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麴翁

进士是梁国最困难的入官途径,能够顺利通过进士科考的人,就能担任梁国数万官员中占少数的清要官,所谓『清要』并不是指不贪污的清廉,而是只有士人才能担任的清贵之官或者机要之职。总而言之,只有循着清要系统逐步升上去,才有可能成为掌管国事的重要高官。

清要官除了进士出身为优先选择外,贵族或者高官子弟也可以荫任的途径取得清要官职,又或者接受以经学考辨为题的明经科,但是不管是明经或荫任,出路与名声总是矮了进士科一点。

进士的名声与出路既然好,自然有许多人抢着考,而主考的官员在名义上是新科进士的老师,有这一层师生之谊,将来老师提拔学生、学生拥戴老师,好听点叫做提携后进、敬老尊贤,事实上叫做蛇鼠一窝、交上贼下,其中多少油水好处来来去去,自是不在话下。

因此,主考一职也是官员抢破了头也要争的好事,曾经有某官员看着自己选拔的进士前来拜见后,心情大好,而对夫人说“我为夫人置了三十处庄园。”

“老糊涂了,你哪来三十处庄园?”

“这三十名进士就是三十处肥滋滋又美滋滋的庄园啊!”某官员拈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却微笑,对丈夫说“那夫君你老师的庄园看来是废弃啦!”

原来,这位官员跟自己的老师利益兜不拢闹翻了,而后还联合老师的政敌把老师赶下台,难怪夫人要如此说了。

有鉴于历年来主考与新科进士撕掳不净的关系,这回恩科取士,女皇一连否决了尚书省提上来的几十个名单,为了不让朝臣继续插嘴,在大朝会时直接点名御史大夫“李爱卿,此番恩科需取些才学卓着之士,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必能为国择贤取才,朕有意命你为此次恩科主考,爱卿意下如何?”

朝堂中传出一片惊呼抽气之声后,群臣嗡嗡地小声议论着。

“让台主做主考?”

“不是让皇叔襄王做主考吗?”

“台主做主考,准进士根本是直的进去、横的出来吧?”

“唉!看来户部要准备发慰问金了,一定会有人被弄疯的,真可怜。”

但是,背对着群臣的御史大夫、也就是官员们所称的台主,直挺挺地站在朝班前段,一身紫绫为面的圆领衫、腰束饰玉革带、带上垂着一枚金鱼袋,群臣的议论这样明显,他却连偏头看一看都没有,连金鱼袋都不曾一晃,依然那样直挺又有些僵硬地一躬身“君有命,微臣不敢辞,愿拜领恩科主考一职。”

“他接了……”门下侍中摇着头,叹了口气“完了,这下一定闹出人命的。”

“你要赶快准备成立新科进士治丧会呀!要不然会来不及的。”中书令偏过头去出主意,又小声对尚书左仆射说“上次李台主接明经科考,我那时候就是没准备好,结果家属还抬棺来我家门口闹事,真是,关我什么事。”

“还好我家儿子昨天摔断了腿,今年考不了了。”尚书左仆射拍拍胸口,感激地看了同僚右仆射一眼“蒙你昨日吉言啊,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哪里哪里,是令郎福大命大……不过刚考进士就遇到李台主,运气真背。”右仆射压低了声音说。

女皇瞄见群臣交头接耳的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看来李爱卿果然字如其人,字是秋霜,为人也如秋霜一般令人敬畏啊!”

“字是家父所取,微臣自认并未刻意使人畏惧,御史台一向奉公守法,也无任何可惧之处。”

睁着眼睛说瞎话……群臣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说。

话说御史大夫他爹真有先见之明,取字秋霜,结果行事风格跟秋天一般充满肃杀之气,为人则跟霜一样又轻又冰,冷淡是不用说的,最重要的是轻,做什么都不着痕迹,等你发觉的时候,已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就连说话都是这样又轻又冰。声音是正常的中低音没错,但是讲话的语调像水面的霜,淡淡的、平平的,不使一丝力似的,讲话的内容也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腔,却直接把别人刺探的意图挡回去,让人哑口无言。

“既然李爱卿答应了,中书省替朕拟旨,门下省勘合无误后,发送尚书省下任命状,退朝。”

※※※

女皇带着一干内侍宫女离席而去,群臣这才起身,此时,左右千牛卫的军卒才打开殿门,群臣便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鱼贯而出。

虽说出殿入殿自有规矩,但是出殿时免不了跟前后左右交谈几句,因此群臣分成了几群,小声地讨论刚才的政事,就连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长官,乃至于年事已高的三师三保也压抑不住地说起话来。

在这群吱吱喳喳的声量不亚于五百只鸭子的群臣中,御史大夫与他属下的御史台官员,却显得特别安静。

中书令是太师的儿子,此时搀着老爹往外走,一不小心撞到御史大夫的手肘“李台主,真是失礼。”

“中书相公请别这么说。”御史大夫微微低了低头,侧身一让,表示请中书令父子先过。

“秋霜呀!”太师完全不用台主这个称呼,直称其字,笑眯眯地勾着御史大夫的肩膀,好像是他几百年的好朋友似的,完全无视于一众群臣惊讶的神色“这回这么干脆接了主考,是想收钱呢?还是想收人?”

“国家开科取士大典,下官岂敢收受贿赂。”标准官腔。

“喔?那么是想收人了?”

“国家开科取士大典,下官岂敢培植私人。”还是标准官腔。

“喔?那你想干啥?”

御史大夫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太师,突然冷冷地笑了笑,太师看着他,也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御史大夫一揖而别,带着一众御史台官员,迈着比军队还像军队的整齐步伐离去。

“爹,他笑什么?”中书令连忙问,群臣也赶紧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他说『我想让新科进士知道,没诚意没觉悟别来混吃等死,找块坟地埋了自己别耽误家人耽误朋友耽误国家』”太师翻译似地说,微笑起来“哎呀,御史台还是这么性格。”

太师父子离去后,尚书左仆射问门下侍中“侍中,李台主刚才有说这么多话吗?”

“仆射相公有所不知啊,目前只听说上皇、今上跟三师三保能读懂李台主的表情,传说只要能看得懂李台主的表情,就能成为三师三保那种等级的名臣!更重要的是,只有看懂李台主的表情,才能成功压住他呀!”门下侍中夸张地散布着没有根据的传说。

“喔喔喔?那侍中您看得懂吗?”

“看不懂……仆射相公您呢?”

“看不懂……”

“我看……我们还是当完这任就退休好了,我没自信压住李台主。”

“不被他吃得死死的就算好了……压住他……怎么可能……”

于是,梁国的两位相国非常认真地自暴自弃起来。

※※※

虞璇玑入京是主考任命十天后的事,她没有空去探听主考是谁,也不打算去投卷自报家门。

梁国的进士考卷并不糊名弥封,而是堂堂正正地让考官知道是谁的卷子。在考试之前,也不禁止考官与考生们接触,考官们会自行探听这次的考生中有哪些人素有文名,考生也常将自己的诗文抄录在干净漂亮的卷轴上,送到考官家中,正副主考与协同考官们过一段时间就会聚在一起讨论有哪些人的诗文极佳,堪为大用。其它官员有时也会向考官们推荐某个考生,因此,在考试之前已决定大致名次的事情并不特别。

最有名的例子是某主考在筵席上见到由另一个官员推荐来的考生,因为考生才学极佳,主考十分高兴,便在席上说“某大人为我送来了今科探花。”,席上众人纷纷向考生与主考道贺。也有一位大诗人由某亲王带去拜见当时权势显赫的长公主,长公主发现自己常读的诗竟都出自这个年轻人之手,大喜过望,一迭连声说“今科状元也是别人推荐的,你的才学胜他多了,你就是状元啦!”,考试结果一出来,果不其然。

虽说这样的作法有舞弊之嫌,但是在人人都知道谁是谁推荐的状况下,若是程度太差、文名不佳的考生忝居高位,不光是主考,考生的举荐者也会被朝臣舆论所攻讦。另外,虽早有名次之分,但是考生仍需经过几重考试,若在途中放弃自然功名作罢,因此,公开的推荐倒也不是件坏事,至少,能上台面的都不会差到哪去。

不过,主考们也会留一些名额给没有人荐举的考生,名额虽不一定,但是不常有全部进士都已内定的状况,总有一些机会留给寒素之士。

虞璇玑一开始就放弃荐举名额,要力拼空缺席次。

她并不算寒素,做刀客为女性考生考进士试、州试、府试,甚至连南选都跑去代考,这十年来她南北到处跑,赚了一大笔钱,足够在家乡南陵盖一座大宅邸外带两个花园。

她也不算无名,身为梁国第一个为女性考生捉刀考试的女刀客,大小八十余战无一不胜,她甚至还排了各地考试的日程,一年最高纪录能参加十场考试,每场接的案子最少两件起跳。最夸张的一次是考官隐约猜出她是虞璇玑,所以四个考官坐在她面前盯着她写考卷,等收卷后一对笔迹,她一个人交了六份卷子,考官们回忆起来,她有时要屈着手默数,屈到第八根手指才开始写,一共是屈了六次,也就是说,她构思一份考卷只需要默数八下就完成,因此『虞八叉』之名不胫而走,自然为她带来了源源不绝的客户。

她有些积蓄、有些文名,但是,她并不考虑投卷拜会大官名士,从一开始代打捉刀,她就一直都只帮有钱无名、甚至是无钱无名的人考试,至于那些已有文名在外的,大约也不需要她。到了她自己要考试,也不知为何,她放弃了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投卷推荐一途,只等着到时考试再说了。

虞璇玑先绕去其它地方代考了几场考试,也早就估计入京已进考期,所以早早托人为她在西京东边的平康坊内看好了一处小院,等她一到西京就付款签约,又雇了一个小婢春娘和一对翟氏夫妻做厨子跟管家,搞定了房事,她才去礼部报到。

从皇城中出来,春娘牵着一头毛色纯黑、四足带白的小驴等着,虞璇玑跨上小驴,慢悠悠地晃呀晃地,晃过大半个西京,往平康坊而去。

平康坊是西京酒肆歌榭妓楼的聚集地,酒香四溢、弦歌不辍,虞璇玑本是好酒之人,选在此处居住,最重要的就是打酒方便,更方便跑出来听歌看舞,横竖进士试她已经考了三次,闭着眼睛都会考,温书自是不必了。

“娘子。”春娘唤了一声,梁国一向称女主人为娘子、男主人为郎君“您不是说要打两斤烧春回家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