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人

“姊姊再胡说,我可不去你那里喝酒啦!”虞璇玑气得跺脚,霜华不安地动了动。

慧娘笑得弯腰,连声说“好好好,不说还不行吗?我走啦!明天晚上来我家吃果子。”

牛车走了,虞璇玑站在雨中,一时无处可去,青龙坊中的酒肆她不熟,不敢随便乱去,怕被当成只母金龟大杀一阵,猛地想起慧娘说李千里住在鸣凤曲,心头一震……

“鸣凤曲中只有一座废寺、一座义祠跟一座山亭……难道他是江月山亭的新主?”虞璇玑低声说,猛听得远处一阵雷鸣,眼看着大雨将至“去鸣凤曲看看,不行还有普耀寺能避雨。”

主意已定,拍马便往青龙坊中去了。

※※※

鸣凤曲在青龙坊东近曲江处,虞璇玑已有十多年没来,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路,雨已是下得五尺外不见物了,好不容易认出普耀寺山门,竟是光秃秃的连瓦都掉光了。向内一相,杂草丛生不说,房梁半塌,已不是当年还至少有个寺庙的样子,里面黑洞洞的,虞璇玑本就怕鬼,又没有李千里仗剑横行的本事,若是遇上了几个寄居在寺中的乞丐流浪汉胡搅蛮缠可不好,只得再往前去。

又走了几十丈远,看见一片完好的围墙,抬头望去,雨幕中依稀可见黑瓦白墙,仍是当年模样,虞璇玑鼻头一酸,泪水竟夺眶而出,霜华怎知她的心事?只东顾西盼地往前走想找个有屋顶的地方避雨,竟把虞璇玑载到了山亭门口。

黄木三层斗拱搭起的亭门,粉墙黑瓦,只漆着底漆保留原色的木门,就连匾额都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瘦行书『江月山亭』,虞璇玑忍不住伏在马颈上大哭起来。

门房闻声出来查看,只见一个女子骑在马上,披着长发,却抱着马嚎啕大哭,吓了一跳,青龙坊本就常有鬼怪之说,传说下雨的时候常有跳水女鬼出来作祟,连忙砰地一声把门上闩,上气不接下气,入内通知塞鸿“老……老老执事,见见见见鬼了……”

“好端端的哪来的鬼?”塞鸿沉着脸说。

“门外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在哭呢!是不是赶快请个道士来?”

“胡说八道!”塞鸿斥了一声,转念一想“她有什么事吗?”

“我没问……没敢问。”

“胡涂!人家若是来找郎君诉冤的,你这不是误事吗?”塞鸿三步并做两步,打开大门,果然见一个女子长发披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大雨中显得十分诡异,只得硬着头皮说“娘子、娘子,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没什么,老丈莫莫要理会,我这就走……”虞璇玑抽抽搭搭地说,一边摇头也不下马,突然,楞楞地从打开的门看了里面一眼,又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塞鸿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想起李千里曾交代,若有人来门口哭或欲言又止,必有冤情要诉,要特别注意……可可可是他从没遇过有人来诉冤,那眼下这位该怎么处理才好?塞鸿稍稍往后退,对那门房说“你去请郎君来,说有人要诉冤。”

门房应了一声,连忙去叫李千里来,塞鸿只得绞着手站在那里看着虞璇玑泣不成声,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果然是李千里急急赶来收诉冤状好河蟹掉哪个官,一走出来也吓一跳,真是见鬼了!哪家的女子?被抢了吗?定睛一看,认清了人,便从门房处随便抽了把伞出去,一把扣住马辔“徒儿!”

雨声太大,虞璇玑没听见李千里喊她,兀自抱着霜华哭得撕心裂肺,李千里靠近才看见她竟在雨中哭得像个没娘孩子,心知她是看见了山亭触景生情,心头一软,回头招手,门房与塞鸿便过来,李千里把伞交给塞鸿“给娘子遮雨,阿六,拉好了马。”

门房与塞鸿应了一声,李千里自绕去另一边,把她的脚从蹬上拉开,回到这一边拦腰一提,就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徒儿,别哭了。”

虞璇玑从他怀中抬起头,雨顺着他的发梢落到她头上,她眼中早是泪雨难分,却颤抖着说“你叫我什么?”

“徒儿,你是我的徒儿。”李千里说,不待多言,径自将她抱进了山亭。

“老执事,你见过那娘子吗?”门房整个看傻了眼,塞鸿摇头,也是一脸吃惊。

李千里抱着她穿过几重亭台,她不是那种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南国佳丽,说实在的,抱起来并不轻松,但是他却不想放手。虞璇玑没有理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山亭中的一切,这些都曾是她的……

她喜欢坐着看雨的黄木美人靠、她喜欢听的檐角风筝、她喜欢边背书边漫步的回廊……曾是她的……都不是了……

亲手布置山亭细节的母亲、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父亲、带着她在山亭间探险的姊姊……曾在她身边的……都不在了……

好冷,虞璇玑颤抖着,就像小时候不小心落入曲江那样彻骨彻心的寒冷,好像已经不在人世,是一缕胡涂的幽魂,浑浑噩噩地徘徊,吓了人还以为自己活着……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李千里默默地凝视着她,她的眼神从惊惶、痛苦、迷惘、哀伤到现在的凄艳,可以有一双眼睛呈现出那么多的感情吗?他抱着她来到一处小院,他自己从没住过这里,但是一直让人打扫,走进去的瞬间,他抱紧了她,毫不意外地听见她崩溃的哭声。

这里是她从前的房间。

※※※

李千里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才终于在他怀中哭到睡去,他只是抱着她,笨拙地抚着她的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用一种稳定的频率轻抚着她的背,外面的雨声雷声阵阵,他浑然不觉,只感觉她在他怀中,真切的、如他多年以来猜想的那样毫无反抗之力,但是他却无法像他自己本来希望的那样完成旷男的玫瑰色幻想。

娘的,徒儿,不是为师的不行,是你哭得这么惨,这种时候扑倒没有挑战性……李千里吻着她湿漉漉的额头,直到她完全没了哭声,才把她放下,塞鸿跟他妻子尴尬地站在外面很久,热水姜汤都热了三回,郎君还没搞定……此时见他放下人,便连忙进来张罗,塞鸿妻放下帘幕,给虞璇玑换下湿衣衫,擦干身体、头发,换上干衣服,用热水擦脸,这才出来要拿姜汤给她喂下。

李千里也在外间整理停当,一边用热面巾擦脸,一边问“换好衣衫了?”

“是,正待给她饮姜汤。”

“我来。”李千里终于不知羞耻地说出了他的旷男美梦。

塞鸿大惊,却见他妻子横了李千里一眼“郎君若是欲求不满,大可去平康坊消消火,这位娘子冒雨前来,必有伤心事,郎君把这位娘子抱着不撒手,已是卑劣至极,还想口对口喂汤?老妪最讨厌的就是趁人之危的禽兽!这种自以为帅气的卑鄙事做了一次会更堕落的,郎君的个性已是糟得不能再糟,再坏下去就没得救了,会下拔舌地狱的。”

说完,塞鸿妻劈手抢过姜汤入内给虞璇玑喂了,而李千里连个屁都不敢放,原因很简单,塞鸿妻是他的乳母……是这世上唯一还知道他光屁股是什么样子的人,惹恼了她老人家,御史大夫的光屁股状况可能会喧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于是他只好孬了。

塞鸿妻走出来,见他还傻傻地坐着“郎君还坐在此处干什么?等着请客吃饭吗?”

“我要陪她。”

“敢问郎君,这位娘子该怎么称呼?”

“娘子。”李千里第二次不知羞耻地说出他潜藏已久的美梦。

早知道就该在他还在吃奶时撑死他,塞鸿妻冷冷地说“王氏娘子的凶信才送到,郎君倒有心看顾新人?”

“对王氏娘子,我只恨当年没能保护她,离异是她的选择,直到她走出家门,我都希望她能回头,直到她上车,我都希望她能反悔,但是她选择离开,我只能尊重她,希望她能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她已是他人的妻子,再求她、缠她都只是让她陷入两难,让她不能忘记我带给她的痛苦,我不忍如此。”李千里端正脸色,盘膝而坐,郑重地说“至于新娘子,是她救我脱离失去阿巽失去王氏娘子的痛苦,如果没有她,我早随爱女而去。我只恨当年迟了一步,打算挣个殿中侍御再去求婚,没想到变故突生,这才与她分隔了十五年。我本想她已是他人之妻,只打算远远地看顾她,天可怜见,又将她送回我身边,我岂能放手?”

塞鸿夫妻惊愕地张大了嘴,这种传奇里才会出现的真爱告白,真的有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而且这个说出来的人,压根就看不出来会这么痴情?本来还以为他就是感情上冷血、身体倒是很正直,但是又端着架子不敢去平康坊召妓的孬种伪君子,结果是有这么一大篇堂堂正正的爱情理路?骗人的吧……塞鸿夫妻对看一眼。

“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明天再来叫我起身。”李千里气派十足地起身,迈着四方步就要走进帐幕去……

骗人的!塞鸿妻迅速挡在李千里身前“郎君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趁人之危吃了那小娘子,不行!小娘子由老妪照顾即可!”

“乳母年高,早点休息为好。”

“郎君不懂照顾人,闪开让专业的来!”

“谁说我不懂照顾!”

“那请问郎君要怎么照顾这位受寒的小娘子。”

“我决定牺牲小我,用我的身体温暖她。”李千里的语气与前面的真爱告白毫无两样,但是第三次不知羞耻地讲出了他的幻想。

禽兽……塞鸿夫妻脑中闪过这个词,塞鸿妻打开双手挡在帐幕前“郎君若要过去,就踩着老妪的尸体过去。”

“乳母让开。”

看来不用杀手镧不行了!塞鸿妻压低了声音说“还是郎君想让亲仁坊的官眷都知道郎君的屁股长什么样子?或者老妪有空跟新娘子说说,当年郎君生出来的时候,某个地方还……”

“劳烦乳母了。”李千里马上退开三步,作了个半揖离去。

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御史大夫山亭的故事证实了这句话是一点没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很sad,后面又搞笑起来了…

结果精神分裂的不是千千是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