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金榜

又到了西京十六进士团聚在一起的时候,只见西京一间波斯邸中,弦歌不辍,胡女轻旋,十六进士团的团长们却关在一间包厢中,摊开了大大的一张名录,指指点点。

“清河崔八郎君是我家的了!”

“河东柳大郎君应了我家了。”

“欸,那宗女萧四娘子是谁家的?”……

进士团中生意做得最大、最有人望的团主刘牢新拈了拈胡须,拍了拍手,众人安静下来“诸位同行,眼下要进行唱名认领的部份,请大家安静。”

他稍稍咳了咳,拿起一张小一点的名单“清河崔相河崔八郎君……”

“我家的!”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连忙举手。

“好……”刘牢新一示意,身旁的年轻人便在那张名录中崔小八的名下,写了个记号,表示他名花有主了“河东柳飞卿柳大郎君……”

“我的!”、“我的!”有两个人同时出声,怒视对方一眼。

刘牢新处理这些事务早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都看上了柳飞卿,大约柳飞卿也没答应,就都认为有机会了,他轻咳一声“好了好了,等等我们排完了名单,看谁没生意就给谁,别因一桩生意打坏感情。下一位,越州虞璇玑虞二娘子……喔,她是在下的了。”

这回没人敢说什么,虞璇玑早就让小婢放出风声说已签给了刘家,有些个不死心的这几日登门再访,都说虞璇玑到朋友家去了,也遇不着,显见是铁了心跟刘牢新了。

这些人手中的名单,不用说,自是新科进士名单,话说进士名单约在公布前一日就已确定,唯一的问题是名次先后,而进士团早从礼部处买来了名单,下午时分便来确认哪个新进士是谁的客户,好有个归属,一来是免得有人做独门生意,二来是免得有人没肉可吃。

进士团商议底定,各人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分头回肆中置办物事,只等着明日春榜一张,十六进士团一齐出动,做一回托月云、搭一架登天梯,同扶仙才入翠微。

长夜漫漫,南城中众进士团的本部早召来了一票训练过的人员,整戈待旦,只待磨刀霍霍向郎君。众士人也是孤灯挑尽未成眠,眼见耿耿星河欲曙天,多是卷帘望月空长叹,只因金榜如花隔云端。

此番入考的众士子中,大约也只有虞璇玑信心满满,此时早早入睡,只待明日御街跨马,一日看尽长安花。她自睡得毫无防备,却没想到还有某人孤枕难眠,自是辗转反恻,不知怎生止住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

原来李千里那日遇刺后,随即上报朝廷,只说刺客一击不中便逃逸无踪,女皇自然马上下旨慰问,让他在家好生休养个三日,等进士发榜再入朝视事。李千里自是心花怒放,交代了事情就策马奔回青龙坊,浑然不似重伤在身,结果这么一扯,伤口迸开,不用说,又被塞鸿妻修理了一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虞璇玑本来整装要辞,结果见他手臂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还要被塞鸿妻唠叨,忍不住接过湿巾给他擦去臂上血渍,塞鸿妻也不知是哪根筋接错了,还是那日心情好,竟对虞璇玑说“山亭无主母,小婢们畏官人如畏蛇蝎,送个汤药都要抖掉半碗,老妪又不耐烦伺候官人,小娘子既是我家官人生徒,好不好就陪着说话换药,师生俩坐而论道也是好的。”

姜是老得辣!李千里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乳母,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篇冠冕堂皇至极的谎话,太有才了!早知道就该延揽乳母入御史台!

“老师这伤,因我而起,老阿母这般说,若是老师不嫌我吃闲饭,璇玑自当陪同。”

“徒儿何出此言?为师的本也想与你谈论些为官心得。”当然最好是在榻上谈……李千里心中喜得抓耳挠腮,脸上倒是正经得很。

讨论心得……为什么心跳加速?虞璇玑正扶着他手臂擦血,手指搭在肘弯脉搏处,感觉他的脉搏突突直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怪……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讨论心得而已,兴奋些什么?

李千里没想到的是,脸上这么能装,脉搏心跳却是骗不了人的,就是这么个小地方,让虞璇玑本来直线上升的好感,马上折了个弯,变成有待观察……结果她稍一正脸色,李千里也马上神经紧绷,不敢再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结果当真坐而论道三日,一点进展都没有。

眼看着是最后一夜了,虞璇玑吃过晚饭,给他送了药,只肯捧着碗让他自己舀着喝,完全不像他的超低级幻想那样口对口喂药、更没有次级幻想那样亲手把药喂到他嘴里,见他吃了药,便说明日要约人去看榜,要早些睡了。

李千里侧着右身睡在被中,翻到正面又翻回右边,就这样翻了几十回还是睡不着,只得坐起身来挑亮蜡烛,又拿出那一卷《罗织谱》来,拿了镇尺,展到〈固荣篇〉镇住,《罗织谱》十二篇,他几乎都赞成也都身体力行了,唯独这一篇,他读了不下万次,却无法说服自己去实行。

依然是那位虞三侍御一手清瘦的字迹,但是写到此处时,笔迹中藏锋带钩都透出一股凌厉,也只有这一段,李千里没有办法写出任何批注:

荣宠有初,鲜有终者;吉凶无常,智者少祸。荣宠非命,谋之而后善;吉凶择人,慎之方消衍。君命无违,荣之本也,智者舍身亦存续。后不乏人,荣之方久,贤者自苦亦惠嗣。官无定主,百变以悦其君。君有幸臣,无由亦须结纳。人孰无亲,罪人慎察其宗。人有贤愚,任人勿求过己。荣所众羡,亦引众怨。示上以足,示下以惠,怨自削减。大仇必去,小人勿轻,祸不可伏。喜怒无踪,慎思及远,人所难图焉。

“黑者,暗昧也,黑心者,昧于心也……”李千里低低地说,这是虞璇玑在天门街上说过的话,他眸光一暗,她真是这样看他吗?自入御史台,他就一直以冷血跋扈出名,仗着一柄长剑、一张利口、一卷《罗织谱》横行于百官中,多少官吏唾面追打,乃至当面讥销他是影壁鬼、吸血蛭,他全都一一用《罗织谱》中的教导回敬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黑心得够了、也黑心得麻木了……

可是此时扪心自问,唯有对她,自认的黑心才有了怀疑,她真是这样看他吗?在她眼中,他真是黑心得无可救药了吗?

右手滑过〈固荣篇〉上的字句,『官无定主,百变以悦其君,君有幸臣,无由亦须结纳』是他最无法赞同的句子,这篇教人怎样巩固既有的名利尊荣,己身要丢开尊严结交权贵,阿谀奉承主君,为官二十载,他深知这段他不赞同的话却是最重要的官箴。

回头看来,他能平步青云,四十岁不到就封侯拜相,绝不仅仅是才华的问题,他的座师礼部尚书是前台主的小舅子,而这舅婿二人又都是上皇班底,尚书将他引荐给前台主,前台主又将他推荐给上皇……从高标准来看,他也算是幸进吧……是座师、前台主与上皇保住了他的功名,已订下香火情份的他,有能力保虞璇玑平步青云吗?那是不是要将她磨得和他一样?一样冷血黑心?

“虞三……她能成为什么样的官?”李千里望着卷头的『虞三侍御』,这一生,算是成就在他手中,也几乎被他所毁,直到现在,李千里也不明白,到底当年那些事件是算是磨练还是真欲置他于死地?

“秋霜,我没想到,你喜欢的不是珠玑是岫嵬……”虞三侍御在他们最后一次碰面时,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着,三绺长髯垂胸,依然笑得那样自负“你倒有眼力。”

“废话少说,退了西平家的亲。”

“谁会退了郡王家的婚事,改嫁你这八品小官?送你三个字,吃屎吧!”

“台主亲口许我,明年就升殿中。”

“那也不过从七品下,只比监察御史高一阶,月俸也不过多一贯,岫嵬情思婉转周密不与人争,即使不甘愿,但是嫁了谁就是谁,要嫁你,肯定自苦让你吃好穿好,绝不可能向你那位王氏娘子那样求去,到时给歹人杀了也不出声怕分了你的心。你以为你干的是什么好勾当?水里来火里去,上刀山下油锅,你不混出个人样来,有钱请保家护院,有势让人不敢动你家人,有权在别人下手前先弄死他们,就这么个嚣张跋扈、跟在上皇屁股后面鬼叫的小狗官,我向你保证,娶几个跑几个、生几个死几个。”

虞三侍御那冷淡刻薄中带着一丝期许的口气,犹在耳边,李千里猛地发现,不知几时起,他说话也越来越像虞三侍御,但是,正如他学不来虞三侍御的潇洒飞扬,虞三侍御也没有他处事上的严谨静肃,于是他的成就也就完全不同了。

人间际遇,人间情缘,实在难说,他对虞三是又敬又恨,但是对虞璇玑,他只有满心的爱慕,是爱她的才情品貌性格?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她,几乎是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十五年前,诗书传家的虞家不可能养成她今日千杯不醉的酒量,虞家将她姊妹二人养在深闺,等闲不能外出,外客更不可能见到她们,而现在的她,交游广阔,放歌纵酒出入酒肆歌榭无一不精……可是他对她的心意,似乎又更深了些,如果他惦记了十多年的是十五年前的她,那今日又这般患得患失如初恋少年,又是怎么回事呢?

李千里起身,打开了窗户往虞璇玑住的小院看去,低低地说“虞兮虞兮……倒叫我怎生待你才好?”

※※※

当李千里顶着没睡饱的黑眼圈出来用朝食时,与虞璇玑看来十分良好的气色呈现对比,若从青龙坊入朝,他一向是四更左右就要起身,换好朝服,然后比在北城时早半个时辰出发,才赶得上入朝,因此,家人也早在昨日就提醒坊卒要在五更之前为李千里开坊门。

又是晚辈又是客,虞璇玑自然不能贪睡,家人那厢刚要叫李千里起身,小婢已把虞璇玑叫起来,因此,李千里出到偏厅用饭时,她早已端坐在侧。

“徒儿,为师有四事嘱咐。”李千里端起饭碗,郑重地说“其一,看完榜后,不要耽延,早些让进士团把帐目开出来给你看,一条一条审清了。其二,进士团刘家的早早来问期集院设于亲仁还是青龙,为师让他们设青龙坊内,就在山亭后面,今科多是才智敏捷之士,与他们相处,你要多加小心,不要因为同年就不提防。其三,你太老师最迷香道、最喜赏花,为师早让人制了一盒杏花香,你明日宴中相机进给他。其四,明早过堂相见,切莫迟到,为师公务繁忙不能全程在席,只出来露个面,后面全由礼部尚书接手,当然,他也是其它进士的太老师,不过,你自然不同旁人,不要贪杯,给他个好印象,明白?”

“谢过老师筹划,学生必不给老师丢脸。”

李千里颔首,他倒不担心这徒儿丢脸,他担心的是……“你太老师……嗯……生性天真烂漫……你见了就知道了……”

虞璇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天真烂漫这个词会从他口中出来实在太不搭,可是李千里的表情看起来,天真烂漫似乎不是个好词?她只能说“学生晓得。”

李千里便不再多说什么,匆匆吃了饭就驾马而去,虞璇玑则在五更开了坊门后,才谢过塞鸿夫妻的照顾,驾着霜华离去,这才回了睽违五六日的宅中,只见春娘垂头丧气地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春娘。”

“娘子!”春娘抬起头,丢下了扫帚跑到马前“娘子可回来了!春娘好怕娘子给那臭御史害死了。”

“没的事,他到底是我的老师,还不至于弄死我。”虞璇玑笑着下马,顺手在春娘脸上拍了拍“几日不见,你倒瘦了些,是个小娘子样了。”

春娘羞红了脸,抿嘴一笑,奔进去喊“阿爹阿娘,娘子回来了!”

翟叔翟婶正在厨下吃饭,闻言也跑出来,额手相贺,虞璇玑自把霜华交给翟叔,翟婶跟着她“娘子吃了朝食了吗?”

“吃过了,翟婶,你们和春娘吃了吗?”

“爹娘正在吃,我吃过了。”春娘说。

“那好,你帮我换了衣衫,等等要去看榜呢。”虞璇玑说,春娘自是跟着进去,换下那日穿去南山的波斯锦胡服,虞璇玑穿着中衣,探身在衣箱中翻看要穿什么“唉……我头疼穿衣的事了……”

“不穿不就得了。”春娘偷笑着说。

“啐,干什么学寄兰说话。”虞璇玑嗔笑着说,本待穿上窄袖袍服,猛地想起那日上天门街时,李寄兰说的话,望着衣箱中的女装,突然惊觉,今天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在白天穿女装的机会了,往后,她在大朝会上穿朝服、平日办公穿常服,能穿女装也就只有旬假跟晚上,也就是说,往后她就是官人、不再只是个女人了……既是如此……虞璇玑拿出压箱底的一个包袱,珍视地抚了抚,放在榻上打开。

春娘眨眨眼睛,赞叹着说“娘子这套衣衫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