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群相欲随中书令退出内廷,下午时人在外朝的韦尚书在云版响时便赶入内廷,此时与李贞一对视一眼,便随着公主重入紫兰殿,以为内援。群相随着李贞一步入中书省,便见堂中灯火通明,李千里与各官署主官立于庭中,见群相走入,一致地拱手为礼。
李贞一已有数年不曾与李千里见面,就是那日在紫兰殿中一见,也不曾仔细看他,此时乍见他立于班首,竟觉得很是生疏。不过是一眼,却感觉他与记忆中的李侍御不太一样,他一身略浅的云纹紫绫袍,身上配件也都换回三品服制,见李贞一经过他面前,便微一躬身,李贞一淡淡地说:“四品以上文武官署主司典司,都进政事堂来。”
数十名朝廷大员开始逐一审视从礼部与宗正寺、鸿胪寺、太常寺搬出六十多年前明皇帝、孝皇帝的葬仪事项,但是又发现那次是在大乱之后办的,又是二帝一同发丧,万事从权,恐怕不合女皇心意。那么最近一次符合正常礼制以上的葬仪,便属明皇帝之父真皇帝了,于是又从秘书省、弘文馆与集贤殿中,扒出近百年前的国史纪录。而后又有人提出,主父是追赠皇帝,也就是说,不该以正常皇帝而应当以准皇帝规格发丧,最近的一次追赠皇帝也在明皇帝时,乃是赠明皇帝之兄宁王为让皇帝,于是又找出让皇帝葬仪的纪录来。
一箱箱从库内翻出的字纸,浓浓的樟脑味与灰尘呛得连连咳嗽,时不时抖出几只蠹虫尸、蟑螂卵一类东西。好不容易等大家把《梁六典》与国史中关于皇帝葬仪的部份看完,争辩了到底准皇帝与正常皇帝的差别何在,又连带着争辩到底太子跟公主要怎么处理,还有上皇到底要算丈人还是父亲,平王相王与大长公主如果要行礼应如何行……
这种礼制问题,御史台并没有插嘴的余地和必要,只需要确切知道到时候站在哪里即可,因此李千里便坐在原处,默默地观察李贞一。
面对宗亲、国子监、礼部、宗正寺、鸿胪寺与太常寺在礼仪上的各种争辩,李贞一似乎早有定见,他一直坚持着以萧家为上的方针,倾向于以准皇帝规格处置,在神主上以皇夫赠皇帝为准,择谥时,也避除了皇帝谥号中常见的英武等字眼,而偏向于皇后谥号中较常见的文明昭穆顺等美谥。亲属部份,女皇上皇不跪不拜,平王相王大长公主只揖不跪,太子公主以下行礼如仪。至于丧礼之外的各种宗教仪式,比照皇帝规格举行,但是主父虽入太庙,其父母却不能同入,而在东都另外立庙祭祀,升格为陵的墓在看管上则仍依照国公礼仪,不另立官署特别管理,但是看守人员与陵户等,则由国家支出。
李千里冷眼旁观,觉得李贞一在礼仪上很谨慎地降低了主父去世的影响力。他担心什么呢?不论太子或崇昌郡主登基,都不可能改姓褚,也不可能不尊女皇上皇,李贞一如此步步小心地降低主父的重要性,在女皇对亡夫的哀思中,处处斟酌扣住皇帝与准皇帝之间的差别,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外,国丧期间,按照惯例,暂停国中诸官调动,正在交接中的官吏着原官留任至国丧期满,在此期间,若有不遵行者,御史台径行纠举。”
李千里回过神来,见李贞一看他,连忙说:“诺。”
“至于关东诸镇,宜静不宜动,魏博田帅入京后命他立即入宫,不得随意离京,魏博成德二位留后,中书省拟出告身送门下尚书与陛下核可后,着即由禁军护送中使与御史往送节钺。”李贞一盯着李千里,花白长髯纹风不动。
李千里眸光一跳,自是明白李贞一此举除了是安定关东,还是有意将他们夫妻隔开,难道是想趁韦尚书不在此处,又把他跟郡主凑一对吗?他谨慎地拱手:“送节钺向来是中使与御史择一即可,只不知为何要两者一同前往?”
“一来以示慎重,二来以关中军威示诸镇,使其不致轻举妄动。”李贞一目光与李千里相对,并无一丝闪动“虽说新婚燕尔,但是李大夫不至于因私废公吧?”
“下官身为御史大夫,勤劳王事为本分,安排御史台事与新婚与否,干系不大。”李千里说,刻意地误解李贞一的话。
李贞一何等样人,若不是在国丧中不能放肆大笑,早就笑出声来,他只是松了松紧锁的眉头:“诚然,听闻令正才气纵横、风姿飒爽,实是一代人杰,初入关东便建奇功也属难得,当此国中有事,应当不会拘泥些儿女情长,可为我大梁再定关东。”
堂中众人听得此语,都带着一抹难掩的微笑看向李千里,大家都听说他一入西京便乖乖待在家中,须臾不敢擅离,也不知是新婚还不知死活还是新夫人声威显赫,听说镇日在家洒扫门庭,以待夫人大驾,却见他微一皱眉:“虞里行再入关东一事,待得中书相公堂批下,自当奉行。”
李贞一便不再言语,自又去向其他官署交代事情,直到夜深,公厨送上羊肉索饼,群僚各自据案而食,李贞一却对李千里说:“李大夫,我有事与你商议,请借一步说话。”
中书令发话,李千里自放下汤饼,随他来到政事堂内,李贞一低声说:“秋霜,再定关东,非你家娘子不可,你不但不能拦阻,还需主动才是!”
“下官愚钝,请相公解惑。”李千里也不啰唆或抗辩,他知道李贞一必有计画,与其不明白之前就胡乱抗争,还不如听清楚了再行动。
“国丧之中,有件事在官员中最是要紧……”李贞一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进,不由得带了一点善意的微笑“那就是女人不能大肚子……”
李千里面上一红,不太自在地说:“呃……下官勉力克制就是。”
“不能勉力,是一定要克制!”李贞一斩钉截铁地说。
李千里心中有些不悦,面上不露,依然躬身:“所以才要把璇玑送出关中,以免旁人闲话?”
“正是。”李贞一看着他,拈着胡须,淡淡地笑了笑“你别忘了,当初你第一个弹劾的官员,就是用『居父丧而生三子』的罪名,把人家扣了个不孝大罪,从此没翻过身来,此番嘛……”
李千里心中暗自叹气,不得不又把夫妻二人的新婚生活往后推迟:“下官自当奉行相公堂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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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田敦礼尽快入宫的堂批很快就发往驿站,虞璇玑、田敦礼与一众御史也就知道了主父的事,众人首先做的事便是易素服,接着,韦中丞便要求御史们收拾行囊,立即赶入西京。
“中丞,我们直接入台还是……”
“不入台要去哪里啊?还能睡一觉再去吗?”韦中丞横了问话的御史一眼,有些焦躁地补了一句“反正都带着行囊,去台内再休息。”
田敦礼一面吩咐家人收拾收拾准备赶路,回头低声对虞璇玑说:“主父在这种时候去世,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啊……”
“是对关东来说吗?”虞璇玑问,困惑地说“天高皇帝远,主父跟太子远在西京,就算有些联系,应该也不至于影响关东军情吧?”
“淮西吴少阳当年宰了前任节度使自立山头,一时名动天下,你知道是谁绥抚淮西、做了吴家靠山的吗?”田敦礼勒紧头上素巾。
“你都说到此处,应该是主父吧?”
田敦礼微微一笑,颔首说:“要不,淮西遣人刺杀你家台主这么多次,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在京刺杀官员已是不可思议,刺杀三品高官按律老吴死九次都不够,李台主也一声不吭,只把刺客砍成重伤就算了。能把事抹平到这个程度,可不是普通藩镇能做到的啊……不得不承认老吴在这方面比我强很多。”
“田兄,你这话是羡慕吗?”虞璇玑打趣着说。
“你这话是要构陷我吗?”田敦礼依然微笑,看着虞璇玑一样一身素服“听说李台主剑术非凡,下次我可要上门跟他讨教讨教。”
“等我跟他哪天吵架,你再仗剑上门来帮我撑腰吧!”
“才新婚就打算着怎么驯夫,女人的心肠真狠哪……”
“男人拳头硬,说不过人就动手也不是没有的,若不驯住,我可打不过他。”虞璇玑摊着手说。
“李台主嘛,虽然他很像得了李益疾……”田敦礼面不改色地说,那李益是个妒痴男子,猜忌妻妾至极甚至不准她们出房门,所以人便称妒夫是得了李益疾。虞璇玑听了一笑,田敦礼又说“不过他把你送到魏博,又放心让你留在御史中,没逼你与他同去、没命你赶往西京,可见他不只公私分明,也不只把你视作妻子,而是考虑过你的御史身份。让妻子继续为官,对男人来说,实在很难,毕竟女人在外,就不能完全顾及家中诸事,你文采风流喜好交游,若换作我,只怕结婚便要你辞官了,妻子与我同朝为臣,跟本也是想都觉得无法接受啊……”
虞璇玑听他这一说,心中对丈夫的思念又多了几分,正待说话,却听韦中丞远远地招呼“璇玑,过来一下。”
虞璇玑与田敦礼点了个头,便来到韦中丞处:“中丞何事?”
“台主下得台令,让你不需入宫,径自归家休整,不日便与内侍省派出的中使合路,再往关东颁赐节钺与魏冀二帅。”韦中丞将一卷御史台令递给虞璇玑,难得地僵着脸“主父一死,朝中必然有变,你先别去亲仁坊宅,先回平康坊,待我探得消息,会让人尽快通知你。”
“中丞,朝廷这么快就颁赐节钺,难道关东有变?”
“不知道,但是主父是稳住淮西的关键人物,他一死,淮西难保不会又去拉拢其他人作怪,眼下,你是少数在魏博能说得上话的人,再去关东,万事要更加小心才是。”韦中丞神情严肃地说,见虞璇玑点头,便招呼众御史,带上行囊,快马赶入西京。
虞璇玑在朱雀大道上与众同僚分手,果儿则一同入台打探消息,她径自回到平康坊,却见家门紧闭,门外已下了大锁,锁孔也用泥封了,显见是无人居住。无可奈何,只得来到曲口慧娘家,慧娘见她来,瞪大了眼睛迎入:“妹妹,你怎地在此?”
“姊姊,我家怎么了?翟叔夫妻和春娘呢?还有住在我家的李寄兰,不知姊姊听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