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婢正专心查看织纹,却听后面有人说“啧啧……李相公真舍得,这只怕不是一般匠人的手艺吧?”
小婢回头,便赶紧退开,只见说话的那人一身深青襦裙,宽松的裙下可看出肚子,她查看嫁衫,后面几个女子或坐或站,其中,这几日来山亭帮办诸事的女傧相郭供奉笑着说“薛夫人火眼金睛,这是从东都大商胡那里挖出来的压箱宝,相公这个月的薪俸都砸在这件大袖衫了……”
“璇玑好福气啊。”那薛夫人说。
“薛姊姊快来这里坐,大帅千交代万交代,说不能让姊姊累着。”虞璇玑从里间发话,那薛夫人自是田敦礼的媵妾薛十五娘,她便赶紧走进去,只见虞璇玑靠着凭几坐在妆台边,耳上梳着博鬓,两个小婢正在她头上装义髻,约莫一尺高的义髻架在虞璇玑头上,两个小婢一个扶髻、一个扎髻,而她的真发则在脑后梳成两股辫子扎入义髻中,另留一股梳平抹上头油,准备扎完义髻后往上一翻,掩盖住义髻的线头。
“这么高的髻?璇玑,快比你的头还大了。”薛十五娘笑嘻嘻地说,一边坐到虞璇玑旁边,那妆台边有五个拉开的漆盒,第一盒里放着一朵鲜嫩牡丹,正想着此时哪来的牡丹?仔细一看,却是绢花,水红绢为瓣,半开的花瓣中,以金为新,牡丹下衬着几瓣深绿叶,定睛看去却是翠玉,薛十五娘啧啧称奇“这朵绢花做的真好,光灿灿水灵灵,像真的一样。”
虞璇玑不是初嫁,自然明白这种翻看嫁妆聘礼的时候,最容易勾起比较的心理,所以她呼了口气,似乎放了心“姊姊往来都在王侯之家,是见过大世面的,我还怕这东西不入姊姊法眼,姊姊说它好,那就真是好了。”
薛十五娘倒不曾多心,再看第二个漆盒,里面放着一枝结条钗与两对玉梳,结条钗以金丝编为疏网,连结处都缀着蝴蝶,最上一层有四个节点,点上接着金钗,可以簪在脑后为饰,那两对玉梳有白有绿,薄透晶莹惹人怜爱。其他的三个漆盒中各依材质,分别装着玉质、金质与银质的饰品,什么玉雕双鸳鸯、宝相花金钿、双凤卷草银钗、金丝镶玉蝴蝶步摇、缕空梅花蔓草金梳背……等等,还有嵌宝镶玉的手镯、红玉支、紫玉璎珞、青松石串珠金炼等配件,其中装着玉器的漆盒中另有一织锦小盒,薛十五娘拿起小盒问“璇玑,这是什么?”
“一对指环。”虞璇玑说,举起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金镶紫玉环“里面那个是他的。”
薛十五娘很是惊奇,打开小盒,里面果然放着一枚略大也较厚的金环“指环?这东西倒不常见呢!六礼中也没有指环吧?”
“是啊,戴指环的人是不多见,不过秋霜说他幼时听乡人说变文《太子成道经》,听得净饭王太子与耶输陀罗定亲,就以指环为信,所以他一直记得娶妇要以环为信。”虞璇玑娓娓道来,右手轻轻摸着金环,笑着说“我是无可无不可,他高兴就好了,”
薛十五娘哦了一声,端详着那个金环,她是个伶俐人,嘴里不忘讨喜“金镶玉,环形圆,倒是金玉良缘哪!金紫又表着身份,李相公是没说了,倒是妹妹,将来也要衣紫腰金做相公才好。”
“我可没有做相公的本事,只能做『相夫』了。”虞璇玑打趣着说。
“喔?是相夫教子的相夫,还是相公夫人的相夫?”
“姊姊还不知道吧,秋霜当初为了替王夫人讨追封,被陛下要求不能再立正室,以示皇恩尊隆,所以他不能娶我,只能钻律令的漏洞,说是嫁给我做夫人,所以名义上,我是他的丈夫,这个『相夫』呢……就是是相公的丈夫了。”虞璇玑觉得有些好笑地说。
薛十五娘笑得打跌,连连说“亏李相公拉得下面子,真真是个妙招。”
“是啊,我本也想着这样是不是委屈他了?后来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往后我管他就不是牝鸡司晨,是行使夫纲,他如果凶回来,就是不从于夫,可以名正言顺地修理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是殴夫,要关一年,我若是看他不顺眼,一张和离书就把他踢出家门……”虞璇玑很没心肝地笑着说,听得薛十五娘眼睛瞪得老大,她才说“姊姊,我开玩笑的啦!”
“这玩笑哪里是新妇开得的。”薛十五娘眱了她一眼,摇着头说“你说的是国法,可是论理,他还是男人,论情,他待你看来也是真心的,你也不小了,别这么没心没肺说话,我们姊妹说说不打紧,要让别人听了,往后名声不好,要让李相公听了,不定怎么难过呢!女人侍夫,还是温柔为好,男人性子一急难免说话大声些,让他一点也不少块肉,等他气消了,晚上灭了灯再教训他不迟。”
“姊姊都这样教训大帅的吗?”虞璇玑饶有兴味地问。
薛十五娘红了脸,啐了她一口“啐!我前面说的都是马耳风,就听这一句!你啊!要做新妇了,正经些!”
“我很正经想听姊姊跟大帅的事嘛。”
“啐!他跟你那李相公一样,我也跟你一样,都没多了少了哪里,有什么好问的?你总不会还要人教闺房中事吧?”
“有些技巧还是江湖一点诀,需要前辈指教啊。”虞璇玑面不改色地微笑着说,把薛十五娘气笑了,又念叨了她几句,便拿起粉霜来给她匀脸。两人正说着话,郭供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虞璇玑问“郭姊姊,时辰到了吗?”
“可不是吗?梳妆的等等就到,薛夫人有孕不宜轻动,不过这些聘礼簪饰贵重,怕落了什么,劳烦夫人坐在妆台边帮忙盯紧了。”郭供奉前两句是对虞璇玑说的,后面则是与薛十五娘说话,薛十五娘应了,她又抿嘴一笑“我刚刚出去看了一眼,田大帅带了亲兵来,一排排亲兵整整齐齐挡在曲口,准备障车,相公等下可有苦头吃了。”
“我们大帅的亲兵有纪律,撤不撤都听大帅一句话,障车是苦是甜,就看李相公的表现了。”
“让他吃点苦头不打紧,横竖有太老师与大帅约束着,不会失控的,再说,他不吃点苦头将来不知道珍惜我。”没良心的新妇扇着团扇说。
郭供奉哼哼一笑,拍拍腰带上插的一根藤条“要按着我说啊,倒是下婿要狠一点,我备了藤条,这番一定要出一出在御史台的气才好。”
“哎呀,那可使不得,做个样子就好了,要打伤了新郎可不好。”薛十五娘菩萨心肠,连忙替李千里求情。
“李相公铜皮铁骨不会有事的啦!再说,璇玑都说了,不让他吃点苦头,将来不知珍惜,是不是?”郭供奉笑问虞璇玑。
虞璇玑回头看了一眼那藤条,约有两根手指粗,显见有备而来,要打下去不是好玩的,她略一盘算,便笑嘻嘻地说“姊姊,我这里有柄麈尾,劳烦姊姊充作兵符,替我打一打他。”
郭供奉何等聪明,早瞄见了虞璇玑的脸色,直接戳破她的算计“怎么?心疼啦?”
“是心疼,我怕你打得性起,打折了哪里,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飞了。”虞璇玑倒也爽快,拱手笑着说“好姊姊高抬你那奶油桂花手,回西京后,我摆酒请客,吃什么随姊姊挑。”
“啧!相公美色当前就心软了,没用哪你!”郭供奉忿忿地往她脑门上一戳,把那藤条一丢,当真拿了麈尾插在腰上,左右一看,满意地说“配上麈尾倒有几分潇洒,比藤条强。”
“姊姊潇洒爽快天下无双人间未见。”虞璇玑涎着脸说。
郭供奉哼了一声,一甩头就往外走“呸,这话留着给你那旷男夫君听吧!对我不管用,我去啦!”
薛十五娘望着她走远,才说“这位郭娘子真是个女中豪杰。”
“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一次大爆发等写完再贴的
不过大家好像等很久了
先把新婚前夕的事贴出来
接下来一章就是繁复的婚礼跟大家期待的滚滚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