
虽然没有得到正式表态,但是看起来也不很反弹……柳刘二人心中暗想,同时欠身告退。
待他们二人离开,李千里叫来钟中丞:“柳刘二位监察,还适合继续留在御史台吗?”
“目前没有重大过失。”钟中丞答非所问地说,李千里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与在外交际圆事的韦中丞截然不同,却在实质上掌管着御史台官的考绩,他虽然话少,却能很快地知道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要我与东宫合作,好在新君上任时进行改革。”李千里说。
“蠢货。”钟中丞半边脸一抽,露出一个明显不屑的表情,叹口气说“不过他们还算认真勤奋,如果只是一时糊涂,还是可以留着用的。”
李千里沉着脸,低声说:“如果只是年轻人急着出头,确实无可厚非。我担心他们在河东镇时,与东宫的人有接触、也许已经被东宫许了什么好处……那就留不得了。”
“台主……”钟中丞却苦笑,拱手说“也许台主该请韦中丞与他们二人谈一谈,听取韦中丞的意见再决定。”
“韦中丞?”李千里有些惊讶,钟中丞与韦中丞个性不同,除了公事之外,几乎无私交,御史台人事方面的事,钟中丞也不曾说过类似的话。
钟中丞似乎也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沉默片刻才说:“也许是翁监察与虞里行……让下官觉得,御史台应该给予御史更大的空间……”
李千里表情微微一动,觉得被照脸啐了一口,翁监察是钟中丞一手提拔的,彻底的忠君思想与标准的御史性格,到了藩镇,却使翁监察失去可以斡旋的机会,最后命丧黄泉。同样的状况,放在毫无概念的虞璇玑身上,反而逃出生天。
“中丞,这是在怨我吗?”李千里说。
“翁监察的事,下官的责任比台主更大,说不上埋怨。但是柳刘二位监察,请台主容许他们有片刻考虑己身……”比起韦中丞拐弯抹角嘻皮笑脸地模糊焦点,钟中丞则是坦然以对“他们是背负着远大梦想入仕的人,使韦中丞安抚一番,应该还能大用。”
李千里点头,待钟中丞退出后,便召韦中丞前来,把事情说了,末了才说:“才子不安现状,柳刘也有这个毛病。告诉他们,要做官,就要隐忍等待。”
“是是是……”韦中丞拿出随身熟纸抄着。
“哪边势大哪边倒,总有一日,会成为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李千里沉重地说。
“下官现在知道为什么要下官去说了……”韦中丞一如往常地笑嘻嘻,半真半假地说“三十岁就干到台主的人,知道什么叫隐忍?什么叫等待吗?从年轻时,就身在当代最稳固的一党,好像也不能劝人别倒向哪一派呀……”
李千里无奈地一笑。
小狗官,要想变成大狗,先学会夹着尾巴做人……这是虞赓第一次跟他说的话。
那时,他狂傲地放话要摧毁西平幕府,结果一疏不成,被赶到岭南道监察,随即南照民乱,身为岭南监察,必须前去宣旨。临行,除了燕氏一家,连韦尚书李贞一都没来送别,倒是虞赓驾着马,笑嘻嘻地来损他……
小狗官,要想变成狼,就把狗眼擦亮,挑个好主子……这是虞赓第二次跟他说的话。
那时,他利用节度使被杀后四散的游兵,奇袭叛军,在岭南立下奇功,风光回朝,许多平时不来往的亲友都来了,但是韦尚书李贞一还是没出现,当天晚上,虞赓却翻墙过来,说要找他喝酒……
后来,还有很多次,他不明白虞赓到底为什么要半奚落半提点地对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不是算到他会成为女婿吧?
事到如今,虽然已是虞家女婿,但是还是很不甘心叫一声丈人哪……若是还要到他灵位前磕头,大概会呕到吐血吧?李千里在心里暗暗地想。
※※※
主父的丧事已经告一段落,除服之后,将梓宫移到崇陵下宫暂厝,等待女皇去世再一起送入崇陵地宫。
此事自然又引起太子的不满,直指李贞一贬抑大行皇帝,李贞一则一躬身说:“臣启太子,崇陵虽然完工多年,但是一旦移梓宫入陵,陵内设计便会被工人纤夫所知,加上崇陵尚不能密封,陪葬明器珍宝容易被贼人觊觎,反使大行皇帝不得安宁。暂厝下宫,外有兵卒把守,反而安全。”
“你是当年的崇陵营建使,不是千想万想,怎么就没想到防盗?”
“殿下难道不知道崇陵地宫完成后,所有的工人去哪了吗?”李贞一沉声说,花白的眉毛一挑“若不是为了陛下与大行皇帝的安宁,臣也不愿意做这等决定,若是大行皇帝先葬,又需断送不少生命,这等杀孽太重,大行累代崇佛,恐怕也不愿如此。”
“暂厝下宫。”女皇趁隙下了决议,待得太子忿忿离去,才说“国老,你怎么就不暂且顺他的意呢?”
“陛下为尊,大行为卑,先葬为尊、后葬为卑,况且崇陵风水乃是阴阳合一,唯有陛下能以女帝之身镇住,若是大行先葬,只怕阴阳不谐,不利国运。”
女皇没有说话,摆摆手命他退下。
李贞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陛下,本当处死的悖逆罪人萧邕,因陛下开恩免死,由徐州流往岭南,在路上因水土不服,身染重疾而死,岭南道监察与中使已堪验无误,这里有他的遗书与指定要呈与上皇的遗物。”
“上皇知道吗?”女皇问。
李贞一送上一份卷轴与萧邕的遗书遗物,放到女皇案上:“此事还是由陛下告知较为妥当。”
“下去吧。”
西京今日下着暴雨,沉重的黑云铺天盖地掩过来,女皇独自坐在幽暗的紫兰殿内,却感觉十分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