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麴翁

“是啊!”虞璇玑回过神来,对春娘说“你先回家,叫翟婶烧几色下酒菜备着,我去打酒。”

“娘子知道怎么走吗?”春娘担心地问。

“放心,我在这里也混过一阵,不会迷路的。”

春娘沿着坊中小曲走了,虞璇玑想了想该去哪间,此时,一头赤黑小犊儿拉着一量辆飘着酒香的麴车缓缓过来,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车痕。

虞璇玑嗅了嗅,酒味浓醇,带着淡淡的谷香,绝对是上等的酒母,连忙赶上去拦住牵犊的老翁“老丈留步!老丈留步!”

老翁看了虞璇玑一眼,只见她梳着一个反挽髻,鬓上斜簪一枝乌木银步摇,交领素衣外套着一件海青圆领衫,腰束一条素纱巾,显见不是官员,老翁本想称一声小娘子,但是,往下一看,海青衫膝盖处却接了一幅同色的襕,连忙改口“官人拦下小老儿,有何事见教?”

“不敢不敢,只想请问老丈,这车麴要载到何处?”

“要送往坊北刘寡妇处。”

“刘寡妇?是只酤酒的?还是另卖吃食的?”虞璇玑问,西京的酒肆形形色色,从歌舞伎人一应俱全的大酒楼、只做筵席生意的院落、酒为助兴人是正餐的狭邪女户、吃酒配菜的酒铺到只零售批发酒品的纯酒肆都有。

“刘寡妇那里只酤酒不卖吃的。”

“那好极了,我正想打几斤酒回家喝,我随老丈一同走可否?”

“只怕小老儿的麴车熏坏官人的衣衫。”老翁笑着说。

“老丈说哪里话,我闻着麴香就心凉脾胃开,求之不得呢!”

老翁哈哈大笑,引得那小牛犊也跟着『哞』了一声,虞璇玑便牵着驴儿与老翁一路步行、一路聊天。

原来这老翁是南山来的卖麴人,由于私麴价格本就比官价低,加上去年是丰年,谷价颇贱,所以今年的私麴更是物美价廉,老翁这几日拉了三四趟麴,在平康坊中沿着麴巷叫卖,收获颇丰。那刘寡妇前些日子买了十斤麴后一验,觉得老翁的麴又好又便宜,前日在鸣珂曲中遇到老翁,要他赶紧再拉二百斤来,于是老翁昨日便装了二百斤麴从南山过来。

“听老丈口音,不是西京人吧?”虞璇玑问。

“官人好耳力,小老儿是剑南道人,这一手制麴功夫,也是祖上传下的。”

剑南道远在西南,出产的剑南烧春是天下名酒,虞璇玑本也想到坊东三春曲中酤些烧春来,既然老翁制的是剑南酒麴,那用老翁酒麴的刘寡妇自然酿的也是烧春一类的谷酒了,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不试试简直没有天理。

老翁与虞璇玑停下脚步,让前面几个挑着酒瓮的汉子过去,看他们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大约是哪家的筵席没了酒,这才派人出来买的,等那几人过去,老翁又说“刘寡妇的亡夫听说也是剑南人,她家的酒虽比不上剑南当地,但是也是不差的,官人一喝就知。”

“老丈这么一说,我都感觉嘴痒了,酒虫不安分哪!”

老翁哈哈大笑,黝黑的手抹了抹额上油汗“女官人如此好酒倒是少见,官人将来要是分着了个无酒的州县,岂不屈煞?”

“所以我打算将来去求吏部选司将我分到良酝署,一辈子与酒为伍,王公贵族要喝的酒都得我先尝过,岂不快哉?”

“小老儿不懂官人们的事,请问良酝署是做什么的?”老翁问。

“喔,良酝署就是专门酿酒给朝廷用的。”

“唷,那正适合官人哪!”老翁笑咧着嘴。

虞璇玑也微笑了,她并没有告诉老翁,良酝署的诸官都是师徒相承、父子相传的『浊官』,大多是无品级的工匠以流外官的身份靠资历转成有品级的官员,其中良酝署令与署丞虽只是八九品的小官,却被认为是浊官中的清要,一向不能随便授予士人,因为一旦授予某个士人,则此职就被列入清官系统,浊官与流外官便不能再任此职,等于是抢人饭碗,会被记恨的。但是,也不是没有人抢过浊官饭碗,只是,要去抢良酝署的位子,也是考上进士后的事了。

两人说说笑笑,谈起酒经真个是相见恨晚,老翁直说卖了麴就先请虞璇玑喝了再回南山,虞璇玑则说去打个十斤酒借犊车拉回家中,请老翁痛饮一番。

正说到哪处的酒好,只见两个黄衫客驾着高头大马在前面道上高速奔驰,吓得升斗小民连忙走避,老翁与虞璇玑也避在一旁,但是那两人去而复返,停在老翁面前“老竖!你这车是什么麴?酿什么酒的!”

『竖』这个字,有时用来骂人是奴、有时用来骂人为贼,总之没有好话,虞璇玑一见这两人神气就不悦,再听他们出口骂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出言理论,老翁却早已瞄见两人腰间的玉带与佩饰,知道是两个真正的官人,连忙拉住虞璇玑,又恭敬地对那两人说“禀官人,是麦麴,酿烧春用的。”

“三弟,你去验。”较为年长的那人说,稍年轻的那人跃下马来,也不问老翁,径自开了打开麴车的木盖,拿起旁边的木勺就要捞起来验。

虞璇玑从旁看,那人虽是男子,面上却无须,肤色白净,也比一般官员来得虚胖些,再看他的服饰,便冷笑着说“中使好大的官威啊!”

验货的人看了她一眼,内侍们的目光何等犀利,早看出她是个无品级的士人,虽不怕她,但是倒是不致于出言不逊,只是懒得理会,自顾自地捞了一勺麴看成色、闻香后看向年长的那人“阿兄,这车可上三品。”

“好,收了!”年长的内侍说,那年轻内侍跳下车来就将缰绳从老翁手中抢来。

“喂!什么收了!”虞璇玑急了,连忙扣住犊子辔头“这车麴我先订的!”

两个内侍大笑起来,年轻那人说“世上哪有士人酿酒的道理?官人不要耽误某等公事,再说,某等也非白取,官人请放手。”

虞璇玑的心思飞快一转,若是宫中用的好,说不定老翁还有机会成为宫廷供奉,将来不愁吃穿,脸色稍霁“那么敢问中使用什么价格买这车麴。”

年长那人仰着脸想了想,从鞍袋上一个布包中拿出两疋红绫“那老竖,这是看在官人的面子上赏的!”

老翁见是红绫,心气稍平,毕竟红绫价值一向稳定,虽不及二百斤酒麴之价,但也差不了多少了。连忙接过一看,却傻住了,虞璇玑从旁看去,更是气得五官错位,这两疋要是正常的双织官绫也就罢了,偏生这两疋红绫染色拙劣、织纹无奇,厚度仅有正常官绫的一半,旁边还有几点昏黄跟破损,显见是库中存放已久、虫吃鼠咬过的劣绫,只有官绫十分之一的价钱。

虞璇玑勉强压住气,想捧一捧这两个内侍,好有还价的空间“中使乃天上人,也是识货之人,哪里会贪图这车酒麴呢?这两疋红绫只怕是中使补贴老丈脚力钱的,麴钱还没给吧?”

年长内侍岂是省油的灯,冷冷地说“某等只带这两疋红绫,酒麴却是今日就要,赶着三月进士烧尾宴用的,官人只怕到时也在宴上呢!官人不想宴上无酒吧?”

说完年长内侍驱马走近,弯身抢过缰绳就走,年轻内侍嘿嘿一笑,跟着跑了几步就翻身上马,身手极其矫捷,虞璇玑也跃上小驴追上去,无奈两个内侍所乘是高头京马,岂是慢行习惯了的小驴比得上的,不一会儿,那两个内侍就不见了,虞璇玑在街上怒吼了几声,只得回到老翁身边来。

“老丈……”

“官人……多谢你了……”老翁苦笑一声,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痛苦,只是无奈、是一种自嘲似的无奈“谁让小老儿只是个老苍头呢!坏了官人酒兴,真是……”

“老丈别这么说!”虞璇玑连忙说,却也无言能慰。

两人沉默下来,天色已经渐晚了,老翁叹了一声“官人快回家吧,小老儿还要去刘寡妇处跟她说一声,免得她久候,看来明日还需赶到集上再买犊子跟车,就此辞别官人了。”

“老丈等等。”虞璇玑拦住老翁,从怀中掏出钱囊,数也不数就放在老翁手上,又拿下小驴上的包袱后,将小驴交给老翁“老丈骑了驴儿去吧!”

“那怎么成!官人!官人!”

老翁急急推辞,虞璇玑却不再与他争论,回身就跑,只听得老翁在后头喊“官人!官人!小老儿不敢收啊!官人……”

虞璇玑直到跑到麴口,才回身大喊“老丈!我正月十六考进士,劳老丈给我酿一坛烧尾酒!老丈别来寻我,我会去南山找你的!”

说完,她也不管老翁答应没有,一溜烟地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1.糊名弥封:将考卷上的姓名籍贯等个人资料遮盖起来,等到考取后再拆开核对数据。

2.南选:唐代遴选岭南以外地区地方官的考试。由于岭南以外的地区地处偏远,官员不愿前往,加上当地有许多少数民族部落,不易治理,于是每隔一段时间由中央派员主持南选,选拔受过教育的当地人授予官位,但是任官地点仅限于南方,如果成绩优良亦可自行前往京师参加科举,考取科举之后与一般士人无异。

3.曲:类似今日的巷。

4.麴车:载着麴的车。麴就是使酒发酵的酵母,唐诗中有"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一句,一般批注总认为去车就是载酒的车,但是解释成载着麴块的车也未必不通,因为唐代有公定的卖麴市价,可见麴是一种可以贩卖的商品,而且麴的味道浓厚,麴车经过时飘出香味也不足为奇。

5.襕:在长衫膝盖处另接的同色布,象征着古代上衣下裳的传统,在唐代只有士人能穿加襕的长衫,一认便可知是否为士人。

6.狭邪女:妓女。

7.浊官:指有专业的技术官僚。浊官的专业包括天文、地理、医学、兽医、占卜……等,都是师徒父子相传,非普通士人可胜任,浊官系统的官员虽也可以做到从三品的高位,但是无缘参与政策决策,只能执行政令。

8.流外官:无品阶的官吏。唐代官制分九品三十阶,九品各分正从,正四品以下又分上下,共三十阶。从九品下以下尚有令史、书令史、掌固等小吏,称流外官,流外官在累积一定资历后可以参与铨选,成为列于三十阶的流内官员,但是不能出任清官的职缺,只能在浊官系统中为官。

9.中使:对宫中阉人的敬称。唐代阉人可于内侍省叙品论级,比照流外官办理,阉人来到宫外,唐人多以中官、中使称之,也称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