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元年正月,天子下旨册封皇长子萧怀猷为皇太子,二皇子萧怀朔也以稚龄升任丹阳尹。
帝都建康城隶属于丹阳郡,故而丹阳郡长官不称“太守”,而是仿两汉故事称作“尹”,执掌京畿军权、民政、察举诸多事宜,并参与朝政。历来以亲信之人任之,也历来无人能久坐——大都很快便出镇地方,执掌一方军政大权,或是入朝辅佐国政,就只是一个跳板罢了。
册封太子的同时授二皇子以实权,天子此举的含义朝臣各有揣测。因此储位之争虽暂且告一段落,但在二皇子真正离京出镇之前,是否就此尘埃落定,尚还不可知。
出了正月,江州刺史顾淮离京——这些年他辗转都督荆、宁、广、交、江州军事,一直奔走在南疆靖乱平叛,镇抚民心。纵然中间短暂担任过扬州刺史,也不曾真正在京城久驻。如今岭南局势总算平定,原本人人都以为他要入朝为相,谁知他却再度出镇江州去了。
天子和他是多年故交,亲自出城送他。过长干里,出西南篱门,便到凤凰台上。
天色还十分早,旭日将升未升的时候,天水一色浩浩茫茫。水中洲渚散布,寂然沉卧。偶见白鹭单足立于碧水之上,亦只一点白而已。极目楚天,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天子斟酒给顾淮,感叹道,“今日一别,不知下回相见又是什么情形了。”
顾淮笑道,“陛下想见臣时,一旨宣召,臣无有不遵。”
他才兼文武,儒雅风流,年轻时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中人,如今年纪大了,身上添的却不是老态,而是沉稳和阅历。同他一比,这一辈少女们的春闺梦中人尽都成了轻薄少年,他依旧独占风流。
连老当益壮都不足以形容,他分明就不曾老过。天子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嫉妒了。不由笑道,“你倒是不惧怕万里跋涉,朕却老了。昔年伙伴十中已去了七八,也不知何时就轮到朕了。”
顾淮不以为然,道,“依臣看,陛下必是一等长寿之人。”
天子便想到昔年他们同在南康王麾下,一度说起哪几类人容易老而不死,顾淮说的便是无情之人、贻害之人,反而偏偏长寿。
天子不觉看向顾淮,顾淮似笑非笑,分明也是想到了当年才故意这么说。天子知道他生来如此,对谁都敢这么说话,也不以为忤。只笑道,“若真如此,便借你吉言了。”又不服气道,“依朕看,你也是那一等长寿之人。”
两个人对视片刻,俱都仰头大笑。
这一笑之间,颓气毕散。
天子便问道,“你家中可有待嫁的女儿?”
顾淮猜想他是想给东宫聘妃。他对太子无有不满,可惜自己膝下并无女儿,便惋惜道,“族中倒是有,臣膝下却只得六个儿子。”
天子想到琉璃,心中便一动,问道,“都聘娶过了吗?”
顾淮道,“年长的五个都已聘娶过了,就只剩六郎一个还没有说亲。”他却是立刻便想到了如意——天子几个子女他俱都见过,除去妙音妙法两位公主不论,他同如意缘分最深。出于某些因缘,他对如意一向关照有加,不但给如意说过故事,还指点过她的武艺。若六郎娶到如意,倒也了了他一桩心事。便道,“臣六个儿子,独这一个才貌最佳。只是自幼跟在臣身边长大,东征西战,性情便不比京城儿郎那么锦绣文雅。”
天子何尝看得上城中那些“锦绣文雅”的少年?他想要的也正是一个独步天下的健朗儿郎。
正待作答,忽听闻欸乃一声,却是有渡船自江上来。
顾淮回首一望,笑道,“——正是犬子。”
天子便也望过去。
此刻江上红日才出,天际薄雾宛若红莲业火腾烧,那渡船就从日边来。先时淹没在红光中,只一个轮廓模糊的黑色剪影,却已依稀能望见船头坐着的少年的身影,待那一阵明光散去,船行近前了,终于能看清全貌。
那船窄而长,想是临时征用的民间渔船,只一长楫一船夫。船头少年盘腿而坐,怀中抱剑。那剑比他身量还长。
少年打扮得十分粗糙,身上衣衫不过青褐之色,并无锦绸之物。身上披着的大氅却是整块兽皮所制。然而遮不住的俊逸容貌,风发意气。天子只打眼一瞧,便知确实是顾淮的儿子。
待近江边,少年麻利的一甩手臂,拄剑起身。也不待船夫抛锚靠岸,脚下一蹬,踩着水中暗桩,几个起落便跃到岸上。
便在台下对着顾淮扬手行礼道,“父亲。”
顾淮望一眼天子,天子笑而不语。顾淮便问道,“我不是让你等着吗?你怎么擅自过来了?”
那少年道,“阿爹说今晨过江,我等得不耐烦,干脆渡江来接。”他显然也看见了天子,不闪不避的望过来,待对上天子的目光便躬身行礼,道,“晚辈向世伯请安了。”
天子笑道,“你认得朕?”
那少年便一愣——他显然并不认得天子,只是从顾淮和天子的举止之间推断出天子是他阿爹的旧交,且应当比他阿爹年长。谁知对方竟自称“朕”,令他吃了一惊。
顾淮便示意他不必慌张,道,“这是当今天子,你磕个头吧。”
少年便麻利的跪地给天子磕了三个头。天子命他起身,他起身后忍不住又打量了天子一番。天子极喜欢他这无所畏惧的模样,便笑道,“你看了朕半天,可看出什么了没?”
少年便直言道,“陛下深不可测,然而却并没有三头六臂。”
天子哈哈大笑,“朕没有三头六臂,让你觉着失望了?”
少年坦言,“有点儿。”
天子见他修眉斜飞,黑眸清亮,模样极俊俏醒目。比徐仪也并不差什么,且性格坦率无惧,比徐仪又更可爱得多,心下便十分喜欢。再想到他是在顾淮身边长大的,得顾淮言传身教,越发觉得满意了。
便笑道,“朕有事同你父亲说,你先去船上等一等吧。”
待那少年行礼离开,天子便笑问道,“这就是你家六郎?”
顾淮笑道,“是。还不错吧?”
天子道,“很不错,很不错——你也不必给他说亲了,朕的三女儿年岁、模样和他都十分匹配,就让他给朕当女婿吧。”
顾淮听他说三女儿,才知道天子说的原来是沭阳公主。竟是他想当然了。
他同琉璃只浮泛的见过一面,对琉璃倒并无什么不满。只是依稀记得这位公主养得十分娇贵。虽说这也算普天之下所有公主的共性,然而……
天子见他竟然迟疑,便道,“她和维摩是同母所出,也是朕的掌上明珠。若不是你的儿子,朕还舍不得她呢。”
顾淮道,“臣迟疑,也恰是因为这件——六郎不是臣的嫡子。”
天子一愣,片刻后便明白了。顾六是庶子。
若是寻常的庶出也就罢了,顾淮为父,他的儿子是嫡是庶有什么要紧?原本天子看重的就是顾淮,而不是他的妻族。
但顾淮的嫡妻颇有些特殊。不是旁人,正是南康王最疼爱的小女儿静乐郡主。
顾淮和天子同自南康王幕府出仕,南康王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南康王的子孙如今就只剩静乐郡主一人,不论天子还是顾淮,对她都必然要有所照料。若嫁到顾家后婆媳谐美也就罢了,若不能……最起码天子得保证自己的女儿不会欺压这个婆婆。
但以静乐郡主的品性,她必然容不下庶子,甚至还要反目成仇——天子也不是不明白静乐郡主的脾性,她实在是这天下第一等暴虐善妒的主母。只怕那少年的生母已折在她手中,故而顾淮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免得他也遇害。
若被欺负到头上,以琉璃的品性哪里肯忍耐?势必变本加厉的弹压回去。而这两个人哪一个受了委屈,天子都不大好办。
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要不住在一处便是——琉璃日后自然有自己的公主府,必不会和静乐郡主住在一处。
天子便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在意起这些事了?”又道,“若他是嫡母所教养,朕说不定还会顾虑,既然是在你身边长大的,那还有什么可挑剔?就这么定下了。”
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事终于尘埃落定,虽然是如意所能料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但她反而真正的平静下来。
因天子的不公正和琉璃的欺压而起的,那些隐含在心的不平和焦躁也一散而尽。
她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所以天子无法发自真心的喜爱她;她占有了许多原本该是琉璃独占的东西,所以琉璃对她心怀敌意,这也都是人之常情——至少是由来有因,所以如意已能心平气和的看待。
一旦脱开血缘亲情,天子抚养她长大一事,对如意而言便成了纯粹的恩情。
欠人恩情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如意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还清的。
反而能坦然以对。
如意依旧在国子学中读书。
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幼学馆里孩童间小打小闹的排挤、欺负又算得上是什么事?
对于可能会被同学察觉身份一事,如意是真心不在意了。因此她在馆中反倒更率性坦荡了许多,虽不会刻意去结交什么人,但遇着旁人有难处的时候,她也往往毫无顾虑的出手相助。
这个时候她学问好的优点便显得难能可贵起来。她总归比博士们更容易亲近也更有耐心,讲解的也往往更容易记忆和理解,因此学馆里那一等有心向学然而天资着实驽钝之人,都爱向她请教。
因此,虽然她的身份果真很快便被人证实,学馆里也隐隐开始有流言蜚语传出,但她的人际关系始终没崩坍到琉璃和张贲当日的地步。
兼她自己泰然处之,竟仿佛混若不觉一般,每日里该如何依旧如何——或许也因为她在幼学馆中原本就是一朵高岭之花——渐渐的少年们自己竟也不怎么当一回事了。
至于徐仪所担忧的,他离开之后如意在幼学馆内便没有亲友了一事,也并没有发生。
确实再无人像徐仪那般和如意形影不离,但如意身旁始终都有朋友,而且都还十分的善于处事。凡她想静静读书的时候必不会来打扰她,但当同窗们有什么活动而她身旁无人时,总会有人主动出来邀请她。哪怕她偶然发一会儿呆,不经意间透出些形单影只的行迹,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时,也会有人主动来找她说话。
有时如意会觉着自己似乎是被格外照料着的。
初时她还以为是刘峻——这少年善于交际,在幼学馆中人缘最好。馆内风向往往被他有意无意的引导着。且他也确实屡屡帮如意解围。
但后来她又有些怀疑,因为对她格外照料的那二三人,似乎反而恰恰是同刘峻关系比较疏远的几个。
直到第二年正月里,如意忽然想去看看二郎的王府,却无意中在他府里遇见自己的同窗,才终于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倒没受什么打击,只是想……这还真是符合二郎一贯以来的处事风格啊。
只不知道这二人究竟是二郎从一开始就安插进去的,还是后期收买的。
……虽说他也只是个小孩子,但身为堂堂诸侯王和京畿大员,竟然在幼学馆这种稚龄儿童读书的地方安插人手,真是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啊。
——幼稚不幼稚啊。
看她那眼神二郎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不会因为被抓包就恼羞成怒起来,只淡定的往白粥里边加石蜜——他身上唯一符合年纪的毛病毫无疑问就是嗜甜,喝白水都要兑蜂蜜。这使得他身上的奶香气也比旁人的清甜一些——他也确实还在乳臭未干的年纪。
如意猜想她不问的话,他绝对会厚着脸皮当什么都没发生,一句话也不会坦白。
虽说如意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但她彻底不问,又好像显得自己很悲凉——你看她的人际关系已经糟糕到需要弟弟为他安排朋友的地步了,她竟然还把头埋进沙子里装没发现。所以问还是该问的。
“他们听你吩咐吗?”
二郎淡定的点了点头,“嗯。”
如意:……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如意终于有些不服气了——这帮熊孩子要真这么容易控制,当初琉璃和张贲也不至于落到那般处境。
二郎表示此事不值一提,“本王同他们的父辈是同僚,互相交好不是理所应当吗?我若年纪再大些,指不定他们还得称我世叔呢。”
“不可能。”如意斩钉截铁的反驳,“他们只会称你主公或是王爷。”
这么说来二郎也不过是因为权势便利,才有此等好人缘,和她也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罢了。
二郎便被噎了一噎,傲慢道,“这也没什么不好啊。”
如意一愣,随即便笑起来。二郎见她确实没有什么芥蒂,也笑了。这肯乖乖的辩解道,“其实我也没吩咐他们什么,就只隐约提及我担忧阿姐的处境……阿姐生气了吗?”
如意笑道,“他们很照顾我,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二郎反而不满起来了,挑着眉问道,“有多照顾?”
如意忍无可忍,抬手给了他一个力道颇丰的脑崩儿。二郎捂着额头,差点被她给弹出眼泪来。
如意看他吃闷亏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人……”
二郎捂着头也一定要把话说完,“阿姐要知道,这些人是因为有所求才会亲近你的,你可不要擅自同他们交心啊。”
如意心想这笔烂账还不是你一手安排的!你自己急着拆什么台啊!
“那我即刻同他们绝交可好?”
二郎纠结了片刻,终还是不服气的别开头去,道,“那也不至于。他们的人品大致还是靠得住的……”
毕竟是二郎为她挑选的伙伴,他必定也有过考察。只不过他看得透旁人,却不知为何总是在如意身上失准,容易将她想得格外脆弱和易欺。故而每每在她跟前做出令人恼火的举止。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必也十分懊恼吧。
如意倒是没生他的气,却也不免想要让他多反省反省。便含笑看着他气闷的一勺一勺的往粥里调石蜜,放任他苦恼了一阵子,才解释道,“他们行止也很有节度,并没有谄媚、狎昵的举动,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
二郎这才又抬头看她,恢复了他一贯的理直气壮的姿态。
如意便又笑道,“何况,就算他们是因为有所求才亲近我,也没什么可生气的。”她想了想,才缓缓道,“这也是常有的世情。那些同气连枝的世交莫非只是因为彼此知音才结交的吗?大致还不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和利益。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便是互相很不投契的两个人,也会很快便亲密互助起来。何况若无这些实实在在的机缘,任何人之间究竟还有多少结交的机会?又怎么能知道一个人同你究竟是否互相之心呢。人若果真清高得连这种事都容不得、看不起,那他在世上究竟还有几人可以结交的?”她便说,“所以我真没什么可生气的。就当是沾了你的光,被你的朋友照顾了。”
二郎倒不由细细的打量了她一会儿。
如意却没他这么厚的脸皮,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啊!莫非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迂腐不化的人?”
二郎弯了眼睛,轻笑道,“还真是。”
“喂!”
“不过我想着,你虽有迂腐清高的一面,可又十分通融疏阔。所以从不担心被你发现。”
解决了此间事,他终于能安心的回头享用他那碗蜜糖没过稻米的白粥去了。可惜只吃了一口,便被齁得喝了满盏水。
如意不由失笑出声。
不过如意想想二郎一贯以来的脾气,觉着就算她当真会生气,二郎大概也会我行我素,根本毫无顾忌吧。她这个弟弟就是聪明太过,因此颇有些自负,向来是不大懂得什么叫自省的。书中常形容国君“智足以拒谏,言足以是非”,如意有时会觉着,二郎恐怕也是有这个毛病的。
也许年纪越大,人便越容易投向佛老寻求寄托。自立了太子之后,天子的进取之心也骤然转淡,转而有心向佛。这两年间时常宣天竺和尚入宫为他解说佛法,又命人整理、翻译了许多西来的佛学经典。
世家往往不是谄于道,便是佞于佛。民间信佛者更多。如今连天子也有所喜好,风气便巍然兴起。佛寺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
如意每每见寺庙之静美、奢靡,见贫苦之人求之于佛道,心下便生忧虑——家风使然,她自幼读过许多佛经,也听大和尚说过许多佛法。佛法讲说因果轮回,说今世所受之苦难尽是前世罪孽之果报,说今世受难修善缘是为了来世结出善果……如意总是想,人要有多么绝望,才会相信这种前世今生的说法?
也许她是个俗人,她只信此生、不待来世,也决然不愿为所谓的“前世”偿还什么债业。若有人敢用这番说辞来渡化她,她非一脚踢到他脸上去不可。
若不是困苦而无助,纵然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善境遇,人哪里会去信什么前世今生?
如意依稀觉着,佛法之兴盛,轮回说之泛滥,恐怕是寄生在芸芸众生对于此世的绝望之上的。
众生困苦愚昧,只得逆来顺受也就罢了,如意只是不大明白,天子这一生究竟有什么困而不得解脱的绝望之处,也需要求诸佛法。
自天子开始信佛后,便不大再往辞秋殿里去——或者该说干脆不怎么往后宫里来了。
为讨好天子,后宫的妃嫔们能读书的便一个个都去精研佛法,不能读书的也大把大把的往寺庙、僧尼身上使银子。
徐思却完全没有要挽回天子的宠爱的心思。
她在后宫地位超然——有子有女,儿子封了亲王,在朝中地位已稳固,女儿封了公主,亲事定得也可心可意。她并没有额外的诉求,旁人轻易也不敢得罪她。故而无宠之后,她过得反而更加顺心。每日里只是读读书,弹弹琴,逛逛园子,教养教养女儿。
看如意上窜下跳灵巧如燕,她觉得向往,竟也以不惑之龄开始修习起武艺来。
——她总说“未为晚也”,待要去学便心无旁骛。也不管旁人如何泼她冷水,她总归学得一心一意,有滋有味。渐渐竟当真有所成就。旁人终于不能不承认,她这样的才女是不能以常理论之的。
上行则下效之。
辞秋殿中百无聊赖的女孩子多了去,便也开始跟着徐思读书、跳舞起来——在禁庭之中聚众习武未免招人议论,女孩子们又想学,徐思便干脆教习她们跳舞,也有强身健体之效。
如意每日放学回来,总见她阿娘或是摇头晃脑的教女孩子们读书,或是在庭院里领着一大群人跳舞,或是专心整理过往书稿,为自己编订文集——竟无一日闲散无事的时候。
原本如意还担心她和二郎一个忙于读书、一个忙着做官,都不在徐思的身旁,徐思会感到落寞,现在看来……显然是她自己自我意识过剩了!她阿娘日子过得充实着呢。
如今一切有徐思做主,如意身上的束缚也少了许多。至少她再要出宫,便不必像以前那般顾虑重重。
秦淮河边她阿娘幼时居住过的院子,如意总算是亲眼见过了,徐仪还带她去看了金陵有名的长干里。这帝王之乡正当最强盛的时候,人烟稠密,繁华富饶。自石子岗上眺望,只见江上舟船如织,地上万户炊烟,往来商户、行客熙熙攘攘。又有烟雨楼台、寺庙林立。
仲春微雨时节,早樱凋零,落花如雨。如意观赏风景,不由便想起近来流传甚广的“雨花”之说,便道,“听说近来有高僧在石子岗上设坛讲经,天地感于佛法精深,漫天飞花如雨。如今连宫中也传遍了,表哥可曾见过吗?”
徐仪便道,“我也听说了,还亲自来看过——确实是飞花如雨。不过当日‘雨花’的盛景,同今天也没多少区别。我看不是因为天降异象,只是因为此地的樱花落得比往年早些罢了。寻常百姓只知道暮春时节落花,先受了大和尚一番蛊惑,再见他宝相庄严的高坐在坛上,听闻四周梵唱声响,看见樱花纷落时不免就要入戏。”
如意便道,“我也常在佛经上读到,诸佛说法时有异香、飞花之类异象。这一番飞花倒是成就了说经人。只不知出家人不打妄语一戒,他是否触犯了。”落花零落成泥,明明是暮春将至的景象,然而游人欢腾,不知春之将尽。这情景也不免令人落寞。
如意俯瞰这繁华绮丽、温柔富贵之地,不知怎么的竟有盛衰无常之叹。
如意出宫时去的最多的还是二郎府上。
这是天和三年五月,二郎在丹阳尹的位子的第三年。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纵然位高权重且自幼就有神童之名,也无人真正指望他能做什么实事。都只把他当挂虚职的皇子,并不予以正视。
而二郎也和维摩不同,竟也当真不急着证明些什么。每日依旧跟着徐茂、范融读书,虽一切案卷、政务他也都会亲自听问,但还是悉数交给天子委派给他的幕僚来处置,他只从旁熟悉、学习罢了。
这三年中,幕僚替他处置的事,他居然一件也没更改过,听归听、问归问,却始终不置一词。
如意觉着他这样颇有些尸位素餐之嫌。虽说朝廷也不差他一个人的俸禄……但他分明不是不能,而是故意不为啊。这就有些过分了。
二郎不同于寻常孩子,在天子的亲身辅导之下,他小小年纪就接触政务。七八岁上已能体察人情、明辨是非。到他十岁那年,天子行土断法,他竟能将其中利害干系和关键之处一一说明。就如意看来,所谓的土断法也无非就是裁并一些侨州侨郡,将侨民和吴民按照实际居住之地进行编册入户。被徐思引导着往深处想,也只想到裁撤了一些冗官,能节省些开支。重新普查了人口,能增加一些税收。可二郎却能说清当年何以设置侨州侨县,如今又何以要裁撤。说出此事对哪些人有利好,对那类人有损害,可能会在哪里受到格外激烈的阻力……他不但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连天子都深感惊异。
她的这个弟弟非同凡响,是不能以长幼来论的。何况就算他是纸上谈兵,至少这一份见识他确实是有的。
他就当真不想亲自掌管吗?
这一日旬假,如意不必去上学。在二郎府上温习过功课后,她闲来无事,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等什么啊……今日你当丹阳尹,还可以推脱年少什么都不管,等日后你当上一州刺史,莫非也要全推给幕僚吗?”
五月榴花盛开的时候,院内绿茵与惠风最好,二郎便在檐下木廊上,吹着清风晒着太阳,懒洋洋的倚着木柱子读信。
如意便从屋里翻出来,直接跳到窗子上坐着,和他说话儿。这一日她穿一身上白下红的襦裙,那襦裙红胜榴花,手臂间挽着的红纱披帛与裙摆一同垂坠下来。因坐得高了,便露出底下一双小巧的粉色丝屐来。那鞋尖儿上各挑着一枚红白线扎成的绒球,她脚一晃一晃的,那两枚绒球便也兔子似的跳来跳去。
二郎被跳得眼睛都花了。
不由抱怨,“你身上叮叮当当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如意:……
“要你管。”虽这么说,却还是小心的将鞋面藏回到裙子底下去。伸手时不留神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来,上头套着的一双细口银镯子叮当相碰——才说完便又触犯,如意脸上不由一红,忙抬手压住了,欲盖弥彰道,“你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我在同你说正事呢!”
——随着年纪渐长,她也开始在意起穿着打扮来。这一日也是忽然就想要带镯子,谁知发生了这种尴尬。她不由便有些懊恼,心想要是没带就好了。
她已到爱美的年纪却不自知。平素只以读书为要,又是扮作男子生活。因此虽然想要打扮,但潜意识里却觉着冗余可笑。
二郎倒没想这么多,听如意强调,只能不情愿的解释道,“你猜我在等什么?”他说,“也不需要当上一州刺史,但凡我能离开建康,就不会说今日这般行事了。”
“为什么?”
二郎:……
二郎觉着像她阿姐这般天真无邪,也能省去不少烦恼啊。
好在如意十分聪明敏锐,他解释起来倒也很轻松,不用怕她听不懂,“天和元年,我上任的第一年,朝廷对外用兵,京城米价上涨。你可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处置的?”如意诚实摇头,二郎便道,“亲自节衣缩食,省下布帛饭菜来。一到雨雪天寒,便派遣心腹挨家挨户的去探问,遇到贫困饥寒的,便私下周济。”
二郎顿了一顿,似笑非笑的望向如意。
太子所作所为,未必是故意。但确实是将贤名先一步占尽,旁人唯有跟随。做好则可,做不好便要背负骂名了。
但他本来就是太子,这么做尽职尽责,其实无可厚非。只是偏偏丹阳尹不是无名小卒,而是同他有储位之争的亲弟弟,不免就显得微妙。
如意只能讪讪的道,“大哥哥一贯慈悲仁厚……你就当他是替你代劳,省去你一些辛苦。”
二郎轻笑一声,眸光一瞥,又道,“是啊。自那年之后,每年冬天他都会拿出布帛做成衣服分发给贫民。建邺城中无人不说他慈悲。但就算将东宫所有布匹都做成衣服,你觉着能做多少件?”
如意还真没数,只能大致估算一下东宫人手——宫娥们每年也是要有四套衣服的,“两千左右?”
“两千件。”二郎道,“你以为建邺城中有多少人口?”
如意答不上来,二郎便道,“十六万七千余户,人口过百万之数。”
“……总不能人人都贫寒吧?”
“是啊,不能。但十倍于两千总是有的。凭什么只有两千人能领到衣物——还是宫缎所制?”二郎讽刺道,“太子殿下慈悲,旁人若不能见贤思齐,便只会被百姓骂作苛酷。我身为丹阳尹,自然首当其冲。若我只同太子比谁发的粮食衣裳多,倒十分容易,可长此以往,会有什么后果?”二郎一笑,复又垂头读书,“可他是兄、是君,我是弟、是臣,我总不能亲自去拆太子的台。再说,若我过于勤勉上进了,他心中怕要更加不安,要加倍仁慈宽恕下去。那京城吏治便要糜烂到底了。所以我还是放手让阿爹的人来管,于家于国都更方便些,也免得误事。”
如意沉默了许久。她知道维摩天性仁善,但打从心底里,她还是更倾向于二郎的说法——毕竟区区一个幼学馆,馆内全是“天真无邪”的孩子,而管事的无不是学贯古今的宿儒,一朝放纵起来,尚且会暴露出混乱、黑暗的一面。何况是一个一个有百万人口的庞大都邑?
如意想到这几年在宫外亲眼所见许多事情,不由问道,“若没有大哥哥掣肘,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去管?”
她是全然想不出赈济以外的法子——贫民之贫常常不是因为懒惰,大都是因为没有能糊口的生计。冬日最难熬过,而冬日也恰是最清闲的时候,原本就没什么活计。若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人冻饿而死,便唯有维摩的法子能行得通。
二郎却随口就道,“招募青壮修整石头城,以工代赈。搭建收容所供流离失所之人居住,施米粥、寒衣给老幼病弱之人,立以为定例成制。”
如意想了想,竟十分可行。不过这些事能否做得好,还要看具体的做法和人选。并不是二郎在此处说一说就能成事。
她当然相信,维摩的作为是出于悲悯之心——她这个大哥哥是有这份慈悲的细致的。但维摩身旁确实有那么一众幕僚,专门以打压二郎为要务——毕竟就算时至今日,二郎对维摩也还是一个不小的威胁。万一这些人因人害事,譬如在二郎以工代赈的时候,他偏偏去醒目处直起锅来,免费给人吃穿住,谁还愿意去做工?只怕连不是那么贫寒之人,也要装出贫寒的样子。到时便更难治理了。二郎不但无功,反而容易有过。他又不能尽数推到太子身上。因此确实如二郎所说,他一动不如一静。不妨将功劳和美名让给太子,自己仗着年幼,且先当一个挂名的王爷。待离京之后再施展手脚。
如意也不能多说什么。
打从心底里,她还是希望维摩和二郎能够兄弟齐心。但恐怕就算他们乐意,他们各自手下的幕僚也不愿意吧……
她不由便问二郎,“你是想出京就藩了吗?”
二郎不服气的哼了一声,道,“天下哪里有十二岁的刺史?”想到他还是吃亏在年纪上,不由就有些烦闷,“就算我想,阿爹也不会答应。至少一年之内,我别想有所调动。”
如意看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你这官当的就和少女出阁似的。”
二郎眉就一挑,“你很急着出阁?”
如意差点没抬脚踢他。
不过二郎说的也许不错——她很急着出阁,不是为了嫁人,而只是想离开皇宫罢了。
她便不反驳,只道,“不过,你这丹阳尹当的,还真是十分无趣啊。”
二郎眸光闪了一闪,似乎有些不快。然而随即就又有了兴致,盘腿坐起来,同如意面对着面,得意道,“所以我正想给自己找些乐子——你觉着我从阿爹手中谋个绣衣使的职位如何?或者干脆就直接微服出巡去。自去年起我就有这个想法,断断续续也在京畿近县走了一圈。外头当真是形形色色,什么人什么事都有,比京城这些毫无惊喜的老套路有趣多了。又能熟悉一下四方民情。”
如意却早有此想——也许早在幼时听维摩给她讲说天南海北吃虫的习俗时,她就已想着日后长大一定要将天下都走一遍。待到后来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更有尽早出宫自立的想法。
这些年在徐思的指导下,她也做了一些经营,算是为日后绸缪。如今她手下已有数名行商。也许她在经营上确有天赋,几次远行贸易,获利都十分丰厚。顾淮曾对她说的那些地方土产,这些人也都当真帮她带了回来。不过她到底还是想亲眼出去看一看的——哪怕不能走远。
她便从窗子上跳下来,揽了裙子在二郎对面端正的跪坐下来,目光晶亮的追问道,“你既已出去过了,想必是驾轻就熟。有没有什么办法也将我带出去看看啊。若法子靠谱,我拿去求阿娘准许,说不定就能和你同去了。”
二郎道,“你当真想去?”他便也兴致勃勃起来,道,“这好办。我就谎称是徐家小公子,你就扮作我身旁侍女。再带上一个可靠的老人做幌子——譬如从舅舅那里借一个参军或是长史,或者干脆求阿爹当真派一名绣衣使者。尽管铺开人马出去,”他就有些别扭道,“横竖我年纪小,也不会有人真将我当一回事。”
两人便对面坐着,商议着要去先那些地方,讨论起微服出行的具体细节来。
他们都是思维活跃之人,一旦开始讨论,便飞快的敲定各种细节。二郎身边又有许多博古通今的幕僚,遇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向他们咨询。两个人很快便连路线图都做出来。
他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一起读书了,此刻商讨起来,也依旧觉得对方是最默契之人,不过是讨论去哪里、出去做什么而已,竟有种久违了的酣畅尽兴之感。
是以如意离开二郎府上的时候,便略有些晚。
天际飞霞,倦鸟归巢,里闾之间炊烟袅袅升起,竟已到了薄暮时分。
二郎便干脆亲自送如意回去。
他的府邸临近宣阳门,距台城并不算远。如意便也不在车内读书了,她就打起车窗帘子来,观赏外间风景,间或同二郎说话。
此地住了许多达官贵人。过两条街便是妙音公主的公主邸——妙法公主的府邸也紧邻着妙音公主,两座公主邸占了一整条街道。但妙法公主的驸马周楚去吴郡任太守了,妙法公主喜爱东吴山水形胜,便随驸马一道离开了建康。如今这条街上便只住着妙音公主一家
妙音公主生性风雅——也略有些奢侈。兼天子将她下嫁到寒门庶姓之家,对她心怀愧疚,她出嫁时便在她的嫁妆上便多多贴补。这两年但凡妙音公主入宫向天子讨要什么恩典,天子能满足的也尽量满足她。故而妙音公主的府邸修建得绮丽奢靡,美轮美奂。
如意一行自后街过,只看她家侧院儿从院墙背后露出的奇花异石、精妙布局,已觉得十分不俗。比台城御苑还要精美许多。
可惜这一日已是晚了,如意抄近路回宫,走的又是人家的后街,便不好前去拜访。
她正稍感惋惜,过一片竹林掩映的院墙,远远便瞧见公主邸的西南角门前停着一辆漆黑饰金的马车。
如意心里略疑惑,只觉得这车十分像维摩素日里乘坐的那辆。
太子有太子的规制,东宫用车都十分名贵。皆因维摩生性简朴,才做得低调朴素,上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上用之物在细节上有许多讲究,故而并不难辨认出来。
这车确像是东宫用度,且比维摩素日所用还更华丽些。
只是,若是维摩来拜访妙音公主,何以会在傍晚的时候走后门进去?
便不是维摩,这车便有些逾制了。又是在这样的时间,这般避人耳目的做法,未免令人在意。
如意有心提醒二郎回避,然而才要开口,便见那车上帘子打开。一个身量高挺,眉眼微微斜挑,姿态颇有些目中无人的青年从车上下来,略有些不耐烦,又略有些得意的在仆役的引导下进了院子里。
待他进去了,那辆马车复又前行,绕过拐角,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青年身姿英武,生得很是俊美,面上略带几分嚣张和邪气,倒也令人过目不忘。如意虽总共也没见过他几次,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已薨了的武陵王的次子,当今武陵王的弟弟,轻车将军、西乡侯萧懋德。
如意心下便觉得十分杂乱,依稀觉着哪里不对,便望向二郎。道,“那车是大哥哥的吧?”
二郎也微微皱眉,显然十分的看不过眼。道,“是,前阵子二姐姐向大哥哥讨要,还被阿爹训斥一顿——说这是东宫仪仗所用,岂可轻易与人,二姐姐还因此闹了一番脾气……大哥哥到底还是给了她。听说赠送之前将僭越之处悉数改掉了,谁知竟是改成了这般模样。”
如意默然片刻——维摩原本就仁懦,何况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又多仰赖沈道林扶助,对妙法妙音两位嫡姐素有敬畏。妙音公主向他讨要什么,他哪里能拒绝?
她皱眉道,“给二姐姐也就罢了……为什么是他在用?”
她心下对萧懋德十分忌惮——年幼的时候还不觉着,如今渐渐年长,便能觉出萧懋德落在她和琉璃身上的目光,就仿佛猛兽盯着鼠兔之类,令她格外的厌恶和不自在。琉璃率性,曾直接将桌案掀翻在他脸上,虽当即被天子训斥责罚,但总归迫使萧懋德有所收敛了。如意却做不到这一步,每逢家宴,便常借口不适早早退场。
她极少以貌度人,却真心觉得萧懋德鹰视狼顾,必非善类。
故而一旦意识到萧懋德竟僭用太子之物,心下便戒备起来。
二郎虽不知道萧懋德对他两个姐姐的非分之想,却也十分厌恶此人——自他任丹阳尹后,已不止一次听说他这个堂兄凶狠奸邪。不学无术还爱结交亡命之徒,盗坟掘墓、杀人越货……简直就是无恶不作。
偏偏这样的人,只因年幼时被天子收养过,便一直觉着自己才合该被立为太子。暗地对维摩嫉恨不已。二郎固然觉得维摩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大致上对维摩还是心存敬爱的。想到这种人物居然也自认比维摩高一等,简直替维摩恶心。
至于妙音公主和他之间,二郎也隐约听到些风声,知道他们姐弟感情非同寻常。。
他已料到妙音公主讨要这辆车,恐怕就是为了让萧懋德乘坐的——毕竟比之维摩,萧懋德先来。而且如今维摩是一人之下的副君,执掌国政,萧懋德却只得一个西乡侯、轻车将军做。也许在妙音公主心里,萧懋德比维摩更亲近一些,故而她替萧懋德不平也未可知。
至于两人傍晚会面——显然不会谋划什么好事。
二郎懒得管,更不愿如意同这两人有什么牵连。便只敷衍道,“也许他们姐弟情深呢!你何必多管闲事。”
两人依旧赶路,行至公主府前路口处,车身忽然剧烈的一晃,随即便停了下来。
如意被撞得头晕,略缓解片刻,便听闻外头二郎的声音,“姐夫?”
如意便知道是妙音公主的丈夫,宁朔将军刘敬友。正面撞见,她不能有所失礼,便也打起车窗帘子来,寒暄道,“姐夫。”
毕竟是天子为女儿挑选的女婿,刘敬友模样也十分端正。只是大概因为是武将出身,自幼便跟随父亲南北征战的缘故,他身上略带一些凶煞之气,同京城世家子弟粉雕玉琢的模样不大一样。眼睛一味漆黑带怒,唇角紧绷着,看上去不那么知情知趣,似乎也很不善于说笑。
硬梆梆的向他们还礼,“二殿下,公主殿下。”
他脸色十分不友善,如意自然察觉到了,不由就暗暗的想——难道是因为她二姐姐同萧懋德会面的缘故?
按说妙音公主同萧懋德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兄妹,平日私下见个面,似乎也没过多妨碍。但不知为何,想起萧懋德素日里看她的眼神,如意便下意识觉得,刘敬友恼火只怕正是因为萧懋德。
二郎问道,“姐夫急着赶路吗?”
——刘敬友竟是单独骑马在街上飞驰,若不是二郎的车夫把式稳当,此刻只怕已将他撞飞出去了。
二郎语气平缓亲切,对刘敬友十分的尊重。刘敬友一身火气也不好向他发出来,只压抑着,道,“我来看你姐姐。”
……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若想同驸马、公婆一起住也可,纵然不愿意一起住,也没人敢说什么。而妙音公主显然是不和驸马一起住的,故而刘敬友有此一说。
二郎也只迟疑了片刻,便道,“那我便不打扰了。姐夫只管去同二姐相聚,待他日有了空闲,我再请姐夫吃酒。”
刘敬友急匆匆的拱手告辞,然而翻身上马后却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加鞭,而是忽然便语带嘲讽和愤懑的问道,“公主出嫁后,驸马若想见你,无宣也不得入内吗?!”
如意片刻后才意识到,刘敬友竟是问她的——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时愣在当场。
而刘敬友也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在马背上躬身向如意道歉,“臣失言了,公主殿下就当没有听见吧!”
他虽是对着如意发出此问,其实问的何尝是如意?还不是因为素日对妙音公主的积怨一时暴发出来,因如意也是个公主,他没忍住才脱口而出?
如意不知该如何作答。见他收回前言,总算松了口气。只道,“……您慢走。”
刘敬友盛怒而去,如意和二郎一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如意担心她二姐和姐夫就此打起来,却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先让二郎拦下刘敬友,规劝一番,待他平静些再放他去公主府。二郎想的却是偏偏撞见这么件事,也不知该不该提点他阿爹——他二姐姐结的这竟不是亲,而是仇怨来的。
偏偏车行才几步,车身便又一晃。
如意问,“怎么了?”
车夫们匆忙查看一番,回禀道,“车辕被刘将军撞松了……请殿下稍等片刻,小人看看能不能处置。”
二郎道,“暂且用缰绳捆绑固定,等出了这个街口再说。”
他已料到此处是是非地,这一日他们撞见的事已然太多了,实在不宜久留。
然而还未等到马车驶过街口,驸马已自公主府中出来。也不知手中抓了什么东西,飞快的再度翻身上马,一路怒气腾腾的快马加鞭,直往宣阳门的方向冲去。
片刻后公主府中有人快步追赶出来,望见驸马马后烟尘,只能悻悻然再度回府里去。
不多时萧懋德也自公主府上后门悄悄的溜了出来。
他衣衫已然有些不整齐,正待钻进早已预备好的马车里,抬头便望见不远处二郎正冷眼望着他。
他眼珠便下意识一转。二郎却已和没看见他似的,淡漠的转过身去。
萧懋德自认为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由轻蔑的一笑,放心的钻进车厢里去了。
如意甫一回宫,便得知刘敬友求见天子的消息。想到刘敬友问她话时恨恨的目光,她便有些放心不下。
便将自己在路上遇见的事尽都告诉徐思,道,“夫妻之间不是该相亲相爱吗,为什么我觉着驸马……”那目光,简直像将妙音当成寇仇来厌恨。
徐思听到萧懋德坐维摩的车时,眉头已然皱起。听说他自后门出入公主府,而驸马怒闯公主府,又当着如意的面口出恶言,便暗暗叹了口气。
从一开始她便不看好这桩婚事,但天子一意孤行,她亦劝阻不了。以妙音的心性,发展到这一步并不奇怪。
但不论是妙音公主夫妻之间的感情不睦,还是妙音竟犯蠢到同萧懋德勾结,都不适合对如意说。
便只道,“这是你二姐姐的家事。世人都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是亲兄弟姊妹之间,也有互相间不愿让对方知道的事。你可明白吗?”
如意很明白这个道理。可她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所知的夫妻之间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该相知相惜、彼此扶持。可原来,竟也有反目成仇的吗?她稍有些混乱。
这心思难以宣之于口。她只能勉强点头,不再追问。
然而刘敬友不顾天晚,非要求见天子,已闹得满宫皆知。这件事当然不会悄无声息的解决。
才用过晚饭,徐思和如意、二郎母子三人正在檐下纳凉、下棋,承乾殿中便传来消息,道是天子震怒了。
徐思和如意对视片刻,俱都十分在意,便令来送消息的人进屋去问话。
二郎才不想管这种俗事,但正下着棋就被阿娘和姐姐丢开,心中又很负气。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的就着残局自己跟自己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棋子一丢,也跟了进去。
进去便听内侍说——刘敬友在天子跟前痛哭流涕,而天子暴怒之下,命人宣妙音公主入宫觐见。
明明挟怒而来,却放低了姿态在天子跟前哭诉。可见刘敬友处事是十分圆融的。这份圆融既能促使夫妻和睦,令妻子在婆家过得更自在些;当夫妻不睦时,也更容易凸显妻子的嚣张跋扈,将矛锋引到她的身上。
这世上也并不是只有女人善于做出无辜受委屈的姿态的。
二郎不由感慨——真是了无新意。
他便在如意身旁坐下,还故意弄出些响声来。
徐思只抬头看他一眼,眸光无奈。一面问侍从道,“陛下何以暴怒?”
内侍便道,“听说刘将军向陛下呈了一幅画,上头画了一头猪,还写了几个字。”内侍没见那画,说不出是什么字,只道,“刘将军说是公主贴在门上的,陛下一看就震怒了。”
徐思立刻了然,心下已有些沉重。看了看二郎,又望了如意一眼,便打赏了内侍,命人退下。
如意只是沉思,心想,“她不会骂驸马是猪吧……”然而若只如此,似乎又不足以让驸马一状告到天子跟前,也不足以让天子勃然震怒,二话不说便要拿妙音入宫。
二郎的想法也相去不远,同样感到不解。
徐思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天子初得建康城,朝中骤然涌入许多寒门新贵。这些军中出身的新贵都不大懂华族那些繁文缛节,便被那一等不知轻重的轻薄少年肆意取笑。最恶毒的有‘刘坚如猪、满何如狗,郭巨猪狗不如’之说。而刘坚刘子固,便是你们二姐夫的父亲。”
如意一愣,难以置信的望向徐思。
二郎却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他二姐还真是个猛士啊。
徐思道,“刘子固任丹阳尹的时候,打压过许多不法之人,那些深恨他的纨绔便在猪背上写他的名字,赶到街上去……刘子固去世才没几年。你二姐这一次,确实是欺人太甚了。”
如意沉默了许久,才叹道,“二姐姐怎么这么糊涂……”
二郎轻笑一声,道,“她可不糊涂。”
——这一招猛药下去,她和刘敬友之间就算不能和离,夫妻之义也断绝了。
如意不解其意,二郎又道,“至于二姐夫,就更不糊涂了。”
——他怒火上头时依旧记得来找天子做主,而不是闯进去同妙音对峙,可见冷静果断。若他真闯进去,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事,可就有得思量了。
如意的好奇心便被勾起,“为什么?”
二郎笑道,“这件事里头不是有三个人吗?”
如意恍然——是,这里头原本还有个萧懋德。
妙音公主将这幅画贴在门上,令刘敬友倍感受辱,迫使他就此转身离开。如此,她和萧懋德相会的事便不会被刘敬友发现了。但她和萧懋德相会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而且刘敬友去见妙音之前,分明就已经气恼至极。必定还有旁的事触怒了他。可他就只拿这幅画同天子说项,半点不提他之前为何生气,又是为什么……
如意想不通,还要在问。徐思已警觉起来,便轻拍她的脑袋,提点,“好了,别想了。这是你二姐姐和二姐夫两人的事。”
如意忙回过神来。
是啊,纵然她想通了又如何。这是妙音公主自己的家事。
而妙音公主既然将事做绝,分明就没打算挽回。
如意虽然年少无知,却也明白这样的婚姻是不正常的。互相厌憎的两个人在一起,得有多难受?反不如分开的好。
只是妙音公主做得确实粗俗跋扈,天子已然震怒,她还不知得受些什么惩罚。
二郎看了如意一会儿,道,“二姐这次非受些罚不可。”待如意望过来,他又不以为意的道,“不过就阿爹那护短的性子,想必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做给姐夫看看吧。”
如意点了点头,略松了一口气——妙法、妙音公主待她很好,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一时又想到她和徐仪,不由就感叹道,“原来两个人也是会走到这一步的啊……”
二郎见她有所触动,待要宽解她又不知自己操心个什么劲儿——横竖这是徐仪需要操心的问题,干他底事?
然而见如意睫毛一垂,便在眸中投下一片落寞的暗影,话就已擅自到了嘴边。他无奈妥协,一面想着一定要让徐仪还他人情,一面道,“你感慨什么,莫非日后你也会画画儿骂舅舅不成?”
如意:……
还是徐思拍了他一掌,恼道,“口无遮拦!”
将他赶走了,徐思自己也忍不住先笑了一阵,才又开解如意,“这种事一看心,二看人。心里愿意,人又般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然而和二郎、如意不同,待弄明白妙音做了什么之后,徐思反而觉着,这件事只怕难以善了了。
天子必然不会令妙音公主夫妻和离。
当年妙音公主下嫁时,徐思曾规劝过天子——妙音公主所受的教导令她无法接纳一个寒门出身的丈夫,婚后夫妻间只怕难以谐美。天子虽也意识到了,但因不愿失信于臣子,到底还是没有收回成命。
在他心里,这桩婚事的分量重于他对妙音公主的疼爱。
而当年他为不失信,能将妙音公主下嫁。今日他为免令功臣寒心,自然也不会当着刘敬友的面护短。
妙音公主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徐思对妙音公主心怀同情。
当年她何尝不是面临同样的处境?纵使被迫嫁到自己不愿嫁的人家,也只能乖顺的服从命运和女德——虽说她嫁了个十足的恶棍,而妙音公主嫁的是天子精挑细选的才俊,但在本质上,都不过“被迫”二字。
今日之事必是妙音公主背负骂名,可那些指摘她骄横险虐的男人,又凭什么做出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样?归根到底,他们对女人骄横险虐的嫉恨如仇,不正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对女人做的有多么苛酷,一旦放任反抗,自己也必难幸免于难吗。
徐思兀自失神片刻,终还是传人进来,道,“给决明决侍郎送两本佛经去。”
内侍等了片刻,问道,“……不知该送哪两本?”
徐思停了停,道,“《维摩诘经》、《妙法莲华经》——就这两本吧。”
这一夜徐思心里总是不能平静,辗转反侧之间,到底还是叫了人来问,“二公主入宫了吗?”
宫娥们出去打探,不多时便悄悄的前来回禀,“入宫过,此刻已回去了。”
徐思道,“陛下可责罚她了?”
宫娥压低了声音,道,“用玉灵芝打了几下,听说那玉灵芝都打碎了——不过那边透口风说,灵芝头上头镶了许多珠玉宝石,镶得本来就不牢靠,在人身上打几下就散掉了。看着玉崩珠碎的,实际上不算什么。”
徐思便缓缓点了点头。
宫娥又道,“听说张贵妃去说情了。”
徐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宫娥以为她想听,便道,“结果先是被陛下骂不在正事上用心思,后头又被妙音公主啐了一口……听风声,似乎当年公主下嫁,也有她进谗的缘故。”
徐思没应声,只道,“下去吧。”
——徐思尚且劝谏不了的事,张贵妃能进什么谗言?不过是天子一意孤行罢了。
她心中一时倦怠无比,想起这宫中男男女女,想起二郎和如意,只觉思绪纷乱,风雨交加。不知何时入梦,梦中烟雨迷离,满城花开。二郎和如意又变作当初小小、软软的模样,各自牵住她的手仰头对她笑。她心中忽就一软,一时便宁静下来。
妙音公主悬画于门楣,侮辱去世的公公以拒绝驸马入室的事,很快便传得巷闾皆知。
晋亡后公主多骄淫跋扈,世人原本以为本朝天子出身世家,他的女儿能养得稍娴静温婉些,谁知也是一脉相传的德性。一时之间,自妙法公主以降,天子另外两个女儿也备受瞩目起来。人人都想看热闹,纷纷议论她们的驸马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遭遇,以此说笑。
琉璃被连累的最多。
她到腊月里才满十五岁生日,不过春天的时候已行过笄礼。天子也为她选定了公主府,眼看就要收拾完毕。故而她出宫的时候也多,在外头已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
她生得极美,才华也很不俗,且又是太子的亲妹妹,原本人人都亲近她。但妙音公主的事一出,众人想到她的性格也很有些娇蛮,便都觉得她是最有可能步妙音公主后尘的那个。
因此家有新妇的怕被她拐带坏了,闺中女孩儿同她往来更要慎重,免得连累自己的名声。还有人在背后揣摩她可能会被嫁到谁家,绝对轮不到自家的不免要幸灾乐祸,在背后打趣一嘴。
待隐约得知她定下的是顾家,众人才哑口无言。又有些怅然若失——顾淮当年风姿谁人不知?他的儿子还不知是何等龙章凤姿。天子果然给这个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定下了最风流倜傥的儿郎啊……
议论便因顾淮而有所收敛——他们虽取笑妙音公主行事跋扈,但大致也认同刘固是可辱之人,刘家是可辱之门。而顾淮同顾家却是无可挑剔,只看顾淮的儿子是否有其父之风了。
他们自以为没在琉璃跟前露出行迹,然而琉璃何其敏锐,早已察觉出来。
天子的子女之间,琉璃和妙音公主的感情最差,就算每年只在家宴上见面,彼此之间也深感厌恶。妙音公主或明或暗的贬斥张贵妃,琉璃便仗着年幼绵里藏针的顶撞回去。若正面吵一嘴,反而说不定还会敬佩对方的骨气。但这般阴阳怪气的交锋,就只越发互相贬低心中印象罢了。
但到头来,妙音公主坏了名声,她反而最先受牵连。
琉璃性子左,她对妙音公主的厌恶是发自本心,就觉着妙音公主可恶而已。妙音公主是否倒霉与此无关。而她厌恶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还更有甚之。想到自己每每结交的都是这些一点动静就原形毕露的鼠辈,她心里也觉得厌烦无趣。
干脆就回宫去住,不理会外头风雨。
如意倒没受什么影响。
年初的时候,她已升入国子学。
国子学中那些尚未定亲的才俊不免对刘敬友有狐兔之悲,但总不会不计身份的去说些闲话,最多有那么一两个格外自作多情、又知道如意是公主的,刻意同她避嫌罢了。
但如意早已认定徐仪,对于婚事便心无旁骛。来国子学也纯是为了求学,她哪里能觉出有人在故意和她避嫌?
说不定她连那些人的脸都没怎么分清楚呢。
她浑然不觉,反倒让那几个自作多情的少年怅然若失起来。初时明明是要避嫌,到后来反倒要为了让如意察觉到自己是在避嫌,而故意做出些引人瞩目的举动来。
如意尚未开窍,她不懂男女之间那些微妙的心思。然而心性敏感,倒也察觉到某些举动是格外针对自己的。也不由暗暗反省她近来是否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引得这些人排斥厌恶了。
不过她的心思毕竟还在读书上,只需徐仪稍加引导开解,她便也抛开心事安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徐仪见她如此,心下又是好笑,又有些微妙感叹。
如意懵懂,他却通透,自然察觉到了那些人的心思——没想到他就在一旁守着,他的未婚妻也还是被人惦记上了。
知好色而慕少艾。如意有如此美貌,纵然是个木头人,也不免招人惦记,何况她还有那般才情与心肠。徐仪倒也并不诧异。
他只专心护着她罢了。
只是想到转过年来他便要离开国子学了,而国子学生在风月之事上少有洁身自好之辈,留如意一个人在此地,他也不免会有些烦恼。
如意却也在筹划着离开国子学。
倒不是因为觉着自己学问够用了,而是觉着天下无处不可求学,也不一定非国子学不可——徐仪离开国子学后,就更是如此。
何况她和二郎商议好了,要一道微服出访,去京畿各镇走动一番。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她阿娘,想征得她阿娘的首肯。
徐思听了,先就笑叹道,“……也到觉着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到处飞的年纪了啊。”
如意:……
“我都十四岁了啊。”
过了九月生日,如意确实十四岁了。不过徐思觉着她根本就不明白,十四岁对少女而言,恰是个最不适合离家出行的年纪。
徐思便用手臂撑着脸颊,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如意。
如意长高了许多——已几乎同徐思差不多高了。虽还未脱稚嫩,然而美貌已显露出来。容貌既好,偏偏还生就一双桃花眼,眸光潋滟,天生含情带笑,喜嗔皆美。套用一句熟语,“任是无情也动人”。
不过,大概因为她身旁父母兄妹们也都是美人的缘故,她似乎还没什么自觉。
徐思再看——确实,如意身姿虽修长优美,然而于丰盈曼妙上却还有所不及。大概因为自幼习武的缘故,这姑娘发育的方向似乎很有些偏。这两年只一味飞快的长个子,胸口起伏却不大看得出来。
所以她才没察觉出自己同男人的区别吗?
夏天才过去,纱衣轻薄时都没察觉到的事,看来是不必指望这会儿她能顿悟了。
徐思缓缓眨了眨眼睛,又欣慰于吾家有女初长成,越看越觉着美好喜欢。又为如意心安理得的数年如一日的穿着青衿长衫,对自己容貌之美了无自觉而哭笑不得。
徐思看得久了,如意不知怎么的就面上滚烫起来,“您别看啦!再看我也已经十四岁了!”
徐思见她脸颊红色如烧,便抿唇一笑,心想原来还是有所自觉的嘛。毕竟年幼时被打量半天,她也只是率直的仰头问一句“阿娘有事?”
徐思这才笑道,“不成。”
“什么事不……”
“微服出巡的事——二郎可以,你不成。”
如意张了张嘴,满脸涨红,“可是为什么啊,我比二郎还大一岁多呢。”
“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所幸如意是讲道理的性子,面对徐思时她不理解就会问,而不是先觉得徐思不讲道理,“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去?”
“因为女孩子同男人不一样。”
但问多了还不明白,她也会情急起来“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啊?”她都快被徐思欺负哭了
徐思:……
身体开始发育、初信即将到来,开始对男子产生好奇,甚至就此情窦初开……所有这些变化都有可能发生在十三四岁之间。这种时候最少不得女性长辈引导。而这些极为私密的变化,也只有亲生母亲才能巨细靡遗、毫无隔阂的同她讲说。
所以就算二郎身旁幕僚都很可靠,对微服出访一事二郎也已驾轻就熟,徐思完全不必担心他们外出时会遇到什么意外——她也绝对不可能让如意在这种时候离开自己身边,跟着一群官场臭男人四处乱跑的。
她只是在犹豫,是提前向如意说明的好,还是等如意初潮到来时,再借机向她说明——毕竟这种话题,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如意见她不说话,便道,“我很能打的。而且还会飞檐走壁,就算打不过我也能跑。我诗赋学问也不比人差……”她急于证明自己、说服徐思,徐思看她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列数自己的优势,很怀疑自己再不讲理下去,如意会不会直接胸口碎大石给她看自己有多结实。
她到底还是无奈的笑道,“去后殿温泉浴,咱们边泡汤泉边说吧。”
初时如意听得浑身热气都往脸上冒。
对她这个年岁的小姑娘而言,特立独行是值得标榜的事,但身体上和旁人不一样却容易感到难堪。
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如意几乎下意识的就抱住手臂弓起背来。
徐思不由暗笑,心想这反应和她当年还真是如出一辙啊。只不过当年她阿娘没注意到,令她自己烦恼了许久。如今她注意到了,谁知如意反而没自觉……
这些心结其实很容易开解——只要说明白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无需感到羞耻,就已足够。
待沐浴完毕,徐思帮着如意更换衣衫,由翟姑姑从旁补充着,告诉如意和如意身旁侍女需要注意些什么,如意就已经能坦然面对了。
如意明白了自己近期不能出远门的缘由,便也不再吵着非要出去不可了。
二郎兀自别扭了一阵子,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算了,不去也好。”
——他心知自己撞破了萧懋德的秘辛,萧懋德很可能会有所动作。不论是试图收买、拉拢还是如何,如意在他身旁,确实都很不方便。
妙音公主一直没什么动静。
就连八月十五的家宴她都没有出席,天子对她十分恼火,维摩试图替她说话,也被天子一言斥退。
整整半年多,她一次都没有入宫,外头的交际也一律不参加。镇日里闭门不出,除了小沈氏之外谁都不见。
腊月里,妙法公主写信回来——她在月初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天子惊喜之下,命人送信到妙音公主府上,父女之间的关系这才稍有松动。
妙音公主同驸马之间虽没有离婚,但夫妻关系已然名存实亡。天子有心替他们调解,然而百般规劝暗示之下,刘敬友依旧冷了心不闻不问,而妙音乐得他不闻不问。天子面对油盐不进的女儿女婿,也不知更厌恶哪一个。
待到除夕,天子听说刘敬友连信儿都没送一个,便抛开妙音自己回乡祭祖去了。终于默然。
他心里到底还是更疼爱女儿。干脆命妙音公主回宫守岁、过除夕。恰萧懋德年初入京,妻儿都不在身边,他便也将这个养子一并召来。
宫中夜里照旧有傩舞和庭燎。
各殿灯火长明,将暗夜招摇得如白昼一般。宫道旁每隔几步便是火台,因火台中添加了沉香木,芳香四溢。乐官们便在沉香火旁坐而吹笙。一时跳傩舞的少年们在方相氏的引领下入宫驱傩,几百人俱都画裤朱衣,踏着鼓乐肃然起舞。脚下齐齐一踏,那舞步声宛若海浪拍礁,迎面而来,人登时便能高昂起来。歌者用素声配着鼓点吟唱自古流传的调子,驱喝着方相氏和少年们起舞,不时伴有少年们整齐干云的和声,纵然听不出说的什么故事,也能带动人心起伏腾跃。
虽说天子一年比一年不爱热闹,当此之时也还是不由便被调动起兴致。和姬妾、子女们同乐起来。
这是宫内每年只有一回的最热闹的时候,后宫各殿几乎都没什么人,全都来陪天子看傩舞了。因管事的和主子们都不在,不少殿里就连值守的宫娥和内侍们也都悄悄的混到此地来偷看。
而天子也并不十分严厉管束——原本这一日就是万姓同乐的时候。何况这一日他十分开心。
年下不止妙法公主为他添了一个外孙,维摩也给他添了一个孙女儿。虽说没能得一个嫡孙,但也破除了天子的担忧——他原本还忧虑维摩体弱多病,不利子孙。现在看来大可不必。纵使眼下他膝下子孙单薄,但维摩还年轻,二郎也很快便会长成,想必他有生之年,是能见到子孙满堂的。
天子心情好,一面观赏傩舞,一面便将太子唤至身前,道,“待会儿过了除夕,你先替朕去同泰寺上一道香。”
维摩道,“是。”
天子又张望了一会儿——众人都去看傩舞了,大都不在坐席上。东宫年轻女孩子又多,兼火光与香烟迷目,他竟分不清谁是谁。
便笑问,“大囡的生母是哪个?”
维摩忙道,“她还没出月子,儿臣便没让她过来。”
天子点了点头,笑道,“是我过糊涂了——你让她好好养着身子,不必惊动。她是有福之人,日后必然子女双全。”维摩道是,天子便又道,“朕年近三十才有了你两个姐姐,三十四岁才得了你。你年方弱冠,时日还久着,不必着急。好好调养身体是正经,子孙只需顺其自然。”
维摩便有些语蹇——不知天子是在责怪他内宠太多,还是当真看出他的着急来,故而用此言安慰他。
天子又拍了拍他的手,问道,“你二姐呢?”
维摩便要差人去寻妙音,然而天子又有些心结,皱眉道,“她既不来,你便也别找了。”
维摩忙道,“二姐有一阵子没回来了,我适才看她往含章殿方向去了。想必是想先拜祭一下母亲吧。”
天子默然片刻,眼中脾气这才舒缓了些,道,“你下去吧。”
恰二郎拽着如意过来向他敬酒,随即琉璃、萧懋德依次前来,又有各宫妃嫔,最后太子妃也带着东宫女眷上前祝寿,天子残余的火气终于也消解了。
天子留二郎在身旁说话,如意便自己回徐思坐席旁陪她守岁。
历年她就只在守岁过后饮一点屠苏酒,因她年幼,徐思都不许她多喝,只许沾唇一点罢了。但这一年她既然认为自己已长大了,徐思便也让她尝试着喝一点酒。便将自己饮用的葡萄酒倒了一耳杯给她。
如意尝着甜滋滋的很好喝。前味芳香而后劲甘醇,喝得身上暖融融的。便想,难怪魏晋时朝廷屡次禁酒都禁不住,原来这杯中之物竟这么美妙。如意听闻北朝也曾数次禁酒,不过他们的皇帝自己一个个的就都是酒鬼,所以从来也都禁不住。南朝倒是很少禁酒,大约是因为物产丰饶少见饥馑的缘故,粮食没那么紧缺。
如意不知不觉全当蜜水喝了下去。喝完便又举杯向徐思讨要。
给她用的耳杯虽比常用规制小许多,却也能盛大半升酒。徐思不由微微眯了眼睛,似笑非笑,“没尝着辣口吗?”
如意道,“有点,但和甘甜混在一处。不但不难喝,反而芳醇有余味。”不由又咂了咂嘴,回味道,“好喝。”
对于如意饮酒如水一事,徐思也并不惊讶。毕竟李斛就是个酒桶,徐思几乎从未见过他的醉态。但凡如意能遗传到他一半的酒量,就不会轻易醉酒——不管愿不愿意,孩子身上都不免会有父母的印记。但骤然察觉到时,徐思心情也还是相当微妙。
看她面色微粉,眸光潋滟,竟是半点醉意都不带,反而更加精神奕奕了。徐思便笑道,“你这般牛饮,小心不一会儿便要醉倒了——莫非这么小,你就要当个酒鬼了吗?”
徐思再吩咐人给她斟酒,如意忙就将杯子一扣,道,“那我还是不喝了。”虽她所听所闻,有不少人都将名士醉酒当作风流之姿。但就她所见所感,醉酒实在是一种丑态啊!
徐思这才抿唇一笑,轻轻揉了揉如意的头发。
殿外忽然火光大盛,傩舞也跳到最精彩处。徐思便推了推她,笑道,“这边不用你陪了,去看傩舞吧。”
外头鼓乐声、舞步声和着歌者、舞者不时高昂起来的歌声、啸声,在明火和香雾缭绕中渲染出极为喧嚣热闹的气氛。
因人烟鼎沸,虽在寒冬腊月中,也并不觉着冷。只是一到深夜,人的方向感便会变得奇差。何况这一日徽音殿前的陈设、景物和人也都与平时截然不同,如意走到人群中时,便已然迷失了方向,又看了一会儿傩舞——少年们衣衫本就十分艳丽,又整齐的腾跃旋转,兼塵尾拂子宛转挥舞——不多时如意便不辨南北了。一时风过,那风冷暖交缠、异香袭人,如意忽就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她觉出此处风浊,便也不看傩舞了,干脆独自退出来,打算回殿里去。
但她自人群中出来,四下一望,却找不到回殿的路了。
——原来傩舞是边前行边跳的。虽走的慢,但也确实在移动。如意不知不觉跟着追看傩舞的人离开了徽音殿前,此刻便迷失了道路。
如意却也不害怕——傩舞只从南三殿过,南三殿为徽音、承乾、含章三殿,成品字形排列。虽也各有一二个小伴殿,但都不比这三殿那么高大巍峨,富丽堂皇,还是十分容易辨认的。且实在找不到时,她随手抓个人来问也就是了。想必此刻刘嬷嬷她们也在找她。
萧懋德见如意从殿里出去,心思便转了几转。不多时也寻了个借口出门去,想同如意搭几句话。
他知道如意的身世,这两年见她出落得越发鲜艳娇嫩,心里只痒得难受。近来又被养大了胃口,更觉着这些看上去高洁清贵的公主也都不免流俗,是色中之鬼。他模样俊美秉性风流,对付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从未失手。只要略施展些手段,总是能一亲芳泽的。何况如意也不像琉璃,既没那么烈的性子,也没那么大的胆子。纵然她不愿意,想必也不敢声张。就算她声张……以天子之面慈心软,只要他谢罪哀求,咬定自己酒后乱性认错了人,想必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酒壮人胆,一时他盘算好了,这一晚竟非要试一试不可。
他热血贲张的出了徽音殿,四下一望……便发现自己居然跟丢了。
忽有人在背后拉了拉他的衣袖,萧懋德恼火的回头,便见妙音身旁内侍在对他施眼色。
他目光便一转,心下了然。不由暗暗发笑,他这个堂姐还真是……他便也不拒绝,只若无其事的拾步,跟着内侍去了。
自五月一别,驸马一状告到天子跟前,妙音公主挨了打,两个人便再没有见面。至此已有半年多,此刻私下会面,只如干柴烈火一般。
妙音公主将萧懋德拉到暗处,话也不说便亲上来。萧懋德倒还有几分清醒,低声道,“你疯了!这是在哪里,你就敢——”
妙音公主拉住他的衣领,一口咬在他嘴唇上,嘲讽道,“你别在我跟前装摸做样!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做下的那些无法无天的事吗?这点小事就吓得住你了!”
“这里是承乾殿,天子居所,你竟然……”
“中间的正殿才是承乾殿,这里只是他诵经念佛的地方罢了。”她说这话边去撕扯萧懋德的衣服,“何况就算是承乾殿又如何,你对里头那张椅子不是早就垂涎三尺了吗!”
萧懋德眼睛映着外头的光,不由闪了一闪。
妙音将他按到在身下,“你有胆子就出去告发我,若没胆量就动作快些。你以为你在外头做的那些事,就不是杀头的大罪了吗!横竖都是背德逆伦……”
萧懋德抬手捂住她的嘴,反身将她压倒在地,在她耳边沉声笑道,“我可舍不得告发你,日后你还要当我的皇后呢……”
如意越走便越觉得不对劲。
灯火通明,殿堂巍峨,确实和徽音殿十分近似,然而四下寂然,竟不见人影。就只有除夕夜长明的灯火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冬日江南常绿的树木在黑夜里一脉乌沉森然的矗立。
如意不由就想,莫非自己走错了方向,竟来到含章殿前了吗?
一时风过,如意不由就有些脊背发寒。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去,便见远处万家灯火依稀错落在天际,宛若散了一地大大小小的明珠——原来此地比徽音殿前更高耸一些,她竟能依稀望见台城之外的景色。
她正想着这是哪里,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呻吟,那声音压抑着,仿佛极痛苦。如意立刻便回过神来,她待要去叫人,然而极目四望,并不见有旁人。那呻吟声却更加急促了。如意无奈,只能赶紧循声而去。
暗夜无人,如意心下也忐忑不已。然而仗着自己功夫好,只不肯退缩。
循墙向前,那声音果然更清晰了一些,似乎就从门后传来。如意依稀听见那呻吟声中伴随着交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的推门进去。
那两个赤条条缠在一起的人就这么映入她眼中。他们一时还未察觉,口中淫词浪语不断。偷欢的极乐之下,人的面容扭曲丑陋。
如意从未见过如此腥浊的场景,脑中只是一片空白。
萧懋德却已看到了她,一惊之下顿了片刻。然而忽意识到如意是独自前来,兴致反而越发高涨,目光如蛇般直勾着她,动作越发肆无忌惮。
如意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乱响,眼前景物忽明忽暗,也不知跑出了多远,忽然便撞到了什么。
她扑在那人胸前,那绵软的触感和甜腻的气味令她又想起那白花花的一片,胃中便有些作呕。她手忙脚乱的将人推开。那人抓住她的手腕,她只觉得手腕被无数针扎一般,立刻全身都紧绷起来,用力的挣扎起来。
那人制不住他,便喝道,“萧如意,你发什么疯!”
如意这才缓缓的回过神,鼓乐声、言笑声,明若白昼的跳跃的灯火再度清晰起来。她木愣愣看着琉璃——她的三姐姐依旧是她所知道的模样,匀净的面颊憋得透红,杏眼圆睁,眉毛微挑,显而易见是又被惹恼了随时会发怒的模样。
感官再度回到身上。
原本如意同妙音公主间的感情远比和琉璃之间和睦,但这会儿站在琉璃面前,她反而觉得更暖和、安心一些。
琉璃不满的盯着她,见她面色苍白如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还在竭力装模作样的掩饰,心下不由大感嫌弃。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我又……”她想说我又没打你,但到底心中有愧,没能说的出来。只嘀咕道,“晦气不晦气啊……”
如意发不出声音来,身上也沉得厉害,只觉得手脚绵软难以控制,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她也听不大进去琉璃的话。
只是来到明亮处,心中忽就对于要“见人”一事产生了极大的抗拒。明明拼力才逃到这里,却连大殿都不愿意再回去。又害怕琉璃向她追问些什么,只希望琉璃赶紧离开,便有些摇摇欲坠。
琉璃隐约也觉出她有些恍惚,仿佛失心一般,却不知她受了些什么刺激。待要问她,却又问不出口。
——自那年正月,琉璃打了如意一巴掌后,这姊妹二人之间便有意无意的避免碰面。
虽说在此之前她们之间的感情也十分糟糕,但有些事捅破和不捅破,做绝和不做决之间的区别是相当大的。
当时年纪小,不懂得这些,只一味任性放纵。此刻再回头看,明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闹得姊妹决裂,连碰面都尴尬。对此,至少琉璃是有些后悔的。只不过她生性傲慢,让她低头去向如意认错,绝无可能。何况她依旧是喜欢徐仪的,偏偏如意被许配给了徐仪,她本就无法毫无芥蒂的和如意相处,也便将错就错,干脆决裂到底好了。
她拿定了主意,虽然心中依旧动摇,却还是咬了咬牙,不去管如意。只丢下她,兀自走自己的路。
如意却忽的意识到——琉璃竟是往她来的方向去,她猛的又记起那场面。
她不想让琉璃也撞见,却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只能抬手去拽琉璃的衣袖。
琉璃立刻回过头来,如意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借口阻止琉璃。强迫自己冷静、冷静,直到琉璃终于不耐烦了,她才终于声音干哑、气息低微的道,“我迷路了……”
琉璃完全可以随便找个侍女送如意回去。
但不知怎么的,她只嘀咕了一句“你蠢不蠢啊”——大半夜的出门,身边也不带个侍从——便鬼使神差的抬步,不耐烦的折返回去。虽她什么话都没说,就兀自臭着脸走在前头,但确实是在亲自给如意引路。
如意便僵硬的牵着她的衣袖,一路磕磕绊绊的跟在她的身后。琉璃竟也没多说什么。
二人回到徽音殿里去。
此刻已近子时,先前在外头看傩舞的人已大都回到徽音殿里。下人们正忙忙碌碌的在徽音殿前堆叠香木,准备点起庭燎。
太子妃差遣侍婢出来寻找维摩,然而维摩似乎不在徽音殿前,底下人找不到他,行迹便略有些忙乱。
琉璃带着如意回来,看见这般情形,眉头不觉便皱起来。正要上前说话,觉出袖上发沉,回头便看到如意依旧面色惨淡的跟在后头——竟还牵着她的衣袖。她心知如意必是撞见什么事了,才会这么失魂落魄。此刻再想问却已晚了,便只提醒她道,“已回来了!”