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妻

相较于李千里真的乖乖待在家中足不出户,女皇下给韦尚书的禁足令却根本无用,因为他与公主、李贞一根本没离开过皇宫。就住在与紫兰殿相邻的临湖殿内。韦尚书虽然已有数年不与公主同房,此时来宫中,自然不能在丈母娘与姊夫兼丈人面前冷落人家女儿,因此与公主同住临湖殿西阁,将正殿让与李贞一。

当日韦氏夫妻相偕入殿后,韦尚书便发挥了为夫之道,好生服侍久违的正妻,外加甜言蜜语劝慰后,终于安抚住公主对他的不满,夫妻二人方得凑在一个枕头上细细将宫中情事说尽。就连主父要求公主保证不觊觎皇位的事,也都被韦尚书知道,毕竟对于公主来说,主父有养育之恩不假,但是她与太子可远不及她与韦尚书、李贞一那般亲近。

“我猜得不错……这对父子果然疑心我,切……”韦尚书不屑地啐了一声,一手放在公主颈下,另一手不经意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过说实在的,若是你和棠华愿意,这个位子我们家收了也确实无人能说什么……”

“驸马,你以为我真这么傻,做这种『陈家面杨家磨送给对门萧表弟』的蠢事吗?你当真把你的发妻看得很扁哪……”公主侧躺着,千年前,天下一分为二,南北两边各有数朝兴衰,总之到了最后,北方的杨家并吞了南方的陈家,但是杨家传了两代,就天下大乱,最后是与杨家有姨表亲的萧氏得了江山,所以有此俗谚。公主玉臂往后抚着韦尚书的脸,已是迟暮美人,一双眼睛却仍带着难掩的风韵,她往后看着韦尚书,不恼不喜,口中轻松地说“我这辈子,只要我和女儿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天下万民与我无干,所以,我不打算做皇帝。既然皇帝都不做了,自然也不想做皇后太后,驸马啊……你这辈子都休想爬到我头上,这样,你明白吗?”

“这件事,在我娶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韦尚书也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凑在公主身旁“那我们就勉为其难站到持盈那边了?”

“还需防着阿娘禅让给阿弟,毕竟玉瑶不比阿弟在朝多年,当初阿娘答应皇父改立玉瑶,是因为李千里可以帮她,现在就难说了……”公主挪了挪身子,定定地注视韦尚书,卸去口脂而显得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有些残酷也有些怜惜的笑“驸马啊……你可要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啊……”

韦尚书脸上笑容微微一动,四目相视,良久无语,昏暗的灯影中,他平静地说“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舍不下你的皇父的。”

公主偎进他怀中,感觉他的温度环绕着她,他身上复杂难辨的香气紧贴着她的脸。她心中清楚,他不曾爱过她,这么些年,她也有自己豢养的男宠,然而,这仍是她第一个男人、唯一的丈夫、唯一一个让她想狠狠踩在脚下的敌手,她恨极他的风流滥情,但是回首半生,他仍是生命中难以磨灭的痕迹。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嫁给你……”公主低声说,闭上眼睛,她难得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胸膛“驸马啊……你真不是个好男人哪……”

“若是个好男人,只怕你根本也看不上我。”韦尚书说,他有过无数的女人,但是现在看来,也就是梅娘与公主了,虽然这两者择一,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梅娘,却不能否认对公主还有情份,毕竟这是他娶进门的正妻,是他不能舍弃的责任,他们曾经一起走过年轻的日子,而今也依然休戚与共“昭阳……趁着还有眼泪,就哭吧,主父眼看着就是这几日的事,到那时,陛下还需你劝慰,外头诸事,有我与姊夫,万无一失。”

公主点头,默默将眼泪藏入丈夫怀中,韦尚书拥着她,心中涨起一股似酸似悲的暖意。少年结发,经过了无数次的争执、复合、失望到现在如房客般偶尔回去住一晚,夫妻做到此处,也就只剩下今夜这样短暂平和,榻边灯火渐灭,在黑暗中,他感觉自己与公主是两条纠缠到底的灯芯,纠缠了一世、将气力燃烧殆尽,依然是两条线。

互不相干的线。

※※※

夏日的阳光普照大地,一行宫人内侍簇拥着两乘步辇,慢悠悠地来到三海池边,池畔泊着一艘龙首大船,边上早已停着另外一乘步辇。领头的一名宫女一声娇喝,两乘步辇共十六名宫女同时止步,就地蹲下,随侍的宫女则将木梯放在步辇前,随后,便见女皇与李贞一一前一后下来。

女皇一身窄袖翻领黄地红虎朝天纹绫袍,梳着锥髻,背着手临水遥望远处的紫兰殿。龙首舟上又传来老父听了几十年的〈河桥柳〉,盈盈弱柳拂水,涟漪便从岸边漫开。

都已是七十岁的人了,还有这么多烦心事……她沉重地一叹,转过身,却见李贞一双手伫杖,侍立在她身后约莫五尺,呆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她看着他,都不曾察觉。

女皇身后有人撑着伞盖,伞盖之外却是一片刺眼的阳光,李贞一却不曾举手遮阳,是眼睛已经不好使了吗?她不曾忘记,他迷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如雨后青石一般明净,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心头如池柳点水一般,泛起淡淡的涟漪。

一眨眼,便是半百。

一眨眼,便是年华流转。

一眨眼,便是人老春残红销香断。

到头来,还剩下什么呢?女皇内心涌起一阵阵无力与空虚,却还是得撑着疲累的身子,拖着这永不能卸下的轭,走向她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未来。百岁千岁万岁在此时看起来,倒是个诅咒了,她不由得怨恨起女人普遍的长寿来,到了这个年纪,她需要的不只是床上相互依偎的躯体,而是不再多问不再多言牵着手一起走到生命尽头的人生伴侣,若是连李贞一都离去,她就真的不想活了……

她心中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重视李贞一,不只是因为情缘,更多是因为他参与了她五十年的生命,对她来说,他是一个标记,记录着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事件。

当然,褚令渠也是她的标记,扪心而问,若是李褚二人可以再选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褚令渠。这些日子,她常常想起怀着昭夜时,他贴在她腹上,那欣喜而焦虑的神情,像个等待弟弟出生的大孩子,也许在她心中,他是丈夫、弟弟与儿子的合体,她总觉得自己要照顾他、要教导他,因此,她容忍他年轻的任性、中年的沉默与年迈的冷漠,即使心被伤得千疮百孔创痕累累,她依然深爱着他,如同她也重视不如期待的昭夜。

“国老。”女皇来到李贞一身前,拉过他的右手,挽在自己左臂间“到底是剩下我们俩了。”

若是旁人听到此语,恐怕要惊讶这年老的女皇还不忘旧情,但是李贞一明白女皇的心思,他任由她引路,缓缓地说:“令渠真的撑不住了吗?”

“应该就在这两天吧……侍御医说他七情郁结已是多年宿疾,气血瘀积,本就常常手麻脚冷,风痹又加上肠胃衰弱,能撑到现在,已是很不容易……”

“能撑到现在,也是挂念着太子与郡主吧?”李贞一也不废话,直指要点“臣近日观察郡主,倒真是个禀性敦厚正直的孩子,颇似陛下,若任监国勾当国事,老臣竭力辅佐,定能开创一番气象。”

女皇脸色微微一动,淡淡地说:“朕却觉得玉瑶更似令渠,固执而重情……令渠至今依然不忘韦姊姊当年对他的照顾,每逢韦姊姊生辰,必出宫祭扫,跟去的内侍回来说,每每泣不成声几欲昏厥,尽哀方别……朕常常想,韦姊姊对他有多好?能让他一生一世都不能忘?”

“家内当年还不是声如爆炭粗声大嗓指使他做东做西,臣也不明白,为何令渠如此惦念家内。”李贞一知道女皇不欲提起立储之事,便说起往事“不过倒有一事,臣也有些不解,家内临去时,陛下曾容令渠前来探望,那时,家内命臣出去,与令渠单独说了些话,令渠出来后,手中拿了一个锦囊,那夜子时,家内便去了,只不知陛下是否见过那锦囊?”

“赤褐色,绣着一个老虎头,像是孩子物事的?”女皇低声问。

“似乎是。”

“见过,但是他说是吴国夫人遗物。”

说到此处,女皇与李贞一都没有再说下去,都怕再说下去会扯出更多让双方不好下台的事,便双双登上龙首舟,上皇懒洋洋地靠在船首,脸上盖着蒲扇,鼾声大作,女皇挥手,舟子便离了岸,往紫兰殿划去。

舟首在岸边一停,便见一列宫人跪在通往紫兰殿的路上,女皇心头一凉,刚睡醒的上皇看见此景,便紧紧握住爱女的手:“宝宝,定定心。”

女皇白着脸,勉强地点点头,紧扣着老父的手,父女二人相扶着下舟,却见太子的两三个儿子踉跄着奔来,跌跌撞撞地跪在女皇脚前:“皇祖母……”

话还没说完,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连带着后面宫人也跟着悲声大作,上皇见爱女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便知道他们乱了她心绪,便怒喝:“哭什么哭!不准哭!令渠怎么了!”

“呜呜……皇祖父……呜呜……”

“哭个鸟!你们这票无用之鸟!他到底怎么了!”

“皇祖父已经……升仙了……”

说完,众人又开始大哭,女皇想奔入殿中,身子却没有一丝力气,右边有人从后托住她手肘,在她后面低声说:“陛下,请先入殿再举哀为宜。”

不消说,能在哭得昏头的宫人中保持清醒的,只有李贞一,女皇点头:“国老……”

“臣在。”

“你与父皇,可要撑住朕哪……”女皇颤抖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