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

如同所有坊间传奇发展的模式一般,男女主人翁如果在雨中淋个一阵,外带雨中奔跑哭泣等等洒狗血情节后,隔天就是躺在床上愁对一窗凄风惨雨,若是另一个主人翁走进来,躺在床上的那位势必摆出『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姿态,然后抱在一起大哭特哭接着进入三天三夜行不道德之事的桥段。

可惜的是,李千里的艳福大概被他造的孽抵光了,就在他隔日入朝视事时,就直接被上皇抓进了祭陵队伍,连跟家人说一声都来不及。于是,在虞璇玑生病的三天中,他被上皇挟持着去了一趟定陵,定陵与西京的距离并不算近,按着大批仪仗队的龟速,朝发夕至已是极限,这几日下雨,驿道难行,甚至几度出现诸官下马推车的窘境,到最后上皇只好自己下车骑马,让后面的军队把车弄出来再说。

“春雨连绵硬要出来祭陵,劳军伤财,如果上皇不是陛下之父,微臣必给上皇判个流放岭南。”李千里冷冰冰地看着又凑到自己身边来的上皇。

“旷男的脾气越来越爆了,是不是上回那批海蛎还没消化完哪?”

“再提到海蛎休怪微臣直接送上皇去见太后。”

“我年纪老迈死不足惜,你却是弑君大罪,你死了,那可怜的小鱼怎么办?好可怜,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竟然垮了,真惨。”

“她有名字,请不要随便给她取绰号。”

上皇嘿嘿一笑,他这几日琢磨下来,大概也猜得出来李千里的心思,只是不说,要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忍不住要一诉衷肠。天色渐暗,只见远处几座起伏山峦,已是定陵,上皇便问“对了,我正想问你,你要跟我葬一起,还是跟宝宝葬?”

“认识上皇近二十年已经很惨了,怎么可能还愿与上皇地下相伴?”李千里扭头,哼了一声“可惜陛下竟将定陵让给了上皇,定陵风水比较好。”

“想葬我旁边就老实说,拐弯抹角的,你这别扭鬼。”上皇毫不意外,马鞭一指远处一处小丘“哪!那块是给你的,不用谢了。”

“要不是定陵风水有益子孙,我才不想跟上皇做邻居。”李千里还是死鸭子嘴硬,倒是仔细看了一下地方,有背有扶,对面又看得见陉河,确实是一处好风水。

上皇见他已经开始打量阴宅,便笑着说“有益子孙是有益,可是你不播种妄想收割不是笑话?”

“谁说我没播种?”

“你连块田都没有,还播个头?咦?敢情你其实是女人?”

“上皇眼睛不好使了吧?没看见微臣的喉结吗?还是等等微臣陪上皇一起去解手,一较长短?”李千里一脸鄙夷地说。

“啧啧,你跟我说话一定要这么下流吗?”

“微臣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喂!有点礼貌,不过话说回来,是男是女还难说,晁梓隆晁大帅是真男人了吧?可是上回有人提了一大堆证据告诉我晁大帅是女人,我仔细想想,难怪那时候给他裹在战甲里,觉得他胸肌挺有弹性的,又对我这么好,奔蜀的时候几次把我绑在背上,晚上还唱歌给我听,寻常男人哪肯这么做?唉……要早知道他是女人,我当年就该封他个妃召进宫来了。”上皇拍膝拍腿,似乎感叹不已。

“就算晁大帅是女人,他跟上皇也差了快三十岁吧?上皇吞得下去?”

“二十八。”上皇闷闷地说,忿忿地回头瞪了远处的先帝陵“可恶,父皇一定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他利用晁大帅对他的忠诚,不对!是对他的爱!一定是他逼晁大帅改扮男装的,臭老头!”

“晁大帅明明就有好几个儿子……”

“哼,那几个要不是抱来的,就是晁大帅自己生的!啊我知道了,晁大帅和他夫人是假凤虚凰,他夫人其实是男的,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

“微臣还是觉得,是上皇想太多了。”

君臣二人说到一半,只见一骑追上,是一个军官赶上来“台主家人送信过来。”

李千里拆开信,见是塞鸿妻写的,说知道了他跟上皇去祭陵的事,虞璇玑还在山亭休息,家中安好并无大碍等等。李千里看了信,将信收到怀中,不耐烦地问“上皇就不能自己去祭陵吗?微臣家中有事哪!”

“如果真有理直气壮的事,你早就跑了,跟到这里才说,表示一定是理由不充分的事。”上皇勾勾手,让后面的内侍倒两杯蜜水来“说出来我听听,如果勉强还可以接受就放你回去。”

李千里接过蜜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咬咬牙狠心说出来“璇玑在我家,上皇觉得这个理由充不充分?”

“不充分,没说在你家做什么,继续走。”

“璇玑在我家生病了,充分吧?”

“不充分,一定是你害她生病了,怎么可以放你回去继续毒害国家幼苗,继续走。”

“确切来说,是她生了病在我家休养,我要回去照顾她。”

“你会照顾人就跟河朔三镇跪在我面前说『上皇我错了,请把三镇收回去把我们都流放到岭南去吧』一样不可能,你是想回去做坏事吧?不行。”

君臣二人就这样你问我答答了三日,终于上皇在回程走到一半善心大发特许他今日休假可以回去探病,李千里连谢都嫌浪费时间,快马加鞭直奔青龙坊。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在山亭下马,就急急往小院赶去。

经过小院前面的回廊时,眼角视线瞄到一个身影,又退了回去偷看,只见虞璇玑跪在春江亭的美人靠上面,双肘撑着栏杆、双手托脸往曲江边上看,亭角那块青铜风筝随风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李千里心头一动,十多年前,他也曾看她这样跪在春江亭中……

有什么重重的东西落在肩头,虞璇玑仰起头往右后方看,正对上低头看她的李千里“徒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岫嵬,你在这里做什么……记忆里,响起父亲带着笑意的嗓音。

“看曲江。”

看曲江……记忆里,自己似乎是撒娇一般地说。

“天凉,别在这里冒风。”粗粗的大手搭在她的额头。

这几日冷得很,冒了风当心着凉……父亲摸着她的头说。

虞璇玑望着李千里,他脸上依然是没有表情的表情“老师为何买下这座山亭?”

“看喜欢就买了。”

“老师没打听过这座山亭的主人?”

“没,我向万年县买的。”李千里半真半假地说,这里当然是从万年县手中买下的,但是万年县控有的官人旧宅成千上百,若不是早知是虞氏旧宅,他怎么可能特地买下来?他淡淡地问“怎么了?”

虞璇玑盯着他,从他脸上看不见一丝心虚或闪躲,看来是真的不知底细了,她叹口气“这里从前是我家……”

“这么巧?”李千里强忍住笑意,板着脸说“你我师徒一家,横竖此处为师也只是旬假来住,既是徒儿旧宅,就住进来温书,以备鸿辞科考,为师的若有空来,也可对徒儿讲授一些心得,师徒也好亲近亲近。”

能住回旧家是很好,但是……虽是师徒,毕竟男女有别,住在一起不太好……虞璇玑皱了皱眉,决心推掉“学生与房东订了契约,需住满一年,老师盛情,学生心领就是。”

可恶……混帐房东混帐房东!徒儿你先住进来,为师的帮你去处理房东,把他丢到黄渠填堤坊好了……李千里心中唠叨,嘴上又不敢坚持,怕虞璇玑识破他饥渴的企图“可惜了,不过徒儿若偶尔想来住,径自来了就是,为师会吩咐家人安排。”

“谢过老师。”

※※※

虞璇玑是士人家庭出身的好孩子……

虞璇玑是士人家庭教出来的超级好孩子……

虞璇玑是士人家庭严格教导不可以殴打师长的好孩子……

虞璇玑默默在心底灌输自己是好孩子,以免自己看到眼前这位用眼神夹她下肚的臭男人时,会抓狂把他爆打一顿。都喝到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看她喝的程度,还不闭上眼睛去睡觉,是在这里撑着要干什么?虞璇玑一转腕,镇定地饮下手中镏银杯中的干和蒲桃酒,再舀了匙漉酪和酒吃了。

“呃……”某黑心但是酒量奇差的狗官颤危危地伸出手,指了指虞璇玑又指了指自己。

“想试试看蒲桃酒配漉酪吗?”

不……我想试试看蒲桃酒配你……李千里超级不知羞耻地动着歪脑筋,无奈他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个时候有人杀来绝对可以把他切得碎碎的。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咦?徒儿难道听得懂我的心思?真的要喂我喝酒吗?却见虞璇玑当真走了过来,纤纤素手也伸了过来,李千里心花怒放小鹿乱撞,只觉得她的手指抚着他的下巴,果然喝蒲桃酒是对的,蒲桃酒喝下去口气芬芳啊!

虞璇玑一把扣住李千里下巴,稍一用力掐开他嘴巴,一勺漉酪丢进去,就把整杯的蒲桃酒一起灌进去,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他鼻子逼他把酒咽下去,这招是她以前请兽医治驴子时学会的“请老师不要再发酒疯了,喝了这杯就赶快去睡吧!”

李千里意冷心灰绮梦碎,却又不甘心就这么倒下,只得闭上眼睛摇了摇就刻意往虞璇玑处倒,叩地一声额角撞到几案,不管,一定要倒在徒儿身上!李千里忍痛继续装死,果然就在快要撞到地面前,双臂被人架住“真是!这样很危险哪!”

虞璇玑伸长手臂接住李千里,设法不让手掌以外的其它身体部位碰到他,但是他实在是太重,只得稍一用力把他往后翻,在头落地之前接住头,然后拉过靠枕来,把他的头放上去。

“男人就是这副死德性,酒量这么差还不安生。”虞璇玑抱怨着,但是女人总是心软,绝不可能就这样丢着就跑,只得拿过李千里下午时给她搭在肩上的披风过来,帮他盖好,又去拧了手巾来给他擦脸“要不是因为有师生香火情份,想让老娘伺候你,吃屎吧……”

靠近他,才闻见他身上有种松木的味道,倒不像她那前夫,不爱洗澡总是臭烘烘的,一想起那个混帐王八,李千里根本不算什么恶质臭男人……虞璇玑心气稍平,把他额上网巾拆下来放在旁边,沿着发线擦汗,这才仔仔细细地把这位座师的长相看得清楚。

虞璇玑抿嘴无声笑了笑,这么一位肃杀黑心的台主,竟然有个小小的美人尖?不是秃头了吧?她细看了一下,还真的是美人尖,都说美人尖长在男人头上主风流花心,难道座师大人其实红粉知己颇多,无从选择这才不婚?不过也是啦,要不是他在朝中个性这么差,得罪的人又多,一定会是西京士女争相巴结的金龟婿……

手巾擦过额头,大概是她的四指宽,眉毛生得挺整齐,只是眉心有一些看不太出来的汗毛,有空应该全都刮了才对。单眼皮下长着粗粗短短的睫毛,短睫毛好啊……别像她的长睫毛,总是落到眼睛里。鼻子生得也不错,山根鼻翼都中规中矩,没节没歪,看来应该后势看好,会很有钱。嘴倒是中等大小,上下还算匀称,但是好像太薄了点,吻起来没有感觉……

虞璇玑的手僵了僵,什么吻起来没有感觉!呸呸呸!趁座师喝醉酒偷吻他也太纯情了吧?一定是酒喝多了,像李寄兰说的那样『酒助春情』,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虞璇玑丢了手巾,走出春江亭外,望着亭边曲江池中沦涟的月影,夜风吹散酒意,她按着自己心口,刚刚那一瞬间,望着醉酒的李千里,她想的却是指点她诗文的老师温杞,当年,温杞在京中求官,顺便来拜会父亲试图在西平幕府谋幕职,偶有诗酒唱和,有一次意外地见到她的诗,竟特别欣赏她,后来就常来指点她,而后温杞真的去了凤翔,更常来虞家教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