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东都韦家宅第灯火通明,堂中韦尚书拿了一份〈通婚书式〉,用端楷认真地写在撒金红茧纸上,卷好了放在长一尺二寸、宽一寸二分的楠木红漆函中,再在函面题上『谨上宗夫人阁下皇朝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彭城郡公驸马都尉韦据源封自』,用五色线在函中身处的三道路子上缠定。然后又提笔按着书式,以梅娘的名义回了一封答婚书,也卷好放在函中。此时听得脚步声响,却是韦中丞入得门来。

“阿爹找我?”

“是啊,秋霜不擅诗,我真怕他明天的催妆诗不入流啊,你既充作男傧相,干脆写了诗以备不时之需吧!”

“还好当年他的座师是阿爹,否则就凭他那平板无趣的诗,怎么可能中得进士。”

“政才半由天赋半自磨练,文才亦然,唯独诗心养不成,作不得好诗、为人平实,不一定宦途难成,可惜朝中众人不明此理,一味以文采华贵高妙为尚……呵呵呵,不过秋霜的诗真是做得很差,要不是我那时顺手给他改了几处,还真不好交差。”

韦中丞一笑,他记得李千里那年考的是七言绝句,二十八个字还劳驾主考帮忙改几处,可见做诗做得之差,他摇着头说“阿爹,儿当年考进士、十几年前娶妇,也不见阿爹如此操烦,台主莫不要是儿失散的弟弟吧?”

韦尚书呵呵一笑,看着儿子那张与他十分相像的团脸“若得子如你二人,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别说一个御史台,就是梁国也顶得起来。”

韦中丞在父亲面前,收起了在人前那套太平拳和假笑,坏心地说“还好他是阴表姑生的,不是儿的亲弟弟,要有这么脸又臭嘴又坏心又黑的弟弟,一出生就把他捏死算了。”

“啧……你还记着当年他脱你裤子的事?”韦尚书一针见血,果不其然看见儿子脸色一黑,于是又捻须笑着说“都三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他那时才两三岁,见你裤子漂亮,所以想扯下来看看也不算什么嘛……”

“不要跟我提到这事!一想到就想在茶里放点什么毒死那臭小子。”韦中丞咬牙切齿地说,可恨哪!那时他五六岁,被居官在外的父亲带去陇西探望表姑,在陇西住了几日,正喜欢上李家一个与他同庚的女孩、算起来是李千里的堂侄女,想牵牵她的小手去看花,自然不想那黑心小跟屁虫一起来,结果一踏出门,却发现腿上一凉,黑心小跟屁虫竟然从后面把他那件上等纨裤扯了下来“要不是他后来居中牵线让我娶得镜善,我才不做他的副手。”

“镜善虽是秋霜的侄女,却跟秋霜一点不像,实在是难得的贤妇。”韦尚书赞同地点着头。

李镜善是中丞夫人的闺名,这位比李千里年长数岁的堂房侄女后来还是嫁了韦中丞,虽说韦中丞因此矮了李千里一辈,有时李千里来家闲坐,还得跟夫人叫一声『三十二叔』,让他很不甘愿,不过家庭幸福还是远高于这种小委屈。更何况这位李夫人十分贤德,不但不管丈夫饮酒作乐,还主动让出家生小婢为媵,家妓也安置得妥当,韦中丞分宅另居后,便将生母迎来同住,李夫人对婆母百依百顺,全无五姓女的气焰,对于韦氏父子来说,李镜善确实是相当理想的宦门夫人。

“镜善老念叨着她三十二叔眼看着要变老旷男,整日想着给他做媒,结果没一回成功,此番若是在西京成亲,镜善肯定欢喜。”

“此事还是干得迅雷不及掩耳才好,西京距此不过三四日路程,走漏了风声,太子父子俩狗急跳墙,保不定干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阿爹说的是,不过刚刚才送帖子会不会太迟了?只怕客人到不齐啊!”

“送帖子又不是要他们来,是要他们知道秋霜结婚的事,将来好做证。”

韦尚书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什么明日一早一定要盯着李千里,以防他说出什么混帐话触霉头;换衣服也要盯着,衣衫务必从里到外都是新的,以示把过去都抛在脑后,从明日起焕然一新做个好丈夫;晚上押着他祭天拜月,尤其要把红线别在小指上睡觉,手上要拍胭脂与铅粉,胭音近缘、粉音通份,红线更是姻缘所系,务必如此行,才能把缘份牢牢留住;还有,出门时一定要把东西带齐了,千万不可回头,将来才不会走回头路……云云。

总之,韦尚书说了一大通禁忌,听得韦中丞心中暗笑,又不得不一一应承了,末了才问“阿爹,我那时结婚,怎地不见你交代这些啊?”

“废话,你一不是再婚,二不是离家嫁人,交代你这些做什么?”韦尚书眱了他一眼。

“是了是了。”韦中丞这才拍拍脑袋,笑着说“不过阿爹安排得真好,表面上看着是迎娶,其实是自己跑到山亭嫁给璇玑,多少顾着台主的面子……”

“虽然他也无甚面子问题了。”韦尚书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团脸上的笑意十分一致。

稍晚,待得韦中丞与一干台官押着新郎官祭天后,把他关入房中要他养足精神,以待明日大礼与周公之礼这两件煞费体力的事。夜深人静,李千里还在房中苦思着他的两首诗,若按照正常程序,新郎至新妇妆阁下,吟催妆诗;而后新妇出阁坐于正堂幕后马鞍上,新郎抱鹅或雁从外掷入,女家抓住鹅雁后缚住,待婚礼过后放生,谓之奠雁;接着,新妇以蔽膝覆面登障幰车,新郎则乘马绕车三圈,车出,新妇家男子与一帮闲人拦在门外不许车过,而由新妇家人或乡间文士写了障车文让众人颂之、家仆散与钱财始过。到了夫家,新妇的女性亲属等在庭中,至新郎下马,便举藤条木棍等捶打,谓之下婿;而后新妇跨过门槛上的马鞍,入堂交拜;新人入洞房前,亲友往内帐撒钱,称为撒帐,新人和诗一首,新郎再吟却扇诗,行同牢合卺之仪,傧相吟除花诗,新郎以笏挑去新妇花钗一枝,这才算婚礼完成。

不过李千里的状况特别,所以韦尚书把婚俗稍稍调换了一下,李千里至山亭时,由田敦礼客串女方男性亲友拦路,而由韦尚书写障车文、散钱;入山亭后,郭供奉充女傧相,领一干女子如宗梅娘、薛十五娘等,捶打李千里以为下婿,而后催妆、跨鞍、奠雁、交拜,后面的礼俗就都一样了。这番流程,又要顾及礼俗,又不落李千里的面子,确实让韦尚书筹划了好一阵子。但是不管如何,明日至少却扇与催妆是跑不了的,撒帐和诗还能见机行事,却扇催妆却是表现的机会,因此李千里已经好几日抱着类书与广韵翻看,生纸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写不出个合意的来。

看着指上红线与红红白白的胭脂铅粉,李千里满腔烦躁便稍稍平稳了些,明日此时,她就是他的妻子了,风风雨雨跌跌撞撞,还是走到这一步,后天的早晨,他与虞璇玑的人生就要迈入一个新的阶段,他心中清楚,情人虽然相爱却是两个个体,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有福同享、有灾却不必同受,做情人,就算他垮台被贬也不一定连累她,但是做夫妻却不是如此,寻常夫妻是夫荣妻贵,而他们在事业上是两个人,他的显贵不及于她,不过若他有事,身为他的妻子,虞璇玑断然脱不了干系。

他们在赵州订下婚约后,一待得喜悦心情一过,他就郑重地把这番利害关系告诉她,而后他说“所以与我做夫妻,你其实是吃亏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我也要问你,即使有一天我又肥又老,变成三百斤重的大母猪,你也要我吗?”虞璇玑反问。

“我陇西李家的胖子比猪还多,不会输你的,所以你三百斤、我大概四百五十斤。”

“即使我生了一大堆不知好歹的臭小孩,流着口水抱着你大腿爬在你头上,你也要娶吗?”

“我的理想家庭是七子八婿一百二十个孙,有本事生超过十五个再来烦恼这个问题……喂!不要转移话题!”李千里板起脸,认真地看着她“做我的妻子,你牺牲的可能远比你得到的多。”

“我这辈子本来没打算能再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有了,就好了。至于做官,我也不打算穿紫袍拜相公,只要干得不惭愧就成。我本就没有郭姊姊的雄心壮志,也不想跟男人一较长短,我自认是个好女儿,却没有做过母亲,在前头那混帐眼中也不是个好妻子,我可能不像王夫人那样漂亮高贵,也许你后来会觉得我管家管得不好、不够听话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但是我不是个顽固的人、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人,你不满意的地方,你说的在理,我会改,不在理,我会跟你商量出一个我们都能接受的结果……因为我珍惜你、因为我们的家得来不易……”虞璇玑还是学不会李千里那种简明直接的讲话方式,她一本正经地啰嗦着,远山眉下的眸子却很明亮“我也许万事不如王夫人,但是若比珍惜你,我有自信,不会输她的!”

“胡椒!”李千里迅速以袖掩面,带着鼻音说“房间里哪来的胡椒!是谁乱撒胡椒做香料!可恼可恨!”

“感动到哭啦?”

“谁哭了!是胡椒!一定有谁撒了胡椒!”

“啧,男人的脸皮真薄啊……”

虞璇玑那悠然的话还在耳边,李千里想起来总觉得心头又酸又热,从小到大,没有人亲口对他说珍惜他。早逝的父亲根本对他不闻不问,偶尔回来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听说名与字也是因为刚作了首诗,当中有两句『千里关山渡,两鬓秋霜生』,于是各取了一词充作名字。至于母亲,虽然独力养育他,却常说“若没有你,阿母何至于过得这么苦?”而后丧夫,她也就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意志,甚至不愿为他继续活着。王氏爱过他,但是她与王家羁绊太深,丈夫虽然重要,但与娘家相比就显得轻了。

为什么虞璇玑对自己的感情能这么自信呢?李千里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她很明白自己腹中千回百转的情思,爱与不爱、爱上了什么,她似乎没有迟疑,爽利明白得令人羡慕。

也许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感情,所以诗文中弯弯绕绕的情思,她才能清楚明白吧?而他似乎就是缺了那么一点对人情的认知,所以他注定只能写一手瘪脚的应酬诗。叹了口气,总得熬过这一刻,写得差也不要紧吧?反正她说了,她珍惜他,应当不会在意这种小缺点吧?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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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七八尺宽的楠木衣架拦在明间与床榻之间,横杆上一件翠青织成裁制的大袖衫长及地面,小婢手持剪子,细心地检视着衫上织纹,只怕哪一处被勾得起毛、或者露出个线头,若有就赶紧拿剪子修平了。既是卖身为婢,自然不可能有一双细嫩的手,略粗的指腹拂过织成上的那些带着几分异国风情的纹路,只见略深的翠青为底,经线起花织出孔雀衔同心结纹,孔雀毛羽若真,因为捻线时捻入鸟羽,所以孔雀身上的翠绿色随光影移转不同,孔雀两两一对,颈上系着金带,金带经过鸟喙,在两只孔雀中间打成同心结,金色灿然纯正,因为是用打薄的金箔包在线上织成,而孔雀之下,交缠的深青色唐草纹横过一排排孔雀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