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天子终于记起如意还没有公主府。
朝廷正在对北边用兵,正是花钱的时候。天子不打算再拨建新的公主府,便命人罗列京中闲置的官宅,令如意自己挑选。
办事的人倒尽心,直接献图上来,一张总图标注各处宅邸在建康城中的位置,一叠小图,为各处宅邸的详细布局和规格。如意只见京城人烟繁华,却没料想竟有这么多闲置的宅子,倒讶异了一阵。
徐思同她一道翻看着,不觉手下也渐渐缓慢了。感叹道,“半世繁华落尽,物在人亡,大抵如此吧。”
如意不解,徐思便道,“只是看到这些宅子,想起前朝旧事罢了。”她便指着图中一处宅子,道,“这是前朝静宜公主的住宅。”又挪了挪手,“这是前朝大司马伏契的宅邸,这是王缯、何满、刘炳……”
如意问,“是阿娘的故人吗?”
徐思想了想,“算是故人吧。”她便提笔将这几处打上×号,道,“这些都不成。”她缓缓的对如意解释,“这些宅子不是被洗劫过,就是乱自内起。每一处都白骨累累。又空置了近三十年,纵然要修缮,也得颇费一番功夫。”
如意不由咋舌,她出生长大在太平盛世,实在无法想象白骨累累的情形。便问,“这些人不是皇室和公卿吗?”
徐思道,“正是皇室和公卿。有些生来富贵,有些恶贯满盈,也有一些只是昏聩庸碌罢了。都既没有治国之能,也没有死国之忠。活着时富贵至极,可一旦遭逢乱世……”片刻后她摇了摇头,道,“承平日久,现在想起当年,真是恍若隔世。”
徐思随手翻到后头,竟看到妙音的宅邸也在其中。不由皱起眉头,将那叠图纸往书匣里一丢,对如意道,“我看也不必从这里头挑了。你先选一处好街坊,我们再在附近找合适的宅子吧。”
如意想住长干里。她出门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便托付二郎帮忙留心。
二郎直接驳斥道,“不是要住我隔壁吗?怎么又要去长干里?那边住的都是市井小民,商贾行旅,哪里有什么好宅子?”
如意:……
“你明年不是就要出镇了吗?”
二郎这才想起这一茬来,不由悻悻然。片刻后才道,“那你还是选一处离台城近的宅子吧。我料想最迟明年,舅舅也要外任。三表哥又进了大司马幕府,这两年定然要随军北伐。到时候在建康就只剩你和阿娘两个人了,岂不是住得近些更便利?”
如意近来没怎么关注朝局,但也只不过几个月而已,怎么到了二郎口中什么事都要变了?
便问,“怎么舅舅也要外任?”
“那是当然。”二郎便轻笑一声,“纵然我出去了,舅舅却还在中书省,太子怎么能安心?阿爹这是替他剪除威胁呢。”
如意这才恍然。她敬重维摩,便不肯接声,只又道,“你说北伐——”
二郎道,“你觉着太子能扛住北边虎狼之族的劫掠吗?阿爹不趁着自己尚有余力时替他打打天下,以后怎么能放心。”
如意倒不觉着二郎尖刻——实在是他尖刻惯了,这就是他说话一贯的风格。但如意自幼所见无不是天子替二郎打算,这回却是天子处处替维摩打算,她听着不免感到奇怪。心想,看来天子终于不再踟躇,已确定由太子继承大宝了。又想,天子终究是年老了,经妙音公主一事后,他也再禁不起变故了吧。
旁的倒也罢了。唯有北伐一事事关徐仪,她不能不操心。便道,“可是自我出生后就没听说朝廷打过什么仗,忽然就说要北伐,当真不要紧吗?”
二郎道,“很要紧。”
二郎近来事事不顺,只深恨自己晚出生了几年。阿姐被人拐走这种事是迟早的,非人力所能阻挡,倒也罢了。可朝政上他竟也无能为力,明知他阿爹在做的事干系国运,却只能任由他犯糊涂。所幸这件事上太子同他站在一边,可见也不是愚蠢之人。但太子恭顺柔弱,他这边一通苦劝,那头天子呵斥一句“朕是在替你日后打算!”太子便没立场再争了。
二郎自己很快便要出京,天子又有心打压他,故而他也不能当面力争。
朝臣更拦不住天子的一意孤行。
北伐一事几乎已是铁板钉钉,大军未动,前线已有几次交锋。
二郎不明白他阿爹究竟是心存侥幸还是年老偏执。
历代北伐,就少有成功的。本来两边就是势均力敌,除非有绝佳的时机能直捣王庭,否则就只能步步蚕食对方国力,稳扎稳打。二郎不反对北伐,但也要看北伐的目的是什么。天子忽然就说要灭一国——明明时机还没到,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做不成。这种目标喊出来自己都发虚,这是什么?这是还没开战就先打压自己的士气。更有甚者,究竟怎么打,打下来之后怎么推进,这些最起码的策略和准备都没做好,就已定下出征日期。这又是什么?这是游兵散勇、乌合之众。这种情形下,最好的状况也不过是孤军深入被人截而食之,若糟糕些,万一前线溃退,可就要丢城失地了。
本朝立朝时,正赶上北方内乱分裂,趁这些年北朝东、西之间相互征伐,才能赢得二十多年的承平盛世,积攒下些国力。若一朝消耗殆尽,日后再想北伐,真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二郎心中烦恼。
但这些事对如意说又有什么益处?他便岔开话题,“说起来你和表哥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再不赶紧,也许就办不成了。”
如意没明白二郎的“很要紧”是说北伐局势不妙还是怎么的。忽听他调侃自己的婚事,恼道,“才不会办不成呢!”
二郎憋了一口气,忍不住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她。
如意的公主府最终还是选在了二郎隔壁——毕竟当初建府时他就预留了这个位置,且霸道的一留就是六七年。如意若还要“变卦”便太欺负人了。
二郎并没有说错。
五月里,徐茂再度调任徐州刺史,都督青兖徐三州军事,出镇彭城。九月,天子下诏北伐。以大司马萧守义为主帅,尚书右仆射杨琰为副帅都督诸军,大举出征。
徐仪作为大司马府中主簿,也随军出征。
少年心事当拿云。那个时候他正意气风发、一往无前。
最长不过一年——这是徐仪给自己此行估算出的时间。
他并不是凭空估算,而是综合考量了朝廷定下的战略以及筹措、押运粮草的能力和大军的消耗。总体而言他对这次北伐并不看好——一旦北朝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这场仗便将打得十分艰难。而如此庞大的军队出征,若不能速战速决,后期将难以为继。一年几乎就是极限。
但是对于自己的初阵,徐仪依旧不能不满怀热血。毕竟是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少年,对于一旦战败后可能面临的局面,他还没有切实的担忧。
“等我回来。到时陛下若还不让我们完婚,我便亲自去求。”他这么对如意说。
“那你一定要战胜啊。”如意便笑答道,片刻后又道,“不过胜败是兵家常事,你也别……”
徐仪笑着打断她,“放心。一定会赢的。”
大军出征那日,虽说不能亲自给徐仪送行,如意也还是出城来了。
金陵城并无外郭,只以篱为界。出北篱门便是直达京口的通衢——淮南各重镇都已被收复,建康不再时刻面临自北而来的威胁,故而在本朝京口重镇的地位早已不比当年。但这条驰道确实保留下来,是北出建康的必经之路。
这条大道右倚钟山,左踞玄武湖,也是建康风景最盛之地。当此时节,钟山苍苍、湖水茫茫。如意远望大军北去,心中不觉怅然若失。
非要到离别的时刻到来时,她才发现离别原来并不像她所想的那般容易。
送别之后她没有急着回府,而是沿青溪一路向南。过南尹桥,有几处奢华的宅邸,许是宅子里乐班正在演习,隐隐有歌声传来,正是软糯娇柔的吴音清调。如意仔细分辨,终于听出那唱的是“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她心想虽曲词直白,倒也应景。然而再去听时,便得“小姑所居,独处无郎”两句。明明听着是少女怀春的曲子,可如意心下却忽的一沉。一时竟不由想,偏偏在此刻听到这种诗句,莫非竟是什么谶语不成?随即又忙摇头想,表哥才出征她就兴出这么不吉利的念头,像什么话!便不肯再多想了。
此地已临近东郊,东郊多宗室皇亲的宅邸和别墅,琉璃的公主府就建在附近。
如意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她府上看看。
临近沭阳公主府上,她便遣了个宫娥去报信——她这一日穿的是男装,并不很合规制,还是先和琉璃打个招呼的好。
然而琉璃并不在府中。
如意不免兴致寥落,只能调头回去。
回去的路上,却正望见琉璃的车驾自北而来——正是如意才刚刚走过的路。往北确实有很多去处,乐游苑、华林园、玄武湖、钟山……不论那个都风景绝胜,可是……都在这一日大军出征的必经之路上。
琉璃也是去送行的。可她究竟去送谁?
宫娥们询问,“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如意失神了片刻,才道,“……不必了。”
这一日如意心中不安,她想了想,觉着应当是放心不下徐仪的缘故。
干脆便不回府,直奔长干里而去——她名下有好几支商队,每一支都曾几次顺利往来南北、出入蛮荒之境,就连在荆州遭遇官军劫掠也都能全身而退。从中选一支跟在大军后头打探着消息,想来也并不为难。
恰七八月里,她先前派去交阯、巴蜀一代的四支商队都先后归来,其余商队大都辗转在扬州一代经营蚕丝和米粮生意,并未远离建康。
他们大都没有去北边跑过商,听如意一说,不少人都相当感兴趣。纵然如意很不好意思的解释,这次北上并不是为了做什么买卖,主要还是因为她放心不下徐仪,他们也只笑道,“好说——少当家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这些人其实多是因为和徐茂、徐思有渊源才聚集到她手下的,最早的自她十二岁时就跟随她。这些年人手也常有添减,但大概因为如意气运强盛的缘故,竟大都留了下来。且性情也多和她近似,都胆大心细,什么地方都敢去走一走。这些年如意和徐仪的吩咐他们几乎从无异议,如臂使指一般。
如意同他们商议过如何传递消息,带些什么东西上路,又听他们仔细讨论谁会说鲜卑语,该如何在北边行走……恰中午将近,如意便请他们一起吃渔家饭。
待从总舵里出来——因店铺都在长干里,多临江靠河的缘故,如意便用“舵”来命名自己的商队,用来聚会议事的园子就叫“总舵”。徐仪知道后还曾笑道“还真有这么点意思”,当然如意更希望听他说这称呼“雅而有趣”,但徐仪偏偏说“任侠有趣”,哪里任侠了啊!——总之从总舵里出来,如意略觉得有些口干。记得后渚附近有一家视野十分开阔的茶水摊子,她便去那茶摊上歇一歇。
那茶铺侧近便是茫茫江水,江上洲渚散落,苇花飞白。遥望可见凤凰台。天高风急,鸟雀高飞。
过了晌午,路上已没多少人。店家早早的便将空着的长凳叠起来,掌柜在光线昏暗的小铺子里拨弄着算盘算账,小二则懒洋洋的守着炉子打哈欠。见如意一行人过来,才重又殷勤起来。
如意便点了几样渔家小吃,在这边喝茶歇脚。
她才坐下没一会儿,便见渡口处有个少年下船。
那少年极有趣,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衫,却乘一叶扁舟、携马渡江,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剑。
那马虽略瘦了些,毛色没那么光亮,可也看得出原本体态高俊,只是近来有些疲劳。且竟然不惧怕江水,可见是驯服得极好的良马。
至于那长剑——如意看到它便立刻想起荆轲刺秦,想当初秦王不就是因为剑太长一时拔不出来,才被荆轲追得绕柱子乱跑吗?她不由就轻笑,心想这少年负剑的模样确实极英俊,只不知关键时刻他能不能把剑顺利拔出来。
这少年先在江边洗干净了手脸,这才牵了马走到茶水摊前。将缰绳向小二哥那边一递,“给我喂一喂马。马食要六成黑豆,三成麸皮,若有燕麦,拌一成燕麦,若无,便拌一成稻米。”又道,“给我来一壶热汤,三升米饭,一份蒸鱼。”
他穿得破旧,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可说起话来却颐指气使——或者该说发号施令?如意默默的想,这般理所当然让人伺候的语气,倒和二郎有几分像。
她心下越发觉得有趣,有仔细看了看——这少年虽衣服脏破,可头发和手脸都很整洁。甚至指甲缝里都很干净。
如意便暗想,这少年恐怕是偷偷逃家出来的富家子弟吧,想必已风餐露宿许多天了。
她好奇的看着这少年,茶铺掌柜的和小二却不乐意了。
“小店满客,且这就要打烊了。客官还是往前边儿去看看吧。”看到那少年背后长剑,又懒洋洋的指向东南,“从那边篱门进去,走不远就是瓦官寺。瓦官寺前头有善信开的客栈,供应斋饭。您这马,那边儿也能给您照顾好了。”
那少年道,“我累了。”他声音冷冰冰的,虽没带什么情绪,可如意没缘由的便意识到这少年恼火了。他道,“不想再多走。”
他眼睛瞟向一旁叠起的桌椅,随即又看向如意,懒洋洋的抬手一指,“何况这儿不是还有空座儿吗?”
——如意那桌上,确实只坐了她一个人。
他说得轻泛,可如意的侍从能让这种脏兮兮的野小子和公主同座吗?瞬间如意身旁侍卫和扮作小厮的宫女们都勃然作色。掌侍女官霁雪立刻便要起身,所幸如意及时将她拉住了。
如意便轻笑一声,对那少年道,“这边确实有空座儿——若不介意,便和我同座吧。”
那少年只看着她——他肤色并非江南少年常见的苍白,反而略带些麦色。五官轮廓亦深,有一双极漂亮的凤眸,睫毛黑而长,眼周宛若用黛笔扫过般轮廓清晰。似笑非笑的看人时,天生便带了些高傲又邪魅的风情。如意便想,无怪她先前觉着这少年恼火了——那双眼睛天生含情,什么情绪都写在里头了。
他看了如意一会儿,那目光竟收敛了。只一拱手,道,“却之不恭。”
又将长剑和包裹往桌上一搁。那重铁落下的声音一沉,听见的人立刻便都意识到了那剑的分量。
他抬眼望向小二哥,“——烦劳去喂一喂我的马,要按着我说的配比,让它吃饱!”
小二哥知道来者不善,只能悻悻然嘀咕着去牵马了。
那少年闷声吃下三升饭,一粒米都没有剩。一盘鱼也吃得仅剩一根干干净净的鱼骨。吃完饭喝一口茶水,便用手背一抹嘴。
道,“结账。”
小二哥懒洋洋的报了数目,特别点明算上了马粮。几百钱——就如意知道的,这价格略高。不过单就替他费事的拌出六豆三糠一米的喂马料而言,倒并不出格。
那少年听完一点头,便随手掏出一枚金铤,往桌上一放。
这下小二哥连店家一道眼睛都跟着直了——这金铤足有五两重,少说也值七八万钱。
“客官这是……”
如意很确定,虽然一闪而逝,但那少年的唇角确实不怀好意的勾了一勾。
他说,“结账,找钱。”
不要说找钱了,店家在这边摆了七八年茶饭摊子,总共也未必赚够五万钱。就算把铺子搭给他也决然找不开啊。
他是故意的,如意想,他在嘲讽小二哥先前看衣认人。
小二道,“小店实在找不开,您就没小些的钱?”
少年干脆利落道,“没有。”
如意不由轻笑,心想,这少年明明打扮得像个小侠客,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啊。
如意见小二哥只盯着那铤金子,被他欺负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便轻轻敲了敲桌子,对小二哥道,“他的账我付。”
小二哥如蒙大赦的点头,“好,好。”
那少年看了如意一眼,睫毛一垂,抿唇笑了笑。道,“我身上确实没有旁的钱了。”
如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道,“你也要让我找钱吗?”
她听这少年说没旁的钱,料想他途中恐怕是遭了窃贼。只金铤因贴身带着没被偷走,这倒也解释了他为何身携重金却露宿在外。她有心替这少年将金铤兑换开,正要开口,却听那少年笑道,“那倒不用。”他微微扬起头,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这次里头没了那种高傲的邪气,更温和些,“只是我没钱给你,就只能用旁的法子付账了。”
如意心想,等下,不用旁的法子啊,那金子我真的能找开!
但若真这么说便太无趣了。她想了想,还是一笑,转而道,“你从南边来,那便和我说说个南边的消息吧。”
那少年不由微微眯了眼睛,片刻后才道,“也没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如意道,“什么消息都成。譬如江州的米价如何?天子用兵,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民间米价?”
那少年越发不解的看着如意,缓缓道,“你说呢?”他一面打量着如意,一面道,“天子令王公勋贵缴纳租谷以助军资。而江州自庐陵王以降,所有需要缴纳租谷的勋贵都将份额摊派到食户身上。食户赋税重至十之七八,穷苦欲死。米价大概已涨到五百钱了吧。”他说完了,又一笑,道,“你竟对这种消息感兴趣?”
如意原本就是随口一问,全没料到会听说这种消息,面色不由就一变——她早不比年少时天真,早就知道豪门世家日食万钱的奢侈正是靠着盘剥佃客和食户。却全然没料到世上竟有十之七八的赋税。徐仪曾对她说过,税至十之六便是极限,再高就要饿死人了。
她想——回头必须得想办法向天子进言了。
那少年却又轻巧笑道,“我胡编的。江州并未苛酷至此。”他笑道,“看来这顿饭钱我是付不起了。”
如意道,“你是从江州来的?”
“是。”
如意便记起顾淮在江州,心想,这少年说江州没苛酷至此应当是真的。但旁处恐怕就未必了。“摊派”一事应当极为普遍。
对于徐仪在军中的前途,她心中越发不安。
如意便道,“你是要去北边吧?”
那少年又笑道,“是。”
如意道,“可是北边儿就要打仗了啊。”
“正是要打仗了,那些魑魅魍魉才会跳出来——不瞒你说,我去北边也是为了打探消息。”
如意这才回过神来,见那少年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不知为何便将口中话按下去了。只道,“你从江州来,我和江州颇有些善缘。这顿饭便当我请你吧。”
那少年又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原来是因为我从江州来啊。”
如意不解其意,他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拱手告辞。
然而将马牵出来后,他却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便拔了长剑一跃而起——直到拔出来时如意才发现原来那并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把锋刃冷冽的长刀,挽动间刀光湛然欲流。那是如意平生所见最优美的功夫,宛若惊鸿掠水而起,他踏着江边乱石与桥桩飞跃至江上,在芦苇丛边旋身一刀扫过……待飞跃回来时,他怀中便抱了一大把雪白的芦苇。
他归刀入鞘。便抱了那一大把芦苇,往如意怀中一递,笑道,“聊以致谢。”
直到他翻身上马,远远的消失在入城的道路上,如意身后侍女们才回过神来,一个个面红心跳——虽然他是故意招摇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有资本,这少年原本就遍体风流,举止间极擅长扰动芳心。只不过这一日因路途劳顿衣衫破旧,没能先声夺人罢了。
还是霁雪先回神——因为如意把那把芦苇塞给她了。霁雪面色绯红的抱怨道,“哪有拿一把野草送人的?”
如意默然。
芦苇古名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少年只是想在临走前顺手调戏她一把,找回些场子罢了。
前线捷报频传。
而如意派人去兖荆扬江四州访查民情所得的结果,却令她触目惊心。
她去找二郎要了些户籍文书查看,一个人闷不做声的算着账。二郎咬着拇指在一旁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岔,“你想查什么,找个计吏来问问就是了。”
如意又算了一阵,才搁下笔,道,“你吃过橡实吗?”
“我吃那个做什么?”
“我也没吃过。前几天特地让人给我找来尝,又苦又涩,根本就无法入口。可是有人说,能吃橡实吃饱了也是好的。”她烦恼的揉了揉面颊,将自己拍清醒过来,正色对二郎道,“你能想象吗?那些人一年到头都在种粮,到头来自己却得用这种猪食充饥,还担忧吃不饱。”
明明想要保持平静,可说到后面她语气已不由酸楚起来。
二郎默不作声的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过问这些做什么。”
如意道,“……就是想算一算如今的状况得持续多久,又能支撑多久。好适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力所能及的,也不过是削减掉你食邑内的封租。莫非你还能将手伸到旁人封地上不成?还是说连天下赋税、国库花销你都要置喙?”他见如意要开口,立刻便打断她,“你还是省一省。如今北伐的局势一片大好,你现在敢去说这些败兴的话,阿爹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也就罢了。万一心情不好,治你个祸乱人心的罪也未见得!”
他极少对如意这般疾言厉色。如意原本情绪就有些激动,被他一呵斥,不由气血上涌。
二郎却依旧不罢休,“何况,你以为就只有你知道民间疾苦。阿爹用兵前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需要你来提醒!”他自觉的敲打得差不多了,语气才稍稍平缓下来,“况且,古来又不是没有过饥荒,途有饿殍的荒年百姓都过来了,何况是现在?阿爹心里有数——前几年太湖接连大熟,民间多有存粮,一时半会儿还不要紧。纵然有几处地域艰难些,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坏不了大局。等到明年五月米熟,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意气过头了,语气反而越发清醒,“万一明年不是丰年呢?”她说,“按说接连攻下四五座城池,多少也能从敌人手里缴获些粮草。可我看你这边的文书,前线索要粮草怎么反而更急?我不懂行军都知道情形不对,你们是怎么看出‘局势大好’的?照这样下去,纵然明年依旧是个丰年,只要北伐还在持续,民间饥荒也只会更糟而已。”
她忧虑的其实也不仅这些——就她派去北边的商队传回来的消息看,战线北推至济水一带后,因北方河流枯水难以通运,前线粮草已经有些跟不上。而北朝先前看似失利,却步步将兵力和粮草集中到济水一代。如意虽不懂得行军,但她懂商贸啊,总觉着这种情形像是北朝有意为之。在敌人的主场上,战事按着敌人的节奏进展,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局势大好”。
——这些真正“祸乱人心”的话她还没说呢。就只侧面提及自己的不安,二郎便急不可待的给她扣帽子,她怎么能不恼火。
前线索粮一事的怪异之处,她不说二郎还真没主意到,已然将此事记在心上。但对着如意他也依旧一口咬定,“纵然如此,也短不了你的供奉。你又何必操这些无谓的心?”
如意不解,“你不操心?”
二郎也委屈,道,“该操心的是阿爹和太子。我操心又有什么用?徒然招人烦罢了。”
如意默然。片刻后才道,“你也不要觉着这些事事不关己,就不肯拼力去做……”她想起那日徐思手指抚过地图上一处处王公显贵的故宅,感叹沧海桑田,不由消沉道,“谁知道这些因果应在什么时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真有大事降临,纵然是皇子公主又能如何?”
她收拾好纸笔便要离开。
二郎忙伸手拦住她,道,“你带这些东西出去做什么?”
如意道,“我要整理出来给阿爹看。”
二郎心里一急,只想拦下如意——如今天子是真的听不进逆耳之言,他说了尚且不讨喜,何况如意?
然而他自幼便对如意有种又爱又畏的感情,别看嘴上取笑嘲讽起她来一套一套的,但真要对她做什么了却又束手束脚。手足无措时脑中一横,便道,“我府里一纸一笔你都不准带出去!”
——从五六岁长大到十四五岁,他着急时对她犯傻的方式还一以贯之,半点儿都没长进。
如意不由也跟着气恼起来,将抄录下的纸张往二郎怀里一塞,便道,“还给你就是!”反正她早记在心里了。
转身便气鼓鼓的离开。
二郎伸手去拉她——如意哪里肯让他拉住?只一闪身,甚至头都没回便避开拉扯,大步继而跑着,上树加翻墙的离开了——连门都没稀罕走。
二郎放心不下她,思来想去也无旁的法子。
他和如意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互相之间有求必应,可若要阻止对方做什么——不论是如意阻止他还是他阻止如意,就没有能成功的——他们两个其实都是相当自以为是的人,纵然互相敬爱,可也都各行其是。
……当然这也并不绝对,只要二郎以自己的前途和安危加以威胁,如意最后必定会顺从她。至于如意,她做不出同样的事,便更吃亏些。
可二郎不愿为这种事威胁如意——因为他很清楚如意所做才是忠、孝和大义之所在。虽说他也不是那么在乎这些东西,但他也决然不愿见到,在如意心里自己的形象和这些东西对立起来。
最终二郎还是亲自去登门拜访了。
如意听霁雪说“二殿下来了”时,当真惊讶了一阵——她此刻正在长干里那个被她叫做“总舵”的小院子里,虽说也她置买这处院子并没有瞒着徐思和二郎,但也确实没特地告诉他们。谁知二郎竟知道来此处找她。
她到底还是搁下手头的东西,请二郎去正堂里相见。
二郎知道出入这个院子的都是长干里有名的行商——他本人地位使然,素来都和商人没什么交情。但他知道如意对商贾贩运之事深有兴致,便也从来都不干涉她的交际。何况这些人又多是徐思和徐茂推荐给如意的,他没查处什么毛病来,便很放心。
这一日他亲自过来,见这小院子里内外人手出入,分明就很有行伍风范。不像商人,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卫。二郎不由就留了心,暗暗的想着以后寻个时机命人去试探一下才好。
如意终于从后堂出来。
她对二郎的气恼从来都没有持续超过一晚上的,此刻见了二郎虽略有些别扭,语气却已十分柔和,“你怎么来这边了?”
二郎:……
二郎想到自己招惹了她,急得接连两天都没睡好,看看他的黑眼圈,她好意思问他“怎么来这边”吗?
便直奔主题道,“——之前讨论的事,我来和阿爹说。”
如意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你不怕阿爹训斥你了吗。”
二郎哼哼唧唧,道,“那也比阿爹训斥你强。”不过他已放弃了阻止如意的念头,便也不再置气,只正色道,“你放心吧,我比你更知道怎么跟阿爹说话,阿爹对我也就面上严厉罢了,不会真拿我怎么样的。”又道,“何况我回去仔细过问了一下,前线的情形确实有许多让人疑虑之处。这种时候总得有个人站出来说‘危言’。若连我都不敢,还能指望谁?”太子吗?——他又惯例在心里鄙视了一下维摩。
如意想了想,这才道,“那你等一下,我拿些东西给你看。”转身要进屋前,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二郎,道,“你悄悄的看就好,可千万不要说出去。被人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二郎不由大感有趣,心想——原来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得隐瞒啊。心里得意,却克制住了没笑出来,只傲娇道,“先看了再说吧。”哼~
二郎怎么也没想到,如意拿出来的竟是一叠谍报。
——也不能说是谍报。但确实是非经官方渠道传回来的前线非官方的情报,且在敌军动向上比军报还要更加清晰。
毕竟前线军报怎么写都掌握在前线将领手中,虽说也有天子的令官,但这些令官都随军而行,他们能知道的情报也无非的军中所能知道的情报。也依旧站在当局者的角度。
可是如意得到的这些消息,来源却更加驳杂。
二郎一边翻阅一边忍不住问如意,“你派人去北边打探消息了?”
如意道,“行商而已……”
二郎忍不住讽刺,“你家行商一直这么巨细靡遗?连官府征调民夫筑城都要打探?”
“那当然,官府征调民夫筑城背后也蕴含了许多商机。”如意理直气壮道,“‘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你们当官的还可以靠祖上荫庇,我们经商的非有见识和才干不能致巨富。就和打仗差不多,每一次决策失误,都必然有真金白银的损失。当然要巨细靡遗的分析局面、利弊。不瞒你说,这些年我和表哥都是这么练出来,有时拿到手上的消息比这些还驳杂呢。”
二郎:……他头一次知道,他阿姐竟把是经商当打仗来演练。
二郎没想料到如意手下商队竟这么擅长打探、整理消息,越发觉着这些人不是寻常商人之流。
他虽不像如意那般练了三次年的眼力,但对军政时局却比如意更敏锐,也很快便从中看出关键来。他面色也不由凝重起来——他心中原本就有些猜测,只没能证实罢了。而这信中所提到的许多事,正从侧面证明他猜测不虚。
如意也将自己的不安缓缓分析给二郎听。二郎一边想自己的,一边听她的,一心二用,很快便将消息盘理清楚了。
“看来是要在石门、枋头、武阳一带决战了。”他默默的想,“然而西面并州一带虎视眈眈,不知是坐看虎斗还是如何。汝南似乎也不安定。这两处恰都在大军左翼薄弱之处,汝南更是在大军侧后……”他不由就在心底暗叹一声——预言败绩的谋士历来就没有好下场。在大好局面下跑去说些令人败兴的话,也许这一次他真要好好的惹他阿爹生一回气了。
虽这么想着,他也还是对如意道,“我会尽快给阿爹上书,但你也要知道,这次出征是阿爹一意孤行的结果。倾国之力,许胜不许败。纵然有这样那样的隐患,阿爹只怕也铁了心不会回头。我会尽量想办法规劝阿爹,但你也得想我保证,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能再插手了。”
如意垂眸想了一会儿——她也知道二郎这是在保护她,免得她被天子的怒火波及。虽然二郎从没明说什么,但如意依稀觉着,他们同母异父之事二郎恐怕是心知肚明的。旁人倒也罢了,若二郎也知道这些秘辛,她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最后还是点头道,“若连你也无法改变陛下的心思,我又何必非要去碰壁。只私下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二郎又道,“……不过你可以去和阿娘商议——我去找阿爹,你去找阿娘,这叫泾渭分明。”
如意噗的就被他逗笑出来,“什么泾渭分明啊!你以为这是分家呢!”
二郎见她破阴转霁,才抿唇一笑。一时又想,“你才是想分家的那一个啊,我可从来都没想过娶亲出嫁、各自成家这么无情的事。”
二郎和如意的思路不同。
说真的,他并不关心民间米价如何。百姓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常被一本正经拿来说事、但模糊不可知的符号——国有大事,势必就得有大花销。若因为影响到百姓过日子就要罢手,那朝廷九成的举动就都不用做了。
二郎曾听徐茂说过一件往事,说当初还没有五胡乱华的时候,曾有个太守戍守凉州、陇上一带。因胡人强悍,他便驱逐百姓修建乌壁城防,百姓都苦不堪言,痛恨他酷烈。可许多年后,胡人肆虐屠杀汉人,百姓恰是依赖他当年修建的乌堡得以苟全性命于乱世。
古人说“肉食者鄙”,但就二郎看来,百姓作为一个整体也时常愚蠢短视,不足与之谋。
所谓天子牧民,谁家牧人放牧还过问羊是怎么想的?身居高位者,所谋划的是整体、长久的利益。只要别折腾到秦末的地步,百姓短期的困苦不足以影响成策。若他真拿“百姓苦不堪言”来规劝天子,天子绝对不会觉着他是忧国忧民,只会以为他是没事找事、沽名钓誉来了。
不过若他拿战局来说事,那就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二郎很快向天子上书,提议加强对并州的戍守,防备西魏国趁虚而入。
——他无意规劝天子罢兵,这不切实际。他只竭力避免北伐期间可能会导致前线失利的状况,促使战事尽快稳妥的结束罢了。
天子居然很吃他这一套,命他当廷陈说原委和策略。
那是天和五年二月,二皇子萧怀朔十四岁。在这次廷议上他初露头角。早先朝臣们大都只听说过他的聪颖,却都以为他也不过是太子萧怀猷一类早慧的文学之士。这一次正面交流后,才都骤然明白天子早年为何属意于他。
这少年气度沉稳,虽少言谈,但心眼洞明。令人称异。而他言谈举止之间的果断和态度鲜明,也和太子素来的柔弱少主张迥然相异。确实比太子更有为人君的那种令人“近而生畏”的气质和洞察力。
太子也是好的,气质学养样样都顶尖,性情也仁爱。可在眼下这种国有大事的节骨眼上,同这个弟弟一比,似乎就隐隐有些令人失望了。
待到北边再有战报传来时,天子召集宰辅商议军务,二郎就有了一个固定的席位。
他这才逐步将对前线局势的考量说出来,引得众人注意到一些早先有意无意的忽略掉的危机。
确实如二郎所预料,纵然听了这么多变数和异数,天子也全然没有罢兵的想法。
所幸有人在一旁说“危言”,提醒变数,天子对这次战事的狂热渐渐平息下来。
而二郎所预言的那些变数也果然一样一样的都应验了。因朝中和前线各有准备,倒没有造成过于严重的后果。
但战事也确实像如意所担忧的那般,在济水一线逐步稳定胶着下来。粮草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的填进这个仿佛没有底的窟窿里。
变故发生在这一年五月。
汝南有人起兵叛乱,从后方截断了往前线运粮的通道。
前线局势开始崩溃了。
徐仪失约了。
这年秋天,他并没有回到建康城。
天和五年,这一年也许是天子继位之后最艰难的一年。
先是年初北伐战事僵持不下,继而五月间往前线运粮的路线被截断。为了疏浚粮道,北伐大军和建康分两路紧急调集军队夹击汝南叛军,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西魏国出兵了——东魏为求得西魏出兵,答应割让虎牢关以东包括洛阳在内的大片领土。汝南郡在西魏国和叛军的夹击之下很快沦陷,通往前线的粮道被彻底切断。
就在朝廷为究竟是否该撤兵而争论不休的情况下,北伐大军的副帅杨琰猝然染病去世,杨琰麾下大将萧正清竟擅自领兵脱逃。右路大军军心崩溃,军士丢盔卸甲,溃逃不可收拾。
右路溃败,中路也军心浮动。大司马萧守义见颓势难以扭转,终于下令撤军。
颓势之下的撤退历来都是一场灾难。
在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前,军心还只是浮动不安而已。而撤退的命令一旦下达,整支部队便彻底丧失了战意和信心。
便如被虎狼追剿的羊群。人数在此时不占任何优势,军队的规模越大,撤退时的损伤便越是凄凉
赶上北方炎热多雨的盛夏时节,道路泥泞、粮草奇缺,人心思归、军心涣散。原本大军押运辎重先行,以少数精锐殿后的“撤退”很快便沦落成大奔逃。中了几次埋伏之后,大军彻底变成惊弓之鸟,丢弃辎重、仓皇四顾。在溃逃中拖出了长达几十里的散沙般的阵形。
殿后部队很快便和大军失去了联络。
大军出征时号称百万——实际人数当然没这么多,但算上随军的役夫,总数也有将近六十万。而最后北伐大军主帅萧守义带回来的部队,只有区区不足七万。为避免散亡在外的部队投敌,天子并未追究萧守义的战败之责,反而善加抚恤。并且传令天下,已投敌者,只要改过自新将部队带回来,便既往不咎、官复原职。随后两个月果然陆续又有将领率部队回来。
最后总共有十万人归来。
但徐仪始终都没有消息传来。
如意全力搜访徐仪的消息,她甚至亲自去萧守义府上拜访,但得到的答复只是——大军撤退时,徐仪自请殿后。
他虽年少,但在这场北伐中也凭勇猛和谋略崭露头角。且他是天子的准女婿,虽说官位不高但身份尊贵,他自请殿后,也令中路大军里的忠勇之士军心振奋,纷纷请命追随。故而萧守义最终还是准他之请,并调拨了两千精锐给他。
负责殿后的是征西将军陈则安,撤退时徐仪归他调管。而前线传回的消息已经证实——陈则安降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